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府邸是不養雞的，張煥沒有聽到雞叫的聲音，很不習慣。他坐起身來，窗外面還是黑的。這時候應該是卯時，在村子裏，正是阿婆敲著鑼兒叫他起床的時候。

張煥沒有動彈，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幹什麽，只能這麽靜靜地坐著。

快到辰時，天微微亮。

張煥換了衣服，去了廚房。似乎他來得有些早，胖大叔看到他，笑道：“有點早啊。”

“嗯，胖大叔好。”

“不用這麽喊我，你想吃什麽，我這兒有白粥，包子，面條……”

張煥聽著，肚子已經咕咕叫了，他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那包子，“給我兩個包子吧，等會去馬廄，遲了就不好了。”

“好咧。”胖大叔給他拿了四個包子，放他手上，“兩個你怎麽吃得飽，別客氣，去吧。”

張煥咬了咬牙，有些激動，他鄭重地鞠了個躬，“謝謝大叔！”然後就跑了。

胖大叔拿著大勺，搖了搖頭，笑了。這孩子過去過得很苦吧，不過會好的。

張煥抱著四個包子，跑著突然就絆倒了，包子滾著滾著掉進了草叢裏。

“……”

張煥楞了楞，彎腰將它們撿了起來，蹲著看著那灰乎乎的包子，眼淚就在眼睛裏打轉。

他真是不懂得珍惜，曾經有爹娘寵著，他吃好的喝好的，擁有其他小孩子沒有的稀奇玩意兒，享受其他人羨慕的眼光。現在，他已經沒有爹娘了，他不用要飯已經很好了，他心裏還委屈什麽啊？為什麽還會想哭……

張煥抱著四個包子，拿了一個，逼著自己把眼淚咽回去，笑著，拿起包子就要吃。

一只冰涼修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

“包子已經臟了，去胖子那裏拿幹凈的吃吧。”

“……不臟，很好吃。”

張煥沒有擡頭去看，他知道是那個仙人，那個收留了他的人。他記得他清冷的好聽的聲音，記得那陣好聞的蓮花的香氣。

眼淚打在包子上，帶著鹹鹹的味道，卻依舊美味。

程昱臻緩緩松開了手，面色波瀾不驚地看著張煥把包子都吃完了，嘴邊還沾著一點泥漬。

張煥吃完了，笑著站起身來，“謝謝你。”

程昱臻看著他帶著苦澀的笑顏，伸手輕輕地抱住他，輕聲道：“別這樣對自己，你值得最好的。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你的人生還沒有開始，別輕易放棄。”

享受著溫柔的擁抱，張煥又不爭氣地淚盈滿框，他不敢動，他怕臟了這個人的衣裳。

“好了，去吧，別遲到了。”

“是。”

張煥抿了抿唇，轉身就朝著馬廄跑去。淚水打濕了他的臉，他卻是笑著的。

張煥到馬廄的時候，江淮已經背著手在等著他了，眼神很是不善。

“對不起。”張煥低著頭，沒再說其他。

江淮冷漠地看著他，繼而道：“在我這裏，要完全按照我吩咐的做。你還是別在這兒幫忙了，去找其他的事情做吧。”

“對不起。”

張煥似是沒有聽到他說的話，默默地堅持著自己的意願。

江淮沈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接著道：“我教你做一次，之後你要是做不完，就不能吃飯。”

“好。”張煥擡起頭，目光堅定。

江淮把馬糧一把把地放入牛槽，一邊放一邊說：“把這個馬槽填滿。”

接著牽出一匹馬來，將它的馬韁系在一旁的柱子上，然後從一旁的水井裏打上水來，繼而提著水桶，拿著刷子就開始一步步的刷馬。

“潑水，之後用梳子給馬梳理毛發，這樣一圈圈來，順著馬毛的方向刷。然後扣蹄、清理馬蹄縫隙的汙垢，用毛巾擦拭幹凈。最後用刮子刮去馬身上的水。”

刷完馬，江淮就拿來了大掃帚，對張煥道：“用掃帚把馬糞都掃出來，堆到那邊。清楚了？”

張煥抿了抿唇，緊接著重重地點了點頭，“清楚了。”

“好，做吧。”

江淮放下掃帚，走到一邊，儼然是監工的模樣，看著張煥，臉色陰沈。

搬運馬糧對於張煥來說，並不是難事，就算他力氣不夠大，來返多次也能將牛槽填滿。

張煥從水井裏打水的時候，使了全身的勁兒才把水桶從水井裏撈出來，而他提著到馬廄，灑了不少。但是並不打擊他能做好這件事情的信心，他牽著馬出馬廄的時候，很緊張，馬還算聽話。等他站在馬後面的時候，猝不及防就被馬蹄給踹了。

“啊！”

這一下可算是重的，踢得他心口一陣烏青。

江淮看那馬踢到張煥的時候，心頭閃過一絲愧疚，但是很快就掩過去了，只是說了一句：“不可以站在馬後面，繼續。”

“是。”張煥揉了揉心口，站起來，繼續。

刷馬的過程並不難，就是張煥的個子比馬高不了多少，多少有些費力。

到午時的時候，江淮看了看日頭，再看張煥滿臉的疲態。

“好了，先去吃飯吧。”

