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1)

關燈
飛雪靡靡,萬物皆素裹銀妝。枝椏上的一叢雪,突然往下一沈,鳥兒落在了低矮一些的樹枝上,一坨雪就降落在它的頭頂上,它慘叫了一聲,又倏然飛走。

那只鳥飛過了一戶窗戶,綠豆般的眼睛望見了裏面的一個男人。

它知道那個男人,那個男人是一個奇怪的男人,他住在這裏很久了。從青鳥一出生,那個男人就住在這裏了,它都數不清他住了多久。

不過,這不是它奇怪的地方,青鳥覺得奇怪的是,從來沒有一個人來看過這個男人。

青鳥會知道這件事,緣於自它在快餓死的時候,那孤獨寂寞的男人給它餵食了,之後男人總會對著青鳥說話。不過,它是鳥,而他是人,它又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總而言之,青鳥總結道,這是一段孽緣,人鳥殊途,他們不可能在一起的!

就算……就算它終究變成了人,它也是一個男人!青鳥不會因為那男人的美貌而屈服!

不過青鳥還是趴在了窗子上看男人蒼勁的筆跡,雖然它依然看不懂,可是藝術是共通的,不能因為它是一個文盲而否認他懂藝術。

比起外面,房間裏要暖和了許多,四個角落裏都添了柴火,而沈榭的桌子上還放著知道暖爐。他用左手研了些磨汁,冬日裏,墨汁也比平素要難研。

左手隨意挑了一只毛筆,沾了些墨汁,沈榭提筆就在宣紙上寫道。

昨夜夢中又見著阿姮了,卿依舊是那般容顏,淺笑嫣然,這幾年光景,未曾讓阿姮染上一絲一毫的風霜。起身後,才發覺,不過是短短一千又兩百日而已,可我卻覺得漫長得如百年。日日皆念卿多遍,始覺時光竟如此難挨,不禁想著師父百歲高齡,而日後漫漫長夜,又該如何消磨。

前些日子至山下村子補給,助數村民消災,亦算是善事一樁。上山途中,竟是看見了卿之身影,待奔至身前,卻是煙消雲散,或是山神憐我,才幻化出卿之倩影。雖只讓我遙遙一望,心滿意足,不敢祈求愈多。

每外出,總會想著阿姮或有何所想,忍不住想要買下贈與卿。我從前卻是從未有送過阿姮一件像樣的信物,就連娘親留下的玉蘭銀簪,也帶走了。如今櫃中,卻是疊放了不少想要送給阿姮的,不過是胭脂水粉,或是金銀首飾。阿姮總是偷酒喝,我亦是藏了幾壇子,雖不知何時能再同卿對月共飲,可若是願想成真,卻忍不住笑。可之前放的一盒綠豆糕,卻是壞了,許是放上太久,可惜了,不能同阿姮同食,只能餵了鳥。

我同阿姮從未歡慶過乞巧節,倒是一件憾事,曾見城中成對的聲影,在河中放花燈,我亦是興起,在蓮花燈中許願,望卿一世歡愉,我在河邊站了一整夜,燈光依舊閃耀,定是牛郎織女承了我的願想。天上的牛郎同織女,每歲總有一見,想想真真讓人羨煞。

我的住所,景色瑰麗,春夏秋冬卻也不會看膩,也很想同阿姮一起,賞這人間美景。

可每回想到阿姮當初問我,我可信一生一世一雙人,我如何能不妄想,可終究,沒了這福分罷,只願卿枕邊之人,能討得阿姮歡心,我亦放心。

勿念。

沈榭才擱了筆,卻是呆呆地站著看了許久。

落在窗子上的鳥兒嘰嘰喳喳了許久也未曾引起沈榭的一分註意。青鳥歪了頭,看罷,這怪人又在發呆了,他每天總是會魂不守舍一次,可不是因了我的美貌才會呆楞?青鳥瞪著他的綠豆眼,想著。

它唧唧了許久,才飛回它的窩裏,叼了一塊綠豆糕,雖然味道有點怪,但是嘗起來真不錯。

青鳥在吃綠豆糕的時候,柵欄上的小門卻突然被人推開了,青鳥驚訝地躲進了它的窩裏。

因為青鳥知道,這居所實在是太難找了,它出去玩飛回來的途中都可能迷路。

但是現下卻是有人找了過來,這人一定是一個高手。

來人果然像是青鳥猜測的那樣,那人腳步奇輕,像是沒有聲音,不過好在沒有殺氣,它探出一個頭,看見了一個著月白色袍子的男人。

不得不說,那男子也是長得極好的。

青鳥飛了出來,便看見主人迎了出來。它會叫他主人只是怕不能敘述清楚居所裏兩個男人的稱呼,絕對不是因為屈服了!不管怎麽說,青鳥它是一只有節操有貞操的青鳥,起碼它是這般以為的。

