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解藥

關燈
太醫院的禦醫走馬燈似的來了又去。

“焚心”之毒極其霸道,皇宮的禦醫,擅長治病,論起解毒,都不如李至善。

可是,即使是李至善,也有力有不逮的時候。

不知道王似道從哪裏搞來這麽陰毒的東西,李至善沒聽過這種毒,更沒有一丸藥來讓他研究,總不能剖開慕清灃的肚子吧。

李至善沈思半晌道,“王爺,既然這毒能焚化肺腑,藥性應是至陽至剛,不如試試用‘歸元丹’,‘歸元丹’中有一味冰萏子,是至陰至寒之物,陰陽相克,或可一救。”

顧少白自打回了王府,就一直沈默不語,他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太醫一波一波來,又一波一波走,始終未發一言。

聽了李至善的話,突然就從椅子上跳起來,趕緊從懷裏取出那個玉瓶,幸虧王似道抓他的時候,沒有搜他的身。

慕清灃一直覺得顧少白不對勁兒,聯想起王似道最後一句瘋話,他猛然抓住顧少白的手腕,“少白,王似道說要咱們一起赴黃泉,究竟是什麽意思,那時他已被擒住,再也殺不了你,為何還會那麽說”,他漆黑的眼珠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問,“他是不是也給你服了毒?”

顧少白躲過他的視線,盯著落在鞋面上的一縷陽光,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擡頭看他,說不清此刻是何心情,不是恐懼、不是迷茫、更不是難過,只是覺得有他陪著,生和死,都可淡然!

顧少白歪著頭的樣子,三分迷茫七分無辜,長長的睫羽如小扇子般開開闔闔,慕清灃喜不自禁地在他的手腕上落了一個吻,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拿過玉瓶將藥倒在掌中,一口吞下,然後,笑嘻嘻地將人攬在懷裏,輕輕地吹口氣在他耳輪,“寶貝兒,為夫先替你試藥,如果能解,咱們同生,不能,咱們共死……”

看著一點一點緋紅爬上顧少白的臉,慕清灃無比欣慰,終於可以做些什麽來彌補曾經的虧欠,即便真的死了,也算還了他一星半點,讓他以後回憶起來,自己也是有過對他好的時候!

溫熱的氣息自耳尖像細浪一般卷遍全身,顧少白臉紅得像染了丹砂,他笑了一下,輕聲說,“好”。

他想,真好,原來你活著,我才能活著!

慕清灃吞下‘焚心’那一刻,他只想到一句話:天上地下,我會陪你!

兩個時辰之後,李至善為慕清灃把脈,驚喜地發現,居然真的解了十之八九。

剩下的餘毒,也不過三兩幅藥的事兒!

慕清灃大喜過望之後,才知道另一顆“歸元丹”早被顧少白送了人情。

“怎麽辦呢?”顧少白皺著鼻子,眨巴著眼睛,“阿灃,藥沒有了?”

慕清灃被他的樣子逗樂了,沒有了隔閡,沒有了心結,褪下堅硬的厚繭,這才是他想要的少白,他捏了捏顧少白透明幹凈的臉蛋,“為夫這就進宮,去管皇上要”。

他貼近顧少白的鼻尖,輕輕蹭了兩下,然後又在他唇上輕啄一口,“寶貝兒,等著……”

顧少白赧然一笑,輕輕推他,“混說什麽呢……”

慕清灃得意地揚長而去。

顧少白望著他的身影走進冬日暖陽,就像走進一場夢境,不知為何,心裏很痛,很想流淚,他癡然地站著,很久很久……

想起與他一起攜手走過的每一步,步步驚心,又寸寸柔情,他掙紮過也躊躇過,一直都在努力地想離他遠一點,再遠一點,卻是心一動,則身不由己。

是因為自己種下深情,還是因為他發了誓願,這些,都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彼此都願不辭冰雪,為卿往覆!

掌燈時分,慕清灃興沖沖地回來了,他並沒有帶回來“歸元丹”,卻帶回來皇帝一道口諭,皇帝要見他!

顧少白從未穿過這麽莊重的衣服,裏三層外三層,式樣繁覆,無以覆加,他拘謹地站著,聽憑慕清灃跟前的大丫鬟葛紫給他著衣。

看穿得差不多了,慕清灃讓葛紫下去,他從衣櫃裏取出一套舞樂紋的蹀躞帶給他盤在腰上,修長的手指把玉扣一枚一枚地扣好,“這條腰帶是還是十三歲那年,我在上書房做陪讀時,陛下送與我的……”

他擡起頭,發現顧少白垂著眼簾,睫毛顫了兩顫,小臉兒緊緊地繃著,連呼吸都不甚順暢,料想他是要單獨面聖緊張了,於是輕柔地吻了過去,這一吻,淺嘗輒止。

慕清灃剛剛離開他的唇,顧少白卻好像突然反應過來一般,伸臂摟住了他的脖頸,唇瓣募地湊近並碾了上去,非常大力地吮吸著,唇舌相接,交換著彼此最想表達的欲望與想念。

慕清灃先是一楞,緊跟著怦然一喜,顧少白極少有這樣主動的時候,大部分時候,他都是羞澀的小心的。

直到舌尖嘗到了冰涼鹹澀的東西,慕清灃這才恍然,那是他的淚。

他嚇了一跳,慌忙離開他的唇,雙手捧起布滿淚痕的臉頰,淚霧在顧少白的眼睛裏蒙了厚厚一層,像山巒間的晨霧,重重疊疊。

指腹摩娑著溫涼的液體,慕清灃問道,“寶貝兒,你怎麽了……”

“沒事兒”,顧少白淺淺一笑,把眼淚在他胸前蹭幹。

微仰起頭看他冷硬卻極其完美的下頜線,這麽聰明的男人,也有犯傻的時候,事情不會那麽簡單。如果真的那樣容易,皇帝還會是皇帝麽?

