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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卿辭見他這模樣，不禁噗嗤一笑，偷偷掐了他一把，“你放心，葛叔都向我解釋過了，我沒有生氣，我向來溫柔如水又不是母老虎，瞧把你嚇得。”
衛長天放心的笑了，抓住她偷掐他的那只手，握在手心裏，“我不是怕你生氣，我是怕你吃醋而難過。”
衛長天反手抓著白卿辭的手，兩人這走路姿勢怎麽看怎麽別扭，可誰也沒舍得放手，便就這麽別別扭扭的進了城。
將士們在他們身後跟著，滿懷欣慰——王爺王妃感情真好啊！王爺終於成家了啊！
早聽聞漠北向來豪氣幹雲，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可真正見了，白卿辭還是被驚著了。
所謂接風宴，她以為是像京城那般，眾人圍坐桌前，一盤又一盤的菜呈上來，杯酒談歡。
可甫一進城門，沿路走來，城中住民都熱情如火，寬闊的街道兩側站了個滿滿當當，每個人手中都拿有自家做的點心鹵肉，還有拿著花環的小童，一個勁兒的往白卿辭手裏塞禮物，她手裏捧了一堆又一堆。
而到了衛長天的住處，這接風宴才真正開始。
不大不小的一座以碎石黑木修築而成的府邸，竟教美酒堆了個滿，門前支起了大小各異的烤肉架，豬牛羊肉應有盡有，火堆之上烤著滋啦冒油，肉皮烤的焦脆。
軍營中的掌勺師傅也被拉來幫忙，熱氣騰騰的一口大鍋裏乘著鮮美的肉湯。
葡萄美酒倒入杯中，飛濺出些許浸潤了泥土，空氣中一片醇厚的酒香；女人們喝葡萄酒或是自家釀的米酒，味道甘甜又不易醉，男人們則是拿著大碗以烈酒對飲，舒暢痛快！
幾乎是全城的住戶都來了，有人飲宴總要有人守城，將士們自發的輪流替崗，吃過一輪便走，去替下一個人，這一頓接風宴竟足足從下午吃到了深夜，熱鬧無比。
白卿辭不大勝酒力，醉倒在衛長天懷裏，她嬌憨的笑，扯著他的衣袖，在他耳邊大聲喊道：“這裏真好，我喜歡這裏！我們不走了好不好？”
聽著這話，人群中哄笑開來。最是秋末一刻好時光。
120 姐姐你別瞎添亂
短暫的狂歡過後，烏夜城依舊要面對不知何時便會到來的戰事。
第二日，衛長天起了個大早，白卿辭昨晚醉了酒，此刻還在熟睡。他笑笑，貼近她臉側輕啄了一口，心滿意足的出了門。
他的府邸正堂中專門設了一處沙盤，其上布置著整個漠北的地形圖，方便商談軍中要事、安排攻打路線。
幾位將軍及副將也一大清早便過來了，就連楊嬋也站在邊上，眾人圍著沙盤討論如今局勢。
陸少方率先道：“此前我在信中也提過了，敵軍也不知是得了什麽高人相助，陣法極其厲害且多變，我軍難以抗衡。”
“但，我仔細觀察過，他們的進攻總是點到即止，哪怕占據主導地位，也從不踏進烏夜城一步，不知他們還有什麽盤算。”
幾位老將軍又各自將自己所留意的近幾次對陣時，敵軍的陣法簡要的描述了出來。
衛長天環臂單手摸著下巴，望著一位老將軍在沙盤上畫出的一個小圓圈沈吟半晌，他長臂一揮，指尖點在那圓圈中央，“聽陳老的描述，這陣法，我似乎在何處見過或是聽過，它好像叫……環囊陣？”
正在眾人凝神思索時，楊嬋忽然出聲道：“呀，姐姐你醒啦？”
一擡頭，他們便見著無所適從的立在門側的王妃。
白卿辭一覺醒來時不見了夫君，便起床在府內四處找找。這府邸不大，三兩步便走完了，各處都尋不著，那便只剩下正堂了。
她卻沒想到，一出來便見眾將在此議事，倒是打擾了他們。
白卿辭迎著眾人齊刷刷看過來的目光，頓覺抱歉，“原來眾位將軍都在啊，不必管我，你們繼續……”
她話還未說完，楊嬋便蹦跳著跑過來，親熱的挽著她的胳膊，稍稍一使力便將她轉了個方向。
“姐姐，我和王爺及眾位將軍正在議事呢！你又不懂這些，也幫不上忙，就別來瞎添亂了。”楊嬋俏皮的眨眨眼，“放心吧，長安有你照顧王爺，在漠北時就交給我啦！畢竟這邊我更熟悉些，還能和王爺並肩作戰呢！”
白卿辭被楊嬋推著便要到側室去，衛長天忽地向一眾將軍撂下一句“稍候”，便大步向她們走來，身形一錯，便堵住了側室的門，擋在白卿辭身前。
她正正好撞進他懷裏。
衛長天垂眸望著她，語氣都帶著溫柔的笑意，手指在她的腦側輕輕按著，“昨晚喝得那麽醉，今早該頭疼了吧？廚房裏給你準備了醒酒湯，快去喝了。”
楊嬋怔怔的望著他，她從前所見的王爺，要麽是如鬼面羅剎一般冷厲撼人，要麽就是散漫不羈的如同草原上的奔騰野馬、翺翔雄鷹，何曾見過他這般溫柔的模樣？
她一發楞，心中的話便不自覺脫口而出，“王爺怎的對我不像對姐姐這般好……”
衛長天笑得更溫柔了，望著白卿辭的眼神又帶了些討好和邀功，“因為我愛夫人愛得深沈吶！我就這一個夫人，還不得寵著？”
121 越想越氣
衛長天目光並未看楊嬋，只在心內微微嘆息——楊嬋這丫頭啊，就是一根筋，鐵了心的要嫁給他！
他向來只拿她當小妹妹看待，從未往男歡女愛上想。他也跟她說了無數次，可偏生她從來不聽。
那麽這次呢？楊嬋當然還是不死心。
她癟癟嘴，“那你憑什麽不寵我？”
白卿辭目光一瞥，便見那一眾將士們在沙盤邊眼巴巴的瞅著，尤其孟閑歌還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她急忙退開來，“你們繼續忙吧，我去廚房了，就不打擾你們了！”
楊嬋因衛長天方才的舉動而心中不快，在她身後嘟囔道：“就是說嘛！姐姐不懂軍事，又幫不上王爺，我能幫王爺，可還被王爺冷落……”
白卿辭聽著她這話便想溜，卻被衛長天一把抓住胳膊，他道：“你去喝了醒酒湯，我一會兒叫人帶你在城中四處轉轉，或是你閑來無事的話，便去找葛叔，你醫術高明，教軍醫制些特效的金瘡藥也好。”
孟閑歌趁熱打鐵，揚聲道：“是啊，我們王妃的醫術可是高超的很，兩軍交戰她定能幫上大忙！”
白卿辭知道他們倆這是在為她找回面子，不禁笑了笑，輕推了推衛長天，“你快去吧，將軍們還等著呢。”
她到廚房喝過醒酒湯，便跟著一個小兵出了門，臨出門她回頭最後一眼，見著的是衛長天雙手撐著沙盤，皺眉沈思，時不時在沙盤上比劃；楊嬋慢慢越貼越近，整顆腦袋便湊到了他的肩側。
白卿辭深吸一口氣，鼓著腮幫轉身出門。她並未在城中轉悠，徑直便去了葛叔那裏。
戰事將起，將士們勤加操練，軍醫也不能懈怠。葛叔早早便領著各個軍醫，調配為傷員備著的止血、生肌等藥粉湯藥，以免將來戰事開始時傷員太多，金瘡藥供不應求。
見白卿辭來了，又看她面上神情，葛叔一揮手，讓其他軍醫各忙各的，自己笑呵呵迎上去，一副萬事了然於心的模樣。
