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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安康，平安喜樂；
二願你，一世無憂，康健無虞；
三願你，與我別後，再不相念。
夫君，我此生所願，唯有你。
白卿辭忽而一個踉蹌，搖晃著便倒了下去。衛長天一驚，擡手去接，她便旋身跌入了他懷中。
忽有大風平地起，卷起了她的紅蓋頭，紅唇中溢出一絲血跡，在白皙的皮膚之上劃出一條長長的血線，延伸至下頜，游移過纖白的脖頸，顯得突兀又淒艷。
天邊下起了一場茫茫大雪，雪片隨風在空中亂撞，映在白卿辭眼中，蒼蒼茫茫，恍惚間空虛一片。
空空虛虛，一望無際的空，萬頃無垠的虛。她只覺自己似乎遁入了虛空中，這大千世界的一切都離她愈漸遠了……
衛長天抱她在懷，眼見著她漸漸失去知覺，闔上雙眼，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他小心翼翼的觸碰著她柔軟的面頰，“卿辭，卿辭……”
廣場高臺之下的人群驀然亂了，大家皆手足無措，不知該何去何從，也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麽，正如此刻的衛長天一般。
衛長天猛然擡頭，嘶聲吼道：“軍醫！大夫！烏夜城所有軍醫所有大夫呢！你們都來看看，救救她，救救她！”
聲音喑啞，眼底隱隱沁出淚來。
175 我總是在那裏等著的
葛叔等軍醫雖醫術不夠精湛，可好歹還有這麽些年從醫的經驗，此時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診脈，接連著就白卿辭如今的情況提出意見，最後再做匯總。他們皆是同一個結論。
“王爺節哀，王妃她恐怕……熬不了幾天了。”
衛長天踉蹌著後退幾步，他強擠出一絲笑意，“好，我知道了，多謝你們了。”
眾人皆無言，不知該以什麽話作安慰。這等的情況，再怎麽安慰也不會好了。他們退了出門，盡量留給衛長天與白卿辭獨處的時間。
衛長天行至床邊，白卿辭還在昏迷，她還是縮成小小一團，眉心微微皺著，看著便知她的痛苦。
陸少方已將鬼谷秘藥與銀針刺穴之事告訴他了，他頓覺心中有翻江倒海的痛楚，也不知這幾日她是怎麽熬過來的。
一想到這些時日，她強撐著精神，體內帶著銀針行走動作，他便錐心的疼！
衛長天坐下來，目光一瞬不瞬的在白卿辭面上流轉。他想，她該也是累極了吧？鬼谷秘藥能保人幾日之內精神煥發，可這幾日過後，便是油盡燈枯的先兆。
他怎麽會粗心大意到這種程度？竟連她所受的苦痛折騰半點都不知道！
衛長天忽覺面上一涼，擡手一抹竟觸到滿面濕潤。他死咬著牙，牙關都繃得死緊，生怕哭出聲來。
實在忍不住了，他便手掌握拳放在嘴邊，咬著拳頭硬生生忍回了喉間嚎啕，卻仍有低低的嗚咽之聲逸出口邊。
卿辭，他的卿辭……
他竟就要這麽失去她了！？
日覆夜，星月交移，其實只是過去了短短一日，衛長天只呆呆坐在床邊守著，便覺過去了地久天長，海枯石爛。
白卿辭忽地轉了轉身子，眼睫輕輕顫了顫，張開了眼。衛長天將她扶起，讓她半靠在自己懷中，“感覺如何了？”
她也不答話，只直直的看著他，輕輕的笑，笑的眉眼彎彎，眸光瑩潤。
衛長天揉揉她柔軟的發頂，“你不必怕，方才葛叔他們為你把過脈了，吃幾服藥便會好的。”他頓了頓，似是怕沒有說服力，便又添了一句，“一切都會好的。”
白卿辭蹭蹭他的下巴，“我自己就是大夫，再說了，我自己的身子我還不知道麽？你放心，我早已看開了。”
衛長天猛然將她擁緊，似乎疼得五臟六腑都揪在了一處，整個人如置冰窟，“你別走，我求求你，你別走……”
想他衛長天縱橫沙場十數年，何曾言過怕，何曾說過一個求字？可此時此刻，他是真的怕了，怕到想下跪求饒，什麽英雄氣概男兒尊嚴，他統統都不要了，他只要白卿辭！
白卿辭反手將他抱住，她身子虛弱沒什麽力氣，可還是用盡全身的力量將他抱緊，“眾生皆苦，人人都有生老病死，只是早晚之分罷了。”
“我先去奈何橋上等你，你一個人在人間，要活得好好地、開開心心的，壽終正寢了再下去找我。我不急，你便更不必急，反正，我總是在那裏等著的。”
176 你，笑！
如今，白卿辭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每況愈下，面色慘白，總也提不起力氣來。她在頰上點染了胭脂，唇上也塗了口脂，瞧著倒是稍稍能好些。
這些時日，她最喜歡的，便是窩在衛長天懷裏煮酒聽雪，在一方庭院當中躺椅之上，或是裹著被子縮在床上，爐火煮酒沸，天地間紛紛揚揚的一場大雪落下來，別外愜意盎然。
唯一美中不足，便是衛長天整日緊皺著的眉頭，和低垂的眉眼。
白卿辭安穩的縮在他懷中，仰臉看著雪，狀似不經意感慨，“雪落無聲，它從天降下，落地堆積日出消融，壽命不過短短一瞬，可卻絕美無暇，當真惹人艷羨。”
衛長天擁著她，曉得她是在勸解自己，可他不打算接話。
白卿辭無奈嘆氣，“你要消沈到什麽時候去？我走之後，保守估計你還有好幾十年可活，難不成你都要以這樣的姿態渡過？”
她倚靠在他肩頭，“我這一世啊，雖有諸多不足，可更多卻是感激，愛也愛過恨也恨過，大風大浪也算是經歷過了，還有幾個知交好友，已然十分滿足了，縱死也無憾。”
“只是我放心不下你呀！此後的日子裏，不知會否又出現一個姑娘，取代我在你心裏的位置，替我照顧你，逗你開心……”
衛長天急急打斷她，神色堅毅決然，“不會！再不會有一個你了……”
白卿辭笑笑，“世事無絕對，萬一呢？不論有無，不論前路如何，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開心也是一日，難過也是一日，高高興興地過日子不是很好麽？”
她說了這麽多，可衛長天卻還是不見笑意，面上仍神色淡淡，眼底痛意潸然。
萬般無奈，白卿辭伸出手打了個響指，指尖正正指著衛長天的鼻尖，“你，笑！”
衛長天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要難看，白卿辭皺皺鼻子，只想嘆氣，“嘖，我都不難過，你難過什麽？”
將目光投向遠天山巔，落雪堆積成白，衛長天幽幽一嘆，“若將死的是我，我便不必這麽難過了……”
白卿辭挑起眉毛，嬉皮笑臉，“我本也是這麽想的啊，為了讓自己不難過，所以我便一定要救你一命呀！”
衛長天苦苦笑笑，眼底有淚光閃逝。
遠在京城的衛東陽收到消息，說是孟閑歌回京了，可只有他獨身一人，還帶走了宋行風，據說兩人神色匆匆，來去如風。
他不禁心生疑竇，這二人這般急切，難道是衛長天受了重傷命在旦夕？可若是衛長天受傷，白卿辭應當能救得了他才對。那難道命在旦夕的是……白卿辭！？
殿外細雪紛紛，殿內卻有火地龍燒的熱氣蒸騰，溫暖如春。可這一瞬，殿外寒涼卻似是盡湧入殿內，衛東陽驀然收緊手掌，霎時間驚出一聲冷汗。
