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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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燼說的燈會,乃是前朝延續下來的一場民間活動,就辦在紅鸞島上。

那裏生有一株數百年都花開不敗的海棠樹,能庇佑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每逢佳節,都會有無數善男信女來這裏朝拜,將心底那份不能宣之於口的美好寫在紅綢上,系於海棠滿開的樹梢頭。也許下一個轉身,就能遇見自己的良人,自此眉間心上,再無法將彼此放下。

這個時辰,島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不是去神木前祈福上香,便是叫街市正中的一盞五丈高的琉璃花燈吸引。

花燈乃禁中所造,內部機括精巧而細微,旋轉間,可窺見各色人物在花燈四壁演繹人間的悲歡離合,引得游人爭相佇足欣賞。行腳商在人群當中穿行叫賣,鋪子就設在後背的木匣裏。

上島後,衛燼便領著姜央徑直去往瞧那株海棠樹。

今晚來這的輕年男女比平日要多上好幾倍,兩人又都都是拔尖兒的相貌,很容易便引來旁人的目光。姑娘家多少還知道收斂,男人們便直接許多。一雙眼睛恨不能貼在姜央身上,人撞樹上了都不知道。

衛燼心裏克制不住泛酸,索性直接將小姑娘摟到懷裏,浸滿風霜的眼神一掃,周圍的少男心登時碎了一大片。

姜央有些哭笑不得,想起過去兩人剛認識那會兒,他也是這般,哪家適齡才俊跟她多說一話,他就能自己跟自己別扭上一整天。根本就是個……

“醋壇子。”姜央剜他一眼。

衛醋壇子“哼”了聲,隨她怎麽說,他就是不松手,還摟得更緊。

“猜燈謎,得花燈嘞!走過路過千萬別錯過嘿!”有人在道邊喊。

姜央轉頭瞧,是個賣花燈的小攤。架上各色花燈應有盡有,做工也格外精巧,尤其是當中一盞錦鯉燈,琉璃所制,表面剔透晶瑩。夜幕下瞧,每片魚鱗都似折射著不同的光,可謂巧奪天工。只因離神木較遠,小攤的生意才不及別處好。

“這燈多少錢?”姜央上前問。

攤主見來生意了,且還是這麽漂亮的姑娘,臉上登時笑成朵花,“姑娘好眼光,這燈乃是南縉匠人耗費一個多月打造而成,是我們小店的鎮店之寶,只做燈謎的獎勵,不賣的。姑娘若實在想要啊,也簡單,只消連續答對二十道燈謎,就可以免費拿走了。”

邊說邊打量衛燼,這通身氣派,一看就是不差錢的,他不由激動地搓搓手,豎起食指接道:“一個燈謎只用十文錢,姑娘有興趣嗎?”

姜央由不得笑。

可真是個精明的老板,要猜對二十道燈謎也就罷了,竟還要連續猜中。倘若中途錯一道,就要從頭來過,之前花的錢全部打水漂。光這一個晚上,他就可以靠這一盞燈賺得缽滿盆滿。

單論學識,姜央絕對是可圈可點的。若是考查什麽經史子集,她自然都是不虛的。然而燈謎這種東西,大多時候不能以尋常路數去猜,姜央並不十分擅長。

“阿寶想要嗎?”衛燼垂眼問。

從前兩人也沒少出來逛燈會,燈謎也猜過不少。每次都是姜央看上什麽,衛燼就幫她去贏,戰無不勝。

只是那時候,他都是無條件幫忙,可現在……看他笑眼裏的狡黠,都快溢出眼眶了!顯然還藏了別的條件。

想起馬車上的事,姜央禁不住又燙紅了臉,白他一眼,才不答應,可看著那盞花燈,又實在喜愛得緊,枯著眉頭舍不得走。

那一舉一動全在衛燼眼中,他不由握拳抵在唇前,暗暗低笑。

真就是個倔脾氣,求他一下又不會少塊肉,何必呢?心裏雖有意想晾著,可他到底舍不得看她難過,朝攤主擡擡下巴,正要說話,身後忽然插進來一道聲音:“老板,那燈我要了。”

