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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團轉，“這……他怎麽成了個莽漢吶！”
君子竹尚還沈著冷靜，“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了，你去幫東陽，我來闖宮！”
兩人眼神交接，便已看出了視死如歸的決心，雙雙飛身而起，孟閑歌加入戰局，君子竹掠過這重重人影，穩穩落在禦書房門前。
他推開守門侍衛，跨進門去，“王爺，臣有要事相商！”
甫一進門，他便撞上了正大步往出走的衛長天。
皇帝將衛長天召來，卻僅是拉著他東拉西扯，追憶往昔，似乎僅是要拖著他而已。這時他便察覺不對，恐怕皇帝別有打算。
正在這時，門外忽然喧鬧不已，隱隱有刀劍打鬥之聲，他又聽著了季東陽的聲音，頓覺不好，皇帝的話正說到一半，他便徑直轉身向外走。
君子竹低聲道：“卿辭被太後叫走了。”
衛長天心頭一緊，疾疾向長寧宮去了。
而此刻的長寧宮，顯然要比禦書房平靜得多。
香爐中煙霧裊裊，一室茶水清香，一卷珠簾隔絕了屋外雨聲，似乎也隔絕了整個天地。
白卿辭垂眸斂眉，溫順開口。“此事的起因，還要從臣妾的表姐劉蕊如說起。表姐傾慕王爺許久，後見皇上賜婚，她心內便有所妒忌，便要毒害臣妾。那日她來顧府，假意與我聊起爹爹當年的案子。”
“她說，此案似乎與太後有所牽扯。臣妾當時大驚，她一面說，一面趁我不察，騙我喝下了有毒的湯。”
太後神色一動，“劉蕊如？是她告訴你，此案與本宮相關？”
白卿辭面上肅容點頭，卻在心中偷笑，反正她已陷入如此困境了，倒不如將顧玉萍也拖下水。
74 陷害
其實她也不算冤枉了劉蕊如，當初正是劉蕊如突然來訪，告訴她爹爹的案子或有蹊蹺，趁她不察才騙她飲下了那千日醉之毒。
只是，劉蕊如當初未點明是太後罷了。
望著太後深思的面色，白卿辭又繼續道：“後來臣妾便癡傻了，幸好王爺為我解了毒。後來，我才順著劉蕊如的話查了下去，卻查到了鎮南侯府，姑姑也告訴我，是太後您害死了我爹爹。”
見太後面色陰晴不定，她再接再厲道：“回到顧府，臣妾找到了一份聖旨和幾封密信，矛頭皆指向太後……”
她忽地起身跪地，泣不成聲，“是臣妾糊塗，前有表姐與姑姑指證，後又是見著了聖旨，臣妾一時迷了心竅信了她們，還頂撞爺爺，冤枉了太後！”
“可事後想想，這分明是胡扯！且不說旁的，先說這十九洲兵防圖，哪裏是這般容易得到的？還有謀害先皇，更是無中生有，太後與先皇向來相敬如賓，夫妻恩愛，您又怎會謀害先皇？”
白卿辭面色突然一變，滿含恨意道：“定是那顧玉萍母女！是她們想借此陷害臣妾，挑撥皇上與九王爺的關系，說不定，她們正想著借機除掉臣妾，取而代之呢！”
太後遲疑的望著她，畢竟是從這深宮中走出來的人，她自然是老奸巨猾又精明多疑，還不敢輕信白卿辭的說法。
但這倒是無所謂，白卿辭只是想拖著時間，讓太後暫時放過她，順便拖顧玉萍下水。
太後微微一頜首，“三年前，不知是誰，偽造了這先皇遺詔和密信，設下計謀送到了顧相手中，此人的目標，是在哀家啊！”
白卿辭心中一頓，有人設下計謀，將遺詔送往顧相手中？
她不知這話真假，只得順著太後的話，擡頭佯作擔心道：“什麽？有人要謀害太後！？”
太後仔細端詳著她的面色，情真意切不似作偽。想來也是，顧家從小便養在深閨裏的閨秀，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能有多少見識？又能有多大膽子？
太後不敢輕信白卿辭，卻也不敢就此冒冒失失處決了她。
