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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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的城隍廟分外熱鬧,傷病殘將濟濟一堂。慶卿借著包紮的機會好好地整了楊姝一回,疼得楊姝哇哇亂叫,很想瞪著她小師兄罵一句:“豬狗不如的東西!被砍一刀都沒你包紮這麽痛!”

楊姝憑著二五眼的幾招幾式,撐到慶卿來的時候,已經是只慘遭痛打而無招架之力的落水狗。謝靈俏抱頭鼠竄的功夫練得爐火純青,簡直可以自創門派,偏偏舞刀弄槍還是個門外漢,除了能自保以外,剩下的作用跟楊姝和謝康一樣——添亂。

慶卿一個未加冠的年輕弟子,功夫再怎麽一日千裏也還沒到出師的地步,一個人對上十來個專業殺手本就心力交瘁,甭提還帶著三個累贅,如同劍上綁了三只秤砣,一招一式格外吃力。

好在天可憐見,在他即將彈盡糧絕的時候,郭珵美手持打狗棍威風凜凜地出現了。

郭大俠頂風而立,謝靈俏在那一刻忽然從他的背影中琢磨出一絲高大偉岸的味道來,此時渾然未覺的郭大俠在陣前一通吆喝揮舞之後,撒手拋出一顆煙霧彈,隨後身先士卒,帶頭逃跑。

頓時他好容易才有點苗頭的“高大偉岸”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轟然倒塌,在風中碎得連渣子都不剩。

郭珵美雖無飛天遁地之能,卻還是有些本事,楞是帶著幾個老弱殘兵甩開了那群黑衣人,一路遁至城隍廟。

謝康緩過氣來以後,與謝靈俏大眼瞪小眼。謝靈俏一雙賊眼掃過他一身的裝備,居然指認出他的身份,疑道:“高府的管家?你怎麽成了這副寒磣樣兒?”

謝康下意識地捂了捂自己可怖的半張臉,還沒說話,就看見郭珵美一棍子打向謝靈俏,當即要阻止,不想有人捷足登先,一手抓住了“打狗棍”。

郭珵美“盯”著慶卿片刻,正想罵一罵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崽子,忽然想到謝康還在,怔了一下——當著老莊主的面,對他的親外孫動輒打罵,還想不想混了?

於是他收了棍子,對謝靈俏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說:“什麽高府的管家!那是你外祖父。”

一會兒多出個爹,一會兒又來了個外祖父,謝靈俏嗤了一聲:“今兒是什麽大喜的日子,都趕著給我做媒來了麽?”

聽他這無動於衷的語氣,郭珵美眉毛一橫:“小兔崽子你……”

謝康咳了兩聲,打斷了他的話,硬生生將話題一轉:“珵美,是周檀,他是委蛇谷的人。”

前一天黃昏,謝康從城隍廟回到高府以後,周檀忽然闖進了他的屋子,二話沒說就掐住了他的脖子,一把撕掉了他臉上的人皮面具。

周檀笑瞇瞇地叫他“謝莊主”。

那一刻,謝康毛骨悚然,他甚至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何時發現他身份的。

郭珵美問:“周檀是誰?是他抓了你?”

謝康:“周檀以前是個小叫花子,病得要死的時候被路過的高晏撿回了高家,那個時候周檀才五歲,高家家大業大,而且就高晏這麽一個獨子,十一二歲的孩子有幾個真心喜歡小屁孩的,他家長輩權當是給他養著玩,沒放在心上。沒想到高晏一養就是二十多年……”

他說著嘆了口氣,半晌後才接著道:“周檀抓我,是想要我救活高晏。”

“人死了還能活?”謝靈俏一怔,問。

謝康苦笑道:“自然是不能的。”

郭珵美:“可是老莊主……二十年前那個人是怎麽回事?”

二十年前,冬榮藥莊起火的那一天,方圓十裏異香環繞,有行者路過,見街頭一橫屍忽然睜眼爬起,言行舉止皆與活人無異。

而這個時候,流言四起,有人翻出謝康早年著書中所述“誘魂香”一藥,於是四下裏皆傳謝康已經研制出所謂的“誘魂香”。

“當日橫屍街頭的不是別人,”謝康說,“是我。藥莊起火之後,我逃到院墻邊上,沒來得及出去,被壓在了一堆倒塌的藥架子底下。後來被一個要飯的傻子刨了出來,那個傻子沒刨到吃的,饑腸轆轆之下打起了我的主意。他找了一塊還燃著火的木頭,往我頭上砸,我費盡全力拼命抵抗,混亂中他後腦撞在石頭上,死了。當時我的腳被藥架子砸斷了,臉也被那傻子燒毀了一半,幹脆照著傻子的模樣易了容。起先我將他的屍體拋在路邊,自個兒去河邊找吃的,想來那時屍體是給人瞧見了……後來我將他埋了,累得不行,就躺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正好被人看見了,弄巧成拙,造成了天大的誤會。”

郭珵美:“當年師姐臨死的時候,裴明和我想用誘魂香,可師姐怎麽都不肯,原來她早就知道……”

“生死有命,將一個命數已盡之人強行從地府拽回來,那是逆天而行,徒勞無功不說,還得遭天譴,”謝康道,“誘魂香不過是個名頭,跟月下老人的姻緣線一樣,說到底只是給孩子們一個長相隨的念想罷了。”

謝靈俏聞言,掏出那未能送出手的錦囊,在手中掂了掂,他嗅了一下錦囊上頭殘留的一點香氣,若有所思道:“誘魂香?這味道……我看倒像是迷魂香。”

楊姝直眉楞眼地問道:“迷魂香是個什麽玩意兒?”