姜央循聲回頭,就見三道身影正往這邊過來。其中一男一女五官相仿,形容舉止皆大方得體。夜色中並肩行來,衣袂翩然若舉,似是九重天上一雙謫仙踏花而來。

正是姬家一對兄妹,太後的侄子侄女,姬予斐和姬心素。

而姬予斐更是險些成了長公主的駙馬。

相較之下,另一位姑娘則要活潑許多,一路挽著姬予斐的手蹦跳而來,關系十分親密。衣著打扮亦是華貴,不在他們之下,想來出身應當不凡,可瞧著不像京中人士,姜央並不認識。

姬予斐和姬心素卻是一早就認出了他們,下意識就想行禮,但覷著衛燼這身打扮,顯然他也不願被挑明身份。

兄妹二人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姬心素屈膝無聲行了個萬福,姬予斐則上前一步,叉手作揖道:“三公子。”

衛燼牽了下唇,他在幾個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三,當下這般稱呼他,正合適。沒多為難,他略略頷首,便算作受了。

一番簡單地問候完,四人都各自噤了聲。因上回太後辦的那場春宴,兩家已然撕破臉,這情況下乍然相見,著實有些尷尬。

倒是另一個小姑娘,一直搖晃姬予斐的胳膊,指著架上的錦鯉燈,身子扭啊扭啊扭,“夷則哥哥,那盞花燈好漂亮,你買給我好不好?好不好嘛?”

夷則是姬予斐的表字。

姬予斐覷眼她,又瞧瞧姜央,登時頭大如鬥,手卷喇叭壓聲勸道:“月白,君子不奪人所好,這燈既然是姜姑娘先看中的,咱們還是換一盞吧。你瞧,那只玉兔的就很不錯。”

聽到這一聲“月白”,姜央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是她啊!

幾日前剛回京述職的鎮北將軍的寶貝女兒,秋月白。因父親常年駐守北境,她也就生長於那裏,十六年來從未回過京,難怪不認識。

身份明白了,其他問題也就迎刃而解。

如今朝堂大抵分為衛燼/黨,和太後/黨兩派。但也有少數人一直保持中立,就比如這位鎮北將軍。姬家前不久剛失了兩道兵符,元氣大傷,想來應當很需拉攏新的軍方勢力。也難怪姬予斐才剛和升平斷了姻緣,就立馬與這位秋姑娘攪合到了一塊。

姜央同這對兄妹雖無甚交集,但因著升平的關系,三人關系也勢同水火。

當年進宮伴讀那會兒,升平隔三差五尋她麻煩,有幾回也確實叫她頭疼不已。姜央原以為是都是升平自己的主意,後來才知,她背後的軍師便是這位號稱帝京第一才子的姬予斐。大好的才華不用在正途上,全拿來走歪門斜道,對付一個姑娘家,就為了討好一個公主。

妹妹姬心素雖沒直接參與,總是一副目下無塵、對什麽事都無所謂的模樣,可每次冷眼旁觀,必定少不了她。

一個狗腿子,一個偽君子,做兄妹也是絕了。

“憑什麽要我讓?”聽了姬予斐的話,秋月白一下就炸了。

若說有多喜歡這盞錦鯉燈,她倒也不至於。不過是因為剛剛,三人一道在神木底下寫紅綢許願的時候,她就留意到姬予斐一直在往這邊偷瞄。

巴掌大的花燈攤,統共就三個人,兩男一女。

他顯然就是在看這位姑娘啊!

果然,她稍稍一試,就探出來了。

她承認,這姑娘是不錯,模樣好,舉手投足也比她這位邊境將門出身的女子優雅。便是姬心素在她面前,也要被襯到泥裏去。可那又怎樣?柔柔弱弱,繡花大枕頭一個,一看就個不頂事的,哪裏比得上她?

這個姬予斐,想要她父親手裏的兵馬,還敢當著她的面就對她三心二意,想什麽美事呢?

這花燈,她說什麽都不可能讓出去!

