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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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長天得意的一揚頭,“那是自然!”他湊到白卿辭耳旁,“夫人嫁給我,是不是好福氣?”可想了想,他又搖搖頭,“不對,不對,我娶了你,才是好福氣才對!”

忙活了整整一天,夜深人靜時,兩人都還沒有睡意,索性支起窗子,裹緊了被子,白卿辭倚在衛長天懷中觀雪。

夜雪無聲,天地間唯有廣袤沙漠中游蕩的夜風呼嘯。此時的雪倒小了些,隔著飛雪揚空,隱約可見夜色中遠山層疊的輪廓。

白卿辭忽地仰臉,在衛長天下頜處親了親,他垂眸,見她溫軟笑意,便不覺也輕笑出聲,“怎麽了,突然這麽開心?”

她搖搖頭,眼中笑意猶還未消,“不知道,就是開心。”

將目光覆又投向遠山,白卿辭笑著輕嘆,言語中似愉悅似滿足,“緣分這東西,當真妙不可言。”

“怎麽說?”衛長天又幫她掖了掖被角,擁她更緊。

“當初你我大婚時,我是癡傻的阿滿,於是對你全然相信傾心付與,你也因此對我卸除心防;後來我恢覆如常,對你冷淡疏離,你卻因對阿滿的喜愛,而對我死纏爛打,我也從而心生歡喜。”

“可是,若當初我嫁與你時,並未變成傻阿滿,那恐怕我們只會勾心鬥角相互提防,哪裏還有如今的纏綿?”

衛長天低低的笑,他搖搖頭,“誰說的?”

“若你嫁與我時還是那個明面端莊清冷私下瀟灑隨性的高門貴女,起初你我或許會相互試探猜疑,可我又不傻你也不瞎,天長日久的相處下來,總能發現彼此的好。”

“最重要的是,不論你癡傻與否,你始終是你,瀟灑又隨性,善良又聰慧,我也只會愛你。”

字字真心落在白卿辭耳中,她想偷笑偏偏還硬忍著,卻還沒忍住,嘴角愈揚愈高,一派歡喜模樣。

“只可惜……”衛長天卻忽而出聲,白卿辭嘴角笑意瞬時凝住,“可惜什麽?”

他聳聳肩,“只可惜你恢覆之後,再不會主動親昵,也不會撒嬌求抱,這是我唯一的遺憾吶!”

“……”白卿辭聽後一言不發,默默掙紮著想從他懷中逃出來。嚇得衛長天摟她更緊,“夫人我我我……我錯了!方才我是逗你的,不論你變成什麽模樣,我都愛!”

白卿辭順勢安穩的靠回去,從鼻間哼了一聲,以示不滿。

166 你愛的不是我

烏夜城沈浸在喜氣當中,大街小巷都張羅著此次大婚,仿若是他們自家娶媳婦嫁女兒似的。

歡喜的時光總是流淌飛快,轉眼間,離大婚之日不過還有短短幾日時間。

彼時,喜服做了最新的改進,白卿辭與衛長天正做最後一次試穿,卻忽見楊青松哭天搶地的闖進來,“王爺!王爺!救救我家嬋丫頭吧!”

眾人一怔,“楊嬋怎麽了?”

陸少方尾隨而來,同樣面容焦急,“具體我們也不大清楚,只是方才隨阿嬋一起巡城的士兵來報,說是他們正巡查水源,卻與伽羅夜迎頭碰上了,又發生了幾句口角,伽羅夜便將阿嬋抓走了。”

“伽羅夜還說,要王爺親自去接阿嬋回去。而且,旁人不能跟著,尤其是……王妃。她說她有話要單獨跟王爺說。”

衛長天一挑眉,脫下喜服回首捏了捏白卿辭溫軟的面頰,“我得出門一趟,會盡快回來。”

白卿辭乖順的點點頭,“好,萬事小心,我在家裏等你。”

衛長天只身踏出了烏夜城,直直往伽羅夜交待的地方去了。那是一處山巒,寸草不生,杳無人跡,有稀薄霧氣縈繞,甫一踏入,便覺涼意。

楊嬋被封住穴道坐在大石邊,伽羅夜背對著衛長天站著,聽到腳步聲她回過身來,“你來啦?”