怎麽能是她？不該會是她，她怎麽能有事！
衛東陽宣來身旁太監，他默了良久，才緩緩吐出胸中濁氣，“你去太醫院取些珍稀名貴的藥材，找人去追上孟閑歌與宋行風，將藥材送與他們。”
177 乖，不怪你！
伽羅夜回到山上，她踏上上山的崎嶇小道，那條小道指向的地方，從來都是她心之所向。她忽升起了些近鄉情怯的心情來，竟隱隱有些緊張。
他會在嗎？他看到自己會開心麽？
可白卿辭命在旦夕，容不得她再做躊躇。深吸一口氣，她大步向山上行。
山間已積起了一點淺雪，雪層之上隱隱可見腳印足跡。這座山，除了她之外，便只有那個人回來！
她心裏一陣激動，一面快步上山一面揚聲道：“師傅，徒兒有事相求！有人已命在旦夕了，求你跟我去救人！”
喊了幾聲之後，伽羅夜眼前人影一晃，那人便在眼前，粗布衣衫，身形清瘦，赫然便是那名滿江湖的天涯客！
她心中一喜，急急抓住天涯客的衣袖，“師傅，求你去幫徒兒救一個人！去救你徒弟的媳婦，白卿辭！”
天涯客眉心一緊，“你說命在旦夕的那個人，是白卿辭！？”
伽羅夜將蛇毒之事原原本本同他說了一遍，還不待再開口，天涯客便揪著她的衣領飛身而起，拎小雞一般的救她提著下了山，奔赴邊疆。
此時此刻，偌大的大越如同一盤星羅密布的棋盤，世人皆為棋子，各方爭鬥不休，亦有人並肩作戰，相互護佑。
而白卿辭這一棋子，此時卻岌岌可危，搖搖欲墜，各路人馬從各處急奔來相救。
只盼，還能來得及！
孟閑歌帶著宋行風回來時，天正下大雪，漠北積雪已沒過了腳脖，他們借著輕功艱難行進。
衛長天聽說他們二人回來了，急忙親自去迎。幾人見了面，多餘一句客套話都無，宋行風開門見山，“我師妹呢？快帶我去看看！”
衛長天微一頜首，快步帶他們進了王府走入內室，白卿辭正還沈睡，仍縮成小小一團，瞧著可憐得很。
宋行風一見她這模樣，便覺心酸，忍不住重重捶了衛長天一拳，“我好好地一個師妹，怎麽交到你手裏就成這副慘模樣了？”
衛長天悶聲受了，眼底又起波瀾，苦笑道：“是啊，怎麽好好一個人交給我，我卻將她害成了這副模樣呢？”
宋行風也不敢耽誤功夫，放下藥箱細細詢問了一下白卿辭近日的情況，便上前診脈，又在她各個穴位上仔細探察。
白卿辭睡夢之中隱約覺著自己被人按來按去，不情願的哼唧幾聲，便醒了。一醒來，便見自家師兄沈著眉頭探著自己的脈搏。
許久不見師兄，她頓覺十分親切，倏爾一笑，“師兄，你來啦！”
宋行風也不答話，指尖又在她腕間停留了許久，整個人頓了頓，登時眼淚便落了下來，整張臉哭得皺了起來，像是被人揉過的抹布。
他鼻涕眼淚糊了滿臉，以袖子胡亂擦著，鼻音濃重，“師妹，師兄沒用，怕是救不了你了！”
衛長天猛然聽了這話，整顆心瞬時便涼透了，身子都僵住不知如何動彈；白卿辭倒是不見多失望，她勉力擡手拍拍宋行風的肩，“多大的人了還哭得跟小孩子似的，我早有心理準備了。乖，不怪你！”
178 綠蟻新醅酒
宋行風來了漠北，白卿辭倒是心情大好，晚間還非要衛長天設宴款待他。
說是款待，其實也不過是在王府做了一桌飯菜，他們幾個交好的朋友圍坐一桌，把酒言歡。
那夜的雪不大不小，下得正好，雪片似鵝毛卻稀疏零落，既有雪景之美，透過落雪又能望見遠山重疊和庭前高木。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新釀的米酒，色綠香濃；小小紅泥爐，燒得殷紅。米酒在爐上咕嘟咕嘟滾著熱氣，酒香馥郁。
白卿辭身旁坐著衛長天，對面是宋行風與孟閑歌，恍然之間，又似是回到了當初那個中秋月夜，彼時還有衛東陽和君子竹，那應當是最安樂的一段時光了。
只可惜，如今已物是人非。
席間，孟閑歌插科打諢，氣氛倒是十分融洽熱鬧。他說，他這次回京還聽到個大消息——君子竹要成婚了！就和承歡郡主！
宋行風將其緣由繪聲繪色的描述了一遍，說的真切的仿佛當時他就在現場一般。他搖頭嘆氣，“君子竹為此郁悶了好一陣子，那段時日還時常來找我喝酒呢！”
孟閑歌嘴角噙著笑意，寒冬臘月了折扇也不願離手，“那承歡郡主嬌俏可愛，又對他癡心不已，或許真能成就一樁好姻緣也不一定呢？”
他折扇又敲敲桌面，“對了，我還聽說啊，劉蕊如自從登上後位以來，在自己宮中深居簡出，過得幾乎是被禁足一般的日子！現下全京城都知道，太後和皇帝不待見這個皇後了！”
宋行風煞有介事的點點頭，“這也算是她的報應吧！”
後來，他又絮絮叨叨說了不少，多是他行醫時的瑣事，一樁樁一件件事情雖小，他卻笑得前仰後合，直不起腰。
孟閑歌與衛長天十分捧場，陪他一起笑，笑著笑著，卻都笑出了眼淚來。
白卿辭被包裹的嚴嚴實實，她靜靜坐在凳子上，嘴角漾著一抹微小笑意，靜瞧著他們，一時之間，她只覺得心中無限充實滿足，暖意融融。
自中毒以來，她整日都不大有精神。可這夜，她的眼神格外得亮，仿佛有星子落入眸，微微一彎眼便是水光瀲灩，像極了大漠月色之下的那一泓月牙泉。
衛長天似也提起了些興致，他笑道：“大舅子我跟你說啊，這段時間烏夜城還發生了好些有意思的事吶！”
他同樣將漠北趣事一件件講來，可其實打仗的沙場哪裏來的那麽多趣事？他絞盡腦汁的想，搜腸刮肚嘴上也片刻不停歇。
他正說到大敗赫連靖宇那一戰，忽地肩上一沈，柔軟的發頂擦過他的臉側倒在他肩上。
衛長天不由得便僵住了身子，他怔楞著擡眼看向對面人的神情，或驚愕或悲痛，他便更加不敢回頭了。
他伸手攬住白卿辭，讓她安穩的靠在自己懷中，手臂一點一點收緊，似要將她融進自己的身體骨血中去。
他抱著她，不動了。正在孟閑歌以為他要一直這樣抱著白卿辭直到地老天荒之時，卻突地聽到他低吼出聲，聲音嘶啞又粗糲，繼而變成嚎啕，像極了一頭瀕臨死亡走投無路的絕望巨獸。
179 柳暗花明
“我還想……和她白頭偕老，生一大堆的孩子呢……怎麽會這樣呢……”他的聲音摻雜著嗚咽，斷斷續續，支離破碎。
正在這時，院外忽然飛身進來一人。那人身形極快，功夫也奇高，他打掉衛長天抱緊白卿辭的手，拽著白卿辭的衣領便將她搶了過去。
衛長天一驚，於絕望悲慟之中驚醒過來，他擡眼正準備出手，卻見伸手探了探白卿辭的鼻息，又在她頸間摸索片刻，沈聲道：“還有得救！”
那人腳一勾宋行風的藥箱，又向上一揚，藥箱便被踢翻開來，其中藥材針包向空中灑去。他擡手接過針包，輕輕一抖便有數根銀針在手。
他一手支撐著白卿辭的身子，一手施針，動作之迅速下針之精準，連宋行風都嘆為觀止。宋行風呆呆看著，不禁張大了嘴巴，這般厲害絕妙的施針手法……怎麽總覺著似曾相識？
施針過後，那人將白卿辭向著衛長天輕輕一推，衛長天忙不疊的上前，她便安穩倒入了他懷中。
伽羅夜匆匆跑了進來，“師傅！”
方才他們行至王府不遠處，忽聽得衛長天低吼之聲，她便知大事不妙，師傅便一個閃身便消失在王府院墻當中，她只得急匆匆的追來。
聽得她這一聲師傅，衛長天一怔，看向那人，“閣下便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天涯客前輩？”與此同時，他也不禁松了一口氣，觀天涯客言行，想必他有法子救白卿辭！
