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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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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站在了老家的路上,熟悉的門庭熟悉的街,連門前的石獅子都與記憶中一般無二。

只是這冷清模樣,到底不覆百年世家名門的顯赫威名。燈籠的絹布叫雨水泡得掉了顏色,變得淡而蒼白。玄關的紅漆也多斑駁脫落,野犬叼著食兒從這路過,都不願在此逗留。

“果然是風水輪流轉啊,當年老爺把姑娘送進宮的時候,大約也沒想到,最後居然會是這樣的結果吧。”

雲岫仰頭,望著那陰雲中略顯慘淡的匾額感嘆,眼裏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

姜央臉上無甚喜怒。

對於這個家,她曾經愛過,也憎恨過,無論哪一種感情都是發自內心,又深刻到刻骨銘心的。以至於大喜大悲之後,所有的感覺就像門前這副被暴雨沖刷過的對聯一樣,淡到瞧不清楚上頭本來的字跡。

而今再瞧見這家門,倒與看別人家無異。若不是為了弟弟,她當真一點也不想回來。

說曹操,曹操就到。

幾乎是姜央腦海裏才晃過弟弟的名字,門裏頭就傳來一聲久違的:“姐!”

姜央心尖宛如琴弦般顫了一顫,餘音在腦海裏久久纏繞,催得她回頭,待那記憶中的身影縱幾步跨過高高的門檻,逐漸在眼前清晰,滾燙的淚珠終是兜不住,從眼眶裏墜落。

“雲瑯……”

她擡手若無其事地把眼淚擦了,也朝他跑過去,握了他的手上看下看,驚喜地“呀”了聲,“都長這麽高了,之前還只到我肩膀,現在都高我一個頭了。”說完又忍不住“噗嗤”了聲,玩笑道,“也變胖了。”

姜雲瑯赧然地低頭撓了撓後腦勺,主動接過雲岫手裏的包袱,挎到自己肩上,“姐姐一路過來辛苦了吧,快進來歇歇。我昨兒已經讓林嫂把你的院子收拾出來,進去就能歇腳。哦對了,午膳也都備好了,有牛乳蒸羊羔、鴿子蛋,還有醬蘿蔔炸兒,全是你愛吃的。”

他一行在前頭引路,一行絮絮說著話,衣食住行,每一樣都給她們安排得細致妥當,竟是半點都不需要姜央操心。

“乖乖,小公子還真是長大了。”雲岫驚訝得瞪圓了眼。

從前光看他跟在姑娘身後討糖吃,生活上無論大事小情,都得姑娘親自幫忙盯著。而今才三年,竟是長成了小大人。這作派,便是直接讓他打理鎮國公府都不會出岔子。

原本回來之前,她還擔心府上壓根就什麽也沒準備,甚至還帶了好些銀兩,想著要實在不濟,就帶姑娘去外頭住客棧。眼下看這情況,倒是她多慮了。

姜雲瑯混不在意地“嗐”了聲,嘻嘻笑道:“這算什麽,跟姐姐比起來,我還差得遠呢。雲岫姐姐還跟從前一樣,慣愛取笑我。”

話雖這麽說,他眉眼還是驕傲地揚了起來,要不是還牽著她的手,恐怕這會子人已經飄到天上去了。

“你就貧吧!”姜央戳了下他額角。

看著那張與自己五官相仿的臉,當初還是稚氣的一團,而今也長成了翩翩公子,秀眉星目,意氣風發,打馬過長街也當引得滿樓紅袖招。

她心中頗為欣慰,但也生出幾分心疼。

都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自己還在家那會兒,雲瑯有她護著,這些瑣事自然都無需他操心。現在忽然變得什麽都會了,可見這三年,姜家對他有多怠慢。明明是家中嫡子,卻活得這般小心翼翼。為了不讓她擔心,臉上還一直笑呵呵的……

看來自己這次回家,是回對了。無論父親怎麽說,明日壽宴一過,她都必須把人接走。

三人行至垂花門,閑話說得正熱鬧,那片風裏忽然傳來一道尖細的嗓音:“喲,大姑娘回來了,怎的也不通報一聲?門上都是幹什麽吃的?”