衛長天目光掃過楊嬋,定在伽羅夜面上,“嗯,我來了,你有什麽想說的?說吧,我聽著。”

伽羅夜倒是有些意外,“我抓了楊嬋來要挾你,你不生氣麽?”

衛長天搔了搔頭,神色無奈,“倒是湊合,不大生氣。我知你沒有惡意,卻不知你究竟想跟我說什麽。”

伽羅夜緊跟著他的話,眼中甚至泛出了淚光,“你當真不知道麽?我不是說過了麽,我愛上你了,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我?”

衛長天走到楊嬋身前,擡手解開了她的穴道,神色更加無奈。他回首,註註地瞧著伽羅夜,面色認真起來,“伽羅夜,你當真還以為你想要的是我麽?”

伽羅夜一怔,迎著他的目光,似懂非懂。“不是麽?”

“你說我是你唯一想要征服的男人。這話你說錯了,其實自始至終,你想征服的都不是我,而是……”他似是在猶豫,可最終還是說出了口,“你想征服的,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我,是天涯客。”

一字一句恍若雷霆萬鈞,字字砸在伽羅夜腦海中。“你想要打敗我,為的難道不是證明給天涯客看,你比我強,你要他眼中有你?”

伽羅夜攥緊了拳頭,她神色激動起來,“不是,才不是!”可真的不是麽?她腦中猛然回轉過許多畫面。

那人向她伸出手,聲色低沈,“要不要跟我走。”

夕陽之下,山峰之巔,那人高大的背影……

他總是板得冷硬的面色,只有在提到衛長天三個字時,才顯得有些興致神采。所以……所以她想打敗衛長天,假若有朝一日,師傅提到自己時,也能出現那樣的神情,哪怕是要她頃刻死無葬身之地,她也都心甘情願!

167 蛇毒

伽羅夜神色恍惚,“我……我愛的不是你?是……我愛上的是自己的師傅?”

她跌坐在地,其實這答案她一點都不意外,很早很早以前,她便隱約明白了,只是隔了一層窗戶紙,遲遲不敢捅破。

如今,卻是他衛長天親自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將她最隱秘的心事,最難堪的情感,晾曬在光天化日之下。

衛長天走到她身前,蹲下身子,神色淡然,“你覺得不能接受?為什麽?因為他是你師傅?還是他比你大三十多歲?”

他拍拍她的肩,“感情一事當中,沒有對錯。你與其在這裏糾結對錯,倒不如擔心一下,萬一天涯客不喜歡你,你該怎麽辦?”

她沒錯麽?那師傅會喜歡她麽?萬一師傅不能接受她這般炙熱的愛意,她要怎麽辦?將滿腔真心燃成火獻到他面前,他若不要,那已經燃成灰燼的真心,也收不回了,她該怎麽辦?

伽羅夜擡眼看他,神色迷茫又仿徨,前路未知。

正在這時,楊嬋訝然道:“哇!你愛上你師傅了啊?他還比你大三十多歲!?你你你……你也太可怕了!”她聲音洪亮中帶著輕細的女兒腔,敲打在伽羅夜的耳中。

伽羅夜猛然擡頭,“你閉嘴,你閉嘴!”她暴怒又難堪,袖中游竄出一條毒蛇,利箭一般便沖向楊嬋。

楊嬋嚇得呆住了,也不知躲閃。衛長天心中一急,飛身過去一把拉開楊嬋,那毒蛇卻似是長了眼睛,死命的追著楊嬋咬,身子靈活又速度極快。

楊嬋也急了,她死抓著衛長天的衣襟想要躲避,可實在是難以躲開。那毒蛇突地從土地上竄起,直直向著楊嬋咬去!

