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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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政太子失蹤一事塵埃落定後,南掌大局亦定。嫡子貶為庶民,輔政太子親政臨朝。歷時十三餘年的王儲之爭,終於結束。

蘇鶴也覺得,他的闊兒,終於活過來了。

親政之後,闊兒終於不必如履薄冰地生活。雖則依舊殫精竭慮,但他整個人卻變得容光煥發。他已經有作為南掌王,應該有的模樣。

蘇鶴同以前一樣在輔宮書房裏看書,闊兒也在,只是闊兒看的都是下朝之後,送來的折子。只是下午,闊兒會在那書房裏頭面見有急奏上報的大臣,或是召見大臣頒旨。蘇鶴不得不回避,只得回耳房。

蘇鶴自個兒砍了跟竹子,捯飭了一番做成了魚竿,拿自個兒吃剩的點心當魚餌,在耳房前那方圓不過九丈的塘裏釣魚,一消遣,就是一下午。那塘,連接著一座大湖,雖說是活水,但確實沒什麽魚,偶爾釣上來的,也盡是些兩三寸來長的小魚苗。先放桶裏養著,等天色晚了,再把魚放了,自個兒收拾收拾回去洗漱睡覺。

這一日下午,蘇鶴仍舊坐在樹蔭底下釣魚,不得不說,南掌的氣候確實好,就是飛蟲也多,此地叫他撒了不少驅蟲的藥粉才算將飛的爬的水裏的蟲子驅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三四分,其實也擾人得緊。

“我聽宮婢說最近你一直在釣魚,早想告訴你此處沒什麽魚了。”

蘇鶴頭也不回,只盯著水面上浮的蘆葦小桿兒,那是他自個兒綁在釣線上的浮標,“只是消遣,是否釣得到不很要緊。”

闊兒斂襟在蘇鶴身側坐下,聞言一笑,“你倒是看得開,我還當,你會看書消遣,沒料到,竟開始釣魚了。”

“其實我本不愛書,只是被人逼著看了書,如今也談不上喜歡。”

這說法,倒是叫闊兒好好新鮮了一把,“什麽樣的人,還能逼著你看書?”

蘇鶴側頭看了看闊兒,想必是該見的官員都見了,才有了這一點兒空閑。

“我吧,獵戶出生,爹娘死得早,十幾歲那會兒,我學了一身雜駁武功,打獵為生,有時候不景氣,也偷雞摸狗。有一回,摸到了個扇墜兒,覺著該是個值錢的,就準備拿去當了。走到當鋪才發覺那扇墜兒也讓人摸了。

當時有人拍我肩膀晃悠著那扇墜問我是不是找這個。那人,正是那扇墜的正主。我怕他拿我去見官,就說不是。”

聽到此處,闊兒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人就是後來逼你看書的?”

蘇鶴笑了一笑,眼神變得分外柔和,“是啊,他比我大兩歲,但見識武功,比我勝了千籌。他說我天賦異稟,這麽荒廢可惜了。他廢了我的武功,找了個師父帶著我重頭開始學,好容易學有小成,他又開始逼著我讀書。當時苦不堪言,但如今,我確實是感謝他的。”

闊兒從未聽蘇鶴提起過他自己的過往,聽得分外入神,他擡眼看了看蘇鶴,見他神色,竟是難得的柔和溫軟,清潤的笑意滿得要從眼裏溢出來。

“他好看嗎?”闊兒沒來由得問了這一句。

蘇鶴道:“他是少有的好看,尤其笑的時候。”

闊兒哼了一聲,起身走了。

蘇鶴這才察覺大事不好。眼見著那浮標在水面上浮沈,是有魚兒上鉤也顧不得了,趕緊撂了魚竿去追。

“那人於我,亦師亦友,何況他有家室。”

闊兒不為所動,依舊悶頭往前走。

蘇鶴又道:“我與已經他數年未見。”

闊兒分花拂柳繼續往前。

蘇鶴再道:“其實那人真挺不是人的,不及你萬一。”

闊兒步伐微微一頓,耳房已近在眼前。

蘇鶴再接再厲,“我給你煮梨湯吧。”

闊兒終於回過頭來,問:“他真的有那麽好看嗎?”

