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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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港,寸土寸金的海島之城。十月的熱風依然濕潤,衣服晾在屋內需要兩日才幹。

何熙遠坐在臨海的落地窗前,門外傳來三個女孩的嬉笑聲。房主的Alpha大女兒七歲,長發披肩,神情不可一世,大概知道自己和兩個Omega妹妹有所不同,因此看她們的眼神像是看小狗。

為了節省酒店費用,何熙遠在見預約的醫生前訂了兩日家庭旅館,是個海灣區住宅,臥室臨海。樓下的接待廳如同酒店大堂,水晶燈、古典樂和歐式地毯讓何熙遠想起聖葛底斯堡的冬季。

傭人和東南亞保姆推著嬰兒車進出電梯,Alpha白人穿著襯衣,公司職員踩著高跟鞋從小區的天橋湧出,前往中環方向的地鐵進站口。

Omega女主人請何熙遠進屋,何熙遠跟幾個小女孩與Beta傭人問了好。

在家長以及俗世的眼裏,女主人或許已實現了身為Omega能獲得的最高價值。生育後代,海灣豪宅,餘下半生安心相夫教子,不需承擔家務瑣事,一切都是爛俗小說最貼切的結尾。

他聽著客廳裏孩子奔跑的聲音,孩子的聲音時而歡樂時而哭鬧,聽著有些頭疼。

小房間裏的Beta傭人早上做飯和家務,聲音柔和,不多說話。

第二日去醫院的途中,他錯過了陸成風打來的兩個電話。在醫院等候時他才看到來電消息,但沒有回撥。

坐在醫院開著冷氣的白色等候廳裏,他不想接電話,甚至有些不想看到來電顯示的名字。他將通訊錄和社交應用的備註名稱改成了縮寫,讓陸成風的名字看起來像一個代碼。

診室很幹凈,醫生看著他之前的就醫記錄問:“您的材料準備得很充足,想必您很早就已經決定好了。”

何熙遠說:“我既不期待懷孕,也沒有足夠的收入和存款養育孩子,這是個意外。”

他神情和語氣平靜。醫生看了看他,而後說:“您說希望進行手術,目前來看手術有排期,最快可以排在兩天後。此外,因為胚胎的周數在早期,也可以選擇用藥物。”

何熙遠問:“兩種方法費用有什麽區別,對身體傷害的程度如何?”

醫生耐心答道:“藥物價格低些,但無論是藥物還是手術,對身體的影響時間都不會馬上消除。之後至少兩周時間,您都需要好好休息,補充營養,盡量不要過多活動。”而後醫生又問:“今天有家人陪您來嗎?”

何熙遠搖頭,說:“只有我一個人。”

醫生拿了一張冊子遞給他,說:“給您一天考慮時間吧,請盡快決定。這本冊子上寫了不同終止妊娠的方式,藥品隨時都可以開,手術則需要提早確認。我們明天早上見?”

何熙遠:“好的,明天早上10點我再來。”

他做決定的時間比期待的快很多,在回臨時住處的地鐵上就已經想好了。

而後他訂了三天的酒店和回北都的機票。酒店坐落於醫院附近,從醫院出來就能直接入住,度過最難熬的三天時間。

何熙遠去樓下的藥店買了一些藥品、酒精、衛生棉、營養補充藥劑和食物,而後獨自走在陽光籠罩的熙攘人群中。風港的居民比北都看起來更蒼老,陽光並未讓緩慢移動的人群看起來更有活力,反而將他們的身影描繪得更加佝僂,似乎整個城市的人口都隨著大陸與島嶼緩慢死去。

回到住處後,何熙遠才想起自己的手機從早上開始一直靜音。

劃開屏幕,看到七個未接來電,兩個是管家打的,其餘都是陸成風,顯示的名字是LCF。

他看著三個字母,感到生命中某些曾經重要的人或情感已變得空且輕,像一根綁在蛋糕上的絲帶,看似堅固且精致,解開後風一吹就能飄走。

他在屋內躺下,手心覆蓋在小腹,感受那一點微微的隆起。平日的衣物下看不出,只有將手放在腹部,或掀起衣服下擺側身對著鏡子看,才能感到一點輕微的變化。

坐在房間裏,何熙遠靜默地看著窗外,倒數胚胎離開剝離身體的時間。從生理和心理的感知來看,都像一場生離死別。

他發現自己懷孕時在胚胎發育的前三周,之後回了一趟夏島,而後再回北都,大約又過了三周。

六周,剛好是可以選擇藥物的時間範圍,胚胎再大一些就必須手術。風港私立醫院手術的花費極高,公立醫院稍微好卻需要預約等候。

不同於北都數月直至數年的排期,風港的預約等候大約是幾天至幾周。北都醫院的等候時間耗損耐性與生命,最終等到的Omega或許已經不需要最初等候的項目,開始滿懷希望的Omega則慢慢消耗了體力和時間,給了Alpha乘虛而入的機會。

