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感覺心情這麽覆雜過。

那天晚上，我用頭槌狠狠砸才成功趕走了魏秦。後面一連好幾天，我都用生病不舒服為理由搪塞了他所有騷擾。

可一想到他那天晚上和我做過的事情，以及那種奇怪的快感，我開始心神不寧。

我應該……不討厭和他接吻。

所以我真的喜歡魏秦麽？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嗎？

疑問一個接一個浮出，縈繞在我腦海裏頭，讓我無比煩躁，只能躲著魏秦走。

我開始在課堂上開小差，總是反覆在想那件事——我甚至開始擔心，我會不會因為對那種快感上癮，忽然跑去到處親人。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喜歡，我只知道，我很害怕，卻又搞不懂自己到底在怕什麽。

這樣胡思亂想的結果是，我的摸底考成績直線下降。

我被江老師約談了。

班主任約談學生，算是一種學校的優良傳統。成績下滑或犯事的學生會經常受到這種禮遇。

我從前雖然沒有經歷過這種事，但見過很多次。所以在下了自習後，聽見江老師走到我課桌邊說“跟我來辦公室一趟”後，我心裏就知道了這絕對和我稀碎的考試成績有關。

數學語文不及格，選擇題錯了一大片，還不如全選c。

中考迫在眉睫，我卻忽然掉鏈子。江老師肯定對我很失望。我跟在江老師身後，感覺腳機械的邁動，腿卻是麻的。

我該怎麽跟江老師解釋？因為跟魏秦大半夜親來親去結果開始胡思亂想嗎？姥爺要知道了肯定會趕回來打死我。

還有一個月就中考了。

我到底在想什麽？

可我卻沒法不去想魏秦，我越是告訴自己不去想他，就更是容易想到他。

“宋遲，在想什麽？”

江老師淡淡的聲音忽然響起，把我拉回現實。

我才發現自己一直站著辦公室門口沒進去。

我迅速打量了辦公室一眼，發現沒有其他人在，心底的尷尬消退了一些。

於是我走進去，輕輕帶上門。

我一言不發，準備好接受江老師的質問。

沒想到江老師並沒有想我想象中那樣走到辦公桌邊坐下，而是邊拉開抽屜，邊很平淡的問了一句：

“最近住校還習慣麽？”

我沒料到江老師上來會是這樣的開場白，楞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連忙低頭回話。

“還可以。沒什麽不習慣的，我不認床。”

江老師點點頭，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本書，擱在了桌上。

“魏秦是不是在追你？”

然後他問。

宛如一道霹靂從天而降——我整個人都傻了。我沒想到，第一句好像聊天似的話過後，江老師就直接單刀直入的開始了正題。

江老師居然知道！不對，魏秦既然和江老師認識，也可能會告訴他……也不對，他不喜歡江老師，主要是他本身就很高調……

也可能是我室友傳出去的。

我站在一邊，整個人都混亂了。

我該怎麽回答？我本能的想否認，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我騙江老師有什麽意義呢？

於是我捏著拳頭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我不自覺咬著自己的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的境地。

“你也喜歡他？”

江老師又淡淡的問。

我猛的擡頭去看江老師，我不敢相信江老師把這種事提得輕描淡寫，那可是早戀啊！報上去我絕對會被處分的。

不過我還是連忙否認。

“沒有江老師！”

對於喜歡魏秦這件事，我是非常抗拒的。

“嗯。”江老師點點頭，“那就是魏秦單方面在追你了。看樣子，上學期就開始了吧？”

江老師繼續用那種仿佛在說“天氣真好”的口吻跟我聊。

我想到魏秦，想到那個吻，耳朵已經開始燒起來。

“我…我，他……”我想說話，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跟他說了我要好好學習的！”

江老師聽了卻是輕聲一笑。

他挽了挽袖口，左手五指並攏插在兜裏，另一只手漫不經心的翻看拿出來的那本書。

“你知道老師是怎麽知道的麽？”

他說完便自問自答。

“魏秦從半個月前就在空間刷屏，說要追人，對象是個初三的Beta，該怎麽拿下。很多人還轉發，連我都看到了。”

我怔住。還有這種事？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緊。

或許魏秦不是故意的——他一直這麽外向，不拘小節。可我還是覺得……

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種事他從沒告訴過我，卻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他認識的那些同學、朋友，全都知道有我這麽個一個Beta。