蘇鶴一楞,憋了幾分笑意,原來是在介懷這個,“他其實沒有你好看。”上官瀾,是鋒芒凜然的好看,闊兒,是清雋柔和的好看,在他眼裏,還是闊兒的清雋柔和,更好看。

闊兒瞇眼睨了蘇鶴一眼,認真思量著這話是蘇鶴說了哄他的還是他真這麽覺得。蘇鶴眼神到時誠懇,姑且略過不提,“梨湯,是多放冰糖的嗎?”

蘇鶴總算松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那池塘就在耳房跟前,但若是不翻欄桿,那得繞一圈兒才能回耳房。回了耳房,蘇鶴便熱火朝天得架起了紅爐瓦罐開始燒水,又是削梨又是碾冰糖的。

闊兒道:“過幾日,我的兒子就要回宮了,你恐怕會跟他照面,到時候可不要亂說話。”

蘇鶴聞言一楞,“小世子聽得懂漢話?”

闊兒面色飛紅,難道竟不介懷他曾有太子妃並誕下一子麽?

蘇鶴說完這句,又一楞,但隨即想著闊兒作為南掌王儲,子嗣也勢必關乎國運,自然是早有早好,無可厚非。只是什麽些時日,為何連見都沒見上,“小世子為何不在宮中?”

闊兒道:“南掌尊佛,家中得子,都得送往廟中修行,哪怕王室也不例外。”

蘇鶴忽得拿捏住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道:“那麽,你小時候也曾剃度入寺學佛?”

“那是自然。”

蘇鶴趁勢問道:“可有畫像?”

闊兒想了想:“大抵在書房哪裏擱著吧……”

蘇鶴意味深長得哦了一聲。

闊兒一個激靈,察覺事情不好,登時提防起來。好在蘇鶴只是繼續燉著梨湯,看著火候添柴加水。

闊兒耐不住枯等,差人拿了文書來批閱,待批閱得七七八八,蘇鶴盛好的梨湯,也涼得宜於入口。

“嘗嘗,這次冰糖放得多了些,你若是不喜歡,下回可以再增減。”

闊兒將文書整理好了,差人送走,這才端起湯來嘗,嘗罷,咂咂嘴,“太甜了些,上回的似乎又有些淡了。”

蘇鶴了然,忽得又挑眉笑了一笑,湊到他跟前,低聲問:“不酸嗎?”

闊兒旋即明白過來蘇鶴這是拿方才的事兒奚落他,氣得想把梨湯潑到蘇鶴身上,但又舍不得,只得咕咚咚將梨湯一氣喝光,重重把碗撂在桌上,又狠狠一哼。

蘇鶴瞧著好笑,但又知道此時笑了闊兒怕是又要鬧,只得忍了,將薄唇抿成一線,伸手攬住闊兒肩頭,叫他靠在自個兒懷裏。

闊兒雙頰飛紅,才在蘇鶴懷裏一沾,便察覺蘇鶴身子正在哆嗦,雖然細微,但也足以叫他察覺,“你還笑!”闊兒一把推開蘇鶴,果然,那人抿著唇,但眼角已經叫笑意壓彎了。頓時又好氣又好笑的,自個兒在好氣跟好笑之間轉了幾圈兒,也忍不住笑了。

蘇鶴把笑得跟自個兒一樣哆哆嗦嗦的闊兒攬進懷裏,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我見過的人裏,你最好。”

闊兒慢慢止了笑,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淚花,“說得好聽。”

蘇鶴便不再多說。其實他前半生見過的人,都不差,只是只有闊兒,不知怎麽的,就叫他記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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