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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一池清水慕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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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飯,清粥小菜。

慕流年舀起一勺白粥,看著對面的方清池,想起昨夜又聽到他夤夜而出,頓時一點兒胃口也沒有了。

方清池也察覺到他欲言又止地異樣神情,溫聲問道,“流年,想說什麽?”

慕流年知道方清池有事瞞著自己,也知道不該探聽他人隱私,更何況這個人還是方清池,他悄悄喜歡著的方清池。

方清池對他很好,但那種好發乎情、止乎禮,不知是性情使然還是故意為之,與他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疏離,讓他感覺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去發問。

慕流年沈默了一會兒,放下勺子,不知何時,他的心已牽在了方清池身上,也知道,自己是朝廷欽犯,見不得人,所以,再喜歡,也不能說出口,耽誤了方清池的前程不說,最怕的是連累了他的性命。

在方清池清冷的目光中,他咬了咬唇,明知不該問,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清池,昨夜……你又出門了,是麽?”

方清池噙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望著他,慕流年頓覺無地自容,他垂下眼皮,盯著桌上紋路,指尖輕輕地摳著桌面,“我,不是要管你……我只是睡覺輕,聽到了門響……嗯,晚上風涼,出門多穿件衣服……”

“你是想問我做什麽去了,對麽?”方清池的聲音清清淡淡,聽不出喜怒。

慕流年低著頭,眼睫窘迫地顫了兩下,指節繃得死緊,半晌,才訥訥地問道,“你是去找樂子了麽?”

連續幾天,都是天黑透了才出門,不是找女人是去做什麽?

方清池幾乎要啞然失笑,難怪顧少白說這位世子大人,從小體弱多病、如同女子一般養在深閨,未曾涉世,心思單純地像一張白紙。

相處這半年多來,看他心性沈穩,毫不驕燥,在這彈丸之地一待數月不得出,竟安之若素,絲毫未露不耐之態,如今一看,這些還真是管中窺豹!

他真正的清純剔透今日才算得見全貌。

慕流年,你可不可以稍微委婉一些,不要直得像根棍兒!

“你覺得呢!”

慕流年緊張地幾乎窒息,這句反問好像坐實了心中猜測,不知不覺間胸中湧起了難以名狀的傷感,他雙手放在桌下,手指絞纏在一起,直纏得骨節發疼了,方才說道,“如果是去找女人,我就不擔心了……我只是擔心你去做些什麽危險的事情,萬一,哪天回不來了,我都不知道去何處找你……”

說到此處,突然覺得甚為不妥,他趕緊擡起眼睛,補充道,“不……我不是咒你,你武功高強,自然沒事……我就是,就是……”

他覺得心很疼,真的很疼!

方清池突然站了起來,在慕流年凝滯的目光中走近,少有表情的臉上噙了一層笑意,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握住他攪得死緊的手指,將他從座椅上拉了起來,“傻瓜,有你,我還出去找什麽女人?”

慕流年睜大了眼睛,眸子裏寫滿難以置信,雙手交疊著被他攏在掌中的感覺,真實又恍惚,耀目的晨光自方清池俊逸高大的背後射來,令慕流年有一種一腳踏進夢境的錯覺。

“那一日在官道上,我一眼便從一群囚犯中認出了你,你雖然鐵鏈加身、形容狼狽,臟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但那雙眼睛卻很漂亮,嗯……像開在天山的雪蓮、安寧純凈。我當時就在想,這個人,我想一直守護著……”

他輕輕將他擁進懷裏,拇指摩挲上薄薄的眼皮,“我看得出來,你喜歡我,只是我這個人木訥得很,不善言辭……竟讓你誤會至此,是我的不是……”

慕流年除了用力地摟緊他,閉眼享受他的擁抱和心願達成的美好,再也做不了其他,他闔眼伏在他胸前,聽那蓬勃的心跳,覺得臉上的熱度能燙熟雞蛋。

耳邊又聽他接著說道,“我夜半外出是替師兄做事去了,你別多心。”

“嗯”,慕流年細若蚊蚋地應了一聲,覺得真好。

卻又不無憂慮,“可是,我被朝廷通緝,恐會連累你……”

方清池輕輕地吻了吻他細滑柔軟的長發,反問道,“你覺得我怕被連累!”

他當然不能告訴慕流年,這些天自己是接了“墨衣閣”的單子做任務去了。

很久以前,他便打定主意,等找到兇手報了滅門之仇,就帶慕流年離開,到一個誰都不認識他的地方改名換姓重新開始。

因此,他需要一筆錢,一筆能夠讓二人無論身居何地都足以安度餘生的錢。

於是,他找了季翦塵。

“墨衣樓”從不缺生意,他挑了一樁暗殺貪官的任務,又是踩點又是跟蹤的,花了好幾夜時間,直到昨晚才大功告成,將那貪官斃於房中。

這些,他自己做就好,至於慕流年,那麽純粹的一個人,就讓他做白紙好了,何必沾染墨跡!

所以,連累什麽的,純屬無稽之談!

“顧少爺來了,吃飯了麽?”重生的聲音在院中響起。

顧少白邊打門簾邊道,“沒呢,我爹……”

冷不丁看到房中相擁的二人,顧少白楞了一下,踏進來的一只腳又往回縮,尷尬地笑了笑,“我去廚房吃,不打攪了……”

慕流年臉更紅了,脫出了方清池的懷抱,倒也沒有露出過分羞澀之態,招手喚道,“快進來吧!”

顧少白這才坐到椅子上,含笑看著面色通紅的二人,等重生擺了碗筷退了出去,這才悠然自得地問方清池,“清池,這塊燙手山芋終於可以扔給你了,是麽?”