沈榭對著來人拱了拱左手,“原是前輩,前輩請進罷。”他的聲音一貫是清冷,對著來人卻是多了一份尊崇。

來人卻是二麻子。

二麻子扶起了沈榭,“三年未見了,不必客套。”

兩人走到了竹屋裏,沈榭給二麻子倒了一杯溫茶,他剛想要把茶水捧到二麻子的面前,二麻子已經是走到了他的身邊,稍稍阻止了他,“你手不方便,我自便吧。”

沈榭勾唇笑了,許是許久未曾笑過,他勾起的弧度有些奇怪,他堅持用左手拿起著杯茶,低頭將茶水捧到了二麻子的面前,“這是晚輩該做的,前輩三年前將我救下,可我還未曾謝過,這杯茶是應該的。”

二麻子坐到了一旁,抿了一口溫茶,是柚子茶,微苦。

“要謝,還是謝太傅罷,是他要求我幫你一把。”

沈榭坐在了二麻子旁邊的竹凳上,他依舊是勾著唇,不過看起來倒是沒有那麽怪異了,他說,“可惜我見不著太傅,倒是不能親自言謝。”

二麻子掃視了一圈這屋子,幹凈而簡陋,“沈榭,這麽多年,你都不回南碧?”

沈榭緩緩地搖了搖頭。

二麻子‘嗤’了一聲,“還真是無情,虧得陛下……”

他的眉頭稍稍皺起,“阿姮……她如何了?”

二麻子站了起來,卻看見屏風中有一倩影,冰冷冰冷地不動,他詫異了一會才頓悟。那是一個木人,沈榭雕刻的小木人。

“她從前問過我,我只言一切皆是她自己的選擇,後來她便病了一場。”

沈榭深呼吸了一口,指甲鉗進了肉裏,也不覺得疼痛。

二麻子回過頭來,悲憫地望了他一眼,“這些年,她力壓群臣,後宮中竟是被她肅清了,她不知你生死,卻還想著能執子之手,白首偕老。”

沈榭閉上了眼,二麻子卻繞過了屏風,看見了原本那一抹倩影。

果真是一個雕刻的木人,比真人要小上許多,是陛下的模樣,木人坐在床邊,手撐在了床邊,微微頷首,淺淺地笑著,那雙眼睛,真真是惟肖惟妙。

二麻子嘆息了一口,“你既忘不了她,又何苦還躲在這裏?”

沈榭見二麻子窺見了那木人,也不惱,又是緩緩地搖了搖頭,“如今我又哪裏能再尋她。”

他看著自己的左手,苦笑,他都沒法想象,她若是見到了如今的他,該是如何的表情,震驚不信還是……會不會厭惡……

二麻子撇頭不去看那木人,走了出來,“沈榭呵沈榭,你是身在廬山,不識真面目,陛下她如今病入膏肓,你真真不去看她?或許還能瞧上最後一眼。”

他眉毛又皺了起來,似是慌張了一會,後才鎮靜下來,“前輩,阿姮是我親自算過,若我不在她身邊,她定是能活過六甲子。”

二麻子見他卻是糊弄不了沈榭,又定定地看著他,“陛下對你用情至斯,你卻是想要一走了之?”

他的左手緊緊握住,“我……不敢。”這世上,也會有他不敢的事。

“陛下明日會帶著安安在南碧游玩,沈榭,你若不放開一次,餘生也只能活在悔恨中罷。”

今日乃是安安的生辰,安安的願想便是能到市集中游玩一趟,而不是呆在皇宮裏等著看那些個無趣的宴會。

傾姮素來極疼安安,既是他提出的要求,定然應允。

“娘親,看那根糖葫蘆!”他既是出了宮門,定然要換了稱呼,便喊傾姮為娘親。

傾姮在他身後小聲地叫道,“安安,別亂跑!”這附近雖是有許多平常打扮的侍衛,但傾姮總歸是不放心安安。

“娘親,這個風車送給你。”安安手裏拿著一只風車,遞給了跟上來的傾姮,他憋著氣,努力地吹了一口氣出來,風車呼啦呼啦地轉了起來。

“娘親,真好看。”