天涯客並未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白卿辭，“她這條命雖然暫且保住，但還未不算是脫險，仍有性命之危。我會盡力救她，”他目光直視衛長天，“但要你的純陽剛猛內力幫忙。”
衛長天心中咯噔一下，他的純陽剛猛內力只有他師傅與幾個至交好友知道，此人怎麽會曉得？莫非……
此時顯然不是糾結這等事情的時候，衛長天點點頭，急忙應下了，“我自當竭盡全力，煩勞前輩了。”
白卿辭中毒已深，天涯客縱然醫術了得，可要徹底將她治好，還是費了很大一番功夫。
他要衛長天以內力護住白卿辭的心脈，而後先是以銀針貫穿了她周身大穴，銀針尾端連著線，線頭皆捏在他自己手中。
繼而他又自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將小瓷瓶中的東西倒在那線上，只見密密麻麻的黑點順著那些線向著白卿辭的身體迅速移動。
衛長天一驚，細細一看，才知那些密集的小黑點竟是數以萬計的微小毒蟲！白卿辭光潔的脊背瞬時便被毒蟲占據的滿滿當當，她不住的顫抖著身子，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禁擔心又心疼，“這……”
天涯客道：“少見多怪！這乃是我精心培育的蠱蟲，以劇毒為食，治她身上的蛇毒有奇效。你不要分心，專心護住她的心脈便是！若是你這裏出了岔子，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
被訓斥了一番，衛長天也不敢再多嘴了，只老老實實的護著白卿辭，一雙眼鎖定在她身上。
180 你是誰呀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衛長天衣襟都汗濕透了，天涯客忽然停了手，蠱蟲順著線回到了瓷瓶中去。
衛長天小心翼翼的眼巴巴將他望著，想問又不敢問，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天涯客側眼掃他一眼，笑出聲來，“她已沒事了。瞧你這副慫模樣，有話就直說，要說不說畏畏縮縮的樣子，半點沒有修羅王爺的威風！”
經他親口確認無事，衛長天終於松了一口氣，喜笑顏開。卻忽又聽得天涯客道：“不過……”
他一顆心瞬時又提了起來，收住了笑意，“不過什麽？”
“她的毒性還未徹底消除，目前只是保住了性命，日後還需服藥，才能徹底清除蛇毒。”
衛長天當即向著天涯客行了一個大禮，“多謝前輩相救，晚輩感激不盡，若有機會定當湧泉相報！”
天涯客仍是側眼瞥他，稍一頜首，“嗯。”這便算是應下了。
衛長天將白卿辭身子擦了一遍，又為她換了衣服，這才讓她安穩睡下。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瞧著她恢覆如常的面色，心中壓了好幾日的沈甸甸的陰霾終於散去。
想想就在昨晚，她倒在自己肩頭那一瞬，衛長天緩緩吐出一口氣，當真是恍若隔世吶！
白卿辭又睡了一天一夜，終於在日頭初升時醒了過來。陽光透過窗欞照在臉上，她先是哼唧兩聲，而後張開雙眼坐了起來，本想伸個大大的懶腰，卻發現自己一只手被人死死抓著。
她向後抽了抽手，卻紋絲不動。那人靠在床邊便睡著了，可睡夢之中還是死抓著她的手不放。
眨巴眨巴眼，她湊近去看，這人五官似刀削斧砍，棱角分明，倒生的是極好看的皮相。這般想著，她便不禁擡手去摸。
指尖順著他的額頭劃過眼窩，又至鼻梁，下游過唇角。他皺了皺眉，醒了。
白卿辭驚得急忙縮回手，一副“我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
那人先是迷蒙擡眼，而後眼中漸漸清明，又逐漸被狂喜充盈。他猛地抱住她，在她耳側蹭來蹭去，蹭得她頭發都亂了。“你終於醒了！感覺怎麽樣？”
她被他蹭的左搖右晃，滿面懵然，“你是誰呀？”那聲音嬌俏軟糯，悅耳動聽。
衛長天身子一僵，松開她上下看了看，她仍是一副懵懂的模樣，呆呆的瞅著他，又重覆了一遍，“你是誰呀？”她想了想，又道：“我是誰呀？”
他急急請來天涯客，“前輩，她這究竟是怎麽了？”
天涯客淡定非常，背著手淡然道：“我不是說了麽，她體內餘毒未消。所以她沒了記憶，心智也只是孩童時期的了，吃一陣子藥解了毒便會好。”
白卿辭問了多次始終未得到答覆，她便有些急了，大力扯扯衛長天的衣角，指著自己的鼻子，“你還沒回答我呢！我是誰呀？”
衛長天垂眸看著她，倏爾笑了，笑得暖意融融直到了她心裏去。她莫名紅了臉，仿佛被他燙到了一般，急忙松了手。
他溫聲道：“我是你夫君啊。”鬼使神差的，他又想起他們大婚當夜初見之時，便笑笑道：“你嫁給了我，我便是你的夫君。日後，你喚我夫君，我喚你的乳名，阿滿。”
181 陪她再長大一次
衛長天負著手立在臺階上，白卿辭自己在院子裏的樹坑邊上拿小鏟子挖土玩，黑土混著白雪，她覺得好玩極了，還不住的跑過來給他展示。
宋行風死擰著眉頭嘆氣，“唉！我好好一個師妹，怎麽說傻就又傻了！”
衛長天搖搖頭，認真糾正他道“不是傻了，是失憶了，而且心智回到了孩童時期！”他遠遠望著她溫柔的笑，“這也無妨，她回到了孩童的心智，那我便陪著她，再長大一次！”
他長腿邁下臺階，走到白卿辭身前，接過她手中的鏟子，陪她挖土玩。也不知他是如何使那鏟子的，挖土挖得飛快，驚得白卿辭連連稱讚鼓掌，認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厲害又志同道合的的玩伴。
瞧著這兩人笑得開心爽朗，宋行風不禁搖頭又嘆氣，“唉，這是造了什麽孽呦！”
孟閑歌不知何時也過來了，“不論如何，卿辭沒事不就成了。”
身後突然傳來幽幽一聲，“想不到，堂堂修羅王爺衛長天竟也會有這麽一日。”他們驚愕回頭，見來者是天涯客，便急忙微微一折身子低頭問好，“前輩！”
聽著這方聲響，衛長天挖土的手頓住了。伽羅夜說過，天涯客說自己是他的徒弟。此前因白卿辭中毒，他無暇顧及其他，便也未曾問過天涯客，如今，此事倒是值得深思。
他擡眼，朗笑道：“前輩，早啊！”
天涯客甚是內斂，僅微一頜首，“嗯。”
衛長天又道“先前，伽羅夜說過，前輩告訴她我是她師兄，不知此事何解？”頓了頓，他繼續道：“前輩雖相貌身形與我師傅相去甚遠，可說話方式、習慣都與我師傅所出無二，所以，我覺得甚蹊蹺，想請教前輩。”
尤其，天涯客教訓他時和他師傅的神情語氣一模一樣。這話，他只放在心裏，沒敢說出來，怕再挨訓。
天涯客一手負在身後，一雙眼微微垂下，似是在考慮如何應對。
衛長天再追問，“師傅曾教過我一套功法，臨別時還贈予我一本秘籍，其上便是修習純陽剛猛內力的法竅。師傅說，這內功心法常人練不得，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因我骨骼筋脈異於常人，恰與此功法相融，這才將它傳授給我。”