重重甩開姬予斐的手,秋月白自己上前一步,挑釁地一拍姜央面前的桌子,豪爽地道:“開個價吧,甭管多少銀子,我都要了。”

話雖是對攤主說的,可她眼神一直定在姜央身上,赤/裸裸的厭惡,當真一點不知道遮掩。

“這……”攤主面露難色,“姑娘,不是我不給您面子。只是蔽店的規矩,這燈給多少錢都不能賣。若姑娘實在喜歡,不如您二位一塊猜燈謎,誰先連續猜中二十道,這燈就歸誰,如何?”

姜央不是個愛惹事的人,這秋月白一看就不是個善茬,好不容易出宮逛個燈會,她實在不想被這些人攪了心情,拉著衛燼的手想走。

他卻是已經示意董福祥過去付錢,折扇擋了半張臉,睨著姬予斐,眼神似笑非笑,“玩玩而已,姬兄不來嗎?”

“是啊,玩玩而已,夷則哥哥就去吧,去吧去吧。”秋月白跑回去,纏著姬予斐起哄,“三公子都邀請你了,你再這麽推辭,不好吧?況且你不是帝京第一才子嗎,難不成連個燈謎都不敢猜?”

姬予斐頗有種啞巴吃黃蓮的苦楚。

玩玩而已?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跟誰玩?!退一萬步說,就算沒有君臣這層身份,光是衛燼本人的才思,就已經很是棘手。自己的確是帝京第一才子不假,可想和衛燼一較高下,簡直天方夜譚。過去文華殿上太傅考學,他可是一次都沒贏過。

當下,他便想將衛燼的身份,偷偷告訴秋月白。誰知他嘴巴還沒張開,衛燼眼刀子就捅了過來,大熱天裏竟生生叫他抖出一身冷汗。

看來是真想和他比一場啊……

衛燼的脾氣,姬予斐還是清楚的。那樣狂傲的一個人,對於這等低級無聊的比試,向來不屑參與。更何況以他的身份,想要花燈,什麽樣的沒有?這般主動應戰,還是因為秋月白欺負到了姜央頭上吧。

自己這回,是真的叫秋月白坑慘了!

攤主也瞧準了商機,搖著手裏的鈴鐺,賣力吆喝。大家聽說有兩位男子為了自己的心上人,要一決高下,紛紛湊過去瞧熱鬧。沒多久,原本冷清的花燈攤便人滿為患。

姬予斐更加騎虎難下,咬咬牙,只能硬著頭皮上。

攤主既是想靠這盞錦鯉花燈吃一晚上,出的燈謎也不可能簡單。兩排花燈並列擺在面前,每排各二十盞,全部四十道燈謎也是各不相同。周圍人看熱鬧的同時,自己也忍不住去猜,可冥思苦想,最多也就猜出三題。

姬予斐的才華不是吹的,比他們好些,但也困在了十題的門檻上,如何也跨不過去。

那廂衛燼卻是答得飛快,每道題幾乎是打眼一瞧,便知道了答案。步子從容,舉著筆游走在花燈之間,不像在猜燈謎,更像在禦花園閑庭信步。

遇到一個謎底是玉兔的燈,他不由頓了下,乜了眼姜央,寫下玉兔二字後,還頗有閑情逸致地把姜央拉過來,照著她的臉,在花燈絹布上畫了只兔子,問她:“跟你像不像。”

惹得姜央玉面緋紅,擡手去捶他。周圍一陣歡笑,目光穿梭往來,全是羨慕和祝福。

秋月白看不下去,跺著腳使勁催:“夷則哥哥,加油啊!加油啊!人家都快寫完了,你到底行不行啊?早知道就不讓你上了。”

姬予斐一直在通過花燈間的縫隙,留意對面的速度。越是答不出來,他就越是忍不住去瞧,瞧了就更加寫不出來,只剩一勁兒擡袖擦額汗的工夫。心情本就一團糟,被秋月白這麽一問,他手腕不自覺失了力道。濃墨重彩的一筆,險些將絹布捅穿。

她竟還有臉埋怨他?