“王爺他們在商量軍事，王妃便自己出來轉轉？”葛叔笑笑，“嬋丫頭也在吧？”
白卿辭幽幽的看他一眼，“葛叔，我是來給你幫忙的。”
葛叔笑著嘆了口氣，“好，好！那你來幫我搗藥吧。”葛叔以為白卿辭不懂醫術，便也不敢交給她什麽太難的活計，只教她把藥搗成粉。
他又勸慰道：“你呀，也不必這麽沮喪。老漢我在軍營裏待了一輩子，王爺初到漠北我便在此，也算是親眼看著他一路走過來的。我就從未見過，王爺提起誰時，連眼睛都在笑的！”
白卿辭搖搖頭，她當然相信衛長天對她的心意，也明白他對楊嬋肯定沒有男女之情。但方才楊嬋靠在衛長天身邊的那一幕，和那句“你又幫不上忙”，總在她腦中回旋。
越想越氣，氣死她了！
白卿辭深吸一口氣，“罷了罷了，不想那些了！葛叔，我這次來，是想教你們一些調制傷藥的方子，既止痛又見效快！”
在鬼谷學醫時，她跟著師傅研究了好些不同醫理的金瘡藥、斷續膏之類的傷藥，此時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122 流氓！
白卿辭在葛叔那裏一直待到了下午，日頭西斜時才歸家。
還未進門，便聽人聲；甫一進門，便見眾位將軍仍在商謀軍事。
衛長天肅著面容站在沙盤前指點江山，沈著冷靜，面色冷峻剛毅。還未上戰場，眼中卻已有殺氣，正正是三軍統帥的氣魄與從容。
他道：“排兵布陣之上，他們屢出奇招，我們也別無他法，只能見招拆招，但再怎麽變幻也無非是我方才說過的那幾種陣型，隨機應變即可。”
“少方，明日一早，你以我的名義便下帖，把古魚那幾國的管事兒的給我請來，兩方面見談一談，瞧瞧他們到底耍的是個什麽把戲！”
陸少方略顯為難，“兩軍交戰在即，此刻下帖恐怕他們不一定會來，即便是來了，也必然不會是什麽核心人物。”
衛長天擺擺手，“這倒不必憂心，旁人還不一定，但赫連靖宇必然有這個膽色會來，只要他來便就夠了。你就說，是我衛長天想見他們了，叫他們過來見我！”
陸少方擡起臉，眼神註註地看著他，那神情仿佛在說——你是認真的？你這也太狂了！
衛長天同樣回望著他，目光理所當然又無辜，似是在回應——縱觀整個漠北，當屬我最大，這不是應該的麽？怎麽能叫狂？
陸少方幹幹咳一聲，低聲提醒道：“王爺，面子上的功夫還是要做一做的。”
衛長天點點頭，再一擡眼，正好瞧見躡手躡腳宛如做賊一般的想從側邊繞回房的白卿辭。他一個抖擻，一掃方才的冷硬面色，臉上登時便笑出一朵花來。
他足尖輕輕一點沙盤，便掠過人圈飛身出去，路經白卿辭時，他長臂攬住她的腰將她抱起，兩人在空中轉了一圈，方才穩穩落地。
他送上一個大大的笑，“夫人回來啦！？”
白卿辭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嚇著了，有些承受不來，她不住的向後縮，“啊，是……回來了。你們繼續忙，不必管我，我先回房了……”
她想走，卻被他緊緊抱著走不開。再一側眸，一群大老爺們兒連帶著一個楊嬋，都齊齊將目光投向這裏，眼神或戲謔或羨慕，又兼有些一副過來人看透了一切的模樣。
她臉騰地便紅了，被這麽多人圍觀他們摟摟抱抱還真是……受不了！
真是個流氓啊！流氓！
白卿辭雙手推在衛長天的胸膛之上，意圖掙紮開來，卻是徒勞無功。
他一手抱著她，還能騰出一只手來在她腦門上輕彈一下，“不就是面子功夫麽，這還不容易，就說我的王妃也來漠北了，叫他們來拜見，這不就得了？”
陸少方眼皮一跳，悻悻的不說話了——他還是自己胡謅個借口吧！
孟閑歌失笑，“這衛長天也太狂了，若是有朝一日，能有誰叫他吃些苦頭，最好是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他被臭揍一頓，那我便滿足了！”
楊嬋遠遠站著，就那麽癡癡地看著，心中很是吃味，“王爺哥哥都沒對我這麽親熱過……”
她話音尚未落，衛長天遠遠便聽著了，當即果斷的打橫抱起白卿辭，快步要走向內室，“今日便就到這裏，諸位回去歇著吧！”
孟閑歌“嘖嘖”兩聲，“勞累了我們這麽久，也不知道招待著吃頓飯。重色輕友！”
123 赫連靖宇
回到內室，衛長天輕手輕腳的將白卿辭放下，單手捏起她的下頜，溫聲道：“是為夫錯了，今日我忙於軍事，冷落你了。”
“……”怪不得他方才這般熱情，原來是心裏有愧。
白卿辭將頭高高一揚，下巴便逃脫於他的指尖，她打開他的手，“你這話說的我好似一個深閨怨婦一般！我向來心胸寬廣，哪有你想的那麽小氣？！”
她繞過他，打開窗子透氣，冷風吹在臉上凍得她不禁一個哆嗦。
衛長天解開衣帶將寬袍張開，又從背後環住她，便將她整個人裹進了衣服裏。
一擡眼，便見窗外大漠黃昏，九疊雲屏像錦繡雲霞鋪張開來，燙金的落日餘暉將他們籠了起來。
衛長天一俯首，親在了白卿辭的額頭上。“今日，我們早些歇息好不好？”
可這，也太早了吧？！
白卿辭一個激靈，擡眼便見他目光深邃，又聽得他聲音沈啞下來，便知他想做什麽了。她慌張想逃，卻被他抱著一個閃身便上了床。
而後，被翻紅浪，一度春宵。
第二日，衛長天精神抖擻地起了床，白卿辭又睡到晌午，才揉著酸痛的腰爬了起來。
衛長天志得意滿地笑笑，親自將飯端到床前，一口一口餵給她，還腆著臉討好道：“日後若你折騰累了，我都這麽伺候你！”
白卿辭狠狠咬著筷子，看著他生龍活虎的模樣，心中憤憤不平，“再也沒有下一次了！”
用過午飯，古魚、回鄂、東鶻和上陽等幾個小國的使者都到了，衛長天猜得不錯，除過回鄂來了大皇子赫連靖宇之外，其餘幾國都來的是無足輕重的小官。
烏夜城中設有專門接見來客的驛館，眾人在驛館中落了座。
白卿辭作為王妃，自然也要跟著去。她在衛長天身邊坐下，忽聽得陸少方介紹到“赫連靖宇”四個字。
她擡眼望去，下座中有一人靛藍深衣窄袖束腰，闊眉薄唇，面容英挺，一雙眼如鷹隼般犀利攝人，野心都寫滿了在臉上。
赫連靖宇向她一拱手，微微頜首，算作是打了招呼行了禮。
白卿辭垂下眼眸，登時便有一種直覺——此人氣度不凡，絕非等閑之輩，定然不好對付！
此時的衛長天，收斂起了嬉笑神色，一派從容不迫的大將之風，叫人迎面便覺有沈沈壓迫。“你們幾位，倒是跟我說說，那駐紮在十幾裏之外的大軍，究竟是怎麽個意思？”
衛長天板著臉的模樣，還是很能唬人的。幾個小官登時冷汗便落了下來，赫連靖宇面色一凝，隨即又笑道：“不過是我們幾國交流練兵心得，相互操練操練罷了，閣下多慮了。”
幾個小官皆附和道：“啊……是，是！王爺多慮了。”
衛長天一揚眉，眼神中似有鋼刀萬刃，“你們練兵，需要到我大越的家門口來練？”
幾個小官又顫著身子不敢說話了。赫連靖宇面色不改，輕啜了一口茶水，“我並非想要謀奪大越疆土，王爺還請放心。”
