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藍的天空慢慢地被烏雲遮住了，這是風雨欲來的先兆。

張煥蹲得腳都麻了，他慢慢地站起來，抖了抖腿，朝著山下走去。在村子與另一條小道的分界口，他看了看青蔥溫暖的村子，默默地朝著小道去。

還能善待他的人，已經沒有了。如果他真的是災星，那麽就不要害人了。

小道兩邊的樹木投下來的陰影漸漸消失了，雨水伴著涼風“嘩啦啦”地下。

張煥捂著開始抽搐著痛的肚子，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很久前他就從村裏的落榜秀才那兒聽到了一句話，“天下之大，哪有我的容身之地”，現在，他應該是懂得其中的道理了。

“噠噠噠”馬蹄聲在身後響起，而且還是在漸漸逼近。

張煥身體歪歪斜斜地往前走，肚子突然一陣劇痛，整個人直接就倒在了道上。

小道的寬度只夠一輛馬車通行，那馬夫在看到前面倒下的人的時候，眼神一凝，就要揮舞馬鞭讓馬兒迅速地跨過那人過去。不想坐在馬車裏的主人卻發話了，“停下。”

馬夫不敢違抗，使了勁兒拉住馬。那鼓勁兒太大，以至於馬前蹄都蹬到了半空才停下。

“籲——”

這嘶吼聲太過於刺耳，疼得難受的張煥拱起身子，試圖站起身來。可惜以他現在身體的狀態，堪堪只能轉個頭，看向那停在自己身邊的馬蹄而已。

“江淮，把他帶上來吧。”

“……主人，這……”江淮遲疑了，卻還是照辦了，“是。”

張煥看著那面容嚴峻，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接近自己，猛地瞪大了眼睛，“不要……求求你……不要殺我……不要，不要殺我……”

江淮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孩子這麽怕自己，但是他還是依照命令將張煥抱了起來。

“不要……求求你……不要殺我……”

這時，江淮才聽清了張煥嘴裏說著什麽，頓時有些郁悶。他雖然殺人如麻，可是婦孺老幼他從不沾血，這孩子這麽害怕是怎麽回事。

江淮將張煥放到了馬車的坐欄處，讓他靠著車框，正要繼續趕路，就聽著主人道：“帶進來吧。”

“是。”

張煥瞪圓了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自己就進入了一處溫軟舒服的境地。似乎肚子痛也好受了一點，他疑惑地轉過頭，看到一個人坐在自己身邊，臉色蒼白，眉眼如畫。

好像見到了……仙人……

“沒事了。”

程昱臻揉了揉他的腦袋，將身上披著的褥子蓋到他身上，也不嫌棄他身上滿是汙泥。

“為什麽要……救我……”張煥哽咽了，淡淡的蓮花芳香縈繞在他鼻尖。

程昱臻微微一笑，問：“你快死了，難道不該救你嗎？”

張煥沒有回話，他想起那天晚上，那匪徒殺了他爹娘之後，沒有人出來……那麽大動靜，沒有人出來救他爹娘……沒有人幫忙，要不是有個俠客經過，他可能也……

“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

“沒有家……”

張煥哭了，他死死咬著嘴唇，很不甘心。說了不要哭的，哭也沒用的，他還是這麽沒用。

程昱臻看他把嘴唇都咬破了，伸出手指輕輕掰開他的嘴唇，溫聲道：“別傷害自己，就算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這樣傷害自己，也是很愚蠢的。”

“求求你，幫幫我好不好？”

“你想讓我幫你什麽？”

張煥垂了垂眼，如同蚊吶道：“我要離開這裏，不要再讓人知道我的過去……”

“好。”

程昱臻答應了，隨即就對外道：“江淮，我們回去吧。”

“是。”

江淮捏緊了馬鞭，默默搖了搖頭，主人怎麽還這麽善良，他忘了是誰害得他這樣的嗎？

張煥睡在舒舒服服的床榻上，喝了最鮮美的魚粥之後，開始想他在哪兒。

被派來照看張煥的，是一位長相甜美，看著就聰明伶俐的少女，芫玢暗自打量了張煥，這孩子長得平凡，呆呆傻傻的也不像是聰明的孩子。她習慣了主人總是帶些孩子回家照看，只是她眼前的孩子，與其他孩子不同，他很孤獨，也很堅強。

“姐姐，我這是在哪兒啊？”

“這兒是主人的府邸，以後你就在這兒幫忙，做點事情。”

“要做什麽？”

芫玢思索了一下，院裏打掃的人，廚房幫忙的人，花草工匠都有人了。她也不知道哪兒還需要人，這院子裏的孩子還是有點多了。

張煥抿了抿唇，笑道：“姐姐，不如我幫忙倒便桶吧？我之前都做過的。”

“便桶？這種事情，不是你該做的，而是那些身上有罪的人該做的。”

