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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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宮?”蘇鶴大驚。他不是沒考量過局勢。王叔已然被流放,縱使輔政太子說清事實,只要南掌王下令徹查,王叔便不可能回朝,他手中的勢力已然被打散,縱使他們依附手中雖握有兵權的嫡子,也萬不敢唆使嫡子逼宮。輔政太子罪己詔出,他們就不怕千夫所指嗎?

念頭轉到此處,殊無妄再忍不住,問道:“逼宮必為千夫所指,他們就不怕麽?”

輔政太子看了蘇鶴一眼,又揚眉一笑,“他們怕啊,但是他們更怕叫我得勢。逼了宮,得了位,縱使備了罵名,若是再好好為民謀福祉,十幾年之後,照舊得賢君之名垂史。但若是我得了勢,他們就一點兒機會都沒有了。”

蘇鶴望著倚靠在軟枕上的闊兒。偏白的唇色,下巴脖頸的皮膚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這是闊兒,是南掌輔政太子,是他鬥智鬥勇近五年的敵人,也是他現在憐惜得不得了的心上人。

“闊兒,如果你甘心,那就叫他們逼宮,叫他們稱王,我帶你回中原;如果你不甘心,我幫你,把南掌奪回來。”

輔政太子也不睜眼,只將額頭帕子撤下來遞給蘇鶴,道:“你說我甘心嗎?”

“也對。”蘇鶴接了帕子,擱在冰水裏鎮了擰幹再給他敷上,“闊兒你老實說,他們要逼宮,是你猜的,還是有了消息?”

闊兒按了按帕子,將手擱在上頭敷著,緩聲道:“父王罰我幽閉輔宮,倘使我當真聽令。便是自縛手足自閉眼耳自封口鼻,何異於坐以待斃?眼下朝堂上風起雲湧,縱不能有所為,也該看看風浪。”

這話看似答非所問,但已經交待明白了,嫡子已有逼宮之心,但有無膽量與兵力,還未可知。雖算不得板上釘釘,但確實已需防備。

“逼宮縱使他們有膽有謀也不急在這一時,只要禁軍還在你父王手上,便不足為慮。你啊,還是趕緊把身體調理了。”蘇鶴估量了一番眼下的格局,覺著還是闊兒的身體要緊。

“若是禁軍還能聽從父王調配,我倒不擔心了。”輔政太子擡手按了按自個兒額上的帕子,笑了笑,輕描淡寫撂下一句。

蘇鶴一楞,確實不能怪闊兒愁出病來,這格局是真的很棘手。他眉峰一沈,眸光落在闊兒手上。五指纖長,一看便是磨墨執筆的一雙手。

“我去替你探探禁軍統領的口風吧?”

闊兒乜了蘇鶴一眼,“你連南掌話都聽不懂,探什麽口風?”

“……”蘇鶴一樂,他倒忘了,在此處,他言語不通,處處掣肘,思量格局時如何忘了這一茬?大概是……□□逸了?

“我言語不通,那也無妨。你給那人寫封信,我晚間去放在他枕邊,你看如何?”蘇鶴自顧自樂了一陣,又給想了個法子。

輔政太子掂量了一番,這法子……也說不清是禮是兵,不過若是蘇鶴有把握,確實可行。

“那倒是可以,那煩你替我備筆墨吧……”輔政太子一面說,一面撤了額頭上的帕子一面披衣而起。蘇鶴正要攔他,他不耐煩地推開蘇鶴的手,“只是精神不濟,怎麽就起不得了。”

蘇鶴還是牢牢按著人不讓起,只凝眉看著,絲毫不讓。

輔政太子無法,嘆了口氣,“我寫罷了信就回來躺著了好不好,就幾句話。”

“幾句?”

“五句,頂多五句。”

蘇鶴這才撤手,到案前去鋪了白宣,磨墨舔筆。

輔政太子提筆在白宣上寫了幾行字,便折了紙封進了信封。

“回去躺著吧。”蘇鶴見闊兒已寫罷了信,又伸手來,要扶他起來。闊兒不情不願地起身,又撤了外袍躺下了。

“三日後,就是出臘節了。”闊兒是個躺不住的人,躺了小半個時辰,翻身翻了七八個,饒是有蘇鶴有一搭沒一搭地陪著說話也不耐煩。

“嗯,聽說過。”蘇鶴倒是耐性得很,陪坐小半天也沒見一點兒不耐煩。

“以往出臘節,我都在父王身畔,與他共騎金象,在城內巡游三圈,以示王族威望。今年,也不知父王能不能乘象游城。如果不能,會是誰乘象?如果能,又會是誰陪同呢?”