“除過我和師傅，以及我幾個好友之外，再無人知曉我修習純陽內力之事。敢問前輩是如何得知的？”
他再上前一步，“前輩又與家師謝無衣有何因緣？”
天涯客默然不語，他忽地身形一轉，足尖點地，便要飛身而走。衛長天當即扔下鏟子擡腳去追，他以掌出擊，想逼天涯客出手，試探對方的招數來路。
天涯客似有所察，並不直面還擊，只躲不攻。
一個追一個躲，兩人在院中驚起滿地黑土白雪陣陣飛揚，快得幾乎看不清身形！
倏爾，衛長天收了手，看向天涯客的神情有些探究猶疑；天涯客同樣眼瞅著他，半晌不語，忽而一個拂袖，身形似鷂子一般在空中幾個飛掠便消失無蹤了。
衛長天逐漸皺起了眉頭——雖然天涯客方才只躲閃而並不出招，可他躲避時的步法，分明與師傅相差無幾！
182 寵你都來不及
衛長天輕嘆一聲，罷了罷了，此事日後再說，還是先將白卿辭的身子養好要緊！
他回身，卻一怔——方才還蹲在樹坑邊上的白卿辭不見了人影，他在院中環顧一周，偌大一個院子，人卻不見了。
再一細瞧，他不禁輕笑出聲。只見白卿辭正躲在粗壯的樹幹後，雙臂環抱著樹幹，企圖將自己藏起來。
衛長天走到近前，便聽得白卿辭喃喃的念叨，“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我像雲像雨像霧又像風反正你看不到我！”
“……”他忍著笑，輕聲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白卿辭驚了一跳，整個人都蹦了起來，驚呼出聲，“啊！”她圍著樹幹繞了個圈兒，始終躲著衛長天，怯怯道：“你……你打架挺厲害的呀……”
衛長天一臉莫名，“還……湊合，怎麽了？”
他帶著滿心的疑惑，只見他家王妃悄悄從樹後探出個腦袋，小小小聲道：“你這麽厲害，以後會不會打我？”她語氣之中是滿滿的擔憂與害怕，眼神中充滿了對自己未來的不放心與憂慮。
衛長天隔著樹一把抓住白卿辭的手腕，將她拉到身前來，驚得她哇呀亂叫，手腳並用的撲騰掙紮著想要逃跑。
他一只手抓著她，一只手輕點著她的鼻尖，輕聲笑道：“別怕，我不打你！”
她安靜些許，又怔又怯的望著他。他俯下頭來，湊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寵你都來不及，怎麽舍得打你？”
那聲音繾綣溫柔，噴吐出的熱氣縈繞在耳廓，白卿辭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騰地一下就紅了臉，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擰著身子掙紮後退開來。
白卿辭半擡著眼，從睫毛間偷看衛長天，吭哧了半晌，才憋出來一句，“你……你討厭！討厭你！”
她轉身欲跑，忽地想到了些什麽，便又回轉過身子來，期期艾艾的看著他，“你，你真的不會打我哦？”
衛長天篤定的點了點頭，便見她一副放下心來的模樣，隨即她手叉著腰大聲道：“打架不好！以後不準打架了！”
她一副兇巴巴的模樣，他卻笑得連心都快要化了，上前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腦袋頂，笑道：“好，聽你的，都聽你的。我以後不打架了。”
白卿辭哼唧一聲偏過頭，躲開他揉自己腦袋的手，又自己擡手整了整發頂，嘟囔道：“討厭你，討厭死了……”
衛長天少不得又是一頓好哄。
孟閑歌與宋行風齊齊抱著胳膊靠在庭前看戲，不禁搖頭驚嘆。忽見孟閑歌擡手勾住了宋行風的下巴，有樣學樣道：“聽你的，都聽你的。”
宋行風一巴掌打開他的手，嬌嗔道：“討厭~”
兩人忽而同時頓住，相視良久，互相都被對方惡心膈應著了，便齊齊轉過目光，背對著背各自向著兩個方向去了。
衛長天無語的目送二人走遠，拍拍白卿辭，指著那二人的背影，認真道：“他們兩個王八蛋方才取笑咱們，以後不準跟他們玩了。”
白卿辭懵懵然瞅著他，似懂非懂，乖順的點點頭，“哦……”
183 我才不要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呢！
紛紛揚揚幾場大雪下來，年關將至，君子竹的婚期也更近了一些。如今漠北戰事已停歇，衛長天與孟閑歌等人便商量著，現在啟程回京，年前便能到京城。
他們想去瞧瞧君子竹，畢竟這樁婚事特殊，他們難免擔心，以君子竹那個寧折不彎的性子，怕是會出什麽亂子。
商定好了，又同陸少方交待過後，衛長天便開始著手收拾行裝，白卿辭拿著幾個茶碗疊羅漢，歪著腦袋好奇的看他，“你在幹什麽呀？”
衛長天笑道：“我在收拾行裝，咱們有個好朋友要成親了，我們得回京城去參加他的大婚。”
白卿辭更加不解，“成親是什麽呀？”
衛長天的手停住了，他轉身走到白卿辭身邊蹲下，仰著臉看她，“成親，就是像咱們兩個這樣。你和我成親之後，你就是我的妻了，我就要寵著你愛著你，咱們兩個生生世世都不分開。”
白卿辭猛然垮下了臉色，癟著嘴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啊！你說什麽？咱們兩個，生生世世都不能分開嘛！？我要跟你在一起生生世世麽！？”
衛長天一怔，不由得便僵住了面色，溫柔又眷戀的神情尷尬的逐漸消失，“你……你不願同我生生世世在一起麽？”他的語氣、神情，顯然都很受傷。
白卿辭拼命搖頭，“不願意不願意！我才不要和你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呢，那我生生世世都要被你逼著喝藥，痛苦死啦！我不要和你成親了，不要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不要不要不要！”
衛長天握住她的兩只手腕，神情認真起來，“阿滿，看著我，你認真些，看著我！”
白卿辭眼裏還泛著淚花花，可憐巴巴的瞅著他。只聽得他道：“你不願與我在一起，只是因為我逼你喝藥麽？那假如我不逼著你喝藥，你還願不願意待在我身邊？”
她一怔，這個問題有些深奧，她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便仰著臉想了半晌，連帶著衛長天一顆心也揪了半晌。
良久，白卿辭才輕輕點了點頭，“要是你不逼我喝藥，那我還挺願意跟你在一起的。”他對她很好，陪她玩還照顧她，打架那麽厲害卻從不對她發脾氣，更不動手打她。除了逼她喝藥之外，她還是很開心的。
衛長天長長舒了一口氣，喜笑顏開，“那便好，”他站起身來將她抱得緊緊地，“你不知道，方才我有多害怕！”
天涯客之前留下了藥方，白卿辭要日日服藥才能恢覆。可她性子犟又嫌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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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願你，一世無憂，康健無虞；