在整個龐大的權力體系下,這些機會都是特意設計好的。

很多年前,風港的Omega們會因為昂貴的醫療費用北上終止妊娠。後來內陸開始以無照經營與人道的名義關閉醫院科室和診所,而後大批內陸Omega開始南下終止妊娠。

北上與南下, Omega像被燈光擾亂方向的候鳥,朝著允許終止妊娠的地點義無反顧地飛。他們是被迫成為候鳥的,他們本不需要遷徙。

何熙遠感到無比疲憊,在完成來風港的目的前,他不打算給陸成風打電話了。他有些害怕聽到對方的聲音,也需要一個人做決定,而後回去面對未來的一切。

他將手機調為靜音,陸成風的消息調成免打擾,打算睡覺前再看一次消息。

胚胎離開身體前的一天,每分鐘於他都是煎熬。

陸成風發現何熙遠的異常是他到風港的第二天。除了未接電話和未回消息,還有明顯的疏遠,像是書頁中忽然出現的空白。

他翻看著管家發來的資料,發現何熙遠的就醫記錄顯示他已經五周沒去過醫院了。而之前,他會定期每兩周去一次。

除了純粹的度假,他猜測何熙遠有可能因為北都醫院的等候名單太長,選擇去風港做腺體抑制器植入手術,但不願意和他說。

但陸成風很快發現了這個假設的漏洞:在腺體植入抑制器前,何熙遠一定會做身體檢查,不可能長時間沒有就醫記錄。

高慶年和朱平都不是合適的詢問對象,於是陸成風想到了何熙遠的朋友林欣。

林欣接到陸成風的消息,說因為住的城區不同,自己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和何熙遠見面了,何熙遠的一些物品還在她這裏都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一起搬走。上次聯系還是在電話裏聊天。

或許是因為陸成風的語氣很堅持,林欣說:“我問問其他同學吧。”

而後林欣找到了許玖。年輕的生殖科室醫生很忙碌,過了兩個小時才回消息。

許久在聊天記錄裏說:上周跟他吃了個飯,沒有看出什麽異常,他也沒有提起要去風港。

當天下午,陸成風出現在北都頂尖公立醫院的生殖科室。

他站在診室旁的座椅旁,管家站在他身邊。走廊裏有許多懷孕的Omega和他們的母親,陸成風和管家是兩個一眼掃過就能識別的Alpha。

等候區有Omega對著他目光註視的方向看了幾眼,似乎想看看這個Alpha的Omega配偶是誰。

許玖做為助理醫生恰好在手術,陸成風等了半個多小時。

手術結束後,許玖聽了同事的傳話來見他。她身上手術服剛脫下來,看上去有些疲憊。

聽了陸成風的問題,許玖看了他一眼,說:“我上周和熙遠吃了個飯,但並不知道他去風港的計劃。”

陸成風問:“除了風港,他提到過其他的計劃嗎?”

許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陸成風:“冒昧問一句,您和他是什麽關系?”

陸成風薄唇輕啟:“我們已經交往了一段時間了,但沒有公開。”

許玖點頭,嘴角輕微翹了翹,說:“明白了,熙遠沒有說過,所以我需要確認一下。不過既然暫時找不到,或許有事一時沒回。”

她的語氣輕松平穩,聽起來無甚擔憂。

陸成風感到一種對於何熙遠人際交往圈了解的匱乏,他甚至不認得何熙遠的朋友,不知道還能找誰去問伴侶的近況。

他對許玖說:“他一整天都沒有回消息和電話是從未發生過的。”

許玖說:“人不在北都,又是年底,大概率是去旅行。既然說了過幾天就回來,那就不需要多操心。”

陸成風問:“能麻煩你現在給他發條消息或語音通話嗎?”

許玖拿出手機,說:“我待會有個手術,我留個您的聯系方式吧,他如果回了我馬上和您說。”

陸成風點頭。有同事來喊許玖去術後的總結,她和陸成風點了一下頭,便走了。

走到醫院走廊較安靜的一端,許玖給何熙遠發了條消息:熙遠,你在風港嗎?

10秒過去了,沒有回覆。

而後許玖中途去了趟洗手間,撥通了何熙遠的語音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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