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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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色裝飾華麗的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華蓋上的吊飾鈴鐺作響,繡著祥雲的栗色車簾子吹出了窗外,車廂裏‘咧咧’作響。

馬車行駛得太快,馬車夫一個不小心,就讓這車輪子碾過了一個細碎的石子。馬車夫嚇了一跳,抓緊了韁繩才沒讓自己摔下去。

可車廂裏卻是四平八穩,沈榭遵著太醫所給的藥方吃了幾劑藥,如今面色已經如常,可太醫卻只是嘆著氣,言及沈榭也未必能撐多久。

南碧乃初國最為繁華之地,賢才多聚於此,若是傾姮帶著沈榭回到南碧,沈榭身上的毒能被清除的可能性更大。

傾姮便只帶著一隊人,匆忙地回南碧。

這些日子,沈榭看起來日漸好轉,而傾姮卻是累極。

她靠在沈榭的腿上,閉著眼假寐,可是手卻是揪著沈榭下身垂下來的衣擺。

“沈榭……”

沈榭撫著她的背,“我在。”

她似是安心了一般,蹭了蹭他的腿,尋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就要睡了過去。

可還沒過一會,她又是睜開了眼,手上又多了一份力,她眼神蒼茫,慌亂地問,“沈榭,你還在嗎……”可她卻是絲毫不敢回過頭來。

“阿姮,我還在。”

“沈榭……你能不能,不要走。”

“阿姮,我很高興,你心底有我。”他冰涼的指尖摸到了她的臉頰,磋磨著,怕是以後再也未能有此機會。

“我……我不知道。”傾姮垂了眼,咬著唇,放開了揪著沈榭的衣擺。

他的手放在了傾姮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阿姮,師父畢生所願,便是待命定之人出生以前,護天下太平。”

“你也是這樣想?”她輕聲問。

沈榭點頭,“嗯。”

“命定之人……莫不成能讓這三國歸一,卻不動一兵一卒?這世上,又哪能有人能做到不傷無辜。沈榭你守想要守護天下,難不成不知沒有不流血的革新嗎?”她躺在他的腿上,雙眼望著空中虛無的一點。她其實不想同他吵,可他們心中的路不同。

“確實無人能做到,可如今這局勢開戰,數十年內,百姓不得安生。”他說完這一段話,又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咳了一聲。

傾姮坐了起來,望著他蒼白的面容,“沈榭……”

“無事。”

她坐在他的身旁,拉過了他的手,“為了心中的道,你什麽都會做,是嗎?”

沈榭沒有回答他,只因這平穩的馬車突然顛簸了起來,本來就疾馳的馬車如今是奔得飛快,而馬車外卻是一片打殺聲。

馬車外的光景,已經是一片刀光劍影。

“保護陛下——”

馬車突然一個翻轉,傾姮和沈榭被撞得擠在一個角落裏,而沈榭護著傾姮,將傾姮摟在懷中,未曾讓她撞到邊邊角角。

從馬車上的簾子看過去,馬車夫的血流了滿地。

帷幔被人掀開,沈榭出其不意地踢了門外的人一腳,反手就搶了那人手中的劍。

傾姮擔心的卻是沈榭的身體狀況,沈榭本就是中毒已深,若是再勞心勞力,不知會有何後果。“沈榭!”

而沈榭卻是又不知從哪裏奪了一把刀,遞給了傾姮,“阿姮,到我身後來。”

出了這馬車,傾姮才見著,官道上早是遍地屍首。她也曾學過幾手護身的劍法,可讓她真真正正去殺人,卻是吃力的很。

她這次回南碧,侍衛本就少,遇上這次伏擊,更是危險。

她才把劍捅進一個人的身上,身後的沈榭就大叫了一聲,“小心!”

傾姮倏然轉身,就見沈榭用手幫他擋了一刀,而沈榭牙白色的衣袖上沾滿了血。

她心中一抽,手中的劍就出手,而沈榭則是冷冽著臉將傾姮抱到了馬上,駿馬還在嘶吼了一聲,傾姮將劍紮進了它的屁股,駿馬前腳一撲就劇烈地跑動起來。

馬蹄聲踏起,塵土飛揚。背後一片劍雨都被沈榭險險地躲過了。

傾姮屏著呼吸,提醒道,“身後有兩匹馬,距離大約一百尺。”

沈榭手中的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馬背上,傾姮在沈榭的懷裏抱緊了沈榭的腰,他的腰緊繃著,血水從沈榭的衣袖中滴落在黑褐色的泥土裏。

“沈榭,你的手還好嗎?”傾姮卻只能抱緊了沈榭。

沈榭沒有說話。

大約一株香之後,疾馳的馬才慢慢停了下來,沈榭終於放開了緊緊抓住的韁繩,對趴在他胸口上的人說,“阿姮,沒路了。”

傾姮轉頭,他們走到了懸崖,絕路。

過了不到半刻鐘,幾名黑衣蒙面的男子趕到了懸崖邊。

“大人,他們應該不是走這條路!”