躲閃已然來不及,衛長天下意識伸出胳膊護著楊嬋,毒牙便在他臂上咬出兩個血洞。

霎時間,衛長天只覺身子一麻,腦中也有些恍惚,整個人晃了又晃,搖搖欲墜。

伽羅夜本還冷眼旁觀,可突然瞧見衛長天被咬,她也不禁慌了神,急急跑來將毒蛇收回袖間。她扶著衛長天,“我……我沒想傷你,我只是想教訓她……”

她還說了些什麽,衛長天已然聽不清了,他腦中一片昏沈空茫,身子一重便直直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楊嬋哭著拽住伽羅夜,“解藥,你快拿解藥啊!”

伽羅夜呆若木雞,她怔楞搖頭,眼中也泛起了淚光,“沒有,沒有解藥。這是師傅給我的毒蛇,他說這是世上至毒,無藥可解……”

楊嬋先是一僵,隨後眼中又揚起光彩,“王妃,找王妃啊!她醫術那麽厲害,一定能救王爺哥哥的!”

她蹲下身子,死命的想將衛長天背到背上,她帶著濃濃的哭腔喊道:“王爺哥哥,你再撐一撐啊!我帶你回去找姐姐,她一定能救你的,你們過幾天便要成親了,你怎麽能在這個時候死掉呢?姐姐得多傷心啊!”

伽羅夜也恢覆了冷靜,她急忙封住衛長天的穴位經脈,以防止毒性再發散,“你想想白卿辭,你若死了,我便親手殺了白卿辭,送她下去陪你,看你舍不舍得!”

聽到白卿辭這三個字,衛長天似乎是有了些只覺,他眉頭皺了皺,手指輕輕一動,隨即卻又昏死過去。

168 我只想他好

白卿辭手指輕撫過兩套喜服,目光游移看向窗外,“天色都這麽晚了,他們怎麽還沒回來?”

孟閑歌寬慰道:“你放心,衛長天那小子囂張又命大,不會出事的。你倒是應當擔心擔心他會不會背著你,跟伽羅夜發生些什麽。”

話雖是這樣說,可隨著日落西山,天色漸暗,暮色黑沈沈的籠下來,眾人總還是覺著心神不寧。

忽的屋外有人聲喧嘩,“回來了回來了,王爺回來了!”

白卿辭謔的起身,急急沖出門,卻迎面見著陸少方背著衛長天匆匆跑來,一旁楊嬋和伽羅夜焦急的跟在一旁。

陸少方一路進了內室,將衛長天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阿嬋和伽羅夜把王爺背回來的,說是中了蛇毒!”

白卿辭心中一頓,凝著眉目上前把脈。她的指尖搭在他的腕上,只覺脈象紊亂急促,被蛇咬傷的那處已然青黑發紫,心口處有黑氣游移。

伽羅夜搖頭嘆道:“他是被南疆王蛇咬了,我師傅說,那蛇自小便以各種毒物餵養,劇毒無比。他……恐怕無救了吧?”

室內寂靜半晌,良久,白卿辭忽而一擡眼,神色堅定目光決絕,“誰說的?還有得救!”

楊青松拽開哭哭啼啼的楊嬋沖到近前,大喜過望,“真的?真的能救?!”

白卿辭垂下眼簾,目光投向衛長天黯淡的面色,點頭輕聲道:“能救,蛇毒混入了他的血液中去,但好在封穴及時,並未傷及心脈。只要我與他換血,就能救!”

伽羅夜一驚,“你與他換血,那不就是以你的命換他的命!?”

孟閑歌猛然抓住白卿辭的手腕,“她說的是真的?換了血你便會死?卿辭,你再好好想想,還有沒有別的法子。如今王爺昏迷不醒,我便有責任代他照看你。若他醒來知道你為救他而犧牲自己,那他……”

白卿辭擡眸,淚眼婆娑,她不住搖頭,“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了,真的沒有辦法了!我只想他好好地……”

似是怕孟閑歌阻攔,她又急急找理由道:“衛長天坐鎮烏夜城,回鄂才不敢輕易進攻大越,可若是他死了,那這漠北不就是赫連靖宇的囊中物了麽?”

