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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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甬道邊上,一只貓頭鷹瞪著碩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不遠處緩步走來的人。濕漉漉的草叢中偶爾傳出唧唧蟲鳴,水珠在月光下反射一層淺薄的光,仿佛地下鉆出幾只眼睛,新奇而貪婪地窺探著地面。

周檀從貓頭鷹棲息的樹邊走過的時候,不吝掃了它一眼,他的目光帶來一股寒氣,貓頭鷹渾身毛豎起,往枝葉間縮了縮,將頭轉向了後背。

嘎吱一聲,木門推開,周檀的身形隱入屋內,門旋即關上,開合之際,一縷陳舊而腐朽的香氣從門縫中鉆了出來。

屋裏點著幾支繪著龍鳳呈祥紋樣的紅燭,昏黃燭火下,屋內的簡陋陳設一覽無餘。這裏堪稱環堵蕭然,屋子裏只有一桌、一椅,以及一張古舊的美人榻,榻上躺著一個面無血色的人,身上穿著一件死氣沈沈的黑衣。

周檀手上端著一只托盤,上頭平整疊放著一件與紅燭同色的衣裳。他將托盤擱在積灰的木桌上,順手捏起衣裳一角,將衣裳搭在小臂上,款步走向美人榻。

周檀側身坐在榻上,嘴角掛著一絲似有還無的笑意,目光落在榻上之人了無生氣的面目上,竟流轉著一層詭異的柔情蜜意,幾乎有些癡迷的意味。

他的手在離對方下巴一寸左右的地方頓住,隨後輕輕落下,指尖從下巴緩緩滑到耳垂、頭發,他捏住一綹頭發,繞在指縫間轉了一圈。周檀想象此時高晏睜開眼的情狀,他想象高晏眼裏的震驚、手上的無措——他到死也不會想到,打小黏著他、他當成親弟弟一樣養著的“阿檀”會對他做出這樣的非分之舉。

周檀輕輕地摩挲高晏的頭發,心情竟有些愉悅,將他的額角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指尖移到領口,解開了第一顆扣子。

泛青的盤蛇紋在脖頸至鎖骨的位置盤桓,蛇尾在微敞的領口處隱隱若現。

周檀神色不變,繼而解開第二顆扣子,蛇身露出三分之一,恍惚間竟有些遠山模樣,不動聲色地映出駐風山的光景。

小半月前的一天,高晏獨自一人一聲不吭地溜出家門。因他前不久染著風寒大病了一場,病愈以後又不幸瘋癲了,整日裏瘋瘋傻傻地走街串巷,也沒人敢攔著。而且高晏一個文弱的傻子,再怎麽溜達也出不了梅子鎮,橫豎不過是到飯點的時候派幾個家仆去將人領回來。

誰家還沒本難念的經呢?

照著高老夫人的說法,由著他的性子,隨他怎麽高興怎麽來。

誰也沒有料到繡花枕頭一包草的高少爺不但憑著一己之力走出了梅子鎮,還登上了駐風山。

那時駐風山半山的桃花早已經七零八落,鄒懷信趁著師父休憩的工夫,悄悄拿了把小鐵鍬,在最大的那棵桃花樹底下刨出偷偷釀的桃花酒,溜到“謝風亭”裏。他美滋滋地拿木瓢舀酒時,看見了高晏。

高晏一身竹青的薄衫,臨風而立,臉上瞧不出半點傻氣,一路跋涉而來的風塵也給山風刮得老遠,他在一片綠濤中站成了一棵翠竹。

問明來意,鄒懷信將他領去見師父張裴明。張裴明午憩方醒,聽了鄒懷信的通報,冷著臉不見來客。高晏在院中等到第二日清晨,依然沒有見到人。午時以後,鄒懷信依師父之命,無可奈何地將他送至半山腰,請他吃了一碗桃花酒。

高晏帶著一點酒意,在山間晃蕩了許久,傻勁似乎回來了,他有些忘了歸路。其實他繞來繞去,不過是圍著山腰走了一圈,繞到了謝風亭後面。

那裏孤零零地立著一個冢,一塊毫無修飾的石碑拔地而起,上頭有刀刻過的痕跡,然而刻了幾筆又被人給用刀子劃掉了。

高晏倚著無字碑坐下,夕照映在山間,山風吹來水與草的氣味,有那麽一刻,高晏不甚清明的腦子裏晃過一個念頭。

都道是天高地闊,怎麽此時此刻,卻逼仄得無處容身呢?

他抱著石碑,山間這座無名荒冢跟他一樣孤零零,相對無言之間,平白起了千頭萬緒。高晏在邊上仰面躺下,仿佛與地下的那位同席而臥,多年來壓在心底的話一點一點揉開。

二十年啊……二十年的雨打風吹,金童玉女也湊不到一塊了。

天大地大,他們還有重逢的機會麽?或者說,就算踏破鐵鞋、天涯海角尋遍,那個人還在等著他麽?

日頭沈下的時候,高晏走下山,在駐風山腳下,被一條黑布帶捂住了眼睛。

他眼前一黑,再醒來時已回到了家。他“乖巧”的阿檀紅著眼問他去了哪,高晏沒有像往常一樣露出傻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周檀怔了一下,眼神凝滯片刻,他試探性地問:“晏哥哥,你好了是嗎?”

高晏笑了笑,摸他的頭發,什麽也沒說。

那一晚,一群人對高晏噓寒問暖,到二更天方才散去。周檀端著一盆水來給高晏洗漱。他將冒著熱氣的巾子覆在高晏臉上的時候,淡淡地開口:“晏哥哥,你是不是去找她了?”

高晏沒有答話,但眼神中,答案已然分明。

周檀露出一絲笑容,而後神色不變地一掌隔著布巾完全覆住了高晏的臉,另一手掐住他的脖頸,他的眼神幾乎木然,叨念著:“你怎麽這樣執迷不悟……瘋了傻了也記得她,她不過是一個死人,有什麽好?”

高晏原本還在掙紮,聽到“死人”二字,抓著周檀的手忽然不再推拒。周檀神色頓時冷了,手中的力道驟然加大。

在他三十餘年的生命中,只會在夢魘中反反覆覆出現的一幕猝然伸出了利爪,像無數次夢魘的結局——他只想置高晏於死地。

殷紅的血珠濺在他手背上的時候,周檀楞了楞,他松開手,而高晏已經沒了氣。

周檀在那一刻冷靜得可怕,他舔掉手背的血跡,繼續給高晏擦臉,扶他到榻上休息,然後將一盆子涼了的水端出去倒。

在門口的時候,他嗅到水裏冒出的腥氣,又嘗到嘴裏殘餘的腥甜味,水盆忽然端不住了,咣的一聲摔在地上——周檀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他曾做過的任何一場噩夢,他親手掐死的高晏,明天日出以後,也不會再醒來了。

外頭忽然響起敲門聲,周檀回過神來,答了句:“進來說話。”

一個穿著盤蛇紋黑鬥篷的人推門而入,稟告稱:“謝康逃了,我們追上他之後,他又被另一夥人劫走,對方來路不明,目下不知所蹤。”

周檀不怒反笑,他揮了揮手,說:“我倒要看看,三條腿的老蟾蜍還能鉆到哪條陰溝裏去。”

黑衣人在離開以前,目光不慎多掃了一眼這屋子,當下`身上出了一層冷汗:滿屋的紅燭搖曳,榻上躺著一個穿紅衣裳的死人——真真是喜慶得又陰森又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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