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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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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進耳中,無論真假,都是叫人高興的。輔政太子笑了一笑,卻仍舊搖頭,“你在此處,我總不能放心。”

蘇鶴凝眉,大致又猜了猜眼下局勢。輔政太子破釜沈舟,將王叔謀逆案招了。那麽,南掌王也好,嫡子也罷,不會再由此處來尋他。若要尋他,也只能因為……

念頭轉到此處,蘇鶴不由擡眼瞧了瞧輔政太子。他還是低首垂眸的模樣,就是這麽個看著順和柔弱的人吶……胸懷丘壑,智計無雙。

“殿下……不要怕。”

“你回了中原,我便不怕了。”

蘇鶴心力交瘁。實在懶得再廢話,掀了車簾就往外跳。

“蘇鶴!”

輔政太子沒能勾住蘇鶴的衣袖,只聽外頭響起了撲通的落水聲。

水不深,殊無妄在水中立住,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此時,正值傍晚,夕陽西下,輔政太子掀簾來看蘇鶴時,瞧見河面上頭粼粼波光漾到天邊,水天一色。蘇鶴正將那艷紅的波光披在身後,擡眼看他。

蘇鶴也瞧見了映在輔政太子面頰上的紅光。他面色太淺,給那紅光一映,連皮膚上細細的絨毛都瞧得一清二楚。蘇鶴回身順著輔政太子的眸光去瞧。傾了漫天的粼粼紅光,由他面前,往前伸往前伸,直到水天一色,夕陽如盤處。

“蘇鶴。”不知為何所觸動,輔政太子忽得垂眸,輕輕叫了蘇鶴一聲,他想他自己的聲音那樣輕,蘇鶴耳邊又有水聲,料來是聽不見的。

然而蘇鶴卻已然回頭,笑問:“殿下有何吩咐?”

“你還記著我的名字吧?”

蘇鶴一楞,想起了輔政太子告知他的那個詞,是南掌語,聽起來像“問狂”,“記得,殿下說過,是遼闊的意思。”

輔政太子抿唇兒一笑,道:“你不懂南掌話,不會叫我的名字,那你,幫我想個漢人的名字吧。”

蘇鶴不假思索,仿佛那個詞已在他心中盤桓許久,“闊兒,遼闊的闊。”叫殊闊。

“闊兒?闊兒……闊兒!你今後,就叫我闊兒吧。”輔政太子將他新得的名含著念了幾遍,面上笑意欣然。

“是,闊兒。”

蘇鶴自水中躍到岸上,在馬車邊上站定,擡頭望著輔政太子,緩聲道:“闊兒,讓我留在此地,至少,叫我看到你安穩下來,好不好?”

約莫是蘇鶴話音太柔,是這夕陽太絢爛,是這粼粼波光叫他晃了心神,鬼使神差的,他竟應了下來,他明明白白地聽見自個兒說:“好。”

話應承了下來,輔政太子自然不至於出爾反爾,只是眼下,如何帶蘇鶴入宮,還是難處。

幽閉輔宮,等待王叔謀逆案水落石出,格局大定之後,他的安危才有定數,在此定數之前,他只能在輔宮之內行動,不得擅自出宮,此次出宮已是違抗王命。外人入宮須上稟,名錄須奉至南掌王案前。若是蘇鶴上稟了名錄,旁人便能察覺他出了宮,叫有心的知道了,少不得抓個把柄,若是蘇鶴不上稟,叫旁人知道了,還是把柄,左右為難。

還是他之前在輔宮居住的耳房。蘇鶴洗過澡換過衣裳,仰躺在臥榻上頭,腦中盤桓著近來發生的事情,忽得回過味兒來,忍不住就笑了。

闊兒肯救他……闊兒肯救他!

就這上稟與否,叫輔政太子為難了一番,不過眼下他也肯與蘇鶴商量,便將此事稍說了說。怕叫蘇鶴憂心,便說得輕便了些。蘇鶴雖不懂南掌宮裏的規矩,但多少知曉大奕宮裏的規矩,對照著考量了一番。

“不知殿下可曾聽說過,罪己詔?”

見輔政太子凝眉盯著他不搭話,蘇鶴便料他是不知了,續道:“數百年前,中原漢朝漢明帝因太陰奪日……”

闊兒見他不改口,才故意沒有搭話,沒料到蘇鶴全然沒有察覺,只得截了他話頭,道:“你叫我什麽?”