若不是看在鎮北將軍的面子上,他早就走了!何必留在這裏自取其辱?

也就在這時,對面傳來一聲:“好了。”

這回不光是姬予斐,連攤主都嚇了一跳,愕然接了句:“這麽快?”

他看一眼香爐,竟還不到一炷香!這可是他搜羅了大半個月的謎面,還特特拿去找幾個進京趕考的舉子檢驗過,沒個兩炷香的工夫拿不下來,且還是集思廣益,互相商量著答的。

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這麽短時間內,憑一己之力就全部答完了。

不能狗啊,攤主仍是不敢相信,摸出懷裏的答案慌忙上前驗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圓。

“可有錯?”衛燼擱下筆,正拿巾櫛擦手。

“沒、沒沒錯,全對了。”攤主拿袖子猛擦額頭簌簌而下的汗珠,心裏懊喪不已。

他原本提出這個比試,是料著他們都回答不上來,自己不僅能把兩邊的錢都賺了,還能留著這盞錦鯉燈繼續發財,誰知竟真碰上了高手。

腸子都快悔青了的不只有他,還有秋月白。

眼睜睜看著花燈落入姜央手裏,她一口銀牙幾乎咬碎。這不該是她占上風的局嗎?怎的就成了這樣?

失了花燈是小,丟了顏面是大。最後掃一眼姜央手裏的錦鯉燈,她不屑地哼了道:“擺在架子上瞧是不錯,拿下來也就那麽回事,還不如那盞玉兔燈。老板,把那只玉兔子拿來,我要了。”

話音未落,就見一個繡卍字紋的荷包打她面前飛過,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徑直落在攤主手中,緊接著便是衛燼懶洋洋的聲音:“店家,你這兒的花燈,我全要了。”

說著他又回身尋董福祥,拿折扇在空中畫了個圈,“不光是這個攤子上的燈,今兒島上所有能買到的花燈,我全包了。你拿去分給大家,就說三公子高興。”

折扇一甩,他邊搖邊朝秋月白擡擡下巴,“分給大家,除了她。”

敢跟他的阿寶搶燈,讓你一盞也買不到!

周圍響起一陣歡笑,姜央也擡起一根指頭,壓在唇上笑。這麽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一樣,為這點事爭斤辯兩,平時哪裏見過他這樣。

都是為了她呀……

低頭再看那盞錦鯉燈,琉璃冰冷,折射出的光卻是將她的心照得亮亮堂堂。

秋月白顏面掃地,氣得跳腳。姬予斐趕來想跟她解釋,她卻是狠狠將人一推,呵道:“滾開。”便領著婢女氣咻咻地轉身就走。

一個大男人當街叫人這般羞辱,姬予斐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住要罵:“就是個潑皮!要不是投對了胎,誰稀罕搭理她?!”

倒是一直沈默不語的姬心素,這時候終於伸手拉住了他衣袖,勸道:“哥哥切莫激動,為這點小事傷了大局,不值當。至少咱們的計劃還是順利的,不是嗎?”

便是這一句話,將姬予斐已經離家出走的理智給拽了回來。正了正淩亂的衣襟,他望著遠處相攜而去的背影,長長地沈出一口氣,“妹妹說得對,雖過程與咱們最初策劃的有些差別,但至少結果是一樣的。”

讓秋月白見到了姜央,還成功讓兩人結下了梁子。

見他冷靜下來,姬心素也松了口氣,唇畔浮起似有若無的笑靨,襯著眉心一點朱砂。原本素凈的面容,顯出了幾分妖冶。轉過身,也順著他目光,望向夜色裏漸行漸遠的兩人。

只是瞧姜央的時候無甚表現,落在旁邊那抹高挑身影上,她一直無甚起伏的唇,卻是由不得抽了抽,似想開口喊住人,又被貝齒隱忍地咬了回去。

因太過用力,櫻紅的唇瓣都出現了一道月牙型白印子。夜色裏瞧,格外明顯。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肯定有二更!還是18點哈。

謝謝各位仙女的投餵鴨(^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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