其餘人想附和，卻又心虛——他們分明就是為了大越的疆土來的！可此時為了保命，也不得不說謊糊弄過去，便紛紛點頭，“我們真的只是為了練兵，並非想要大越的土地！”
124 出戰
衛長天忽地不說話了，他目光直直看向赫連靖宇，對方也坦蕩蕩的與他對視。
屋內寂靜下來，另幾個膽小的看著衛長天的面色及眼神，嚇得腿肚子打顫，簡直坐立難安。
衛長天收回目光，意味不明的笑笑，“我知道了，今日勞煩你們跑一趟了，幾位請回吧。”
赫連靖宇嘴角也掛著一絲莫名的笑意，兩人似乎在方才目光交匯時，交流了些旁人不知曉的什麽，總之一切盡在不言中。
送走來使，衛長天若有所思，他一揮袖，“傳令下去，陸少方旗下左麓大軍第一支隊，都給我吃飽了養足精神，後日隨我征伐來敵！”
楊青松謹慎道：“敵軍陣法十分厲害，王爺這般貿貿然前去會否有些不妥？”楊嬋也附和道：“是啊，爺爺說得對，而且王爺哥哥你就帶那麽點人，怕是會吃虧！”
衛長天徐徐搖了搖頭，“明日一戰，意不在退敵，只是為了探探那陣法的來路，帶的人多了反倒不好。”
楊青松自己琢磨了半晌，一拍大腿，“到時我與王爺一同去！我與他們對陣過幾回，也算是有經驗，說不定還能幫上王爺！”
衛長天不禁有些猶疑，楊青松乃是軍中元老，身經百戰神勇無匹，但他有勇無謀，又時常不聽指揮。平日裏的普通戰事，對他來講自然是不在話下，可如今敵方陣法詭譎，他這性子實在有些讓人頭疼。
楊青松向來執拗，不讓他去怕是也不大可能。衛長天一咬牙，點了點頭，“好，少方也一同去。”
他向陸少方使了個眼色——戰場之上，看顧著楊老些！
陸少方略一點頭，頓時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又過兩日正午，大廚特意給加了餐，將士們吃了個飽，穿上盔甲拿起兵刃便要出發。
衛長天也換上了鎧甲，鐵甲迎著日頭映出璨璨金光。
相傳他當年殺退敵軍勇奪十九洲時，身騎千裏良駒獅子驄，手提上古名刀大夏龍雀，刀光映血，眨眼便殺出十幾裏，血流成河。
大夏龍雀乃夏朝帝摯所造之青銅巨刃，流轉千年，陰差陽錯之下到了衛長天手中。平日裏都封在烏夜城兵器庫最深處，唯有重要戰事時，才會以大夏龍雀迎敵。
可今次，他僅握一桿長槍，寬厚有力地手掌一翻轉，槍頭的紅瓔珞便隨風高揚，軍心昂揚，鬥志蓬勃。
三軍高呼送行，呼聲震天動地。
白卿辭也在送行之列，她牽起衛長天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捏著他的掌心，“你此次出戰，務必要小心，千萬要保重自己！”
雖知曉衛長天戰無不勝，可她送他出戰，心中還是提心吊膽，千百個放心不下。
衛長天鄭重的點頭，捏捏她的臉，“我曉得，為了我夫人，我也得好好保重我自己，對不對？放心吧，不過是試試水而已，我很快便回來了。”
辭別了白卿辭，他長槍向天一指，“出發！”
應聲震天響，長風萬裏劃破大漠黃沙，大軍浩蕩送行。
此一去，是這麽多兄弟，卻不知歸來時，有誰帶著一身血汙傷病，又有誰再也無法歸來。
馬革裹屍，戰死沙場，於他們而言早已是常態。可都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少了誰都不行，少了誰都會疼！
125 環囊陣
響亮軍號震天動地，紅旗半卷，號角聲郁悶低沈，與戰士們沈沈作響的齊齊的踏步聲相應和。轉眼便將至敵軍紮營處。
赫連靖宇前日與衛長天會面後，便知他近日定然會領兵前來，於是早早做好了準備。
如今一聽號角聲，便下令軍士擺陣預備迎敵。
廣袤無垠的黃沙之上，兩方將士對撞開來，拼死殺敵，勢要保家衛國！
衛長天沖在最前鋒，一桿長槍直挑入敵軍腹地，打得敵軍措手不及，兩股戰戰。
忽而一聲軍號，對方迅速變換陣型，小兵舉盾弓身擋在最前，掩護一旁步兵設下斬馬鎖，低低一條鎖鏈上有鋒利鐵片，人能避開，可戰馬避不開。
戰馬向前沖時，四蹄被這斬馬鎖一絆便倒，人便會隨之落馬，登時便會成為敵軍的手下亡魂！
衛長天眉峰一凜，“提防著些，他們有斬馬鎖！步兵先開道！”
這些將士們都是當年跟著衛長天東征西討的，自然訓練有素，而非等閑之輩。聽聞這一聲令下，騎兵放慢速度後撤，步兵從旁穿插上前，長刀向敵，要將這斬馬鎖清除幹凈。
衛長天屏息凝氣，運足內力，長槍在空中挽了個花，內勁四洩平地起，前方阻攔的敵軍被掀了個翻，好不容易掙紮著爬起身來，便見衛長天已沖到近前，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的望著他們，那神色冷漠的像是在看一堆死人！
赫連靖宇見情勢不對，慌忙喝道：“變陣！環囊陣！”
衛長天饒有興味的一挑眉——當真是環囊陣？這陣法他總覺著似曾相識，如今倒是要好好領教領教！
敵軍顯然也是訓練了多時，聽聞“環囊陣”三字迅速移位，依舊是鐵盾在前，緩緩匯聚成圓，將大越軍士圍在圈中，且不斷向中心逼近。
圓環最內層拿鐵盾的人，若有誰被砍殺倒下，他身後的人便會迅速接補他的位置。這圓環圍了一層又一層，殺之不盡。
這環囊陣，意在將敵人困死陣中，層層縮進，將敵方一網打盡！
衛長天冷笑出聲，從馬上一躍而起，手掌握緊長槍淩空一劃，似有黑風劃破長空，陣前敵軍呼啦啦倒了一大片，圓環登時便被打開一個缺口。
這環囊陣，戰前衛長天便曾說過這類陣法，也曾解釋過破陣之道。
陸少方見了那缺口，配合默契，一揮手便有一隊將士跟隨著他，沖向了那缺口，層層滲入敵軍圓環內部，將其從內瓦解開來。
赫連靖宇也沖在最前，“散陣！”
敵軍頃刻四散開來，一時之間，敵我混在一處，血肉橫飛！
衛長天揚聲道：“都散得開些！別都擠在一處，提防他們放冷箭！”
他徑直棄馬飛身直下，青黑戰袍如黑雲翻卷，所到之處慘叫連連，鮮血四濺，沾了他滿身滿臉，一擡眼，眼神中是陰冷厲色。
敵軍見了他這模樣，嚇得直欲後退——這這這……這哪裏是對敵，這分明是屠殺！
一時之間，越軍士氣高漲，無可匹敵！
126 我家男人今日上戰場
赫連靖宇在馬上靜坐，好似他並未身處戰場，兩軍交戰都與他無關，只註註地看著衛長天那翻卷的黑袍，眼神中是難以言明的覆雜意味。
好一個修羅王爺，怪不得，越軍縱橫沙場這麽些年，都所向披靡！
他揚起一抹無聲的笑，“撤！”
手下小兵早就等著這麽一聲了，此話一出，不少人提著刀便跑，生怕腿腳慢些成了別人的刀下亡魂；也有些有血性的，一咬牙一跺腳，恨恨的後撤，滿心都是不甘願。
衛長天同樣一揚手，“窮寇莫追。”
越軍訓練有素，聽著軍令便住了腳，只是手中還揮舞著刀劍嚇唬他們。