張煥聞言低下了頭，所以他在村裏幫阿婆倒便桶，是因為村裏人覺得他有罪嗎？

芫玢癟了癟嘴，心裏有些哽塞，她知道這孩子過去肯定也不好過，不然不會瘦成這樣，也不會想要離開家裏。只是這院子裏的孩子，哪個沒有不好的過去。

只是，她對這個不哭不鬧沈默懂事的孩子，多了幾分憐惜。

“這樣吧，你幫江叔餵馬吧。”

“好。”

“現在你只要好好養好身體，這兒飯絕對管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話說，你幾歲了？”

“十二歲了。”

芫玢瞧著他這瘦弱的身體，笑道：“看著就跟九歲的孩子似的，可得多吃點，才有力氣幹活。主人最看重孩子的身體，你可別客氣。”

“嗯。”

張煥對她口中的主人，也就是帶自己來的人很是感興趣。

“姐姐，那個主人是誰啊？他在哪兒？”

“就是主人，以後你也要這麽叫。”芫玢臉色嚴肅了些，“以後在府邸裏，不許打聽關於主人的任何事情，別人私下議論，你也不許參與，知道嗎？不然一定會被趕出去的！”

張煥楞楞地點了點頭，他不想被趕出去。

午後，芫玢帶著張煥去廚房，一幫子大小夥子狼吞虎咽地吃著，毫不顧忌。那做飯的廚子胖胖的，端著憨厚的笑容，看著那幫人吃飯。

“胖大叔，這是新來的，你照看著點。”

“好咧，小子叫什麽名字？”胖大叔很是和藹地拍了拍張煥的肩膀。

“我叫……張煥。”

“別害羞，到了這兒都是自己人了，來，我給你盛一大碗飯。看你瘦的，多吃點。”

張煥隨著芫玢坐下，接收到其他人探究的目光，心中莫名警惕起來。

吃飯的時候，一名高挑的少年突然坐到張煥面前，長得是濃眉大眼，他很是好奇地打量著張煥，隨即就問：“我們來這兒都是過得不好，被虐待，你呢，你為什麽來這兒？”

“我……”張煥端著碗，不敢看他，只是盯著碗，“我不想說……”

“嘿，有什麽不好說的，我們都是這麽過來的，說來聽聽嘛。”

張煥不願意說，抿著唇就不說話。

芫玢看他這表現，就對少年說：“馮歡，你就逼別人了，不好的事情有啥好說的。”

“不願意說就不說咯，不說話算是什麽回事？”馮歡笑著，回了自己的位置。

張煥手有些抖，他還是埋頭吃飯。

芫玢瞥了一眼還在議論著張煥的那些小夥子，只道告訴他們倒是沒什麽，不說反倒會引人註意，而且遲早要走出過去的陰影的，這麽閉口不談也是不行的。

吃過飯，芫玢帶著張煥去馬廄找江淮。

江淮在府邸裏做了多年的馬夫，這馬廄的馬都是他照看的。一時間要有個人來幫忙，他反倒是覺得有些礙事。

“江叔，你就讓他幫忙吧，就像是帶徒弟。你這馬廄遲早要給別人照看的。”

“你這小丫頭，是在說我老了嗎？”

“哎呀，江叔，我怎麽敢說你老。你可是府邸裏最能幹的人了！”

江淮看了看低著頭不敢吭聲的張煥，看他這樣倒也聽話，就道：“好，那就幫忙吧。”

“謝謝您。”張煥很是真誠地看著他。

“幫忙可以，每日辰時到這兒，午時吃飯，吃完就回來，戌時你就可以回去睡覺了。”

“我要幹什麽呢……”

江淮想了想，道：“給馬添飼料，然後刷馬，清理馬廄，大概就這樣。”

張煥微微有些遲疑，馬廄養了七八匹馬，而且看起來並不小，他不知道自己一天能不能做完江淮說的這些事情。

“這有點多吧，江叔，你平時也就兩三天才刷一次馬的……”

“芫玢，你這要是給他求情，我就不讓他在這兒幫忙了。”江淮擰了擰眉，一臉沒商量。

張煥抿了抿唇，目光堅毅了些，“好，江叔，這些我都做！”

聞言，芫玢也沒說話了，她知道江叔是有意為難這孩子。誰讓這孩子是在皇上派兵去鏟除逆賊的地方帶回來的呢，說不定和那次一樣，也是個奸細呢……

事情定下來後，芫玢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回去做自己的事情。

張煥走回自己的房間的時候，就聽著隔壁的人議論他。

“那小子那樣子，恐怕也不是善茬，說不定還就是個奴隸呢。”

“你說什麽呢，我立懿吞並驍幺後，驍幺人就不算是奴隸了。你這麽說，是要被殺頭的。”

“這律令也就是擺個樣子，立懿人暗地裏還是看不起驍幺人的。”

“不管怎麽說，他既然來了這兒，我們該好好待他。”

“他那可是得罪馮歡的，以後肯定沒有好果子吃……”

“別說了，睡吧，明天還有事兒做呢。”

張煥躺在床上的時候，想到的一句話，有人在的地方就有爭鬥，這是誰說的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