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同色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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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便是太後大壽。

一大早,太後與皇帝,在勤政殿中先是接受百官賀壽,緊接著便是各國使臣覲見獻禮。

慕清灃天還未亮就進了宮陪在皇帝身邊忙前忙後,腳不沾地,直到晚宴才總算歇了口氣。

壽宴就擺在新近落成的“眉壽殿”,距禦花園不遠。

酒過三巡,慕清灃趁著眾人不註意,悄悄地出了眉壽殿。他沿著鵝卵石鋪就的甬道信步而行,吹著深秋略帶寒意的夜風,上頭的酒意舒解了大半。

絲竹雅樂與觥籌交錯之聲漸漸低不可聞,慕清灃發現不知不覺已行到了翠心湖邊。平素裏一到夜晚就黑燈瞎火的禦花園,因著太後的壽辰也張燈結彩,經由各色宮燈裝點,本來一片肅殺的秋景竟煥發出一番別樣的寥落景致。

他坐在一方太湖石上,火燭與湖光交相輝映於眸底泛起粼粼波點,那夜水幕上的光景伴著思緒又蹀躞而來。燕子池邊,他道了愛意,顧少白則溫雅回望,讀那唇語,似是一句“今夕何夕,遇此良人”。

當初的他,愛之多深,現在的他,便恨之多切;彼時的他,赴死之時有多失望,此時的他,離去之心便有多決絕!

慕清灃怔怔地望著一簇秋海棠,宮燈投下疏影,半水紅半艷紫,他暗暗嘆口氣,不知如何才可喚回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曾經的他陰險狠辣,現在的他,也沒好到哪裏去!

漠北一行,許多許多話,原以為或玩笑或嘔氣,如今想起,皆是顧少白泣血之音,那顆心那份情早被他的無情埋葬!

……

“曾經有過……後來,他不要我了唄!還把我害得很慘,害得我死去活來……”

“萍水相逢而已,那事兒……於你,是紓解欲望,於我,是一時沖動,作不得真……”

……“那一場情緣,王爺可以當作交換,賈帆或許對王爺動過情,但正如那紙留書,賈帆已黃鶴不返,萍水聚散,不必當真……”

……

慕清灃搓了搓站了一天僵硬酸麻的膝蓋,緩緩起身,望著天上明月,暗下決心,顧少白,即便你的心死了,我也一定要讓它活過來。不是為了彌補什麽虧欠,只是因為,我喜歡你!

想到畢竟壽宴中,不宜耽擱太久,他轉回身,向“眉壽殿”方向行了兩步,突然,一條小徑上躥出一個黑影,慕清灃一門心思地邊走邊想著心事,猝不及防間被撞了個趔趄。他後退了一步,穩了身形,不悅地盯住面前的人。

這是個身穿太監服色的人,看服制,品級還不低。

那人擡眼一看,被撞的人眉目英氣俊朗,頭戴紫金流蘇寶毓冠,深紫蟒袍,身前補服圖案繡著五爪正龍,兩肩則繡五爪行龍,他立刻明白闖了大禍,“撲通”一聲趴伏在地,不停地叩首道,“奴才罪該萬死,奴才罪該萬死,沂親王恕罪……”

慕清灃皺了皺眉,看他面生,“你是哪個宮裏的?”

那人不敢擡頭,顫聲回稟道,“奴才是花房總領太監,德順。”

慕清灃冷哼一聲,“太後大壽,你這麽急赤忙火的做什麽去?幸虧是本王,如果沖撞了某位貴人或使臣,你就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德順一疊聲地點頭稱是,聽著慕清灃不像要砍他腦袋,這才慢慢地跪直了身子,仍低著頭道,“回稟王爺,方才禮部司庫傳話過來,賀烈國使臣進貢了一盆奇花,要奴才立即前去移回花房,奴才著急趕路,眼瞎目盲,這才不小心沖撞了王爺。”

慕清灃不耐地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德順這才低眉斂氣地順著小道跑遠了。

慕清灃疲累地按了按額角,才邁了一步,便感覺足底踩了什麽東西,硌腳得很。他移開腳,借著燈光一看,是一枚絡子樣的東西,應該是方才慌裏慌張的德順落下的。

他俯身拾起來,有些眼熟,似乎和那日在廟會上顧少白被他強逼所買下的九宮梅花絡一模一樣,連配線的顏色都一般無二,只是這絡子上綴了一枚青玉。

他審視片刻揣進了懷裏,並未多想,想著一會兒宴後,隨便托個太監送還給他罷了。

等慕清灃回了“眉壽殿”,宴席正接近尾聲,太後不勝酒力早已回了寢宮休息。皇帝看他回來,將他喚至近前,囑咐了他與王似道一同安排布置餘下兩天的大壽慶典,這才在王喜公公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離開。

慕清灃知道這其實是禮部的活兒,皇上如此安排,也只是表面而已。看朝臣使臣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也起身準備回府,臨走前兒,想起絡子的事兒,正左右看看喚哪個人過來合適。

這時,王似道走了過來,拱手道,“王爺,這要回去了麽?”

慕清灃點點頭,“王大人這幾日辛苦了!”

王似道保養得白凈的長條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陰毒之色,如果走在大街上,不認識的人會誤以為他是哪座書院的教書先生。慕清灃卻清楚得很,此人是典型的笑面狼,他表面上忠君愛國,背地裏結黨營私,排除異己,手段毒辣,可謂罄竹難書!

“王爺說得哪裏話來,老夫忝居相位,協理三部,為帝分憂是份內之責,何談辛苦!”

王似道邊說邊招了親隨打著燈籠照路,與慕清灃一同往宮外走,二人邊閑扯邊悠然而行,竟也看似相當融洽。

直至出了正陽門,王府馬車早已候在路邊,慕清灃正要上車,王似道忽然又說道,“王爺,且慢。”

“嗯?”