轉了幾圈之後,他們才換了另外一條路繼續追下去。

而懸崖下的一個小臺上,傾姮坐在地上,抱著整只手都染上了血的沈榭,傾姮適才已經給沈榭做了簡單的包紮。

傾姮用力摟住了沈榭,輕聲問,“沈榭,為什麽……”

“既然要用這法子奪回銀簪,又為什麽替我擋刀?”她低著頭,盯著他蒼白的臉。

“阿姮……對不起。”他微微睜開了眼,純凈的黑色瞳孔望著傾姮,這世上只得一人,他會用這般的眼神望著她。

傾姮的手跟他十指交纏,額頭抵在他的下巴,她輕聲說,“嗯,我不怪你……”

真奇怪,他做了那麽過分的事情,瞞著她奪下了銀簪,她也不生氣。比起他生命的流逝,好像其他的東西的分量都輕了不少。

“不過啊,不能有下次了,要是有下次,我就再也不讓安安叫你爹爹了。”鼻尖上的血腥味實在太過濃烈,實在是不能忽視。傾姮在他懷裏,嗔怪道。

沈榭想,安安叫他爹爹的時候,真是讓人欣喜。

傾姮繼續說,手收緊了些,“安安的眉眼像我,他的嘴像你。真好看,長大了也一定是一個美男子,也會像你一樣招蜂引蝶……”

沈榭望著被雲層遮蔽的驕陽,唇角勾了起來,“真好……”原來他並非後繼無人,可惜了,安安出生的時候,他竟然沒在旁邊陪著他的母後,沒有陪著她一起承受那些疼痛……

可他哪裏曾招蜂引蝶過,至此至終,只有她一人,他眼中只得他一人。

“嗯,那就不要走。”她挽留了好多次,好多次,生怕他在什麽時候就丟下她,她從不知道自己也可以低聲下氣至此,為的就是能讓命運多眷顧她她身下的人,不要讓黑白無常勾了他的魂魄。

如果沈榭只是中了祁國宮廷毒藥,傾姮或許還有萬分之一的幾率將沈榭救回來,可他流了那麽多的血,他流出來的血,比她的眼淚還要多。

可她的淚水,一點也不值錢。

“阿姮,你太累,睡一覺就會好起來了。”

她聽見身下的人這般輕輕地說。鳳浣也說,睡一覺,什麽都會好起來。

“沈榭!”傾姮再睜開眼的時候,鳳浣正餵她喝水。

鳳浣勾了勾唇角,松了一口氣,“陛下醒了。”

傾姮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眼睛一直盯著鳳浣,“鳳浣,沈榭呢?”

鳳浣神色躲閃了一會,依舊是餵著傾姮喝水,“陛下昏迷了四個時辰,該喝些水了。”

她拂開了茶杯,釉瓷杯被被掃在地上,‘碰’地碎了滿地。

她一字一句,認真地問,“鳳浣,沈榭呢?”

秋風蕭瑟,但南碧城中的樹木依舊是郁郁蔥蔥,就像是他們從不曾憂愁過秋日萬物雕零,草木皆化灰,嬌花終成泥,而它們卻永遠長盛。它們的歲數,原本短短百年的人要更長更長。

東啟閣中,韓朔站在女帝的面前,躬身請柬,“陛下,後宮空虛多時,臣以為是該選秀充盈陛下的後宮了。”

女帝搖頭,手中把玩著一根玉簪,“不,推遲罷。”

“陛下!”

“如今安安能健康成長,後宮又無勢力決鬥,選秀實在是多此一舉。”女帝的手捏著一根玉蘭花銀簪,對韓碩笑道。

鳳浣在旁邊說道,“陛下,王家公子也在其中。”

王家公子,就是對自己說‘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那人?

女帝卻還是搖了搖頭,“不必多說,韓朔,你退下罷。”

鳳浣從旁的侍女接過茶壺,帶著一股清香的菊花茶倒了了傾姮的杯中,她看著女帝手中的那一根玉簪,斟酌著語句開口,“陛下,那人最後自私自利如此,你又何必再顧著他的好?”

傾姮手裏的玉簪,同沈榭所給一模一樣,只不過,這根玉簪再也不能從中斷裂,它並非原本的一根。

傾姮收了那根玉簪,對她說“鳳浣,你現下還不懂。”

因為,你還未曾試過,將一人放在心上的感覺。

傾姮抿了一口菊花茶,帶著淡淡的憂愁低垂了眼,沈榭,你去了哪裏了,終究是丟下了我嗎?

可,我很掛記你。

很掛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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