傾姮笑著抹去了他額上的汗水。

卻見安安突然擡頭看著不遠處的一人,他眨了眨眼,拉了拉傾姮的衣袖,“娘親,那人真像爹爹。”

傾姮緩緩回頭,看著那人左手執一把素傘,站在冷冽的寒風中,面容也有些模糊,最後竟然是看不清那人。

她垂了眼,抱著安安,低聲說,“是啊,安安,真的好像,好像……你快掐一下娘親,是不是看錯了……”

他日思夜想的人,哽咽著抱住了安安,憑著他的耳力,聽見了傾姮的話,也覺得鼻子一酸,腳已經不受控制地飛奔了過去。

到了傾姮的跟前,他卻是再不知該說什麽,就連喊一句傾姮,都覺得千難萬難,“阿……姮……阿姮……”

傾姮抱著安安,已經是泣不成聲,她拉住了沈榭的左手,緊緊地握住,想說些什麽,卻是哽住了,只有淚水不受控制地溢出。

安安拽著他空蕩蕩的衣袖,仰頭望著沈榭,吐字清晰,“爹爹,我們等你好久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再丟下我和娘親了。”

沈榭的左手攬住了兩個人,緊緊地閉上了眼,“爹爹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安安手中的風車在冷冽的寒風中呼啦呼啦地轉,絢麗的色彩,像是形成了極美的彩虹。

真好看。

百年(1)

游詠詩人坐在漂泊的小船中唱道: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滔滔江水,自西向東,晝夜不更。

彈指間,百年過。

昔日故人,不過,一抔黃土。

明黃的樓閣之中,樹立著數十個書架,上百本泛黃的古書,隨意地放置在紅木桌上。自天花垂下的帷幔在微風中飄蕩,給這古樸繚亂的閣子平添了一抹艷麗的色彩。嬌俏的少女趴在桌子上,飛速地翻閱手中的古籍,琉璃燈映照出她如同仙女般的臉龐。

“哥哥,哥哥!”少女翻閱書籍的手在某一處倏然停下,“快看,是晗光帝的真跡,竟是真跡!”

她對面還坐著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不過他卻是在會周公,偏生被她妹妹的一聲驚叫給驚醒了,他也不惱,只是用中手掌揉這他還略有些困乏的眼睛,“皇妹,什麽晗光帝?”

她的妹妹擡頭頗為嫌棄地看著他,似是在責怪他竟是大名鼎鼎的晗光帝都不知,“她是初國第五任女皇。”

可她的哥哥似是還未曾睡醒,依舊是迷茫地望著她。

“好吧,”妹妹有些頭疼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晗光帝是聖明帝的母後。”若是她這般還未能解釋清楚,她可是要以為他哥哥在上學時在太傅底下調戲侍婢了。

少年在聽到‘聖明帝’的名號的時候,才恍然大悟,眼中的惺忪蕩然無存,“聖明帝,我自然是知曉他,他可是我大初國裏,最最讓人尊崇的一位帝皇!彼時百年的格局,竟是被他一雙鐵蹄五年間盡是踏盡,從此三國歸一,且他勵精圖治、休養生息,不過十年,百姓安平樂道……”

“停,停,停!”他對面的少女不耐地打斷了少年的長篇大論,“哥哥,我現下找到的是女帝的真跡,是晗光帝。”

少年撇了撇嘴,“晗光帝?我曾記得,晗光帝三十又二之時,便逝去了,可是如此?”

少女點了點頭,虔誠地磋磨著手底下的古籍。

“噢。”少年無趣地打了一個哈欠。

她對面的少女見他竟是對晗光帝有不敬的心思,好不生氣地拿了一支筆丟了過去,“晗光帝在位十七年,蟄伏隱忍,才能讓聖明帝統一了中原。”

“我的好皇妹,”少年接住了她隨意丟過來的筆,他勾了勾唇,“可我聽得最多的卻是她的艷史。”

少女紅了紅臉,就聽她的哥哥問,“皇妹發現的字跡裏,寫得何事?”