“而且……而且天涯客究竟是不是他師傅這件事還沒查清楚,他死了這不就永遠是個謎團了?”

白卿辭小心翼翼的看著屋內眾人,生怕他們再提出什麽阻攔,“我自小便跟著鬼醫學醫術,鬼谷仙草劇毒不計其數,我小時候師傅便給我餵各種藥草,其實我已然百毒不侵了,所以不必擔心我!”

孟閑歌咬牙道:“放屁!那當初你是如何中了千日醉之毒的?”

白卿辭一噎,眉眼低垂下來,“我只想他好……”

一時之間,屋內又沈寂下來,白卿辭深吸一口氣,道:“我已經決定了,就這麽定了!不論生死,我要救他!”

她對著陸少方道:“我寫下一些藥材,煩勞你去準備,還要新鮮的牛血管,以作換血用。”而後又轉頭對著伽羅夜,“我知道你懂一些醫術,換血之事,便交給你了!”

169 以命換命

室內昏暗,連燭火也黯淡下來,中央放置著一個大浴桶,桶中水煙裊裊,熱氣騰騰的水面之上漂浮著草藥,昏迷當中的衛長天與白卿辭面對面坐在浴桶之中,兩人都脫得只剩下一件單衣。

白卿辭捋起袖子露出手腕,又將手腕割破,牛血管插入腕間血脈當中;伽羅夜也依法將牛血管另一端插入衛長天腕間破口處。兩人雙腕皆是如此。

白卿辭額間虛汗不斷冒出,她盡力穩定聲音,“伽羅夜,現在,按照我方才教你的法子,對我們施針。”

伽羅夜抿唇蹙眉,手指輕顫著取了一枚銀針,用盡了十二萬分的小心,依照方才白卿辭教過的法子,順著穴位以銀針刺穴。

白卿辭定定的瞧著衛長天,面色虛弱卻欣慰,眼神中閃爍著堅定又安然的光芒,她能感覺到,自己正與衛長天血脈交融,也能感受到,毒血一分一毫的流淌。

她突地便想起衛長天曾說過的話,“不論你癡傻與否,你始終是你,瀟灑又隨性,善良又聰慧,我也只會愛你。”

那若來世,她投胎成了他不識得的人,他還能不能找到她,會不會認出她?還會不會愛她?

不知過了多久,白卿辭眼前忽然一陣恍惚,隔著水霧彌漫,就連他的面容也看不真切了。她努力的瞪大眼睛,再讓我看一眼,就一眼……

可意識逐漸消散,腦中也昏沈木然,她能感受到身子逐漸不受自己的控制,就連動一下手指也是奢望。

白卿辭迷蒙的張著雙眼,終於,一個脫力,仰頭便暈了過去。

伽羅夜急忙用手拖住她的後腦,另一只手捂著嘴巴以免哭出聲來——白卿辭說過,若她徹底支撐不住暈過去時,那換血便約莫是大功告成了。

仔細看了看衛長天的面色,似乎已恢覆如常,心口處的黑氣也消散無蹤,伽羅夜嘆息出聲,愛一個人,真的會賦予人這麽大的勇氣麽?勇敢到能夠忘卻生死,一心一意只想他好?

那麽她,是不是太懦弱了些?

伽羅夜推開門,屋外站得密密麻麻全是人,皆是聽聞了這消息,擔心王爺王妃而前來的將士們,似乎正門前還有百姓駐足。

孟閑歌第一個沖上前,他小心翼翼問道:“怎麽樣了?”