蘇鶴一楞,又倏然一笑,“闊兒。”

輔政太子這才高興了些,答道:“我知道罪己詔。”

蘇鶴又“闊兒,你既已向朝臣坦言王叔謀逆一案的真相,不如將你入主輔宮以來,所言所行所想昭告天下。自檢所失,自勉所得。也好令朝臣百姓知道,殿下迄今為止所言所行,是為蒼生太平。”

輔政太子見蘇鶴又叫他殿下,才想截斷他話頭,又念及蘇鶴此時定然沒有管照他這點兒心思的閑情,這才作罷。不得不說,蘇鶴確實給他明了一條路子,也是眼下最磊落的路子,便應下了。

定了這最磊落的路子,蘇鶴進輔宮一事,自然也不必隱瞞。

回了輔宮,輔政太子便去書房寫了文書,洋洋灑灑三頁餘,以陳自登上輔政太子之位之後所為所想,省不足,明志向。寫罷之後,輔政太子尚有心叫蘇鶴看一看,蘇鶴瞥了一眼,“我看不懂。”

輔政太子扁扁嘴,樣子是不高興了,終究還是把折子一折令人呈上,又轉頭來瞧著倚案翻書的蘇鶴。他手上那書啊,已經叫他翻了好幾遍,也不知怎地就看不厭了,“蘇鶴,我教你南掌話吧。”

蘇鶴一楞,眸光打書頁上挪開,定定望著闊兒,瞧得輔政太子都有些不自在了,才重新將眸光落到書頁上,淡然道:“不學。”

輔政太子不依不饒,追問為何。

蘇鶴眼也不擡,便道:“我本就惹南掌王懷疑,若是再學了南掌文,能懂南掌話,南掌王再難容我。”

輔政太子聽得分明,個中關節,他其實能明白的,只是不知為何,卻總不愛去想。約莫是蘇鶴總將事情思量得齊全,叫他懶了?念頭一轉,輔政太子忽得有些高興,“不學便罷,我還不想教呢!”

蘇鶴稍稍擡了擡書卷,遮了滿眼清和笑意。這是對他多不設防啊……竟還想著教他南掌話。不過這瓜田李下之事,還是罷了。

輔政太子一折罪己詔遞出之後,朝中大局,他已不想再問。也不知怎麽了,似乎只消呆在蘇鶴身畔,他便懶散了,整日游園逗鳥餵魚折花。蘇鶴也樂得如是,只是不明白闊兒何以白日時常瞌睡,闊兒只道以前辛苦,睡得少些,如今閑了便該補補。蘇鶴也未察不妥,便不曾在意。

這一日,蘇鶴一如既往到了書房,翻撿案頭書冊,尋常時候,至多半刻,闊兒便至,今日不知怎了,候了半個時辰也未見人來。蘇鶴心下遲疑,擱下手中書冊,思忖該不該去尋,礙於身份,還是罷了,只是哪怕再提書在手,也決然看不進去字了。

歇了一陣,有個小婢跑來,急匆匆沖著蘇鶴行了個禮,張了張口,極為生澀地吐出兩字:“寢宮。”

蘇鶴念頭一轉便明白了,這丫頭是才跟著闊兒學了這兩個字特來報信的。蘇鶴便撩下書冊起身,小婢見蘇鶴起身了,趕緊也起來在前帶路。

寢殿內比尋常時候熱鬧不少,榻前跪坐了三人,看形容,該是大夫。

蘇鶴踏進了門,卻不敢上前,只在門邊站定,看著裏頭。小婢匆匆向前,到輔政太子榻前回稟。

輔政太子聽說蘇鶴來了,便起身在榻上坐穩,令身側大夫婢女退下,把蘇鶴喚到身前來。

蘇鶴早年在公子盟之後在南疆,與中原鬼手神醫莫倉交情匪淺,耳濡目染也稍學了些望聞問切。他瞧了瞧輔政太子面色,雙頰潮紅,嘴唇偏白,眼下略有青黑。少眠多夢,這會兒還發著熱,恐怕傷風了。難怪之前白天總瞌睡。

“沒有大礙。”輔政太子見蘇鶴來了,便坐起來,撤下了額上敷的帕子。原本不是什麽大病,身邊的丫頭們偏生一驚一乍的,報了內務請了大夫。

“殿下夜間睡不穩吧?”蘇鶴接了闊兒手上剛撤下的帕子擱在冰水裏重新冰過擰幹遞回來,“躺著吧,緩過勁兒來再起?”

闊兒不接帕子,只緊盯著蘇鶴,蘇鶴一楞,想了想,忽得展顏一笑,喚道:“闊兒。”

輔政太子這才把帕子接了重新敷上,“躺半天了,躺不住。”終究只在軟枕上倚住,盯著帳頂,好一會兒,才道:“我怕二弟逼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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