慕流年盛了一碗粥“咚”地擱在顧少白面前,“你說什麽呢!”

顧少白不看他,只望著方清池,就見方清池不緊不慢地咽了粥,才慢條斯理地道,“你不早就扔了給我麽?”

顧少白哈哈一笑,伸出一只白凈的手掌,掌心向上伸在他面前,“拿來!”

方清池納悶,“什麽?”

顧少白道,“為了救流年,本少爺可是欠了季翦塵不少銀子呢,還有賃這處金屋藏嬌的小院,一天一根老山參供著,我都快傾家蕩產了,既然現在人都歸你了,是不是好歹也把本金還給我!”

方清池氣結,慕流年直翻白眼。

顧少白也感覺到似乎惹了眾怒,只好訕訕地收回手來,嘻嘻一笑,“不還就不還吧,都瞪我幹嘛?”

想了一想,他仍不罷休地對方清池道,“至少,季翦塵那兒的賬得歸到你頭上,要不然,他一天到晚地逼本少爺喊‘哥哥’,我現在一見到他就開始掉雞皮疙瘩。”

“這個我答應”,方清池終於說了句還算中聽的話。

“誰一見我就掉雞皮疙瘩啊?”門外有人揚聲喊道。

顧少白心中一擰,還真是不能背後道人是非。

眼前一花,眨眼間,季翦塵漂亮的丹鳳眼已離他眼睛只餘半寸之遙。

顧少白向後仰了仰身,離得他稍微遠了一些,想起自己現在無債一身輕,不由得談吐間變得底氣十足,“就說你呢,漂亮得都不像人,讓本少爺一看就起雞皮疙瘩。”

季翦塵把屁股底下的椅子往他身邊挪了挪,離得他更近了些,手指習慣性地去勾他下巴,“沒禮貌,連哥哥都不叫了!”

顧少白轉頭躲過他的手指,端起碗來自顧自地喝粥,“讓清池叫吧,債已易主了。”

季翦塵不解地瞅方清池,方清池點點頭,一本正經的樣子讓季翦塵恨不能抽他兩個大耳刮子。

飯後,季翦塵與方清池一起出門辦事,顧少白則留下來聽慕流年撫琴,其實,慕流年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絕,只不過,宇親王從小把他捧在手心含在嘴裏,真真是養在深閨無人知!

“少白”,顧少白聞言擡起頭,才發現慕流年早已撫琴完畢,自己竟陷入沈思,渾然不知。

他歉意地笑了笑,“對不起啊,流年,我走神了。”

慕流年繞過琴架,坐在他身側,“少白,你有心事?”

顧少白垂頭不答。

“是與沂親王有關麽?”慕流年探詢地問道。

顧少白擡起眼簾,望他。

“前些日子明約來送東西,聽他說起,你是與沂親王一起從漠北回來的,這一路起碼得一個多月吧,他難為你了麽?”

顧少白搖了搖頭,他發現,縱然是慕流年,也無法讓他傾吐心事,這個世上,也只有慕清灃對他知之甚深,他的從前、他的現在、他的憤恨、他的無奈、他的不得已……都與這個人,有關!

慕流年悶聲咳了數聲,顧少白轉頭憂心地問,“最近還是這樣咳得厲害?”

“好多了”,慕流年端起茶水喝了兩口,“陳年痼疾,時好時壞。”

顧少白心想,這還是他十歲那年被下毒留下的舊患,多年並未得以根治,宇親王也曾延請無數名醫,卻終究不得其法,照此下去,慕流年恐怕不得長壽。

慕流年看出他心中所想,拍了拍他手臂,安慰道,“少白,這沒什麽,你救了我,還讓我認識了方清池,於我已是大恩,至於其他,自有天定,我不強求。”

能結識你這樣的朋友,能遇上方清池這樣的愛人,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是夜,“宮樂坊”裏擺下戲臺,東南西北各色劇種輪番上演。

“咿咿呀呀”的唱腔遠遠地傳到皇宮內廷的東角門來,聽著模糊而不真切。

一株高大濃密的桂花樹投下的陰影裏,站著一個穿著藏藍太監服色的黑影,正是宮裏的“包打聽”林公公,他閉了眼,斜斜靠在樹幹上邊養神,邊等人。

有一人影快速地穿過長廊,行至桂樹近前,林公公借著不甚明亮的月光看清楚了是周平,這才出了樹影,將一個紙卷遞給他。

周平一手接紙卷,一手將一個荷包塞給他。

林公公在手心裏掂了掂,諂笑道,“周大總管果然出手大方。”

周平也低聲笑道,“林公公在宮裏是老人了,以後說不準還得麻煩一二”。

林公公道,“好說,腌家拿錢辦事,還得多謝周總管照顧了”。

短短數息交談,二人各自走開。

周平回了“宮樂坊”,臺上正唱一出《牡丹亭》,他走至慕清灃身後垂首站定,對上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慕清灃將視線又轉回臺上,凝神聽那一句柔漫悠遠的行雲唱腔,“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臺上女子滿面悲苦,恰似設計陷害顧少白那晚在“德瑞居”的舊影重現,兜兜轉轉的時光,似商量好了一般,都在提醒著他曾經做過的事情有多麽荒唐、多麽武斷,換作經歷這一切的是他,也不願原諒,不願再把真心交給這樣一個毫無憐憫之心的劊子手!

作者有話要說:

苦了太久,讓流年與小方甜一下,我突然發現,文文裏的人名,都是帶水的,這是腫麽一回事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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