伽羅夜點點頭,“成功了。”

眾人松了口氣,可誰都高興不起來,畢竟王爺脫險,那便意味著……

伽羅夜側身讓出一條道,孟閑歌等人進門將衛長天與白卿辭從浴桶中擡了出來,各自安置好。門外人一個個都想往裏擠,獨獨她逆著人流向外走。

出了這麽大的事,倒是沒有人怪她,也興許是悲痛的忘記報仇。可她心中卻豎起了一道坎,怎麽也邁不過去,白卿辭的堅定目光縈繞眼前,教她不得不愧疚,不得不難過。

伽羅夜猛然駐足,不,不對!或許,白卿辭還有得救!

南疆王蛇是天涯客送給她的,他雖口上說著無藥可解,可說不定是騙她的呢?說不定他有法子可以解毒!

打定了主意,她匆匆離去,連赫連靖宇都沒打聲招呼,便趕回中原,趕回那個她呆了六年的山峰,或許他在!

170 你們幫我瞞著他好不好

昏迷了半日,白卿辭幽幽轉醒,她晃晃腦袋,醒了醒神,第一句話便是,“王爺醒了麽?”

孟閑歌搖搖頭,“但他的面色已經好多了,你現在倒是應該擔心擔心自己才是!”

白卿辭自我感受了一番,輕笑道:“興許是我自小便服食草藥,這蛇毒毒性在我體內稍有緩解,我還能撐一陣子。”

孟閑歌再追問,“那這一陣子之後呢?”

白卿辭默然了,良久後,她擡眼,“人麽,終有一死,不過是早晚之分罷了。我此生能遇上他,又結交了你們這幾個至交好友,也算是不枉人世走這一遭了。”

孟閑歌沈吟片刻,驀然一擡頭,“你撐著,我即刻便啟程回京城,將你師兄找來,或許他可以救你一命!”

說至此,他倒退著回身,“你撐著,你千萬撐著啊!”話音還未落,他人便已拐出房門跑遠了。

白卿辭撐著身子坐在床邊,輕笑了笑,有這幾個至交好友,實在是人生幸事。她皺起眉,扶著柱子起身,腳步虛浮的想去看看衛長天的情況。

衛長天仍還昏迷著,有陸少方守在旁邊,還有若幹將士們等在門外。見白卿辭來了,他們皆起身行禮,一個個欲言又止,神色悲愴,“王妃……”

白卿辭擺擺手,連聲音都比往日輕了許多,“不必行禮了,我就是來看看王爺如何了。”

她走至近前,細細端詳著衛長天的面色,又為他號過脈後,這才輕輕舒了一口氣,“王爺已確認無事了,約莫再睡一陣子便會醒了。”

白卿辭轉頭,向著陸少方道:“陸副將,我有一件事,想麻煩你。”

陸少方自然是一口應下,“王妃有事便直說,末將自當盡力而為!”

她目光流轉在衛長天面上,眼底神色眷戀不舍,“此事,你們幫我瞞著他好不好?我們過幾日便要大婚了,我想要個開開心心熱熱鬧鬧的大婚,而非新郎官新娘子連帶著來賓親朋都滿臉愁容。”

陸少方垂下腦袋,咬緊了牙關,拱手道:“我明白了!”

直至第二天上午,衛長天才醒來,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只覺得周身都不痛快,左尋右找都不見自家夫人的蹤影,便更加不痛快了。

他推開門,初冬的陽光灑在臉上,給這蕭瑟冷風平添了些暖意融融。

門外有將士在守著,陸少方也在,衛長天環顧四周,見他無事,大家竟絲毫沒有喜色。他不禁撫了撫下巴,眨巴眨巴眼,是他衛長天在這些兄弟們心裏的地位大不如前了?

他走下臺階,陸少方先是行了個禮,這才道:“王爺終於醒了,我這就去通知其他兄弟們。”

衛長天一擡手攔住了他,“先別急,我問你,我的王妃呢?”