三願你，與我別後，再不相念。
夫君，我此生所願，唯有你。
白卿辭忽而一個踉蹌，搖晃著便倒了下去。衛長天一驚，擡手去接，她便旋身跌入了他懷中。
忽有大風平地起，卷起了她的紅蓋頭，紅唇中溢出一絲血跡，在白皙的皮膚之上劃出一條長長的血線，延伸至下頜，游移過纖白的脖頸，顯得突兀又淒艷。
天邊下起了一場茫茫大雪，雪片隨風在空中亂撞，映在白卿辭眼中，蒼蒼茫茫，恍惚間空虛一片。
空空虛虛，一望無際的空，萬頃無垠的虛。她只覺自己似乎遁入了虛空中，這大千世界的一切都離她愈漸遠了……
衛長天抱她在懷，眼見著她漸漸失去知覺，闔上雙眼，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他小心翼翼的觸碰著她柔軟的面頰，“卿辭，卿辭……”
廣場高臺之下的人群驀然亂了，大家皆手足無措，不知該何去何從，也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麽，正如此刻的衛長天一般。
衛長天猛然擡頭，嘶聲吼道：“軍醫！大夫！烏夜城所有軍醫所有大夫呢！你們都來看看，救救她，救救她！”
聲音喑啞，眼底隱隱沁出淚來。
175 我總是在那裏等著的
葛叔等軍醫雖醫術不夠精湛，可好歹還有這麽些年從醫的經驗，此時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診脈，接連著就白卿辭如今的情況提出意見，最後再做匯總。他們皆是同一個結論。
“王爺節哀，王妃她恐怕……熬不了幾天了。”
衛長天踉蹌著後退幾步，他強擠出一絲笑意，“好，我知道了，多謝你們了。”
眾人皆無言，不知該以什麽話作安慰。這等的情況，再怎麽安慰也不會好了。他們退了出門，盡量留給衛長天與白卿辭獨處的時間。
衛長天行至床邊，白卿辭還在昏迷，她還是縮成小小一團，眉心微微皺著，看著便知她的痛苦。
陸少方已將鬼谷秘藥與銀針刺穴之事告訴他了，他頓覺心中有翻江倒海的痛楚，也不知這幾日她是怎麽熬過來的。
一想到這些時日，她強撐著精神，體內帶著銀針行走動作，他便錐心的疼！
衛長天坐下來，目光一瞬不瞬的在白卿辭面上流轉。他想，她該也是累極了吧？鬼谷秘藥能保人幾日之內精神煥發，可這幾日過後，便是油盡燈枯的先兆。
他怎麽會粗心大意到這種程度？竟連她所受的苦痛折騰半點都不知道！
衛長天忽覺面上一涼，擡手一抹竟觸到滿面濕潤。他死咬著牙，牙關都繃得死緊，生怕哭出聲來。
實在忍不住了，他便手掌握拳放在嘴邊，咬著拳頭硬生生忍回了喉間嚎啕，卻仍有低低的嗚咽之聲逸出口邊。
卿辭，他的卿辭……
他竟就要這麽失去她了！？
日覆夜，星月交移，其實只是過去了短短一日，衛長天只呆呆坐在床邊守著，便覺過去了地久天長，海枯石爛。
白卿辭忽地轉了轉身子，眼睫輕輕顫了顫，張開了眼。衛長天將她扶起，讓她半靠在自己懷中，“感覺如何了？”
她也不答話，只直直的看著他，輕輕的笑，笑的眉眼彎彎，眸光瑩潤。
衛長天揉揉她柔軟的發頂，“你不必怕，方才葛叔他們為你把過脈了，吃幾服藥便會好的。”他頓了頓，似是怕沒有說服力，便又添了一句，“一切都會好的。”
白卿辭蹭蹭他的下巴，“我自己就是大夫，再說了，我自己的身子我還不知道麽？你放心，我早已看開了。”
衛長天猛然將她擁緊，似乎疼得五臟六腑都揪在了一處，整個人如置冰窟，“你別走，我求求你，你別走……”
想他衛長天縱橫沙場十數年，何曾言過怕，何曾說過一個求字？可此時此刻，他是真的怕了，怕到想下跪求饒，什麽英雄氣概男兒尊嚴，他統統都不要了，他只要白卿辭！
白卿辭反手將他抱住，她身子虛弱沒什麽力氣，可還是用盡全身的力量將他抱緊，“眾生皆苦，人人都有生老病死，只是早晚之分罷了。”
“我先去奈何橋上等你，你一個人在人間，要活得好好地、開開心心的，壽終正寢了再下去找我。我不急，你便更不必急，反正，我總是在那裏等著的。”
176 你，笑！
如今，白卿辭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每況愈下，面色慘白，總也提不起力氣來。她在頰上點染了胭脂，唇上也塗了口脂，瞧著倒是稍稍能好些。
這些時日，她最喜歡的，便是窩在衛長天懷裏煮酒聽雪，在一方庭院當中躺椅之上，或是裹著被子縮在床上，爐火煮酒沸，天地間紛紛揚揚的一場大雪落下來，別外愜意盎然。
唯一美中不足，便是衛長天整日緊皺著的眉頭，和低垂的眉眼。
白卿辭安穩的縮在他懷中，仰臉看著雪，狀似不經意感慨，“雪落無聲，它從天降下，落地堆積日出消融，壽命不過短短一瞬，可卻絕美無暇，當真惹人艷羨。”
衛長天擁著她，曉得她是在勸解自己，可他不打算接話。
白卿辭無奈嘆氣，“你要消沈到什麽時候去？我走之後，保守估計你還有好幾十年可活，難不成你都要以這樣的姿態渡過？”
她倚靠在他肩頭，“我這一世啊，雖有諸多不足，可更多卻是感激，愛也愛過恨也恨過，大風大浪也算是經歷過了，還有幾個知交好友，已然十分滿足了，縱死也無憾。”
“只是我放心不下你呀！此後的日子裏，不知會否又出現一個姑娘，取代我在你心裏的位置，替我照顧你，逗你開心……”
衛長天急急打斷她，神色堅毅決然，“不會！再不會有一個你了……”
白卿辭笑笑，“世事無絕對，萬一呢？不論有無，不論前路如何，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開心也是一日，難過也是一日，高高興興地過日子不是很好麽？”
她說了這麽多，可衛長天卻還是不見笑意，面上仍神色淡淡，眼底痛意潸然。
萬般無奈，白卿辭伸出手打了個響指，指尖正正指著衛長天的鼻尖，“你，笑！”
衛長天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要難看，白卿辭皺皺鼻子，只想嘆氣，“嘖，我都不難過，你難過什麽？”
將目光投向遠天山巔，落雪堆積成白，衛長天幽幽一嘆，“若將死的是我，我便不必這麽難過了……”
白卿辭挑起眉毛，嬉皮笑臉，“我本也是這麽想的啊，為了讓自己不難過，所以我便一定要救你一命呀！”
衛長天苦苦笑笑，眼底有淚光閃逝。
遠在京城的衛東陽收到消息，說是孟閑歌回京了，可只有他獨身一人，還帶走了宋行風，據說兩人神色匆匆，來去如風。
他不禁心生疑竇，這二人這般急切，難道是衛長天受了重傷命在旦夕？可若是衛長天受傷，白卿辭應當能救得了他才對。那難道命在旦夕的是……白卿辭！？
殿外細雪紛紛，殿內卻有火地龍燒的熱氣蒸騰，溫暖如春。可這一瞬，殿外寒涼卻似是盡湧入殿內，衛東陽驀然收緊手掌，霎時間驚出一聲冷汗。
怎麽能是她？不該會是她，她怎麽能有事！
