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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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喉嚨就打算這麽一直疼下去麽?”

從那日喉嚨疼到現在已足足五天,五天之內,顧少白除了哼哼,再沒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餓麽?”

“嗯。”

“渴麽?”

“嗯。”

“飽了?”

“嗯。”

……

顧少白趴在窗沿上,一時沒敢回頭,他也憋得難受,撒一個謊,就得有源源不斷的謊需要去圓。如果是簡單的傷或可吱唔過去,可這是江湖人才用的袖箭,還是帶了毒的。

他不確定,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和體力與洞若觀火的慕清灃去鬥智鬥勇。

“你是不敢面對本王,還是不敢面對你自己?”

慕清灃的語氣已漸漸淩厲,顯然已忍耐到極限。

顧少白咬著唇,廢話,我當然是不敢面對你!

“轉過頭來!”慕清灃不禁有些惱怒,他到底心裏藏了些什麽,為什麽捂得那麽嚴實,自己像洪水猛獸麽,同生共死那麽多次,連一點信任都不願給他?

顧少白慢吞吞地回過頭,坐直了身子,目光與他一觸即分,輕聲說道,“王爺,我求你了,別問了……即使我說出來,那也是假的……”

慕清灃看著他無辜無害的模樣,那一點怒意瞬間就不聽話地煙消雲散了。

沈默半晌,就在顧少白以為這篇揭過去了的時候,就見那人從車廂一角的酸枝木抽匣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放在紅木小案桌上,“打開看看。”

顧少白打開來一看,赫然是他自“無花鎮”不告而別時那一紙留書:一朝露水情,幻滅若朝霞。此去一別後,相見永無期。

八寶琉璃宮燈散著暖黃的光,顧少白怔怔地盯著那兩行字,眼底微瀾疊起,恍惚又回到落筆時的心境,他寫了很多遍,總是未及寫完便被淚洇了墨,以為此去經年,可能再不相見,一腔渴慕都會隨著賈帆的消失而沈沙折戟。

他之於他,陌路,才是最好的結局!

慕清灃在一旁凝視著他,分明看清了那眼底倏然而過的悲傷,可是再擡起頭,那悲傷就不見了。

他笑問,“王爺,這是什麽?”

慕清灃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扼制住自己要跳起來掐死他的念頭,語音中於是帶了三分惡意的味道,“三公子,你既才名遠播,不妨解釋給本王聽聽……”

顧少白食指輕扣下巴,瑩長如玉的手指比起宣紙的素白更多了三分水色,“按字面意思呢,寫信的人好像要告訴收信的人:我與你也就顛鸞倒鳳那一晚上,你別想多了,以後再不會有了,我也不是真心喜歡你,以後還是各過各的,別見面了……”他笑瞇瞇地看臉色早就鐵青的慕清灃,“王爺,不知道我解釋得對不對……還請您批評指正。”

慕清灃盯著他,像狼盯著兔子,白眼珠泛紅,唇角還抽了兩下。

三少爺嚇得放下信紙,往後靠了靠,發現再退也不能穿出車廂壁,他適可而止地收起了笑容,“王爺,小民愚鈍,解釋得不好……”

“閉嘴!”

一物向顧少白飛來,他趕緊一縮脖子,結果不是什麽硬物,那樣東西輕飄飄地落在他膝蓋上,是一條兩指寬的腰帶。

顧少白捧著這條銀絲鑲嵌的裝飾腰帶,不明所以,忘了剛剛才讓他閉嘴,“王爺,這是何意?”

慕清灃陰森森地一笑,“賞你的。”

顧少白道,“王爺,這個不好吧……這腰帶上繡有山河地理紋,是王爺專用,更何況,這條腰帶是搭配王爺您身上這件羅袍的……”慕清灃,你幹嘛把腰帶解下來給我,還是個舊的,不是要我拿這個上吊吧?

慕清灃移過身子,取過腰帶,沖顧少白揚揚下巴,“張嘴。”

顧少白純粹下意識地執行命令,微張開雙唇。

卻見慕清灃擡手就把腰帶勒進他上下牙之間,在腦後緊緊地系了個扣,“你這張嘴,什麽時候會說讓本王舒心的話了,什麽時候再解開。”

顧少白剛剛擡手想去腦後解扣,卻在慕清灃陰冷的眼神中訕訕地縮回了手。

他含含糊糊地道,“我現在……就會說……王爺……”

慕清灃從紅泥小火爐上取了茶壺,倒了杯茶,又拿起案上的書冊,“安靜!”

顧少白靠在車廂上,這個後悔啊,他不知為何一看見慕清灃就想刺激他,好像滿腔都是上輩子的忿恨,只有讓他痛,他才可以得到紓解、才能得到發洩。

在他面前,他永遠成不了狼,只能做一只渾身是刺兒的刺猬,傷不了他,就傷自己。

可是,現在才發現,他可以用硬刺去紮他,但是要作好被拔光刺兒的心理準備!

“篤篤”,有人輕聲叩動車門,一個非常好聽的聲音喚了聲“王爺。”

慕清灃道,“進來吧。”

車門打開,問心鉆進了車廂,馬車徐徐開動。

顧少白見來了人,只怕被人看見這幅窘迫的樣子,他趕緊拿慕清灃的披風遮住了鼻子以下的半邊臉,只餘了雙鑲了毛邊的大黑眼睛,撲閃著光好奇地望著來人。

問心從酸枝木匣中夾出數枚指甲蓋大的幹花,揭開茶壺的蓋子,放了進去,很快開水沸騰,噴出梅花的香冽之氣,他把慕清灃手邊的茶接窗戶倒了出去,用梅花水重新泡了茶,放在慕清灃手邊,“王爺,請用。”

慕清灃微不可察地點點頭,目光並未離開書卷。

問心唇紅齒白,相貌頂好,穿著件湖青的長衫,更顯得皮膚白皙,溫雅如玉,他伸手握住慕清灃擱在桌上的手,瞟了一眼縮成鵪鶉的顧少白。

語含嬌嗔,“王爺,這位公子是何人,不給問心介紹一下麽?”