借口早已想好,陸少方從容道:“王爺被毒蛇咬傷,王妃為救王爺熬了一宿,疲累的很,如今正歇息著呢。”

衛長天點點頭,不禁有些心疼,這才心滿意足的溜溜達達找夫人去了。

171 夫人是我的福星

陸少方看著衛長天的背影,方才平淡的面色沈重起來。其實白卿辭哪裏是因疲累而歇息,分明已是油盡燈枯之兆!

她身中蛇毒,身子難免虛弱,可她怎麽能以這樣的狀態成婚?再說,以這麽虛弱的模樣面對衛長天,他一定會有所懷疑!

為了使自己精神些,白卿辭只得煎了一劑藥,這藥方是鬼谷秘傳,服下之後可使人在幾日之內容光煥發。可其實這藥毒性甚重,乃是強迫人在這幾日之內精神起來,極其耗損精力,以損止損。可白卿辭不得不為之。

為了護住心脈,讓自己能撐久一些,她將十數枚銀針浸泡在草藥湯水之中,而後硬生生將銀針逼**位,深藏皮膚之下。

陸少方是親眼看著她下針的,長長十數根銀針,一根一根刺破皮膚逼入各個穴位,直到完全沒入體內。

白卿辭冷汗浸濕了衣衫,嘴唇被咬的完全失了血色,這才將所有銀針放入體內。也不知隨她一動一作之間,銀針在體內游移,該會有多疼!

下完針,白卿辭昏睡過去,陸少方將她安置好,這才回到衛長天房門前守著,待他醒後,從容扯謊,掩蓋一切。

烏夜城中的王府簡陋,統共也沒幾間屋子,每間都推開瞅瞅,衛長天很快便找著了白卿辭。

一推開門便有濃重藥味撲鼻而來,她躺在床上縮成小小一團,將臉也埋在被子裏,瞧著讓人不禁心生憐愛。

衛長天輕聲笑笑,上前將被子向下扯了扯,以免她將自己悶著。

似有所感,白卿辭不安的擰了擰身子,縮得更小了。

衛長天輕撫著她眼下淡淡的烏青一片,心疼又愧疚,還不都是他,才害得她這麽勞累!

他坐在床邊就這麽看著她,竟看得癡癡入了迷,也不知過去了多久,白卿辭皺了皺眉頭,才幽幽轉醒。

她一醒來,便見衛長天笑意溫柔,不自覺便也跟著揚起嘴角,“你終於醒啦?”

鬼谷秘藥果然有效,她現今只覺得身子輕快,精力充沛,只是動作之間銀針在體內紮刺,疼得她想喊出聲卻又硬生生忍了下來。

衛長天抱她入懷,“是啊,多虧了你救我一命,我這才能安然無恙的和你成婚啊!”

他側臉狠狠親她一口,聲音響亮,“所以說,夫人是我的福星!”

白卿辭雙手環在他脖頸間,抱得更緊,眼神柔軟聲音輕和,“是呀,你的命是我給的,所以日後你要珍惜自己的命,要好好活著才算是對得起我啊。”

衛長天點點頭,“這是自然,為了你,我也會好好珍惜我自己。不然,怎麽和你白頭偕老呢?”

白卿辭鼻子一酸,白頭偕老,這四個字已是可望而不可即。

她怕自己忍不住落下淚來,便轉移開話題,“我們出去走走吧,今日天氣這麽好,悶在屋裏挺可惜的。”

衛長天自然是連聲應好,他笑呵呵地看著白卿辭,“都聽你的,你說什麽,便是什麽。”

172 我要你活著

衛長天與白卿辭推門出去散步遛彎,手挽著手,親密無間。

烏夜城似乎沒什麽兩樣,同樣熱鬧,同樣都在為大婚做準備,家家戶戶見了他們也都還會熱情的打招呼。

可衛長天總覺著,哪裏不對勁——熱鬧歸熱鬧,可大家似乎都沒了先前的興致和歡喜期待了;同他打招呼時,他們的眼神也都躲躲閃閃,大多都盡量避開了與他的對視。

將士們也同他沒有從前那般親近了,就連陸少方,他都總覺著似乎隔了些什麽。

衛長天喃喃自語,“我怎麽總覺著……他們哪裏不對勁?”