她楞了楞,才訥訥地說,“這……是女皇陛下所畫……”

她的哥哥總算有了一些興趣,站起身往她身前走去。

妹妹噤聲了,這畫上是一容顏清冽勝雪的男子的側臉,著月白色衣裳。

哥哥笑了,指著這泛黃的宣紙問道,“皇妹,你以為這畫中是何人?我可是聽說了,晗光帝這一生同多個男人皆有糾纏,”

妹妹瞪了她一眼,“可女皇陛下對她的面首一片癡情,試問這開國以來,還有誰能同女皇陛下媲美?”

哥哥依舊是笑著,妹妹站了起來,‘哼’了聲,“我不理你了,太子哥哥也該下朝了,我找太子哥哥玩去。”她才說完話,快步走了,細膩的綢緞旋轉了一圈,隨著少女的身姿飄忽著。她下樓之前還不忘對著她的哥哥做了一個鬼臉。

她的哥哥搖了搖頭,卻是看向了這古書上,似是被人隨手畫下的,可畫中人的氣質,絕非尋常人能比得上。

他似是突然來了興趣,拿出了這張紙,喃喃道,“這究竟是早逝的齊王,還是盛寵的沈卿?”

可這漫長的光陰中,卻是早已將一切變得面目全非,就算是冠滿京華的啟之和芝蘭玉樹的沈榭站在他人面前,也無人知曉,他們是那段感人肺腑的話本裏的主角。

他小心翼翼地撚起了這張紙,紙上是蓋有晗光帝專屬的印章,卻見這宣紙的下面,還藏著一張字箋,字跡飄逸靈動。

吾實是不應在卿臉上畫龜,見卿垂釣於池,竊畫之為賠罪之禮。卿再不惱,可否?

看完這段話,他卻是笑了出來,也越發好奇這畫中是何人,竟是讓女皇大人用這一幅畫賠罪,可他將這幅畫同宮廷畫師的畫像對比,實在是比不出來。

只好作罷,心中尚有一絲遺憾。

他嘆了一口氣,將手中的畫仔仔細細地收了起來,卻見琉璃燈無風閃爍,最後竟然是滅了。

他擡頭看著明媚的驕陽,收好這畫,便追著他的妹妹去了。

一只白狐悄無聲息地跳躍上來,她窩在了凳子上,朝著空氣中虛無的一點喚道,“啟之,剛剛那兩人龍氣繞體,我沒敢靠近……”

“啟之,你才有了軀體,快快告訴我,用得可是習慣?”白狐昂著頭,說出了人言,好在這裏的人都出去罷,不然定是要將人生生嚇得半死。

白狐眼前本是空無一人,卻漸漸幻化出一身穿白衣,豐神俊貌的男子。

他抿著唇,應了一聲,“你教我的隱身術,很好用。”白狐一躍就跳上了他的懷裏,他一邊飛向了窗戶外,卻是有些難過,“沒想到,再來到這裏,竟是物是人非……”

白狐朝他的懷裏拱了拱,“啟之,你在說什麽?”

啟之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們走到皇宮後門後,懷中的白狐倏然就幻變成一妙齡女子,她主動牽住了啟之的手,然後轉過頭來,對著啟之露出了璀璨的笑容。

啟之一楞,低低地垂下來頭。

她的容顏,幾乎同傾姮的一模一樣,只不過,這般天真無邪的面孔,又分明同傾姮不一樣。

白狐像是未曾註意到啟之莫名的情緒,“啟之啟之,我們快去逛逛市集吧,我想想,都幾十年沒有來過了。”

啟之點了點頭,緩緩地說,“為了我的軀體,辛苦你了。”

白狐馬上搖頭,還撲到了啟之的懷裏,“不辛苦,不辛苦,不然我對著你的魂魄,都不能碰到你,是單單太沒用,過了一百年都沒辦法給你造就軀體,只能以草木代之。”

啟之僵硬了好一會,才用手順上她的背,他心中一時是感動又愧疚。單單從未和他說,這具草木之軀,還是單單以血換來。若非他註意到白狐手腕上的傷口,他恐怕永遠不知道,她犧牲了那麽多。

單單似是特別高興,蹦蹦跳跳地走向了市集。

啟之死後第一次醒來,是在一處山洞中。

單單對著他一直哭,啟之看著單單,忍不住問道,“陛下?”陛下怎會哭得如此狼狽,是他從未見過的。

他才想抹去她眼中的淚水,略帶著透明的手指卻是直直穿過了她的臉龐,他才倏然發覺自己的不同,身子很輕……

可單單卻是搖了搖頭,“啟之,我是單單,我是單單呀。”