慕清灃反手握住問心,連看都不看顧少白,輕輕地捏了捏問心的下巴,“他是京城顧府的三公子,顧少白……”

問心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在燈光下風情萬種,認真地打量顧少白,“這就是名冠京陵的停帆公子麽,問心早有耳聞,一直無緣得見,沒想到居然在這裏見到了。”

顧少白心頭郁悶,這就是問心公子,真漂亮!沒想到慕清灃居然把問心也帶來了漠北,看來,還真是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眼巴巴地看慕清灃,慕清灃促狹地一笑,輕飄飄地說道,“看在問心的面子上,今兒個暫且饒你一回。”

顧少白如蒙大赦,趕緊把腰帶解下來,想從窗戶扔出去又不想再戴一頂大不敬的帽子,想隨手撇車廂裏,又濕漉漉的有口水,太尷尬,索性團了兩團塞進懷裏。

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臉頰,真誠笑道,“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問心公子真是妙人!”

問心對顧少白方才一系列動作恍若未見,只是深深地端詳著他。這就是羽十三的口中所述,得慕清灃青睞的少年麽?

論樣貌,顧少白不如問心,問心的長相極其美麗,鳳眸顧盼神飛,五官無一不是恰到好處,舉手投足,韻態天成。

問心報以淡淡一笑,他在“雅琉軒”見過的俊秀少年不在少數,面前這人並未俊到出奇、漂亮到過分,卻偏生就能讓人移不開眼睛。他的黑眼珠特別大,黑得剔亮,轉動間似能洞察人心,那份純粹任誰都不忍玷染,又清澈如一泓碧泉,透過它,你也可以直探他玲瓏心肝。

許是因為身體虛弱,他的唇色極淡,也只有緊抿的雙唇間才有一線桃紅的流暢唇線,以致於白瓷一樣的臉上,好像只有濃淡深淺的黑白二色。

問心觀罷,淡淡一笑,“久聞顧三公子‘琴畫雙絕’,不知問心可否有幸,領教一二。”

顧少白一楞,“方遠齋”撫琴,他是不得已,自那以後,他再未碰過琴。一是每天絞盡腦汁,謀劃著救慕流年,謀劃著躲慕清灃,謀劃著拯救全家,沒時間理這些風花雪月;二是實在是觸琴傷情,一想起前世與慕清灃一曲定情,想起那張“九宵環佩”,他就恨不得掰斷了自己的手指頭。

他還未及開口拒絕,就見慕清灃推開車門,對周平吩咐了幾句,不一會兒,一張琴便被送了進來,正是那張他特別想砸碎的“九宵環佩”。

對著這張七弦琴,他倍感窒息難言,胸中空洞似千門大開,剎那間冷風灌入每一條血脈,無聲掀起浪潮暗湧,情緒被沖擊著,無法控制地四向奔湧。他深吸了一口氣,喉頭咽下雜陳五味,艱難幹澀地說道,“少白久未習練,生疏了……我知道問心公子深谙此道,不敢搬門弄府讓您見笑,還是……算了吧……”

說罷,他也不理慕清灃晦澀暗沈的目光,往車門口膝行了兩步,低著頭眼尾餘光又掃了眼二人相握的手,啞然道,“不敢打擾王爺與問心公子的雅興了,先行告退。”

慕清灃松開問心,忽然就捏住了顧少白纖細的手腕,也不出聲挽留,就是不讓他移動。

顧少白暗暗較勁,想把手腕從他鐵鉗般的手指中掙脫出來,可是,腕骨都快斷了,也沒移動分毫。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就是拼了命也不願留下,他們暧昧的目光,交握的手掌,比插入腹中那枝箭簇還要刺得更深更疼。

他執意地扯動手腕,目不斜視地盯著近在咫尺的車門,腕骨磋磨得細微作響,卻仿佛不知道疼,大有傷筋動骨也絕不服輸的意思。

終於,慕清灃認輸了,這一瞬間,掌心裏伶仃的骨感讓他募然極端生疼。

顧少白屏住呼吸,推門,躍下馬車時還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幸虧被周平扶住了。

隊伍正停下來休整。

顧少白抱膝坐在路邊一塊大石上,綿綿密密地疼沿著手臂鉆進了五臟六腑,他望向天際漸漸泛起金紅的晚霞。

一輪紅艷艷的太陽正往地平線墜去,浩瀚的五色雲海在天邊堆疊如山起伏似海,青山在夕陽下褪去了郁郁蔥蔥的生機,轉而顯露出暗黑的山背脊梁。

倦鳥劃過樹梢,漸飛漸遠,不知歸去了哪裏的巢。

此情此景,三公子很寂寞。

慕清灃偶而對他的款款柔情,即便是真的,也會在他不停地拒絕與抗拒之間消磨殆盡,而他,要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他無數次地想把從前的一切都忘記,歸零,然後,再出發。

可是,這些天來,只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前世種下的情根,早已長成參天大樹,盤根錯節在心裏,今生仍是拔不掉!

拔不掉,便不去費力了,或許,等到這輩子真的結束了,才是真的歸零了!

琴聲響起,一曲《南歸雁》,還真是應景!原來,問心的琴技,也是不差!知音知己,並不是,非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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