白卿辭心中一動,她佯裝鎮定,嗔怪道:“還不都是怪你!”

衛長天無辜回頭,“怪我?我做什麽了?”他才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大家不心疼不擔心也就罷了,還要怪他!?

白卿辭裝作一副醋意十足的模樣,“他們是在為我抱不平啊!你我大婚在即,可因為一個楊嬋,你就拋下我跑出門去,還是去見另外一個女人,搞得自己身中劇毒回來,還要我給你解毒。”

“在京城有個劉蕊如,在漠北,一個楊嬋也就罷了,現在又來了個伽羅夜。你這個人吶,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簡直是天下第一負心人!”

她皺皺鼻子,“你說,該不該怪你?”

衛長天看著自家媳婦似乎真的生氣了,連忙認錯,“該,該!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對!”

認錯過後,他又急忙剖白心跡,“可你該明白我的,我心裏只有你,你就是我的命!除了你之外,誰都不行!”

白卿辭心裏一驚,她移開目光,“什麽我是你的命,那要是我死了呢?”

衛長天目光灼灼,語氣堅定,“我竭盡全力,也不會讓你死的;若你死了,那我便跟你一起死!”

白卿辭猛然喝止住他,“你住口!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她沈下聲音,眉頭死死皺著,“你是大越的頂梁柱,整個大越全靠你修羅王爺的威名在撐著。若你死了,赫連靖宇隔天便敢攻打大越,他有伽羅夜的相助,有那些個陣法和蠱蟲,想攻下大越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你若死了,你讓大越百姓怎麽辦?遠的不說,單說烏夜城的百姓和將士,你讓他們如何自處?難道要讓他們生活在水深火熱的戰亂當中麽!?”

衛長天被她罵的懵了懵,良久才反應過來,討好的捏著她的手心,“夫……夫人,你這是怎麽了?怎麽今日這麽大反應?”

難道,是醋意還未消?

白卿辭深吸了一口氣,平靜下來,她目光柔軟又筆直的望著衛長天,搖搖頭道:“沒怎麽,我只是想讓你清楚,你衛長天的重要性。”

“若有朝一日我不幸身亡,為了我,為了大越百姓,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守著這萬裏江山。”

衛長天只覺莫名的心內沈沈,他未曾註意到,一旁攤販猛然轉過頭去,袖子一抹便掩去了滿眼的淚光。

173 娶了你,我才是天下最有福之人

自從衛長天醒來之後,他便覺著,似乎整個世界都變了,可究竟哪裏不對勁,他也說不上來。

孟閑歌回京城去叫宋行風也來參加他們的大婚,可這一來一回,時間壓根不夠。孟閑歌也不會傻的連這點時間都估算不來。

楊嬋也好幾日沒見著了。陸少方說,楊嬋覺得是自己害他中毒,所以無顏見他,於是整日悶在家裏不出門。

可陸少方說這話時,目光太從容,神色太平靜,冷靜的似乎是將這話練習過數十遍一般。

他哪裏知道,楊嬋閉門不出是因為她見了白卿辭或是衛長天,便忍不住哭哭啼啼,陸少方怕她露了餡,這才不準她出門。

奇怪著探尋著,轉眼便到了大婚的日子。

衛長天換好了喜服,又望著白卿辭那緊閉的房門,實在忍不住便推開門進去。

喜婆一驚,忙將他往外推,“哎呦!這還沒拜堂呢,新郎官怎麽這麽心急?新郎新娘還不能見面呢!”

衛長天才見了自家媳婦端正坐在梳妝臺前的一個輪廓,便被喜婆呼喝著往外推,他站穩了腳步,“我自己的媳婦我有什麽見不得的?沒那麽多規矩,我偏要見!”

白卿辭噗嗤笑出聲,“不過是幾個時辰而已,你便等不得了?”