扈姨娘滿臉堆笑,從長廊底下過來,熱絡地挽了姜央的手,有模有樣地抽出腰間的錦帕,幫她擦額上的汗,殷勤地噓寒問暖道:“一路過來累了吧?我讓廚房做了一大桌子菜,還讓小子上外頭叫了席面送家來,花廳都已經擺上了,一道過去用吧,別等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又嘆口氣,眉頭枯下來,換了個哀致的聲口:“這些年你在宮裏煎熬,你父親和我都幫不上忙,險些急壞了。好在老天保佑,沒讓你出事,不然咱們的心啊,都得給活活疼死。”

說著便照自己胸口捶了兩下,拿帕子捂眼角並不存在的淚。

姜雲瑯沈下嘴角。

雲岫也撫著兩臂的雞皮疙瘩,惡心得不行。

姜央漠然看著她演,一個字也不相信。待她自己把自己哭得沒了趣,訕訕沖她笑時,姜央才抽回胳膊,撫平袖子上的褶皺,“姨娘的好意,我心領了,只不過方才在馬車上,我已經吃過東西,這會子還不餓,就不去花廳糟踐席面了。”

說罷便示意姜雲瑯走。

才剛轉身,後頭便又是一道威嚴的質問:“飯菜都是為你準備的,你不來吃,東西不都糟蹋了?”

姜晏青雙手負在背後,沈著臉闊步走來。

姜氏一族的當家人,無論何時何地,身上都是一派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威儀。即便身上沒有任何實職,即便如今的姜家已是強弩之末,至少在兒女們面前,他還是那個說一不二的山大王。

姜央鄙夷地一嗤,罷,橫豎她這次回來也不是為了給他祝壽的,人既然都已經到齊,她也就沒必要再等下去,當下便後撤半步行了個萬福禮,直截了當道:“還是算了吧,我這次回來,不過是想接雲瑯離開。如今他也大了,也該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好男兒志在四方,一直賴在家中不作為,委實不像話。這些年外祖母身子骨越發不好,我們姐弟倆也好長時間沒去看過她。正好讓雲瑯過去走動走動,權當替母親盡孝。別讓人家以為咱們勢利眼,風光了便不要他們這些窮親戚。”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驚了一大跳。

“姐姐?”姜雲瑯錯愕地喊了聲,眼底很快浮起喜色。

扈姨娘背過身去,指上絞著帕子,反覆掂量姜央的話,不禁喜上眉梢。

姜晏青卻是狠狠抽了抽腮幫子,不敢相信一向對他百依百順的長女,竟敢說出這樣的話,再細細一想,直覺每個字都帶著刻意的諷刺,直捅他肺管子。

激怒攻心,他一腳踹翻廊下擺著的花盆,指著她鼻子,大步流星沖過去,“你什麽意思?你這是想分家?你爹我還活著呢,你就想把你弟弟帶走?!”

扈姨娘連喊幾聲“老爺”,忙上前攔他,一行拍撫他胸口給他順氣,一行溫聲勸說:“老爺消消火,消消火,仔細身子!大丫頭也沒說要分家,不過是把雲瑯接去他外祖母家住一段時日罷了,人還是姜家的。老爺要是想他,還可以讓他回來不是?”

說著又上前一步,對姜央苦口婆心道:“孫輩為長輩盡孝是應當的,大丫頭想把人接走,也不是不行。只不過……”

她莞爾,“家裏有家裏的規矩,眼下咱們府上的世子人選一直沒定。姜家的子孫若是去了外家,還是登州那麽遠的地方,不能在父母面前盡孝,若擔了世子的名兒,說出去也不像話不是?大姑娘想把人接走,你父親跟前可就只剩雲玠了。若是凝兒沒出事,姐弟倆還互相有個幫襯,現在就剩玠兒一個,擔了你們三人的活,讓他當世子,犒勞犒勞,不過分吧?”

“況且凝兒那裏還有一筆爛賬,要大姑娘來還,不是嗎?”

一番話說完,她都和顏悅色,可到這一句,到底是沒忍住,眼底迸出一絲怨懟的猩紅。

姜央瞇起眼,幽幽冷笑。

姜凝出事,明明是她咎由自取,與她何幹?憑什麽要她拿弟弟的世子之位補償?還不過分?去別家打聽打聽,哪個家裏頭,嫡子尚在,會讓一個庶出的繼承家業?

嫡庶不分至斯,難怪姜家的門楣會敗落成今日這副人憎狗嫌的模樣!