前幾戰越軍損失了不少兄弟，又被這些陣法戲弄著，心中憋屈得很，此戰大獲全勝，一下子便舒爽了！
楊青松可不像他們這麽聽話，他一夾馬腹，便沖了出去，“娘的！殺了我們那麽多將士還想跑？給我沖！”
他速度太快，陸少方甚至都來不及阻攔，眼睜睜看著那黃驃馬沖了出去。“楊老！回來！”
楊青松帶著一小隊人馬直沖入敵軍腹地，口中還罵罵咧咧，赫連靖宇面色一寒，回身便要迎戰，“擺陣，給我殺！一個不留！”
都是有血性的男兒，打了敗仗還被人這樣辱罵，哪個能忍？於是敵軍紛紛回轉過頭來，將楊青松圍了起來。
衛長天急急騰飛而起，掠過滿地屍身沖出，待他趕到時，楊青松已被打下馬來，那一小隊人馬也在眨眼間全軍覆沒。
他長槍撥開敵軍，將楊青松從敵軍刀下撈出，自己胳臂上卻被砍了深深一刀。他手一痛一麻，險些松手將楊青松給扔回去。
衛長天深吸一口氣，咬著牙運力，傷臂提著楊青松，左手握槍對敵，破陣而出，總算是平安歸來。
陸少方見著衛長天胳臂上深深一道血印，又看著楊青松腿上明顯不自然的曲折，當即大駭，“王爺！”
衛長天擺擺手，“無妨，一切等回城再說。”
白卿辭自大軍走後，便總覺心神不寧。
她一轉頭，便見楊嬋跪著向戰場方向磕頭，向上蒼祈願大軍平安歸來。
再一擡眼，城樓上孟閑歌換了軟甲打扮，少了往日吊兒郎當的模樣，平添幾分英氣。他正站在城墻上遠望，觀察戰場局勢，研究敵軍陣法。
白卿辭深深一嘆，轉身走回家。
沿路上可見住在城中的老少婦孺，大多都是常年駐紮在漠北的將士們的家眷，他們面色如常，還像以往一般做著手上的活計，可眼神動作還是難掩心中煎熬。
忽地有人將她一撞，她踉蹌幾步才站穩，回身一看，是個年輕婦人，對方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那婦人籃子裏的東西散落了一地，卻顧不上撿，慌張向白卿辭行禮，“王妃恕罪，我方才走了神未曾瞧見王妃，不是故意的！”
白卿辭輕輕搖了搖頭，陪她一起撿拾地上的東西，都是紗布、金瘡藥之類。
她心思又一沈，那婦人見她手上動作頓住，苦笑著擡頭，“今日上戰場的將士裏，有我家男人，我先把這些東西備著，萬一……萬一能用到呢。”
127 馬革裹屍
這話聽在白卿辭耳中，登時心中酸澀無比。
告別了那婦人，她深吸一口氣——不行！不能再這樣了，她得去幫忙！
白卿辭擡腳便向軍醫營去了。軍醫們也是忙得腳不沾地，方才大戰，大軍雖還未歸來，卻已陸陸續續有傷兵被送回來了。
她挽起袖子便上前接手。先前她教過葛叔制藥，這藥用起來似乎真有奇效，血當下便止住了，傷兵也不喊疼了，軍醫們便知，王妃是真的醫術超神。如今見她前來幫忙，只會覺得放心，當然不會再有什麽顧慮。
今次一戰，傷兵倒還少，且都不是重傷，白卿辭稍稍放下心來。
忽聽得號角吹響，城中有人大喊：“兄弟們回來了！回來了！”
白卿辭登時站起身來，也不知怎的，莫名眼眶便紅了。不只是為了衛長天一個人，而是為了三軍將士，他們都回來了！
百姓們同樣都抻長了脖子翹首遠望，今日上戰場的人中或許沒有他們的親人，但大越將士都是一體，少了哪個都不可以！
城門大開，大軍回城。
衛長天行在最前，跨坐在馬上，面色沈郁，一旁將士們同樣臉色哀慟，楊青松趴在馬上不省人事。
傷兵們被直接送去了軍醫營，而大軍尾部，是犧牲的將士們的遺骸，由他們的兄弟們，背回來了！
白卿辭在人群外望著，她看得清清楚楚，方才撞了她的那婦人在大軍之中穿行，從頭走到尾卻都未尋見她家男人。
她顫抖著走到最末，終於在一名將士背上看到了那熟悉的臉，只是此刻，那人雙眼再也不會張開，再也不會開口說話，甚至連軀體都被人砍得不再齊全。
她慟哭出聲，昏了過去，挎著的籃子掉在地上，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紗布、金瘡藥，只可惜，她家男人再也用不上了。
白卿辭猛然捂住嘴巴，眼淚大滴大滴的溢出來。常年只聽聞邊疆戰事慘烈，可今日真真見了，卻是她不能想象之沈痛！
她未上前迎他們，而是轉身回到軍醫營，袖子一抹眼淚，又拿起了銀針紗布。
老葛看在眼裏，也沒說什麽，只拍拍她的肩膀，覆又投入了傷員的救治中去。
其實此次出戰，本不必有這些傷亡的。只是楊青松最後不聽軍令，帶著那一小隊人馬沖了出去，導致這一隊將士全軍覆沒！
楊青松自己也身受重傷，被送回了家中，有軍醫前來診治。
衛長天手臂上那一道傷還在滴血，他卻無暇顧及，僵直的立在房門前，面色沈沈。
楊嬋哭著沖進來，卻被陸少方給攔下了，“軍醫正在為楊將軍診治，你現在還不能進去。”
她滿臉是淚，又轉身抓住衛長天的衣袖，指甲死死嵌入他的傷臂中去，他卻仿佛毫無所覺。
“我爺爺……我爺爺怎麽樣了？他怎麽樣了！？”
衛長天移開目光，“現下還不知道，不是說了麽，軍醫正在為他診治，我們只能在這裏等著。”
128 受傷了？
又過了不知多久，房門吱呀一聲響，軍醫擦著額上的汗，緩緩從裏面出來，面色不大對勁。
屋內傳來楊青松的哭嚎，其中哀慟，屋外人不禁心中一顫。
楊嬋沖進屋裏去看他的傷勢，衛長天目光投向軍醫，對方沈重的搖了搖頭，“楊將軍性命是沒有什麽大礙，可他的腿，被戰馬生生踩斷，在下不才，無力回天！”
衛長天垮下了雙肩，卻又猛地想起來些什麽一般，轉頭對孟閑歌道：“卿辭！你快去把卿辭找來！她人應當不是在軍醫營就是在家裏！”
孟閑歌也恍然，應下轉身跑出了門。屋中忽有瓷器碎裂之聲，楊嬋撕心裂肺的哭，“爺爺，爺爺你別這樣！”
陸少方率先沖進門，便見楊青松倒在地上，藥碗碎了一地，他還掙紮著想往外爬，楊嬋死死抱住他，哀泣不止。
衛長天跨進門來，楊青松伏在地上，老淚縱橫，“王爺，王爺我對不起將士們啊！都怪我啊！你處置了我吧！”
衛長天看著匍匐在地涕泗橫流的楊青松，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良久，他嘆了一聲恒，將楊青松扶回床上，“處置之事回頭再說，當下要務是將你的腿治好。”
楊青松腿斷了，胳膊上的力氣卻還在，他拂開楊嬋，推開衛長天的手，竟要單腿站立起來，“這條腿老子不要了！來人吶，把我的大刀拿來，讓我殺回戰場上，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衛長天無奈之下，只得施力將他摁了回去，他對陸少方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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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卿辭見他這模樣，不禁噗嗤一笑，偷偷掐了他一把，“你放心，葛叔都向我解釋過了，我沒有生氣，我向來溫柔如水又不是母老虎，瞧把你嚇得。”