衛長天厚著臉皮笑,“就是等不得了,一刻見不到夫人,我便心慌一刻。”

白卿辭不禁回頭看他,青絲宛若潑墨,遠山眉,唇上點染了紅色,像極了四月份時開滿了京城的大朵的海棠花。紅色嫁衣襯得她愈發嬌美,顯出了幾分平日裏少見的媚色。

她只看了一眼便轉回了頭,一位老婆婆已舉著梳子準備為她梳頭了。

那老婆婆是烏夜城公選出來給新娘子梳頭的人,她與丈夫成親已有六十餘載,夫妻和睦,生了四個兒子,如今已兒孫滿堂,老婆婆自己也有八十多歲了。

這般有福之人,給新娘梳頭再合適不過。

衛長天見狀,卻上前接過了梳子,看著銅鏡中的白卿辭笑道:“我來給你梳頭。娶了你,我才是天下最有福之人,我又是你夫君,給你梳頭也正合適。”

他執起她一縷青絲,舉手投足間盡是溫柔旖旎,“一梳梳到髪尾,二梳梳到白發齊眉,三梳梳到兒孫滿地,四梳梳到四根銀筍盡標齊……”

衛長天捏著那一綹發梢,溫聲道:“卿辭,你說,我們會白發齊眉麽?”

白卿辭眼底驀然閃過慌亂的淚光,一滴清淚避無可避墜落下來,劃過面頰。他擡手拂過她臉側,那滴淚便落在他的手背之上,灼燙而濕潤。

衛長天嘆息出聲,“卿辭,你到底瞞了我些什麽呢?”

他蹭去她面上濕潤,溫柔繾綣,“有什麽事,我想與你一同承擔,而非這樣被瞞著,被護著。你這樣瞞著,我心慌啊……”

白卿辭驀然笑了,笑著笑著卻哭了,她搖搖頭,“待到我們大婚過後,我一定將所有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你,好不好?”

174 三願

喜婆從旁催促,“再不出去該誤了吉時了!”

衛長天笑了開來,取來紅蓋頭親手為她蓋上,他將蓋頭放得極緩,“讓我再看一眼,今日的你,真美。”

蓋頭徹底放下的一瞬間,白卿辭淚流滿面,她指甲緊攥起來,割得手心鮮血淋漓都毫無知覺。

她被喜婆攙扶著出門,行至烏夜城廣場中央,在那裏等著她的那人,不是修羅王爺,也不是什麽大越的頂梁柱——只是她的夫君,衛長天。

周遭圍滿了將士與百姓,倒都是熱熱鬧鬧,可總有些強作歡喜的意味在其中。

白卿辭嫁衣曳地,穿行過兩側人群,衛長天遙遙便伸出手以待。喜婆攙扶著白卿辭,將她的手放入他手中。

十指相接的一瞬,衛長天猛然握住她的手,向前一拉,她便直直跌入他懷中,讓他軟玉溫香抱了個滿懷。

他聲色沈磁,在她耳旁輕聲道:“夫人,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白卿辭垂下眼眸,淺笑不語。她如今已是油盡燈枯,生死迷茫,前路未知,一個這樣的她,如何能許他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諾言?

一旁陸少方低笑著提醒,“你們溫存也要挑個時候,該拜堂了!”

他揚聲道:“一拜天地——”

衛長天與白卿辭攜手跪拜天地。白卿辭在心中暗自祈求,願天地佑我夫妻二人,安然渡過此劫,能攜手到老,共度此生。

“二拜漠北將士英魂——”

他們齊齊轉身,跪拜廣場中央的巨大靈牌。願漠北將士們能護佑我夫君,此後征戰沙場皆能安然歸來,毫發無傷。

“夫妻對拜——”

衛長天與白卿辭面對著面,一躬鞠到底。

白卿辭心內祈願,上蒼大地萬物生靈為證,我白卿辭願以此生命數相換,換衛長天一生清平安樂,康健無虞。

我此生唯有三願——

一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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