慕清灃在這件事情上,過於樂觀了!

天子的心意,最難測!

慕清灃把他送進禦書房,自己則在文華殿的偏殿等候。

皇帝微瞇著眼睛,垂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顧少白。

就是這個少年,令他一向倚重的阿灃失去理智,還差點丟了性命!

他不是特別漂亮,但是特別幹凈,看到他,很自然地便會引人產生暇想,想到清泉石上流,想到明月松間照,想到天上流雲卷,想到夜雨打芭蕉……

他像一切純凈純粹的事物,像一切可望可及的美好。

他的肩膀削瘦,脊背卻挺得很直。

濃密的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遮住了眼睛。他還記得大殿上,那雙眼睛,是如何的光彩奪目,裏面的光芒比寶石還璀璨。

“賜坐吧”。

旁邊已有人在三米遠的地方,放了一張圓凳,顧少白謝了恩,在凳上坐下。

皇帝註意到他腰間玉帶,感覺非常眼熟,略一思忖,便想起那是少年時送給慕清灃的禮物。難道,阿灃是要借此提醒他,看在舊時情誼,不要為難顧少白麽?

可是,阿灃,你愛了他,心中便只有他了麽?

是否還有朕這個皇帝,是否還有這江山社稷,是否還有四海升平的雄心壯志……

“顧少白,你的才名,即使朕在深宮大內也略有耳聞”,皇帝端起茶杯,帶著笑意,“既是有才之士,何不考取功名,與阿灃同殿為臣,豈不也是美事一樁?”

顧少白欠了欠身,仍微垂著眸,“草民微末之名,不敢汙了陛下聖聽,實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草民有自知之明,實在不是棟梁之才。”

皇帝睨了他一眼,顧少白謙虛了一把,也不著痕跡地婉拒了他。

皇帝抿了兩口茶,將茶盞放在桌上,直奔主題,“朕看得出來,阿灃很喜歡你……”

顧少白忽然擡了下眼皮,又飛快地垂下,這個問題他沒法回答,既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

所以,他咬了咬唇,沒吭聲。

半晌,才又聽到皇帝的後半句話,“但是,朕不想他喜歡你……”

一個時辰前,慕清灃向皇帝行大禮,一是求取“歸元丹”,二是請辭回封地。究竟為何,答案已不用贅述。

皇帝未置可否,只說要見一見顧少白。

他想了許多,還是不願意放慕清灃離開。

多少年了,不論遠在邊關還是近在朝堂,他已習慣了有這樣一個人,為他出謀劃策,為他洞悉先機,再說難聽些,為他出生入死。他們的情份,和別人不同,不僅是君臣,更是手足!

阿灃,怎麽能因為這樣一個人,而毫不留戀地遠遠離開,他無法想象,也不能容忍!

文能治國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慕清灃,還那樣年輕,他應該安安穩穩地留在京城,娶妃生子,幫他治國安天下,看他四海皆臣服,然後,安享榮華青史留名,這才應該是明君賢臣應該有的結局!

“你可明白?”皇帝淡淡地問。

出乎他的意料,顧少白沒有驚訝,也沒有敢怒而不敢言,他只是盯著腳下光可鑒人的青磚,似在觀看上面模糊的倒影。

沈靜的樣子,像一幅寧靜的畫卷,淡淡筆墨,勾出了一抹清愁。

“草民知道”。他的聲音沒有被頸上的傷所影響,很輕也很動聽。

“哦?”皇帝微微訝異。

顧少白卻沒有再說下去,所謂該來的總會來,再說什麽,已然無趣。

皇帝瞟了眼旁邊侍立的王喜,王喜一揮手,早就候在殿角的小太監端上一個小托盤,上面放著一個小藥盒。

“阿灃和‘歸元丹’,你只可選其一”,皇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要知道,即便阿灃肯帶你走,也不過帶走一具屍體,他還是會回來的”,他悠悠長長地嘆口氣,“何必呢!”

顧少白面容平靜地望著小藥盒,紫紅的檀木,雕龍刻鳳,極致精美!連一個小盒子都是價值萬金,帝王,還真是富有四海!

他能怨誰,怨皇帝無情,怨皇帝自私,怨他已富有自海卻還與自己爭一個慕清灃?

不,這不是自己早就預料到的麽?預料到開始,也想到了結局,卻還是一條道走到黑,走到頭破血流了,卻還不止步!

指尖掐破了掌心,指縫裏濕漉漉的,顧少白感覺不到疼痛,腦海裏白茫茫一片,想起臨來時的吻,想起臨來時的擁抱,想起他刻意系上的蹀躞帶。

慕清灃,你盼他念著舊情,卻可知舊情難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