“江叔，你去吧，我做完就去。”

聞言，江淮皺了皺眉，看張煥還在咬著牙堅持著刷馬，也不說什麽，自己走了。

張煥微微松了口氣，卻沒有停下來。他在逼著自己，不做完就不能吃飯。他不是沒用的人，他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他沒有那麽脆弱，他想證明自己還是有價值的。

刷完馬，處理完馬廄的馬糞，天已經黑了。

張煥扶著馬廄的門，手在發抖，腳也在發抖，肚子咕咕叫，但是他很開心，從未有過的開心。他做到了，他可以的，就知道他可以的。

芫玢拎著食盒走來，點亮了馬廄的燈籠。

“姐姐，你怎麽來了？”張煥疲累地坐在了地上。

“你還沒吃飯吧，吃吧。”

“嗯，謝謝你。”

張煥拿出熱騰騰的飯，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真是傻孩子……”芫玢站著，看著他，呢喃了一句。

只有做了事情，付出了勞動，才有飯吃。這是誰教你的？還是被迫學會的？

張煥看著窗外黑蒙蒙的天，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十幾天了，他終於能夠做完該做的事情，能夠在中午和晚上吃到飯了。

辰時未到，張煥胳膊和腿還酸痛著，但是他不願意在床上躺著了。

廚房的胖大叔依舊給他留了四個包子和一碗面條。張煥坐著，只有他一個人吃飯，他才會安心。和其他人在一起，他總是不自在，不單單是他不習慣，還有那些人看不慣他。

“吃慢點，這時候還早呢。你說，江淮那也是，居然這麽折騰你。”

“沒事，江叔也是為了我好。我現在都長肉了。”

胖大叔坐到張煥身邊，捏了捏他的胳膊，道：“你這胳膊，都不夠我手指粗呢。”

張煥“吸溜吸溜”地吃著面條，很是心滿意足。

“中午想吃什麽，我給你留著。”

“不用，來了有什麽就吃什麽，我不挑食。”

“不行，”胖大叔拍了拍他的腦袋，“主人交代了，要給你吃多點，這府裏就你最累了。”

張煥楞了下，抿了抿唇，“主人……他知道我在做什麽？”

“哈哈哈，主人雖然不經常出來走動，也挺忙的，但府裏的事情他都知道的。”

“哦。”

張煥吃完，心裏隱隱竊喜。這種自豪驕傲的心情，有點像他認全了百家姓，爹娘直誇他聰明。想到這個，他的心情驀然低落了，現在沒有人可以為他驕傲為他自豪了。

張煥在去馬廄的路上，就遇到了馮歡，而他身後還站了幾個人，一副找麻煩的架勢。

“你來了多久？”馮歡看著自己的手，笑得很是狂妄，“半個月有沒有？”

張煥微微退後了一步，他知道自己這身板是打不過他們幾個的。

“半個月了吧，很厲害啊，讓芫玢給你送飯，你知道她是專門服侍主人的嗎？”

“你是來找我麻煩的嗎？”張煥不想和他談那些，直截了當地吻了。

“是，今天就要教訓教訓你，別以為你就了不起，就特別了。想要巴結主人，還是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資格吧！上！”

張煥沒有跑，他蹲下身來抱住頭，拱起背來護著自己的肚子。

馮歡知道輕重，見到他甘願挨打，蔑然一笑，就讓他們都停下手來。

“真是個沒用的東西！就知道挨打？也不知道主人帶你回來做什麽。”

“馮歡，你說話註意點。”

“怎麽了？主人不會怪罪的，不久他就要離開這別院了。”

聞言，一直不動彈的張煥擡起頭來，一種驚異和失落在他臉上浮現。

“呵呵，你還癡心妄想和主人一起走嗎？看來還是欠教訓啊！”

拳打腳踢之下，張煥仿若沒有受到他們的欺負。只是楞楞地盯著地，看到地上暈開的水漬，他才漸漸緩過神來。

下雨了？沒有……是他，哭了……

江淮看到張煥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走來，眉毛微擰，心中也猜了個大概。

肯定是那幫小子找麻煩了，知道府裏能在主人面前說上話的都不願意讓主人為了小事操心，就肆意妄為。不過，張煥這不識時務，不懂得趨炎附勢的模樣，也並不討人喜歡，再者還得了主人的關照，自然是會被嫉妒的。

“沒事吧？”

“沒事，”張煥在村裏就被欺負慣了，沒有被傷到要害。只是，他抿了抿唇，看著江淮，還是問了出來，“江叔，主人，是不是要離開這裏了？”

江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急切的神情，冷漠道：“這不是你該在意的。”

“我……”張煥深吸了口氣，覺著心口有些痛，剛剛被踢到了嗎？

“好了，今天就不用刷馬了，把牛槽填滿，清理一下馬廄，就回去休息吧。”

“是。”

張煥垂下眼，慢慢去拿了大掃帚，盯著地上，眼神卻沒有聚焦。

為什麽，會舍不得？會委屈？被拋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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