衛長天放心的笑了，抓住她偷掐他的那只手，握在手心裏，“我不是怕你生氣，我是怕你吃醋而難過。”
衛長天反手抓著白卿辭的手，兩人這走路姿勢怎麽看怎麽別扭，可誰也沒舍得放手，便就這麽別別扭扭的進了城。
將士們在他們身後跟著，滿懷欣慰——王爺王妃感情真好啊！王爺終於成家了啊！
早聽聞漠北向來豪氣幹雲，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可真正見了，白卿辭還是被驚著了。
所謂接風宴，她以為是像京城那般，眾人圍坐桌前，一盤又一盤的菜呈上來，杯酒談歡。
可甫一進城門，沿路走來，城中住民都熱情如火，寬闊的街道兩側站了個滿滿當當，每個人手中都拿有自家做的點心鹵肉，還有拿著花環的小童，一個勁兒的往白卿辭手裏塞禮物，她手裏捧了一堆又一堆。
而到了衛長天的住處，這接風宴才真正開始。
不大不小的一座以碎石黑木修築而成的府邸，竟教美酒堆了個滿，門前支起了大小各異的烤肉架，豬牛羊肉應有盡有，火堆之上烤著滋啦冒油，肉皮烤的焦脆。
軍營中的掌勺師傅也被拉來幫忙，熱氣騰騰的一口大鍋裏乘著鮮美的肉湯。
葡萄美酒倒入杯中，飛濺出些許浸潤了泥土，空氣中一片醇厚的酒香；女人們喝葡萄酒或是自家釀的米酒，味道甘甜又不易醉，男人們則是拿著大碗以烈酒對飲，舒暢痛快！
幾乎是全城的住戶都來了，有人飲宴總要有人守城，將士們自發的輪流替崗，吃過一輪便走，去替下一個人，這一頓接風宴竟足足從下午吃到了深夜，熱鬧無比。
白卿辭不大勝酒力，醉倒在衛長天懷裏，她嬌憨的笑，扯著他的衣袖，在他耳邊大聲喊道：“這裏真好，我喜歡這裏！我們不走了好不好？”
聽著這話，人群中哄笑開來。最是秋末一刻好時光。
120 姐姐你別瞎添亂
短暫的狂歡過後，烏夜城依舊要面對不知何時便會到來的戰事。
第二日，衛長天起了個大早，白卿辭昨晚醉了酒，此刻還在熟睡。他笑笑，貼近她臉側輕啄了一口，心滿意足的出了門。
他的府邸正堂中專門設了一處沙盤，其上布置著整個漠北的地形圖，方便商談軍中要事、安排攻打路線。
幾位將軍及副將也一大清早便過來了，就連楊嬋也站在邊上，眾人圍著沙盤討論如今局勢。
陸少方率先道：“此前我在信中也提過了，敵軍也不知是得了什麽高人相助，陣法極其厲害且多變，我軍難以抗衡。”
“但，我仔細觀察過，他們的進攻總是點到即止，哪怕占據主導地位，也從不踏進烏夜城一步，不知他們還有什麽盤算。”
幾位老將軍又各自將自己所留意的近幾次對陣時，敵軍的陣法簡要的描述了出來。
衛長天環臂單手摸著下巴，望著一位老將軍在沙盤上畫出的一個小圓圈沈吟半晌，他長臂一揮，指尖點在那圓圈中央，“聽陳老的描述，這陣法，我似乎在何處見過或是聽過，它好像叫……環囊陣？”
正在眾人凝神思索時，楊嬋忽然出聲道：“呀，姐姐你醒啦？”
一擡頭，他們便見著無所適從的立在門側的王妃。
白卿辭一覺醒來時不見了夫君，便起床在府內四處找找。這府邸不大，三兩步便走完了，各處都尋不著，那便只剩下正堂了。
她卻沒想到，一出來便見眾將在此議事，倒是打擾了他們。
白卿辭迎著眾人齊刷刷看過來的目光，頓覺抱歉，“原來眾位將軍都在啊，不必管我，你們繼續……”
她話還未說完，楊嬋便蹦跳著跑過來，親熱的挽著她的胳膊，稍稍一使力便將她轉了個方向。
“姐姐，我和王爺及眾位將軍正在議事呢！你又不懂這些，也幫不上忙，就別來瞎添亂了。”楊嬋俏皮的眨眨眼，“放心吧，長安有你照顧王爺，在漠北時就交給我啦！畢竟這邊我更熟悉些，還能和王爺並肩作戰呢！”
白卿辭被楊嬋推著便要到側室去，衛長天忽地向一眾將軍撂下一句“稍候”，便大步向她們走來，身形一錯，便堵住了側室的門，擋在白卿辭身前。
她正正好撞進他懷裏。
衛長天垂眸望著她，語氣都帶著溫柔的笑意，手指在她的腦側輕輕按著，“昨晚喝得那麽醉，今早該頭疼了吧？廚房裏給你準備了醒酒湯，快去喝了。”
楊嬋怔怔的望著他，她從前所見的王爺，要麽是如鬼面羅剎一般冷厲撼人，要麽就是散漫不羈的如同草原上的奔騰野馬、翺翔雄鷹，何曾見過他這般溫柔的模樣？
她一發楞，心中的話便不自覺脫口而出，“王爺怎的對我不像對姐姐這般好……”
衛長天笑得更溫柔了，望著白卿辭的眼神又帶了些討好和邀功，“因為我愛夫人愛得深沈吶！我就這一個夫人，還不得寵著？”
121 越想越氣
衛長天目光並未看楊嬋，只在心內微微嘆息——楊嬋這丫頭啊，就是一根筋，鐵了心的要嫁給他！
他向來只拿她當小妹妹看待，從未往男歡女愛上想。他也跟她說了無數次，可偏生她從來不聽。
那麽這次呢？楊嬋當然還是不死心。
她癟癟嘴，“那你憑什麽不寵我？”
白卿辭目光一瞥，便見那一眾將士們在沙盤邊眼巴巴的瞅著，尤其孟閑歌還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她急忙退開來，“你們繼續忙吧，我去廚房了，就不打擾你們了！”
楊嬋因衛長天方才的舉動而心中不快，在她身後嘟囔道：“就是說嘛！姐姐不懂軍事，又幫不上王爺，我能幫王爺，可還被王爺冷落……”
白卿辭聽著她這話便想溜，卻被衛長天一把抓住胳膊，他道：“你去喝了醒酒湯，我一會兒叫人帶你在城中四處轉轉，或是你閑來無事的話，便去找葛叔，你醫術高明，教軍醫制些特效的金瘡藥也好。”
孟閑歌趁熱打鐵，揚聲道：“是啊，我們王妃的醫術可是高超的很，兩軍交戰她定能幫上大忙！”
白卿辭知道他們倆這是在為她找回面子，不禁笑了笑，輕推了推衛長天，“你快去吧，將軍們還等著呢。”
她到廚房喝過醒酒湯，便跟著一個小兵出了門，臨出門她回頭最後一眼，見著的是衛長天雙手撐著沙盤，皺眉沈思，時不時在沙盤上比劃；楊嬋慢慢越貼越近，整顆腦袋便湊到了他的肩側。
白卿辭深吸一口氣，鼓著腮幫轉身出門。她並未在城中轉悠，徑直便去了葛叔那裏。
戰事將起，將士們勤加操練，軍醫也不能懈怠。葛叔早早便領著各個軍醫，調配為傷員備著的止血、生肌等藥粉湯藥，以免將來戰事開始時傷員太多，金瘡藥供不應求。
見白卿辭來了，又看她面上神情，葛叔一揮手，讓其他軍醫各忙各的，自己笑呵呵迎上去，一副萬事了然於心的模樣。
“王爺他們在商量軍事，王妃便自己出來轉轉？”葛叔笑笑，“嬋丫頭也在吧？”