聲音果真是同陛下不一樣。

“你是誰?”不過他可不認識一個叫單單,還形似陛下的女子。

他站了起來,準確地說,他飄了起來,就要往山洞外走,他若是不見了,也不知道陛下會如何著急,想到這裏,他便是急了起來,一瞬間便是漂浮到了山洞門口。

“啟之,不能走,我好不容易把你從一個茅山道士的葫蘆裏搶回來的。”

啟之皺著眉,轉身看著這個有點莫名其妙的女子,她整個身子都趴在了地上,想要拉住了他的腳踝,當然,單單撲了一個空,她摸不著他的身子。她這個樣子,讓他想起了他養過的一只白狐,也叫單單。

“單單……”

白狐擡頭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啟之,我是單單呀……”

啟之皺眉,“你剛剛說什麽道士?”

白狐有些支支吾吾,“有個道士,想要收了你,你要是被他收了,就再也不能想起自己是誰了。”她一邊說著,一邊‘嗚哇’地哭了起來。

啟之實在是不能坐視不理,聽起來,是他以前的寵物,單單救了他?看來他的寵物,是一只狐貍精……

“別哭了。”聽起來有些敷衍。

單單哭得更厲害了,“我好不容易把你搶回來的,不要走。”

他這才註意到,她身上的衣服破爛得厲害,手上也有些烏青,他只能蹲在了她的面前,哄道,“不要哭了……”比上一句有誠意多了。

單單漸漸停止了哭泣了,一抽一搭地看著啟之。

啟之有些頭痛地皺了眉,然後站起來說,“謝謝你救了我,我要走了。”雖然他有些不大懂,白狐說了什麽。

單單又要哭,“為什麽?”

“我要是失蹤了,陛下會著急。”

“不可以去……你太弱了……”她又想去拉他,啟之沒躲,她根本不能碰他,“你現在是一只魂魄,她又看不到你。”

“魂魄?”啟之皺了眉,抓住了重點。

白狐弱弱地說,“你已經死了……”

啟之看著自己的手,透明得像是隨時都可以渙散,他竟然是已經死了?啟之皺著眉,他茫然地想著,他若是死了,陛下該會如何?她會不會傷心,會不會難過,想著這裏,他便覺得一刻都不能多呆,他想要到傾姮的身邊去。

“等一下!”白狐抽抽搭搭地喊住了他,“你要是出去,道士會收了你,你見不到她的。”

“沒關系。”啟之繼續走,他一定要見到她。

白狐跟了上來,“啟之,我可以幫你!”

他頓了頓,轉頭,皺著眉客氣地說,“恕我冒昧,姑娘能換一個樣子嗎?”

單單又委屈起來,“這分明是你的錯,誰讓你老是在我面前畫她的樣子,我幻化成人,都長得和她一個樣了。”

白狐一口一個‘她’,讓啟之實在是不好受,於是他施了一禮,“其餘的,便不勞煩姑娘了。”

單單不肯走,他便不理會,一魂一狐到了皇宮。

可他,終究是近不了傾姮的身。

傾姮貴為天子,紫氣環繞,而他只是無主的魂魄,又怎能輕易地近了傾姮的身?

他在宮外一站,站了三個月,妄圖能見她一面。

他見了白發陡生的齊相,見了無數無數的人。他在他爹面呼喚,可他是是一只魂魄。他的父親,看不見他……

他又跟著傾姮到了碧霞,始終也只能遙遙見一面……

這一年,也只有單單陪著他。最終單單也是看不過去,“啟之,啟之,你要是有了身體,說不定就可以找她了。”

她舔了舔自己的毛,有些歉意地說,“對不起呀,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給你一個身體。”

啟之垂下了眼,聲音如同死譚的水,聽不出喜悅與悲傷,“沒關系,我也要走了。”齊相告老歸鄉,他也該魂歸故鄉。

“啟之,啟之,不要丟下我!”

啟之置若恍聞,單單這一跟,跟了百年,跟著他,受了不知多少苦難。

“啟之,快走呀!”

重回人間的單單停下來,有些疑惑地看著呆楞住的啟之,用手在他面前晃道。

啟之回過頭,看了一眼高大的宮墻,“來了。”

物是人非,轉眼百年,她早已變成了一抔黃土。

一具草木之軀,何來兩行清淚?