謝康這回是真嗆到了,差點將肺給咳出來,好不容易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意圖打斷這些小輩們“引以為榮”的混賬話:“這是阿嫮繡給高晏的那個,怎麽到了你這兒?”

謝靈俏還沒答話,郭珵美就冷笑了一聲,仿佛已經了然於心。

“我摸……撿來的,”在“親外祖父”面前,謝靈俏不太好原形畢露,臨時改了口,大言不慚之後,還不忘提點一下雲裏霧裏的楊姝,“迷魂香嘛,好東西——能把人迷得七暈八素,要他死心塌地,非你不可……”

慶卿:“……”

才進城沒多久的鄉巴佬楊姝半信半疑:“真的假的?給我聞聞!”

“黃毛丫頭,”小錦囊就在楊姝手上蜻蜓點水般沾了一下,慶卿就一個猴子撈月給撈走了,還義正言辭地斥責她,“這是你一小丫頭片子該碰的東西麽,不知天高地厚……”

說著他忽然楞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這香氣有一絲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而後慶卿想起了一樁冤枉事,一時有些牙癢,目光幽幽轉向了楊姝。

楊姝正對著那錦囊使勁張望,看清了上面的圖案以後嚷道:“這錦囊我師父也有一個,可是繡得比這個好多了。”

郭珵美怔了怔,問:“丫頭,你師父姓甚名誰?”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楊姝不知從哪裏學來的強調,有板有眼道,“駐風山張裴明是也!”

此話一出,郭珵美和謝康都是一楞,過了一會兒,郭珵美笑了一聲,心道,想不到張裴明這貨有朝一日還能收徒。

郭珵美和張裴明打小就認識,他們七歲的時候一同進了冬榮藥莊,拜在謝康門下,跟著時年十三的謝嫮一塊練功采藥。

謝嫮十五歲的時候嫁給了高晏,她嫁去高府的那天,張裴明莫名其妙地失蹤了。郭珵美找了整整一晚上,才在河邊的橋洞底下看見了張裴明。

郭珵美無論跟他說什麽,他都充耳不聞,只是一語不發,光發呆。說得口幹舌燥的郭珵美也沒氣力跟他扯了,坐在邊上喘口氣時,忽然註意到張裴明眼裏的血絲,一時之間想通了什麽。

他想了很久,才把那句話問出口:“裴明,你是不是對師姐有……那種意思?”

張裴明眼睫微微一動,沒承認也沒否認。

郭珵美當時就怒了,推了他一把,直接將毫無防備的張裴明推到了河裏,他看著落湯雞似的張裴明,毫不留情地叱他:“你這算什麽?!她是你師姐,像親姐姐一樣照顧你,你卻心生雜念,對她起了那種腌臜的心思?”

張裴明從水裏爬起來,冷冷看向他:“我就是喜歡阿嫮,怎麽腌臜了?”

郭珵美見他還毫無悔過之心,怒道:“姓張的,你就不是個東西!”

張裴明站在水裏一動不動,過了很久,在郭珵美忍無可忍轉身之際,他才叫住他,說:“今後沒了,珵美,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了。”

郭珵美當時楞了許久,回去的路上一直盯著張裴明的背影,一直沒有想明白,他說的“再也沒有了”指的是什麽——是他大徹大悟死心了,還是謝嫮不會再回來做他倆的師姐了?

謝嫮在一年以後回來了。

郭珵美和張裴明提前趕去接謝嫮,三個人見面的時候,張裴明從馬上跌了下來,因此耽擱了行程。也因此陰差陽錯地避開了那場大火。

這之後一直有委蛇谷的人追殺他們,二人帶著謝嫮躲到駐風山上以後不久,忽然有一天意外發現謝嫮已有孕在身。

那天張裴明跑下了山,郭珵美一路追上去,剛好撞見鄰近山下的頑童在烤地瓜,山風一吹,大火綿延,那小孩嚇得直哆嗦,目瞪口呆地在被火圍在裏頭。

郭珵美沖進去將那小孩撈在懷裏,約莫是跟火犯沖,逃過了冬榮藥莊的火,這次卻沒能幸免,好容易闖出來,卻生生給燎瞎了眼睛。

他心明眼亮的時候沒尋著張裴明,眼瞎了以後反倒得來全不費工夫——還是張裴明將他背回山上的。

謝嫮在冬天的時候臨盆,郭珵美和張裴明倆人半點經驗也沒有,照葫蘆畫瓢都不成。張裴明連夜跑到山下請來一位農婦,他和郭珵美守在屋外心急如焚地等了半宿,天將明的時候,聽到一聲孩子啼哭的聲音。

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見農婦端著一盆腥紅的血水出來,含著淚對他們搖了搖頭。

張裴明當下的心情是山崩地裂的,他一個人守到謝嫮身體發涼,第二天夜裏忽然走火入魔似的,拿著劍要削了這要命的小畜生。

那孩子跟郭珵美住在一屋,聽到動靜,郭珵美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趕到孩子身邊,將他連著被褥一起兜著,冒著雪趕下了山。

幸而這孩子命大,一路顛簸,沒給顛死也沒憋死。

郭珵美想到這裏,忽然釋然,心說:高晏和謝嫮命都不長,想來是補償到這孩子身上了。謝靈俏這小混賬一輩子也不需要別的本事,長命百歲就夠了。

在郭珵美漫長的回憶與偶爾吐露的三言兩語之中,慶卿大概明白了他師父和這位郭神棍……郭大俠的關系。

同時他將方才謝康所說的話反覆思索了幾遍,總覺得有哪裏不對。這時謝靈俏說了句:“既然沒辦法起死回生,周檀盜走屍體、又留著你這條命做什麽?擺著好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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