白卿辭幽幽的看他一眼，“葛叔，我是來給你幫忙的。”
葛叔笑著嘆了口氣，“好，好！那你來幫我搗藥吧。”葛叔以為白卿辭不懂醫術，便也不敢交給她什麽太難的活計，只教她把藥搗成粉。
他又勸慰道：“你呀，也不必這麽沮喪。老漢我在軍營裏待了一輩子，王爺初到漠北我便在此，也算是親眼看著他一路走過來的。我就從未見過，王爺提起誰時，連眼睛都在笑的！”
白卿辭搖搖頭，她當然相信衛長天對她的心意，也明白他對楊嬋肯定沒有男女之情。但方才楊嬋靠在衛長天身邊的那一幕，和那句“你又幫不上忙”，總在她腦中回旋。
越想越氣，氣死她了！
白卿辭深吸一口氣，“罷了罷了，不想那些了！葛叔，我這次來，是想教你們一些調制傷藥的方子，既止痛又見效快！”
在鬼谷學醫時，她跟著師傅研究了好些不同醫理的金瘡藥、斷續膏之類的傷藥，此時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122 流氓！
白卿辭在葛叔那裏一直待到了下午，日頭西斜時才歸家。
還未進門，便聽人聲；甫一進門，便見眾位將軍仍在商謀軍事。
衛長天肅著面容站在沙盤前指點江山，沈著冷靜，面色冷峻剛毅。還未上戰場，眼中卻已有殺氣，正正是三軍統帥的氣魄與從容。
他道：“排兵布陣之上，他們屢出奇招，我們也別無他法，只能見招拆招，但再怎麽變幻也無非是我方才說過的那幾種陣型，隨機應變即可。”
“少方，明日一早，你以我的名義便下帖，把古魚那幾國的管事兒的給我請來，兩方面見談一談，瞧瞧他們到底耍的是個什麽把戲！”
陸少方略顯為難，“兩軍交戰在即，此刻下帖恐怕他們不一定會來，即便是來了，也必然不會是什麽核心人物。”
衛長天擺擺手，“這倒不必憂心，旁人還不一定，但赫連靖宇必然有這個膽色會來，只要他來便就夠了。你就說，是我衛長天想見他們了，叫他們過來見我！”
陸少方擡起臉，眼神註註地看著他，那神情仿佛在說——你是認真的？你這也太狂了！
衛長天同樣回望著他，目光理所當然又無辜，似是在回應——縱觀整個漠北，當屬我最大，這不是應該的麽？怎麽能叫狂？
陸少方幹幹咳一聲，低聲提醒道：“王爺，面子上的功夫還是要做一做的。”
衛長天點點頭，再一擡眼，正好瞧見躡手躡腳宛如做賊一般的想從側邊繞回房的白卿辭。他一個抖擻，一掃方才的冷硬面色，臉上登時便笑出一朵花來。
他足尖輕輕一點沙盤，便掠過人圈飛身出去，路經白卿辭時，他長臂攬住她的腰將她抱起，兩人在空中轉了一圈，方才穩穩落地。
他送上一個大大的笑，“夫人回來啦！？”
白卿辭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嚇著了，有些承受不來，她不住的向後縮，“啊，是……回來了。你們繼續忙，不必管我，我先回房了……”
她想走，卻被他緊緊抱著走不開。再一側眸，一群大老爺們兒連帶著一個楊嬋，都齊齊將目光投向這裏，眼神或戲謔或羨慕，又兼有些一副過來人看透了一切的模樣。
她臉騰地便紅了，被這麽多人圍觀他們摟摟抱抱還真是……受不了！
真是個流氓啊！流氓！
白卿辭雙手推在衛長天的胸膛之上，意圖掙紮開來，卻是徒勞無功。
他一手抱著她，還能騰出一只手來在她腦門上輕彈一下，“不就是面子功夫麽，這還不容易，就說我的王妃也來漠北了，叫他們來拜見，這不就得了？”
陸少方眼皮一跳，悻悻的不說話了——他還是自己胡謅個借口吧！
孟閑歌失笑，“這衛長天也太狂了，若是有朝一日，能有誰叫他吃些苦頭，最好是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他被臭揍一頓，那我便滿足了！”
楊嬋遠遠站著，就那麽癡癡地看著，心中很是吃味，“王爺哥哥都沒對我這麽親熱過……”
她話音尚未落，衛長天遠遠便聽著了，當即果斷的打橫抱起白卿辭，快步要走向內室，“今日便就到這裏，諸位回去歇著吧！”
孟閑歌“嘖嘖”兩聲，“勞累了我們這麽久，也不知道招待著吃頓飯。重色輕友！”
123 赫連靖宇
回到內室，衛長天輕手輕腳的將白卿辭放下，單手捏起她的下頜，溫聲道：“是為夫錯了，今日我忙於軍事，冷落你了。”
“……”怪不得他方才這般熱情，原來是心裏有愧。
白卿辭將頭高高一揚，下巴便逃脫於他的指尖，她打開他的手，“你這話說的我好似一個深閨怨婦一般！我向來心胸寬廣，哪有你想的那麽小氣？！”
她繞過他，打開窗子透氣，冷風吹在臉上凍得她不禁一個哆嗦。
衛長天解開衣帶將寬袍張開，又從背後環住她，便將她整個人裹進了衣服裏。
一擡眼，便見窗外大漠黃昏，九疊雲屏像錦繡雲霞鋪張開來，燙金的落日餘暉將他們籠了起來。
衛長天一俯首，親在了白卿辭的額頭上。“今日，我們早些歇息好不好？”
可這，也太早了吧？！
白卿辭一個激靈，擡眼便見他目光深邃，又聽得他聲音沈啞下來，便知他想做什麽了。她慌張想逃，卻被他抱著一個閃身便上了床。
而後，被翻紅浪，一度春宵。
第二日，衛長天精神抖擻地起了床，白卿辭又睡到晌午，才揉著酸痛的腰爬了起來。
衛長天志得意滿地笑笑，親自將飯端到床前，一口一口餵給她，還腆著臉討好道：“日後若你折騰累了，我都這麽伺候你！”
白卿辭狠狠咬著筷子，看著他生龍活虎的模樣，心中憤憤不平，“再也沒有下一次了！”
用過午飯，古魚、回鄂、東鶻和上陽等幾個小國的使者都到了，衛長天猜得不錯，除過回鄂來了大皇子赫連靖宇之外，其餘幾國都來的是無足輕重的小官。
烏夜城中設有專門接見來客的驛館，眾人在驛館中落了座。
白卿辭作為王妃，自然也要跟著去。她在衛長天身邊坐下，忽聽得陸少方介紹到“赫連靖宇”四個字。
她擡眼望去，下座中有一人靛藍深衣窄袖束腰，闊眉薄唇，面容英挺，一雙眼如鷹隼般犀利攝人，野心都寫滿了在臉上。
赫連靖宇向她一拱手，微微頜首，算作是打了招呼行了禮。
白卿辭垂下眼眸，登時便有一種直覺——此人氣度不凡，絕非等閑之輩，定然不好對付！
此時的衛長天，收斂起了嬉笑神色，一派從容不迫的大將之風，叫人迎面便覺有沈沈壓迫。“你們幾位，倒是跟我說說，那駐紮在十幾裏之外的大軍，究竟是怎麽個意思？”
衛長天板著臉的模樣，還是很能唬人的。幾個小官登時冷汗便落了下來，赫連靖宇面色一凝，隨即又笑道：“不過是我們幾國交流練兵心得，相互操練操練罷了，閣下多慮了。”
幾個小官皆附和道：“啊……是，是！王爺多慮了。”
衛長天一揚眉，眼神中似有鋼刀萬刃，“你們練兵，需要到我大越的家門口來練？”
幾個小官又顫著身子不敢說話了。赫連靖宇面色不改，輕啜了一口茶水，“我並非想要謀奪大越疆土，王爺還請放心。”