百年(2)

國子監的學堂外有一棵歪了脖子的大樹,這樹雖然脖子歪了,但生的卻是郁郁蔥蔥,人皆言定是承了這國子監裏的靈氣,才能讓這棵樹枝繁葉茂。這棵樹下面是才冒出尖牙的嫩草,郁郁蔥蔥。

莘莘學子在學堂中手中拿著課本,轉著腦袋吟唱,這模樣倒是同這歪脖子樹如出一轍。

啟之在跟著先生朗讀的時候回過頭看了一眼歪脖子樹,他人許是看不出什麽門道,可他卻是可以看見一只白狐自掛東南枝。

單單把自己長長的尾巴卷起來勾著歪脖子樹的枝椏,自己則借著裏倒掛在這根枝椏上,看著窗子旁邊的啟之。

伊始至今,她便是沒有朋友,她偷食了佛祖跟前供奉的蠟油,心智初生,又不小心跌落凡間被啟之給撿了。她每一日都對著啟之,若是啟之離她而去,她卻也不知她比常人還要悠長的壽命該折騰些什麽。

啟之看著咧開嘴對他笑的白狐,心疼地看著她,卻又對她微微地笑了笑,如同是池中白蓮倏然綻放,縱使白狐有五百年修為也未能承受住這般的美,她撲通一聲就掉下了樹下。

她自是無事,爬起來以後對著啟之傻傻地笑,啟之無奈地望著她。

先生放學後,國子監門生皆從魚貫而出,啟之同窗皆對著啟之拱手言道,“吾等不知君博古通今滿腹經綸,此前多有放肆,請恕罪。”

“快快請起。”啟之稍稍頷首,“爾等何罪之有,換做他人遇上似我一般中途入學,也定時要試探一二。”

白狐走到了啟之的身旁,他身旁還有他人,她定是不能再這個時候跳上他的懷裏,她有些無趣地舔了舔毛。

啟之同這些人又文縐縐地說了一堆話,才將啟之放開,她乘著空隙,跳上了啟之的懷抱。

“單單一整日都在外頭,怎得不去逛街?”單單平素裏最愛撮掇著啟之上市集中去,每每這時,她便是最快活。

白狐將爪子按在他的胸前,卻又看見他月白色的袍子印上了兩個灰色的黑印子,她有些心虛地拍了拍自己的手,對著啟之搖了搖頭,“我要跟著啟之。”

她在歪脖子樹上自掛了許久,啟之也是怕她累,關上門之後,便將她放在了床上,單單哪裏又會覺得累,睜大了眼睛望著啟之,“啟之,啟之,你給我講故事罷。”

啟之的手一下一下地摸著她柔軟的毛,“那我便同你講百年前的事可好?”

狐貍點頭,“你講什麽我都高興。”

話說百年前,祁國朝廷眾臣結黨營私,人皆以為祁國皇帝式弱,白丟丟獨攬大權,祁國溫王橫空而出,為民除惡為善,在朝懲奸保皇,又武力鎮壓,終是讓皇帝收回大權。彼時,西榮公主下落不明,兩年後竟是發動政變,一舉奪位,為西榮英帝。

白狐睜眼望著他,似是在想這些事似乎都有些熟悉,但又說不上所以然。

啟之摸著白狐柔順的毛發,繼續道:“而初國……安定數年後,女帝甍。”

白狐單單擡頭有些疑慮地望著啟之,她對人的感情變化異常敏感,而對於日日相見的啟之,她又怎麽會不知道他語氣突變,可她卻是不知為何她的啟之頓時變得如此悲傷,那情緒感染得她也提不起半分力氣。

她用柔軟的舌頭在他的手腕上舔了舔,才看見啟之又露出了笑容,她繼續說道:“聖明帝就如同他的名諱一般,掃平天下後寬仁待人,發展儒學道學,讓這太平盛世維持至今。”

啟之又緩緩地笑了一聲:“所謂儒學道學不過是上位者控制百姓的一套說辭,聖明帝繼位後,發展道學,而他晚年,卻是大興儒學……”

啟之還想要說下去,卻是看見懷裏的白狐趴在他的腿上,已然入睡。

他輕輕地將白狐放在床下的窩中,又看了她幾瞬,才站起身來。

這日,啟之如同往常一般在上課的途中瞄一眼歪脖子樹,卻是未能看到單單的身影,他當即有些擔憂地皺了眉。等先生走後,他便是急急忙忙回到了自己的寢室中去。

他慌張地開了門,好在一眼就看見了單單在床上躺著。

他這才安下心來,問道:“單單今日去外邊玩了?”