大概跟那個棕毛男一個畫風，甚至以為我們已經在一起了。因為對象是魏秦，啊，怎麽會有人不答應？

“宋遲，有些話老師本來不該多舌，”江老師忽然轉了話鋒。“你喜歡誰都是自由的。但我覺得，有些事應該知道。”

江老師伸手關上那本書。

“我是看著魏秦長大的。他第一次追Omega，鬧了很大排場。送花、訂包間，把那孩子唬得根本沒多掙紮。”

“可沒到半年就分手了。具體原因我不知道，後來他又這樣，如出一轍的換了很多，”他頓了頓，“男女朋友。”

說完，江老師安靜的看著我。他的目光波瀾不驚，讓我想到了深深的譚水，即使往裏投石，驚起的水花也會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江老師總是這樣讓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我努力把註意力挪回他剛才說的一席話上。

沒想到這麽誇張啊。雖然我是知道魏秦交往過很多對象的。不過江老師跟我說這些幹什麽？

“我冷眼看著，他也並非想仗著Alpha的身份和家世游戲人間。”江老師向我走了幾步後站定。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因為不知道，就一味順著感覺走，得不到的，就會激發他的征服欲——你可能不了解，征服欲是Alpha與生俱來的本能。”

我微微張大了嘴巴，感覺耳朵上的熱度已經盡數退去。

這下我聽明白了。江老師是在勸我不要和魏秦在一起。

我震驚的不是這件事本身，而是他似乎完全不是從“好學生不應該早戀”出發來訓導我的。為什麽？他不是我班主任嗎。

“這種訴求一旦得到滿足，得到的反饋就會逐漸變得低廉。”江老師像是在自言自語，又推了推眼鏡。

“老師不希望你因為他影響到學習。中考對你來說很重要，宋遲。”

這句話江老師說得很緩慢，語氣森然。

我聽得一震。

我有些慌亂起來。可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我始終拉不下臉來說我們前段時間大晚上親了一下，所以我才被搞得這麽狼狽。

“我，我不知道，”我結結巴巴的開口，“我好像，我不想喜歡他，可我不確定，江老師，因為，因為……”

我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發展到這一步。怎麽看，都是極其荒唐的局面——向我的班主任進行情感咨詢。

可對上江老師沈靜的目光，我忽然覺得什麽都可以告訴他。江老師不會害我的。

他是個很好很好的老師。

“我不知道，什麽才是喜歡，不喜歡的，就是，就是我好像也不討厭，和他待在一起，感情很奇妙，也不算討厭？”我最終含糊而保守的描述了一下。

江老師看著我，安靜的聽我說話。

“就是這樣。”我幹巴巴的做了結語。

江老師點點頭。

“可他還是讓你感到困擾了，是不是？”江老師忽然放輕了聲音。“所以你沒法集中精力學習，生活，對自己好一點。”

我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老師活到這個歲數，也不敢說自己懂感情。人就像一條河，懷抱著的溪流要淌去何方在抵達之前我們都不知道。”

江老師向著我走過來，特別認真的註視著我。

“你這個年紀，情竇初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喜歡還是不喜歡，都是最純粹的。”

“所以，宋遲——任何感情如果成為你現在的負擔，那就是不必要的。”

江老師忽然展露了一個很淺的笑。

“身為老師，我希望我的學生都能有一個光明的未來。你的前路還有無限可能，中考是這條路上的第一個跳板，你要踏上它，宋遲。”

奇怪。明明江老師半句沒提學習成績的事，可從辦公室出來以後，我忽然有種恍然大悟，想要立刻開始好好學習的感覺。

就像瓶子被人拔開了一直打不開的瓶塞。

就是這樣。不論我喜歡不喜歡魏秦，這件事本身都不該困擾我。我應該看到真正對自己好的事。

不能辜負姥爺,更不應該辜負自己。

心潮澎湃之餘，我幾乎是一路同手同腳的往教室折返。結果還沒回去，忽然看到外班的幾個老師走過來，我連忙給他們打招呼。

“也不知道老江搞什麽，神神秘秘的。”

“就是，非要把我們支走，不會是要開壇作法保佑這次上線率吧？”

幾個老師沖我點點頭，然後有說有笑的從我面前走過。

而我聽見了他們說的話，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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