衛東陽宣來身旁太監，他默了良久，才緩緩吐出胸中濁氣，“你去太醫院取些珍稀名貴的藥材，找人去追上孟閑歌與宋行風，將藥材送與他們。”
177 乖，不怪你！
伽羅夜回到山上，她踏上上山的崎嶇小道，那條小道指向的地方，從來都是她心之所向。她忽升起了些近鄉情怯的心情來，竟隱隱有些緊張。
他會在嗎？他看到自己會開心麽？
可白卿辭命在旦夕，容不得她再做躊躇。深吸一口氣，她大步向山上行。
山間已積起了一點淺雪，雪層之上隱隱可見腳印足跡。這座山，除了她之外，便只有那個人回來！
她心裏一陣激動，一面快步上山一面揚聲道：“師傅，徒兒有事相求！有人已命在旦夕了，求你跟我去救人！”
喊了幾聲之後，伽羅夜眼前人影一晃，那人便在眼前，粗布衣衫，身形清瘦，赫然便是那名滿江湖的天涯客！
她心中一喜，急急抓住天涯客的衣袖，“師傅，求你去幫徒兒救一個人！去救你徒弟的媳婦，白卿辭！”
天涯客眉心一緊，“你說命在旦夕的那個人，是白卿辭！？”
伽羅夜將蛇毒之事原原本本同他說了一遍，還不待再開口，天涯客便揪著她的衣領飛身而起，拎小雞一般的救她提著下了山，奔赴邊疆。
此時此刻，偌大的大越如同一盤星羅密布的棋盤，世人皆為棋子，各方爭鬥不休，亦有人並肩作戰，相互護佑。
而白卿辭這一棋子，此時卻岌岌可危，搖搖欲墜，各路人馬從各處急奔來相救。
只盼，還能來得及！
孟閑歌帶著宋行風回來時，天正下大雪，漠北積雪已沒過了腳脖，他們借著輕功艱難行進。
衛長天聽說他們二人回來了，急忙親自去迎。幾人見了面，多餘一句客套話都無，宋行風開門見山，“我師妹呢？快帶我去看看！”
衛長天微一頜首，快步帶他們進了王府走入內室，白卿辭正還沈睡，仍縮成小小一團，瞧著可憐得很。
宋行風一見她這模樣，便覺心酸，忍不住重重捶了衛長天一拳，“我好好地一個師妹，怎麽交到你手裏就成這副慘模樣了？”
衛長天悶聲受了，眼底又起波瀾，苦笑道：“是啊，怎麽好好一個人交給我，我卻將她害成了這副模樣呢？”
宋行風也不敢耽誤功夫，放下藥箱細細詢問了一下白卿辭近日的情況，便上前診脈，又在她各個穴位上仔細探察。
白卿辭睡夢之中隱約覺著自己被人按來按去，不情願的哼唧幾聲，便醒了。一醒來，便見自家師兄沈著眉頭探著自己的脈搏。
許久不見師兄，她頓覺十分親切，倏爾一笑，“師兄，你來啦！”
宋行風也不答話，指尖又在她腕間停留了許久，整個人頓了頓，登時眼淚便落了下來，整張臉哭得皺了起來，像是被人揉過的抹布。
他鼻涕眼淚糊了滿臉，以袖子胡亂擦著，鼻音濃重，“師妹，師兄沒用，怕是救不了你了！”
衛長天猛然聽了這話，整顆心瞬時便涼透了，身子都僵住不知如何動彈；白卿辭倒是不見多失望，她勉力擡手拍拍宋行風的肩，“多大的人了還哭得跟小孩子似的，我早有心理準備了。乖，不怪你！”
178 綠蟻新醅酒
宋行風來了漠北，白卿辭倒是心情大好，晚間還非要衛長天設宴款待他。
說是款待，其實也不過是在王府做了一桌飯菜，他們幾個交好的朋友圍坐一桌，把酒言歡。
那夜的雪不大不小，下得正好，雪片似鵝毛卻稀疏零落，既有雪景之美，透過落雪又能望見遠山重疊和庭前高木。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新釀的米酒，色綠香濃；小小紅泥爐，燒得殷紅。米酒在爐上咕嘟咕嘟滾著熱氣，酒香馥郁。
白卿辭身旁坐著衛長天，對面是宋行風與孟閑歌，恍然之間，又似是回到了當初那個中秋月夜，彼時還有衛東陽和君子竹，那應當是最安樂的一段時光了。
只可惜，如今已物是人非。
席間，孟閑歌插科打諢，氣氛倒是十分融洽熱鬧。他說，他這次回京還聽到個大消息——君子竹要成婚了！就和承歡郡主！
宋行風將其緣由繪聲繪色的描述了一遍，說的真切的仿佛當時他就在現場一般。他搖頭嘆氣，“君子竹為此郁悶了好一陣子，那段時日還時常來找我喝酒呢！”
孟閑歌嘴角噙著笑意，寒冬臘月了折扇也不願離手，“那承歡郡主嬌俏可愛，又對他癡心不已，或許真能成就一樁好姻緣也不一定呢？”
他折扇又敲敲桌面，“對了，我還聽說啊，劉蕊如自從登上後位以來，在自己宮中深居簡出，過得幾乎是被禁足一般的日子！現下全京城都知道，太後和皇帝不待見這個皇後了！”
宋行風煞有介事的點點頭，“這也算是她的報應吧！”
後來，他又絮絮叨叨說了不少，多是他行醫時的瑣事，一樁樁一件件事情雖小，他卻笑得前仰後合，直不起腰。
孟閑歌與衛長天十分捧場，陪他一起笑，笑著笑著，卻都笑出了眼淚來。
白卿辭被包裹的嚴嚴實實，她靜靜坐在凳子上，嘴角漾著一抹微小笑意，靜瞧著他們，一時之間，她只覺得心中無限充實滿足，暖意融融。
自中毒以來，她整日都不大有精神。可這夜，她的眼神格外得亮，仿佛有星子落入眸，微微一彎眼便是水光瀲灩，像極了大漠月色之下的那一泓月牙泉。
衛長天似也提起了些興致，他笑道：“大舅子我跟你說啊，這段時間烏夜城還發生了好些有意思的事吶！”
他同樣將漠北趣事一件件講來，可其實打仗的沙場哪裏來的那麽多趣事？他絞盡腦汁的想，搜腸刮肚嘴上也片刻不停歇。
他正說到大敗赫連靖宇那一戰，忽地肩上一沈，柔軟的發頂擦過他的臉側倒在他肩上。
衛長天不由得便僵住了身子，他怔楞著擡眼看向對面人的神情，或驚愕或悲痛，他便更加不敢回頭了。
他伸手攬住白卿辭，讓她安穩的靠在自己懷中，手臂一點一點收緊，似要將她融進自己的身體骨血中去。
他抱著她，不動了。正在孟閑歌以為他要一直這樣抱著白卿辭直到地老天荒之時，卻突地聽到他低吼出聲，聲音嘶啞又粗糲，繼而變成嚎啕，像極了一頭瀕臨死亡走投無路的絕望巨獸。
179 柳暗花明
“我還想……和她白頭偕老，生一大堆的孩子呢……怎麽會這樣呢……”他的聲音摻雜著嗚咽，斷斷續續，支離破碎。
正在這時，院外忽然飛身進來一人。那人身形極快，功夫也奇高，他打掉衛長天抱緊白卿辭的手，拽著白卿辭的衣領便將她搶了過去。
衛長天一驚，於絕望悲慟之中驚醒過來，他擡眼正準備出手，卻見伸手探了探白卿辭的鼻息，又在她頸間摸索片刻，沈聲道：“還有得救！”
那人腳一勾宋行風的藥箱，又向上一揚，藥箱便被踢翻開來，其中藥材針包向空中灑去。他擡手接過針包，輕輕一抖便有數根銀針在手。
他一手支撐著白卿辭的身子，一手施針，動作之迅速下針之精準，連宋行風都嘆為觀止。宋行風呆呆看著，不禁張大了嘴巴，這般厲害絕妙的施針手法……怎麽總覺著似曾相識？
施針過後，那人將白卿辭向著衛長天輕輕一推，衛長天忙不疊的上前，她便安穩倒入了他懷中。
伽羅夜匆匆跑了進來，“師傅！”
方才他們行至王府不遠處，忽聽得衛長天低吼之聲，她便知大事不妙，師傅便一個閃身便消失在王府院墻當中，她只得急匆匆的追來。
聽得她這一聲師傅，衛長天一怔，看向那人，“閣下便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天涯客前輩？”與此同時，他也不禁松了一口氣，觀天涯客言行，想必他有法子救白卿辭！