白狐搖了搖頭,臉色有些異常,白色的狐貍毛下面透出不正常的緋紅,她張口問道:“單單在院中玩,看見了兩個奇怪的人。”

“什麽人?”

“他們兩人躲在假山下,”單單停頓了一會,又繼續道,“男人把女人壓在了身下,我見她叫淒厲,便想幫她一把,哪想倒她反把我丟了出來,還主動攀到了男人身上。”白狐特別哀怨地說出了她下午的經歷,而啟之聽完之後,臉卻是不自覺地紅了。

白狐見他不說話,跳在他懷裏問道:“啟之,你如何了?”

他咳了一聲:“單單,以後若是遇上這些人,要……要走遠一些……”他思索過後還覺得不夠保險,“單單,你以後還是幻化成人,同我一起上學去罷。”

單單挑起她的眼,迷茫地望著啟之,而啟之只別過了頭,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她的毛。她雖然是好奇得緊,卻也是乖乖地聽啟之的話,再說,能夠時時陪著啟之,是她樂意至極的事情。

翌日,啟之卻是在不正常的情況下起身。

他看著身下的被子鼓起一塊,而白狐這是帶著好奇地用蹼爪指指點點,他當即血液上湧,臉色漲得如同豬肝一般。

“單單……你……你在做什麽?”

單單見啟之已醒,馬上就幻化成人,她頂著和傾姮相似的臉,穿著書童的服侍,可卻是未束胸,只見她趴在了啟之的小腹上,胸口似是要噴薄而出,她紅唇輕啟,頗為擔憂地問道:“啟之,你這裏是否受傷了,竟腫起一塊,我……我也不知該如何治療。”

她說罷,卻是用手輕輕握住那腫起之物,還未能握住,就見他白色的中衣一片濕濡,而那出似乎也是消腫了,她驚異地望著啟之,跳了起來,問道:“這……可是好了?”

跳起的幅度過大,讓本就松垮的衣裳滑到如瓷如玉一般的手臂上。

單單並不是經常幻化成人,她見衣裳掉落,有些苦惱地站了起來,隨手將衣裳拉回脖子上,順手遮住了胸口。等她再擡起頭來,看見的確實啟之鼻血橫流的模樣,她馬上慌了,扶起看似生病的啟之,難過道:“啟之,你今天早上是怎麽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血,堅強地說道:“單單,我無事。只是……你的衣裳?”

“啟之,我不會穿……”單單拉住了自己的衣裳,嘆了一口氣,哭著臉說道,“我本還以為你看見我自己穿上衣服會表揚我……”

她似是做錯事一般地低下了頭,不過眼角卻是瞄著他中衣上的一片濡濕,她歪著頭看著狀態不是很好的啟之,更加抑郁。

“啟之,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沒有……”他艱難地起身,將她的服侍都打理好之後才讓她在門口等著他。

單單乖巧安靜地趴在了門口的窗子上,啟之讓她在門口等著,可沒有說不能看他在做什麽。她歪著頭,看著啟之在屏風裏脫下了衣裳,露出了頗為瘦弱的身子。他的身子染上了一層緋紅,看起來有些怪異,又讓單單覺得好看。

他的身子,確實是同平常不一樣,單單歪著頭看著啟之垂頭,手握著,臉上的表情有些隱忍又有些單單說不上來的感覺。

啟之還是魂魄時,他從未有這樣的行為,她以為定是啟之的身體出了問題,她無端覺得心臟跳動得有些厲害,想要遮住自己的眼睛又忍不住繼續看下去。

最終啟之喘著粗氣,單單馬上以為他定是難受得緊,她看清了他的動作,明日定是要幫啟之!單單心中如此想著,全然沒有想到後果。

啟之還在上學,單單在後院打盹。

她身旁的一個男子,那男子是一個書童,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是女孩子罷?”

單單驚異地睜大了雙眼:“你是如何得知?”

“這裏有些富家公子,喜歡偷偷摸摸帶著小妾到這國子監,不過要是讓人抓住,定是要重罰的。”那書童諱莫如深地笑了笑。

單單有些疑慮地眨了眨眼。

他咳了咳:“不過你遇上了我,我定然不會告發你。”

單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卻是不知,她這一點頭,便是讓她漫長的生命中,明白了些她從未體會過的東西。

殿試後一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