此次她讓皇帝將衛長天牽絆住，將白卿辭召到跟前，本是打算先試探一番，若此人有害，便就此暗中處置了。
但此刻她還不能確定，此人究竟是否有異心，是否真如其所言，是受人挑撥教唆才致如此。
民間盛傳，衛長天對這個王妃寵愛有加，若貿貿然便處置了她，恐怕會引得衛長天不快。在未確認事實的情況下，還是不要輕易與衛長天撕破臉為好。
眨眼間，太後腦中已是百轉千回，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太後心中已有了盤算，但這戲還是要做下去的。
她起身將白卿辭扶起來，又擺出一副和藹的笑意，“好孩子，快別哭了，哀家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白卿辭順從的爬起來，坐回太後身邊，一副小媳婦模樣抹眼淚，藏在帕子之後的臉卻勾起一絲笑。
這一關，大概是過去了！
75 不見王妃，我心難安吶！
長寧宮外忽有喧嘩之聲，宮女驚呼道：“王爺，您不能進去啊！”
……衛長天來了？
白卿辭正驚愕著，便見一個穿著靛青朝服的高大身影大跨著步子闖了進來，定睛一看，此人不是衛長天又是誰？
門外廊下君子竹三人齊齊站著，架勢擺了個十足。
衛長天面色冰冷，眼神中隱隱有怒意，門外三人也是一副嚴陣待敵，視死如歸的模樣。
白卿辭眼神流轉，急急攔住衛長天，埋怨道：“夫君，你怎可擅闖太後寢宮？”
衛長天正打算帶著她殺出去，見了她的反應，不由得怔住。
白卿辭又急忙向太後致歉，道：“太後恕罪，王爺向來都是這麽個性子，他是一時見不著我，擔心罷了，還請太後千萬不要同他計較！”
衛長天雖不知究竟是何等情況，但見白卿辭這模樣，便猜想知，她定是糊弄過去了，便也就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他負著手沈著面容，全然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歉疚，“是啊，我與王妃恩愛親密，一時不見王妃，我便心中難安，不得已闖了太後寢宮，還請太後見諒。”
太後一言不發，斜眸望著衛長天，和善的目光之後，藏的是滿滿的審視。
她已有多少年，未細細打量過他了？
當年先帝偏寵，衛長天尚還在娘胎裏時，先帝便有打算：若此胎得子，便將此人扶上太子之位。
打那時起，她便記恨上了這個還未出世的嬰孩。
她請來風水術士預測天氣，專門挑著個風雨交加電閃雷鳴的日子，給貴妃下了藥，使其早產，又派人推倒了黃河大壩，還陸陸續續以十九洲兵防圖收買了番邦，這才將這個心頭禍害除了去。
衛長天孩童時，性格便頑劣霸道，她百般忍耐，終於熬到他被送往自己的封地。她本以為以後便可高枕無憂，可誰知，此人竟又將十九洲奪了回來！
五年前，也不知是誰在與她暗中作對，竟捅出了當年真相，先皇震怒，甚至下了聖旨要廢後廢太子，她不得已，將先皇毒殺，太子這才順利繼位。
如今的衛長天，再不是那個懵懂任人欺淩的嬰孩了……
功夫蓋世戰功赫赫，又掌握三軍大權，深得民心——這三樣，隨隨便便哪一樣拿出來，奪位都輕而易舉！
她瞧著他面上的怒意，尖長的指甲緊摳進了身下毯褥，真真是越看越像先帝爺！這才是帝王的王霸之威，天子之怒，當有雷霆萬鈞！
此人不除，她的皇兒該如何江山穩坐吶！？
畢竟是深宮中一路摸爬滾打過來的人，太後雖然心中驚濤駭浪，面上卻是波瀾不驚，甚至笑了開來，“呦呵，你們小夫妻倆，倒真是惹人艷羨吶。”
她笑對他們擺擺手，“都是自家人，哪有那麽多規矩好講？你們快些回去吧，也好解了九王相思之苦。”