天涯客並未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白卿辭，“她這條命雖然暫且保住，但還未不算是脫險，仍有性命之危。我會盡力救她，”他目光直視衛長天，“但要你的純陽剛猛內力幫忙。”
衛長天心中咯噔一下，他的純陽剛猛內力只有他師傅與幾個至交好友知道，此人怎麽會曉得？莫非……
此時顯然不是糾結這等事情的時候，衛長天點點頭，急忙應下了，“我自當竭盡全力，煩勞前輩了。”
白卿辭中毒已深，天涯客縱然醫術了得，可要徹底將她治好，還是費了很大一番功夫。
他要衛長天以內力護住白卿辭的心脈，而後先是以銀針貫穿了她周身大穴，銀針尾端連著線，線頭皆捏在他自己手中。
繼而他又自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將小瓷瓶中的東西倒在那線上，只見密密麻麻的黑點順著那些線向著白卿辭的身體迅速移動。
衛長天一驚，細細一看，才知那些密集的小黑點竟是數以萬計的微小毒蟲！白卿辭光潔的脊背瞬時便被毒蟲占據的滿滿當當，她不住的顫抖著身子，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禁擔心又心疼，“這……”
天涯客道：“少見多怪！這乃是我精心培育的蠱蟲，以劇毒為食，治她身上的蛇毒有奇效。你不要分心，專心護住她的心脈便是！若是你這裏出了岔子，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
被訓斥了一番，衛長天也不敢再多嘴了，只老老實實的護著白卿辭，一雙眼鎖定在她身上。
180 你是誰呀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衛長天衣襟都汗濕透了，天涯客忽然停了手，蠱蟲順著線回到了瓷瓶中去。
衛長天小心翼翼的眼巴巴將他望著，想問又不敢問，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天涯客側眼掃他一眼，笑出聲來，“她已沒事了。瞧你這副慫模樣，有話就直說，要說不說畏畏縮縮的樣子，半點沒有修羅王爺的威風！”
經他親口確認無事，衛長天終於松了一口氣，喜笑顏開。卻忽又聽得天涯客道：“不過……”
他一顆心瞬時又提了起來，收住了笑意，“不過什麽？”
“她的毒性還未徹底消除，目前只是保住了性命，日後還需服藥，才能徹底清除蛇毒。”
衛長天當即向著天涯客行了一個大禮，“多謝前輩相救，晚輩感激不盡，若有機會定當湧泉相報！”
天涯客仍是側眼瞥他，稍一頜首，“嗯。”這便算是應下了。
衛長天將白卿辭身子擦了一遍，又為她換了衣服，這才讓她安穩睡下。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瞧著她恢覆如常的面色，心中壓了好幾日的沈甸甸的陰霾終於散去。
想想就在昨晚，她倒在自己肩頭那一瞬，衛長天緩緩吐出一口氣，當真是恍若隔世吶！
白卿辭又睡了一天一夜，終於在日頭初升時醒了過來。陽光透過窗欞照在臉上，她先是哼唧兩聲，而後張開雙眼坐了起來，本想伸個大大的懶腰，卻發現自己一只手被人死死抓著。
她向後抽了抽手，卻紋絲不動。那人靠在床邊便睡著了，可睡夢之中還是死抓著她的手不放。
眨巴眨巴眼，她湊近去看，這人五官似刀削斧砍，棱角分明，倒生的是極好看的皮相。這般想著，她便不禁擡手去摸。
指尖順著他的額頭劃過眼窩，又至鼻梁，下游過唇角。他皺了皺眉，醒了。
白卿辭驚得急忙縮回手，一副“我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
那人先是迷蒙擡眼，而後眼中漸漸清明，又逐漸被狂喜充盈。他猛地抱住她，在她耳側蹭來蹭去，蹭得她頭發都亂了。“你終於醒了！感覺怎麽樣？”
她被他蹭的左搖右晃，滿面懵然，“你是誰呀？”那聲音嬌俏軟糯，悅耳動聽。
衛長天身子一僵，松開她上下看了看，她仍是一副懵懂的模樣，呆呆的瞅著他，又重覆了一遍，“你是誰呀？”她想了想，又道：“我是誰呀？”
他急急請來天涯客，“前輩，她這究竟是怎麽了？”
天涯客淡定非常，背著手淡然道：“我不是說了麽，她體內餘毒未消。所以她沒了記憶，心智也只是孩童時期的了，吃一陣子藥解了毒便會好。”
白卿辭問了多次始終未得到答覆，她便有些急了，大力扯扯衛長天的衣角，指著自己的鼻子，“你還沒回答我呢！我是誰呀？”
衛長天垂眸看著她，倏爾笑了，笑得暖意融融直到了她心裏去。她莫名紅了臉，仿佛被他燙到了一般，急忙松了手。
他溫聲道：“我是你夫君啊。”鬼使神差的，他又想起他們大婚當夜初見之時，便笑笑道：“你嫁給了我，我便是你的夫君。日後，你喚我夫君，我喚你的乳名，阿滿。”
181 陪她再長大一次
衛長天負著手立在臺階上，白卿辭自己在院子裏的樹坑邊上拿小鏟子挖土玩，黑土混著白雪，她覺得好玩極了，還不住的跑過來給他展示。
宋行風死擰著眉頭嘆氣，“唉！我好好一個師妹，怎麽說傻就又傻了！”
衛長天搖搖頭，認真糾正他道“不是傻了，是失憶了，而且心智回到了孩童時期！”他遠遠望著她溫柔的笑，“這也無妨，她回到了孩童的心智，那我便陪著她，再長大一次！”
他長腿邁下臺階，走到白卿辭身前，接過她手中的鏟子，陪她挖土玩。也不知他是如何使那鏟子的，挖土挖得飛快，驚得白卿辭連連稱讚鼓掌，認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厲害又志同道合的的玩伴。
瞧著這兩人笑得開心爽朗，宋行風不禁搖頭又嘆氣，“唉，這是造了什麽孽呦！”
孟閑歌不知何時也過來了，“不論如何，卿辭沒事不就成了。”
身後突然傳來幽幽一聲，“想不到，堂堂修羅王爺衛長天竟也會有這麽一日。”他們驚愕回頭，見來者是天涯客，便急忙微微一折身子低頭問好，“前輩！”
聽著這方聲響，衛長天挖土的手頓住了。伽羅夜說過，天涯客說自己是他的徒弟。此前因白卿辭中毒，他無暇顧及其他，便也未曾問過天涯客，如今，此事倒是值得深思。
他擡眼，朗笑道：“前輩，早啊！”
天涯客甚是內斂，僅微一頜首，“嗯。”
衛長天又道“先前，伽羅夜說過，前輩告訴她我是她師兄，不知此事何解？”頓了頓，他繼續道：“前輩雖相貌身形與我師傅相去甚遠，可說話方式、習慣都與我師傅所出無二，所以，我覺得甚蹊蹺，想請教前輩。”
尤其，天涯客教訓他時和他師傅的神情語氣一模一樣。這話，他只放在心裏，沒敢說出來，怕再挨訓。
天涯客一手負在身後，一雙眼微微垂下，似是在考慮如何應對。
衛長天再追問，“師傅曾教過我一套功法，臨別時還贈予我一本秘籍，其上便是修習純陽剛猛內力的法竅。師傅說，這內功心法常人練不得，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因我骨骼筋脈異於常人，恰與此功法相融，這才將它傳授給我。”