蘇鶴聽闊兒絮絮叨叨地說話,已然明了出臘節乘象一事,於他而言,很重要。是南掌王甚至整個南掌國臣民對他繼承者身份的肯定。

此時輔政太子正背朝他,蜷縮著側身躺著,蘇鶴伸手輕輕拍了拍闊兒瘦削的肩膀,柔聲寬慰了一句,“闊兒,你不要怕。”

輔政太子微微一怔,猛得翻身起來撲進蘇鶴懷裏。蘇鶴猝不及防,一個楞神兒的功夫,人已經在他懷裏。闊兒臉貼在他肩側,柔順的頭發挨著他脖頸。

“怎麽了?”蘇鶴哄孩子似的輕撫闊兒肩背,“不要怕,不要怕……”

他確實是很怕的。從一個庶出的王子,到今天的輔政太子。他耗費了多少精神,外人不得而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直到今日。眼下,他被罰幽閉輔宮,外有南疆損失慘重,內有嫡子掌兵謀劃篡權。他的身份乃至生死,已經岌岌可危。但他身畔,除卻蘇鶴,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可面對蘇鶴,他又如何能將眼下的緊迫格局和盤托出?他還要掙個高位,護住蘇鶴的!

蘇鶴並不知有多少念頭在闊兒心中轉圜。他一遍一遍以指為梳梳理闊兒的長發,一遍一遍輕聲寬解,也一遍一遍在心中下定決心,要將南掌王位,送到闊兒手中。

門外忽得傳來輕微的叩門聲,宮婢在門外說了什麽。

蘇鶴正待相詢,便被懷中人一把推開,“殿外奉膳,你去端來。”

“……”這,算不算,穿了褲子不認人?蘇鶴起身,去外頭迎了膳食,又端來小幾在床上擺穩,再一一將膳食鋪陳,陪著吃了些。

這一整日,便如此悠哉耗罷。晚間,蘇鶴聽輔政太子指點禁軍統領的宅邸,又看了那統領的畫像,這才換上短□□靴,揣著信件預備出門。

“你還回來麽?”

“我不回來還能跑回中原不成?”

闊兒抿唇兒笑了一笑,“那我在此處等你。”

蘇鶴聽清了那一聲輕笑,微微一怔。他這才明白闊兒所說的“回來”是什麽意思,更不敢看此時半躺在榻上的闊兒是什麽模樣,提氣凝神,奪門而出。

闊兒見蘇鶴身形狼狽,不由一楞,接著周身一松,躺回榻上大笑起來。

真的很久……沒有這般暢快了。

蘇鶴,蘇鶴……他的武功謀略膽識,不可能只是個商客。如果不是商客,那他會是誰呢?在他身邊,又是為了什麽呢……

“闊兒?”很輕的聲音,不驚輕塵,偏生觸到了他腦海深處。睜眼,蘇鶴正在他眼前,他忽得就明白了,他是蘇鶴,在他身邊,就只是為了在他身邊。蘇鶴正在他榻邊垂手看他,順著面頰垂下的長發還帶著微微的潮氣。

“幾時回來的?”闊兒伸手拿捏住垂到眼前的濕發,“外頭下雨了嗎?”

“回來有小半個時辰,身上濺了血,洗了澡才回來。”也不知會否是蘇鶴聲音太柔,眸光太繾綣,闊兒聽了這一句,竟只輕輕嗯了一聲。

“禁軍統領枕下,竟還擺著小首飾。你看,我也順手拿回來了,你得空,可以給他還去。”蘇鶴說著,摸出一串兒紅玉珠子,珠子顆顆飽滿圓潤,護住當中一枚白玉蓮花,做得極為精巧工致。

闊兒撲哧笑了一聲,“你連他枕下的首飾都摸了來,他明早怕是要嚇得尿褲子。”

“那又如何?反正臟不了我的床榻。”

“嘁,哪裏是你的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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