其餘人想附和，卻又心虛——他們分明就是為了大越的疆土來的！可此時為了保命，也不得不說謊糊弄過去，便紛紛點頭，“我們真的只是為了練兵，並非想要大越的土地！”
124 出戰
衛長天忽地不說話了，他目光直直看向赫連靖宇，對方也坦蕩蕩的與他對視。
屋內寂靜下來，另幾個膽小的看著衛長天的面色及眼神，嚇得腿肚子打顫，簡直坐立難安。
衛長天收回目光，意味不明的笑笑，“我知道了，今日勞煩你們跑一趟了，幾位請回吧。”
赫連靖宇嘴角也掛著一絲莫名的笑意，兩人似乎在方才目光交匯時，交流了些旁人不知曉的什麽，總之一切盡在不言中。
送走來使，衛長天若有所思，他一揮袖，“傳令下去，陸少方旗下左麓大軍第一支隊，都給我吃飽了養足精神，後日隨我征伐來敵！”
楊青松謹慎道：“敵軍陣法十分厲害，王爺這般貿貿然前去會否有些不妥？”楊嬋也附和道：“是啊，爺爺說得對，而且王爺哥哥你就帶那麽點人，怕是會吃虧！”
衛長天徐徐搖了搖頭，“明日一戰，意不在退敵，只是為了探探那陣法的來路，帶的人多了反倒不好。”
楊青松自己琢磨了半晌，一拍大腿，“到時我與王爺一同去！我與他們對陣過幾回，也算是有經驗，說不定還能幫上王爺！”
衛長天不禁有些猶疑，楊青松乃是軍中元老，身經百戰神勇無匹，但他有勇無謀，又時常不聽指揮。平日裏的普通戰事，對他來講自然是不在話下，可如今敵方陣法詭譎，他這性子實在有些讓人頭疼。
楊青松向來執拗，不讓他去怕是也不大可能。衛長天一咬牙，點了點頭，“好，少方也一同去。”
他向陸少方使了個眼色——戰場之上，看顧著楊老些！
陸少方略一點頭，頓時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又過兩日正午，大廚特意給加了餐，將士們吃了個飽，穿上盔甲拿起兵刃便要出發。
衛長天也換上了鎧甲，鐵甲迎著日頭映出璨璨金光。
相傳他當年殺退敵軍勇奪十九洲時，身騎千裏良駒獅子驄，手提上古名刀大夏龍雀，刀光映血，眨眼便殺出十幾裏，血流成河。
大夏龍雀乃夏朝帝摯所造之青銅巨刃，流轉千年，陰差陽錯之下到了衛長天手中。平日裏都封在烏夜城兵器庫最深處，唯有重要戰事時，才會以大夏龍雀迎敵。
可今次，他僅握一桿長槍，寬厚有力地手掌一翻轉，槍頭的紅瓔珞便隨風高揚，軍心昂揚，鬥志蓬勃。
三軍高呼送行，呼聲震天動地。
白卿辭也在送行之列，她牽起衛長天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捏著他的掌心，“你此次出戰，務必要小心，千萬要保重自己！”
雖知曉衛長天戰無不勝，可她送他出戰，心中還是提心吊膽，千百個放心不下。
衛長天鄭重的點頭，捏捏她的臉，“我曉得，為了我夫人，我也得好好保重我自己，對不對？放心吧，不過是試試水而已，我很快便回來了。”
辭別了白卿辭，他長槍向天一指，“出發！”
應聲震天響，長風萬裏劃破大漠黃沙，大軍浩蕩送行。
此一去，是這麽多兄弟，卻不知歸來時，有誰帶著一身血汙傷病，又有誰再也無法歸來。
馬革裹屍，戰死沙場，於他們而言早已是常態。可都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少了誰都不行，少了誰都會疼！
125 環囊陣
響亮軍號震天動地，紅旗半卷，號角聲郁悶低沈，與戰士們沈沈作響的齊齊的踏步聲相應和。轉眼便將至敵軍紮營處。
赫連靖宇前日與衛長天會面後，便知他近日定然會領兵前來，於是早早做好了準備。
如今一聽號角聲，便下令軍士擺陣預備迎敵。
廣袤無垠的黃沙之上，兩方將士對撞開來，拼死殺敵，勢要保家衛國！
衛長天沖在最前鋒，一桿長槍直挑入敵軍腹地，打得敵軍措手不及，兩股戰戰。
忽而一聲軍號，對方迅速變換陣型，小兵舉盾弓身擋在最前，掩護一旁步兵設下斬馬鎖，低低一條鎖鏈上有鋒利鐵片，人能避開，可戰馬避不開。
戰馬向前沖時，四蹄被這斬馬鎖一絆便倒，人便會隨之落馬，登時便會成為敵軍的手下亡魂！
衛長天眉峰一凜，“提防著些，他們有斬馬鎖！步兵先開道！”
這些將士們都是當年跟著衛長天東征西討的，自然訓練有素，而非等閑之輩。聽聞這一聲令下，騎兵放慢速度後撤，步兵從旁穿插上前，長刀向敵，要將這斬馬鎖清除幹凈。
衛長天屏息凝氣，運足內力，長槍在空中挽了個花，內勁四洩平地起，前方阻攔的敵軍被掀了個翻，好不容易掙紮著爬起身來，便見衛長天已沖到近前，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的望著他們，那神色冷漠的像是在看一堆死人！
赫連靖宇見情勢不對，慌忙喝道：“變陣！環囊陣！”
衛長天饒有興味的一挑眉——當真是環囊陣？這陣法他總覺著似曾相識，如今倒是要好好領教領教！
敵軍顯然也是訓練了多時，聽聞“環囊陣”三字迅速移位，依舊是鐵盾在前，緩緩匯聚成圓，將大越軍士圍在圈中，且不斷向中心逼近。
圓環最內層拿鐵盾的人，若有誰被砍殺倒下，他身後的人便會迅速接補他的位置。這圓環圍了一層又一層，殺之不盡。
這環囊陣，意在將敵人困死陣中，層層縮進，將敵方一網打盡！
衛長天冷笑出聲，從馬上一躍而起，手掌握緊長槍淩空一劃，似有黑風劃破長空，陣前敵軍呼啦啦倒了一大片，圓環登時便被打開一個缺口。
這環囊陣，戰前衛長天便曾說過這類陣法，也曾解釋過破陣之道。
陸少方見了那缺口，配合默契，一揮手便有一隊將士跟隨著他，沖向了那缺口，層層滲入敵軍圓環內部，將其從內瓦解開來。
赫連靖宇也沖在最前，“散陣！”
敵軍頃刻四散開來，一時之間，敵我混在一處，血肉橫飛！
衛長天揚聲道：“都散得開些！別都擠在一處，提防他們放冷箭！”
他徑直棄馬飛身直下，青黑戰袍如黑雲翻卷，所到之處慘叫連連，鮮血四濺，沾了他滿身滿臉，一擡眼，眼神中是陰冷厲色。
敵軍見了他這模樣，嚇得直欲後退——這這這……這哪裏是對敵，這分明是屠殺！
一時之間，越軍士氣高漲，無可匹敵！
126 我家男人今日上戰場
赫連靖宇在馬上靜坐，好似他並未身處戰場，兩軍交戰都與他無關，只註註地看著衛長天那翻卷的黑袍，眼神中是難以言明的覆雜意味。
好一個修羅王爺，怪不得，越軍縱橫沙場這麽些年，都所向披靡！
他揚起一抹無聲的笑，“撤！”
手下小兵早就等著這麽一聲了，此話一出，不少人提著刀便跑，生怕腿腳慢些成了別人的刀下亡魂；也有些有血性的，一咬牙一跺腳，恨恨的後撤，滿心都是不甘願。
衛長天同樣一揚手，“窮寇莫追。”
越軍訓練有素，聽著軍令便住了腳，只是手中還揮舞著刀劍嚇唬他們。