“除過我和師傅，以及我幾個好友之外，再無人知曉我修習純陽內力之事。敢問前輩是如何得知的？”
他再上前一步，“前輩又與家師謝無衣有何因緣？”
天涯客默然不語，他忽地身形一轉，足尖點地，便要飛身而走。衛長天當即扔下鏟子擡腳去追，他以掌出擊，想逼天涯客出手，試探對方的招數來路。
天涯客似有所察，並不直面還擊，只躲不攻。
一個追一個躲，兩人在院中驚起滿地黑土白雪陣陣飛揚，快得幾乎看不清身形！
倏爾，衛長天收了手，看向天涯客的神情有些探究猶疑；天涯客同樣眼瞅著他，半晌不語，忽而一個拂袖，身形似鷂子一般在空中幾個飛掠便消失無蹤了。
衛長天逐漸皺起了眉頭——雖然天涯客方才只躲閃而並不出招，可他躲避時的步法，分明與師傅相差無幾！
182 寵你都來不及
衛長天輕嘆一聲，罷了罷了，此事日後再說，還是先將白卿辭的身子養好要緊！
他回身，卻一怔——方才還蹲在樹坑邊上的白卿辭不見了人影，他在院中環顧一周，偌大一個院子，人卻不見了。
再一細瞧，他不禁輕笑出聲。只見白卿辭正躲在粗壯的樹幹後，雙臂環抱著樹幹，企圖將自己藏起來。
衛長天走到近前，便聽得白卿辭喃喃的念叨，“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我像雲像雨像霧又像風反正你看不到我！”
“……”他忍著笑，輕聲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白卿辭驚了一跳，整個人都蹦了起來，驚呼出聲，“啊！”她圍著樹幹繞了個圈兒，始終躲著衛長天，怯怯道：“你……你打架挺厲害的呀……”
衛長天一臉莫名，“還……湊合，怎麽了？”
他帶著滿心的疑惑，只見他家王妃悄悄從樹後探出個腦袋，小小小聲道：“你這麽厲害，以後會不會打我？”她語氣之中是滿滿的擔憂與害怕，眼神中充滿了對自己未來的不放心與憂慮。
衛長天隔著樹一把抓住白卿辭的手腕，將她拉到身前來，驚得她哇呀亂叫，手腳並用的撲騰掙紮著想要逃跑。
他一只手抓著她，一只手輕點著她的鼻尖，輕聲笑道：“別怕，我不打你！”
她安靜些許，又怔又怯的望著他。他俯下頭來，湊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寵你都來不及，怎麽舍得打你？”
那聲音繾綣溫柔，噴吐出的熱氣縈繞在耳廓，白卿辭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騰地一下就紅了臉，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擰著身子掙紮後退開來。
白卿辭半擡著眼，從睫毛間偷看衛長天，吭哧了半晌，才憋出來一句，“你……你討厭！討厭你！”
她轉身欲跑，忽地想到了些什麽，便又回轉過身子來，期期艾艾的看著他，“你，你真的不會打我哦？”
衛長天篤定的點了點頭，便見她一副放下心來的模樣，隨即她手叉著腰大聲道：“打架不好！以後不準打架了！”
她一副兇巴巴的模樣，他卻笑得連心都快要化了，上前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腦袋頂，笑道：“好，聽你的，都聽你的。我以後不打架了。”
白卿辭哼唧一聲偏過頭，躲開他揉自己腦袋的手，又自己擡手整了整發頂，嘟囔道：“討厭你，討厭死了……”
衛長天少不得又是一頓好哄。
孟閑歌與宋行風齊齊抱著胳膊靠在庭前看戲，不禁搖頭驚嘆。忽見孟閑歌擡手勾住了宋行風的下巴，有樣學樣道：“聽你的，都聽你的。”
宋行風一巴掌打開他的手，嬌嗔道：“討厭~”
兩人忽而同時頓住，相視良久，互相都被對方惡心膈應著了，便齊齊轉過目光，背對著背各自向著兩個方向去了。
衛長天無語的目送二人走遠，拍拍白卿辭，指著那二人的背影，認真道：“他們兩個王八蛋方才取笑咱們，以後不準跟他們玩了。”
白卿辭懵懵然瞅著他，似懂非懂，乖順的點點頭，“哦……”
183 我才不要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呢！
紛紛揚揚幾場大雪下來，年關將至，君子竹的婚期也更近了一些。如今漠北戰事已停歇，衛長天與孟閑歌等人便商量著，現在啟程回京，年前便能到京城。
他們想去瞧瞧君子竹，畢竟這樁婚事特殊，他們難免擔心，以君子竹那個寧折不彎的性子，怕是會出什麽亂子。
商定好了，又同陸少方交待過後，衛長天便開始著手收拾行裝，白卿辭拿著幾個茶碗疊羅漢，歪著腦袋好奇的看他，“你在幹什麽呀？”
衛長天笑道：“我在收拾行裝，咱們有個好朋友要成親了，我們得回京城去參加他的大婚。”
白卿辭更加不解，“成親是什麽呀？”
衛長天的手停住了，他轉身走到白卿辭身邊蹲下，仰著臉看她，“成親，就是像咱們兩個這樣。你和我成親之後，你就是我的妻了，我就要寵著你愛著你，咱們兩個生生世世都不分開。”
白卿辭猛然垮下了臉色，癟著嘴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啊！你說什麽？咱們兩個，生生世世都不能分開嘛！？我要跟你在一起生生世世麽！？”
衛長天一怔，不由得便僵住了面色，溫柔又眷戀的神情尷尬的逐漸消失，“你……你不願同我生生世世在一起麽？”他的語氣、神情，顯然都很受傷。
白卿辭拼命搖頭，“不願意不願意！我才不要和你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呢，那我生生世世都要被你逼著喝藥，痛苦死啦！我不要和你成親了，不要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不要不要不要！”
衛長天握住她的兩只手腕，神情認真起來，“阿滿，看著我，你認真些，看著我！”
白卿辭眼裏還泛著淚花花，可憐巴巴的瞅著他。只聽得他道：“你不願與我在一起，只是因為我逼你喝藥麽？那假如我不逼著你喝藥，你還願不願意待在我身邊？”
她一怔，這個問題有些深奧，她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便仰著臉想了半晌，連帶著衛長天一顆心也揪了半晌。
良久，白卿辭才輕輕點了點頭，“要是你不逼我喝藥，那我還挺願意跟你在一起的。”他對她很好，陪她玩還照顧她，打架那麽厲害卻從不對她發脾氣，更不動手打她。除了逼她喝藥之外，她還是很開心的。
衛長天長長舒了一口氣，喜笑顏開，“那便好，”他站起身來將她抱得緊緊地，“你不知道，方才我有多害怕！”
天涯客之前留下了藥方，白卿辭要日日服藥才能恢覆。可她性子犟又嫌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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