慕清灃轉回身,暗道,這老狐貍一路盡扯閑篇,就知道他有事藏著掖著,“王相,還有事麽?”

王似道面上一幅關心的模樣,“王爺北上一路辛苦,聽說頗多兇險,臨近京陵城的時候,在別苑還受了傷,可大好了?”

慕清灃心裏咒了他千百遍,面上卻還是溫煦一笑,“謝王相關心,皮肉小傷,早好了。”

“因著太後壽辰,諸事繁忙,竟未能去府上探望,令老夫深感愧疚”,王似道忽然壓低了聲音,“為表歉意,老夫送上薄禮一份,為王爺壓驚,現下恐已到府,還望王爺笑納!”

慕清灃趕緊客氣地推拒,“唉呀,王相,您太客氣了,您為國事操勞,本王幫不上什麽忙,已經汗顏,哪裏再敢奢收禮物。”

王似道誠懇道,“王爺,切莫推辭了,小小心意而已。”

慕清灃又謝了一番,這才與之作別,上了馬車。

車廂門關上的一刻,他強裝的笑容凝固在唇角,慢慢消失不見,這老狐貍好端端地送什麽禮,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王似道也上了車,車廂中端言琛正等著,一見王似道,欠了欠身,“老爺,辦妥了!禮已送到,詔獄也打點好了。”

王似道靠在軟枕上,閉起雙目,掩住紛亂心緒,心中喃喃地喚了一個名字,斌子,斌子……

慕清灃回了府,剛一下車,周平便迎了上來,“王爺,王大人送了禮來。”

慕清灃徑直往後院走,漫不經心問道,“送了什麽東西!”

周平道,“是兩個人。”

慕清灃頓住腳步,“兩個人?”

“是”。

換下沈甸甸的朝服,沐浴更衣後,已近子時。

周平走進來,手裏拿著他揣在朝服中的那枚綴玉絡子,“王爺,老奴方才清理朝服時掉出了這個,似乎不是王爺的東西。”

慕清灃接過來,放在桌上,又起身自枕下摸出自顧少白手中千兩白銀“買下”的那枚大紅的攢心九宮梅花絡子,細細作了一番比對。

雖然德順丟下的這枚所用的絲線是宮裏專用,顏色明亮質地光滑,不似手中這枚的用料是市井隨處可以買到的最普通的絲線,但編織手法繁覆、式樣別出心裁,從細節來看,應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揉了揉眉心,這也不能說明什麽問題,興許是放出去的宮女在宮裏所制呢!

“王爺,王大人的禮物還等著王爺接見呢”,周平奉上一盞醒酒的香茗,輕聲請示道。

慕清灃道,“叫吧。”

周平退下不久,簾子一打,走進來兩個一模一樣的面容白皙的標致少年。

一進門,便齊齊跪在離慕清灃三步遠的地方,說話的聲音清脆悅耳,極其動聽,“奴才見過王爺!”

慕清灃仔細看這一雙孿生少年,唇紅齒白,黑眉大眼,目光靈動,一望而知是冰雪聰明的機靈人。

“你二人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其中一個乖巧回道,“稟王爺,奴才喚作小愉,這是奴才的弟弟小采,奴才兄弟二人均十七歲。”

慕清灃端起茶抿了兩口, “名兒是王大人給起的麽?”

“是,王大人說,希望王爺永遠心情愉悅,神采奕奕,因此,才給奴才二人改了這個名兒。”

慕清灃望著二人面上恰以好處的討好的笑容,十七歲,青春正好,顧少白可不也是十七歲麽!

然而,他可不會這樣曲意逢迎,邀寵獻媚,他只會在遭遇磋磨時,依然挺著那一幅天生傲骨,然後,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王爺”,小愉極輕的聲音,帶著一種久經訓練而來的魅惑,“可否讓奴才二人幫王爺寬衣就寢?”

慕清灃心中暗笑,王似道這個老東西,還真是投其所好!

他淡淡說道,“不必了,本王還有事做,你們退下吧,以後,無召不得進入本王的書房和臥房。”

周平在外面聽到慕清灃的話,立刻著人將小愉小采領了下去。

“王爺,王似道此舉是何用意?可需將此兄弟打發得遠些”,周平邊添醒酒茶邊問道。

“不必”,慕清灃道,“王似道老奸巨滑……”

“他應是察覺到本王已對他有所懷疑,一是示好,二是麻痹本王……也或者,他認為本王篤定他不敢明目張膽地送來兩個探子,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這就是兩個探子……”

他端起茶盞,“你著人留意他們即可,也別苛待了。”

周平應了。

看慕清灃起身準備寬衣,正要去喚丫鬟伺候,又聽他問道,“宮裏面查得怎樣了?”

周平道,“林公公晚間帶了消息來,約奴才明日去東角門等,應該是有眉目了。”

周平退了出去,喚了慕清灃的貼身大丫鬟葛紫進來。

“王爺,夜太深了,寬衣吧”,葛紫看慕清灃捧著一幅畫,目光在上面流連許久,都不忍挪開,不由得出言提醒。

慕清灃這才將畫交給她,葛紫邊把畫小心地卷起來邊想,真不知道有什麽好看的,不過就是一只癩.□□,書房瓷缸裏的書畫哪一幅都比這個好看,怎地王爺偏偏就喜歡這只□□呢,每天臨睡前都要看老半天!

還邊看邊樂!也不怕做惡夢!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更新!各位寶貝兒,如發現文文有何不妥,盡管砸磚,但請選小一點兒的。

這一章節,基本沒感情戲!讓小顧顧休息一章,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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