前幾戰越軍損失了不少兄弟，又被這些陣法戲弄著，心中憋屈得很，此戰大獲全勝，一下子便舒爽了！
楊青松可不像他們這麽聽話，他一夾馬腹，便沖了出去，“娘的！殺了我們那麽多將士還想跑？給我沖！”
他速度太快，陸少方甚至都來不及阻攔，眼睜睜看著那黃驃馬沖了出去。“楊老！回來！”
楊青松帶著一小隊人馬直沖入敵軍腹地，口中還罵罵咧咧，赫連靖宇面色一寒，回身便要迎戰，“擺陣，給我殺！一個不留！”
都是有血性的男兒，打了敗仗還被人這樣辱罵，哪個能忍？於是敵軍紛紛回轉過頭來，將楊青松圍了起來。
衛長天急急騰飛而起，掠過滿地屍身沖出，待他趕到時，楊青松已被打下馬來，那一小隊人馬也在眨眼間全軍覆沒。
他長槍撥開敵軍，將楊青松從敵軍刀下撈出，自己胳臂上卻被砍了深深一刀。他手一痛一麻，險些松手將楊青松給扔回去。
衛長天深吸一口氣，咬著牙運力，傷臂提著楊青松，左手握槍對敵，破陣而出，總算是平安歸來。
陸少方見著衛長天胳臂上深深一道血印，又看著楊青松腿上明顯不自然的曲折，當即大駭，“王爺！”
衛長天擺擺手，“無妨，一切等回城再說。”
白卿辭自大軍走後，便總覺心神不寧。
她一轉頭，便見楊嬋跪著向戰場方向磕頭，向上蒼祈願大軍平安歸來。
再一擡眼，城樓上孟閑歌換了軟甲打扮，少了往日吊兒郎當的模樣，平添幾分英氣。他正站在城墻上遠望，觀察戰場局勢，研究敵軍陣法。
白卿辭深深一嘆，轉身走回家。
沿路上可見住在城中的老少婦孺，大多都是常年駐紮在漠北的將士們的家眷，他們面色如常，還像以往一般做著手上的活計，可眼神動作還是難掩心中煎熬。
忽地有人將她一撞，她踉蹌幾步才站穩，回身一看，是個年輕婦人，對方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那婦人籃子裏的東西散落了一地，卻顧不上撿，慌張向白卿辭行禮，“王妃恕罪，我方才走了神未曾瞧見王妃，不是故意的！”
白卿辭輕輕搖了搖頭，陪她一起撿拾地上的東西，都是紗布、金瘡藥之類。
她心思又一沈，那婦人見她手上動作頓住，苦笑著擡頭，“今日上戰場的將士裏，有我家男人，我先把這些東西備著，萬一……萬一能用到呢。”
127 馬革裹屍
這話聽在白卿辭耳中，登時心中酸澀無比。
告別了那婦人，她深吸一口氣——不行！不能再這樣了，她得去幫忙！
白卿辭擡腳便向軍醫營去了。軍醫們也是忙得腳不沾地，方才大戰，大軍雖還未歸來，卻已陸陸續續有傷兵被送回來了。
她挽起袖子便上前接手。先前她教過葛叔制藥，這藥用起來似乎真有奇效，血當下便止住了，傷兵也不喊疼了，軍醫們便知，王妃是真的醫術超神。如今見她前來幫忙，只會覺得放心，當然不會再有什麽顧慮。
今次一戰，傷兵倒還少，且都不是重傷，白卿辭稍稍放下心來。
忽聽得號角吹響，城中有人大喊：“兄弟們回來了！回來了！”
白卿辭登時站起身來，也不知怎的，莫名眼眶便紅了。不只是為了衛長天一個人，而是為了三軍將士，他們都回來了！
百姓們同樣都抻長了脖子翹首遠望，今日上戰場的人中或許沒有他們的親人，但大越將士都是一體，少了哪個都不可以！
城門大開，大軍回城。
衛長天行在最前，跨坐在馬上，面色沈郁，一旁將士們同樣臉色哀慟，楊青松趴在馬上不省人事。
傷兵們被直接送去了軍醫營，而大軍尾部，是犧牲的將士們的遺骸，由他們的兄弟們，背回來了！
白卿辭在人群外望著，她看得清清楚楚，方才撞了她的那婦人在大軍之中穿行，從頭走到尾卻都未尋見她家男人。
她顫抖著走到最末，終於在一名將士背上看到了那熟悉的臉，只是此刻，那人雙眼再也不會張開，再也不會開口說話，甚至連軀體都被人砍得不再齊全。
她慟哭出聲，昏了過去，挎著的籃子掉在地上，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紗布、金瘡藥，只可惜，她家男人再也用不上了。
白卿辭猛然捂住嘴巴，眼淚大滴大滴的溢出來。常年只聽聞邊疆戰事慘烈，可今日真真見了，卻是她不能想象之沈痛！
她未上前迎他們，而是轉身回到軍醫營，袖子一抹眼淚，又拿起了銀針紗布。
老葛看在眼裏，也沒說什麽，只拍拍她的肩膀，覆又投入了傷員的救治中去。
其實此次出戰，本不必有這些傷亡的。只是楊青松最後不聽軍令，帶著那一小隊人馬沖了出去，導致這一隊將士全軍覆沒！
楊青松自己也身受重傷，被送回了家中，有軍醫前來診治。
衛長天手臂上那一道傷還在滴血，他卻無暇顧及，僵直的立在房門前，面色沈沈。
楊嬋哭著沖進來，卻被陸少方給攔下了，“軍醫正在為楊將軍診治，你現在還不能進去。”
她滿臉是淚，又轉身抓住衛長天的衣袖，指甲死死嵌入他的傷臂中去，他卻仿佛毫無所覺。
“我爺爺……我爺爺怎麽樣了？他怎麽樣了！？”
衛長天移開目光，“現下還不知道，不是說了麽，軍醫正在為他診治，我們只能在這裏等著。”
128 受傷了？
又過了不知多久，房門吱呀一聲響，軍醫擦著額上的汗，緩緩從裏面出來，面色不大對勁。
屋內傳來楊青松的哭嚎，其中哀慟，屋外人不禁心中一顫。
楊嬋沖進屋裏去看他的傷勢，衛長天目光投向軍醫，對方沈重的搖了搖頭，“楊將軍性命是沒有什麽大礙，可他的腿，被戰馬生生踩斷，在下不才，無力回天！”
衛長天垮下了雙肩，卻又猛地想起來些什麽一般，轉頭對孟閑歌道：“卿辭！你快去把卿辭找來！她人應當不是在軍醫營就是在家裏！”
孟閑歌也恍然，應下轉身跑出了門。屋中忽有瓷器碎裂之聲，楊嬋撕心裂肺的哭，“爺爺，爺爺你別這樣！”
陸少方率先沖進門，便見楊青松倒在地上，藥碗碎了一地，他還掙紮著想往外爬，楊嬋死死抱住他，哀泣不止。
衛長天跨進門來，楊青松伏在地上，老淚縱橫，“王爺，王爺我對不起將士們啊！都怪我啊！你處置了我吧！”
衛長天看著匍匐在地涕泗橫流的楊青松，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良久，他嘆了一聲恒，將楊青松扶回床上，“處置之事回頭再說，當下要務是將你的腿治好。”
楊青松腿斷了，胳膊上的力氣卻還在，他拂開楊嬋，推開衛長天的手，竟要單腿站立起來，“這條腿老子不要了！來人吶，把我的大刀拿來，讓我殺回戰場上，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衛長天無奈之下，只得施力將他摁了回去，他對陸少方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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