“父親也是這意思?”姜央轉目看向姜晏青。

他方才還是一副威嚴赫赫的模樣,此刻對上姜央的視線,卻是眨了下眼,匆匆撇開。

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他也覺得,自己該用弟弟的世子之位,補償姜凝遭的難。

她到底在期待什麽呢?這不是早就知道的答案嗎?她是家中嫡女,於他眼中,卻從來不及一個庶女重要。

只因為她母親楊氏,並非他心頭所愛。

可母親未成婚之前,也是京中芳名遠播的美人,家世顯赫,才華更是名冠帝京,身後追求者無數。

而那時的父親,還只是姜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庶子,不受長輩看重,又被自己的青梅竹馬退了婚,可謂情場官場雙失意。

若不是那日,他碰巧救了落水的母親一命,也不會叫母親情系一生。也若不是有母親和楊家支持,他也成不了如今姜氏的家主。

可後來輪到楊家落難,舉家被貶去登州,母親大著肚子向他求援,他卻翻臉不認人。不僅和楊家撇清幹系,還把母親關在院中,連自己這個做女兒的都不準看望,致使母親孕中郁氣暗結,拼盡全力生下弟弟,卻沒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這樣一個冷血自私的男人,母親臨終前卻還抓著她的手,叮囑她代替自己好好陪在父親身邊。可那時的父親在哪兒呢?母親頭七剛過,他便迫不及待領回來一個外室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同她年紀相仿的妹妹!

她們便是扈姨娘和姜凝。

也是當初嫌父親身份不高,同他退婚的青梅竹馬!

原來早在父親成功襲爵之後,兩人就已經舊情覆燃。只因那時楊家沒倒,他們還不敢明著來。現在所有阻礙都沒了,再沒有什麽能攔著他們白頭偕老了。

大約是被姜央盯得受不住,姜晏青清了清嗓子,仍沒看她,聲音有點打飄:“孝字當頭,既然你要接雲瑯走,世子之位留給玠兒也是應當。你母親若還在世,也會同意的。”說著他扯嘴冷哼,斜睨姜央,“要怪就怪當初,她錯生了你個不孝女。”

姜央臉上無波無瀾,定定看著他,回了個冷笑,“我母親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嫁給了你。”

姜晏青一楞,旋即瞪圓了眼,“你說什麽!”

姜央哂笑,還真重覆了一遍:“我說母親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嫁給了你。”

姜晏青氣得面色漲紅,胸膛劇烈起伏,活像廟裏的關公,扯著嗓子直嚷:“不孝女!不孝女!我今日便打死你!”邊說邊擡起手來。

“老爺,使不得。”周圍下人忙上前攔。

扈姨娘也裝模做樣地擋了擋,很快便抽身躲遠,在邊上看戲。

眼見那掌風就要劈落,姜雲瑯及時伸手抓住他手腕。

姜晏青不可思議地看他,“你……連你也?!”譏笑地勾起唇,“就因為我沒把世子之位傳給你?好好好,你們姐弟倆,就算我白養了!果然是養虎為患啊,養虎為患……”

姜雲瑯靜靜看他破口大罵,烏沈的眸子裏掀不起半點波瀾。

世子之位什麽的,他根本不在意。出手維護姐姐,不過是他本能的反應。尤其是三年前經歷了那樣一場生離之後,這種本能就像種子紮進泥土深處,隨時間推移,一點點生根發芽。

他不是個冷血之人,知道這世上誰才是真正為他好。

常言道,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姐姐待他的恩情,又何止區區滴水之淺薄?如今的他無以為報,唯有拼死相護。即便那個人是他父親,也不能在他面前如此對待他姐姐!

心底怒氣蔓延,姜雲瑯五指不自覺收緊。

這三年,同終日在妾室裙下打轉的姜晏青不同,他無一日不在刻苦習武,人雖未成年,但手上力道卻比尋常人要重上許多。

姜晏青很快便疼得“哎哎”慘叫,額上沁出大顆大顆汗珠,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掰開。

姜雲瑯卻忽然發力,將他狠狠往邊上一甩。

扈姨娘原本看戲看得正熱鬧,沒意料他會有這一手,來不及躲閃,當下便和姜晏青一道倒栽蔥般栽倒在地,“哎呦哎呦”揉著腰喊疼,磨牙恨聲道:“你你你瘋啦!竟然敢打自己親生父親?!”

姜雲瑯卻笑,“生父又如何?生而不養,妄為人父!今日姐姐歸家,我不與你們計較,倘若你們再敢對我姐姐無禮,別怪我拳頭不長眼!”

說罷便一正肩上包袱,轉身對姜央,卻是一瞬換了個溫柔的笑口:“走吧姐姐,菜涼了就不好吃。”牽了她的手,跨過垂花門揚長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姜媽媽的事情告訴我們,對鳳凰男一定要擦亮眼睛,仙女寧願獨自美麗,也不要沒事瞎扶貧。

二更依舊是18點。

謝謝以下各位仙女的投餵,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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