言語之間滿是揶揄，倒真像是一個和藹的長輩，飯桌上開起了後輩的玩笑話。
衛長天握著白卿辭的手放在心口，面無笑意，“太後所言甚是，我有滿腹相思，等著夫人為我排解呢。”
白卿辭聞言，羞怯的垂眸，粉拳輕輕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討厭！”
76 討厭！
五人渾身都濕了個透，齊齊坐在馬車中，發梢衣角都滴著水，彼此相顧靜寂無言。
直到遠遠離開了皇宮，衛長天這才緩和了冷厲的面色，長舒了一口氣，握著白卿辭的手放在心口上，一改方才肅冷模樣，嬉皮笑臉道：“方才，夫人說的那二字我未聽清，夫人再說一次？”
白卿辭先是一懵，仰著臉回憶了一下，反應了過來。
“……”那是做戲！做戲啊做戲！一想起自己方才粉拳嬌嗔，她就渾身不自在，膈應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衛長天不依不饒，馬車停在王府正門前，下馬車時他向白卿辭伸出手，她卻並未理，徑直跳下馬車，水花四濺，濺了他一身。
望著她得意的神色，衛長天也不惱，只學著她當時的語氣神態，一挑她下巴道：“討厭~”
“……”討厭！！！白卿辭忿忿望著他，這人哪裏來的這麽厚的臉皮？
走在前頭的三人也被驚了一跳，默然回頭，皆是驚詫嫌棄神色。君子竹輕咳一聲，“王爺，莫要談情說愛了，先進門換過衣服，我們還有要事相商。”
衛長天垮下面色，搖頭嘆氣，“唉，你倒是破壞心情。”
進了王府，換過衣服後，管家熬好了姜湯端上來。
幾個人人手捧著熱氣騰騰的碗，排排坐，相覷無言。姜湯入口辛辣又熱燙，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了心裏。
衛長天率先開口，對君子竹道：“今日這一闖宮，這幾日你便不要去上朝了，便說是淋了雨，抱恙在家歇著。”
孟閑歌依舊是閑散淡定的模樣，“此番這麽一鬧，皇帝怕是得要氣死。”
衛長天忽地向後一靠，將一物扔到桌上，沈著聲音嗤笑道：“他敢怒，我便敢承他的怒氣。”那物件在桌上彈起了幾下，最終正正落在桌面中央。
細細一瞧，是軍令，是號令三軍的將軍令！
衛長天懶嗒嗒的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的語調之下卻似有驚濤駭浪。恍若一頭雄獅，雖是沈睡著，可自有威壓在，教人不敢侵犯；可一旦醒來，便是王者之風，若有敵膽敢上前，頃刻間便能教他粉身碎骨！
“東陽，你拿著我的令牌，去找賀連生，將駐紮在梧洲的大軍調到京城，其他軍隊先按兵不動，堅守原地，不要讓番邦趁我大越內亂偷襲。”
“軍隊先不要進城，駐紮在京城外，等候調遣！”
季東陽起身抱拳躬身，行的是軍中之禮，“末將領命！”
衛長天又向君子竹道：“這幾日，你聯合朝中文臣，暗中將先皇遺詔與密信之事流傳出去。只待找到太後謀害先皇的證據，便將其一起公之於眾！”
君子竹一頜首，“我明白了！”
剩下一個孟閑歌，指尖敲打著桌面，一雙眼一瞬不瞬的盯著衛長天，“那，我呢？”
衛長天一挑眉，“你……”他似是沈吟半晌，才擡眼望向孟閑歌道：“此處還有一事，但有些難。”
孟閑歌不禁冷笑，白他一眼，“你怕是一早就想好了，要交代給我何事，說吧。”
被他說中，衛長天臉皮甚厚，也並無不好意思，“太後謀害先皇一事，需要證據。”
77 風雨欲來雪滿山
孟閑歌啊了一聲，眼中泛起幾許意味不明的笑意，“此事確實甚難，王爺倒還真是看得起我。既然王爺這般瞧得起我，我又怎能辜負王爺？我曉得了，即日便去查。”
一番安排下來，局勢已定。
衛長天沈吟道：“既然安排好了，我們便要嚴陣以待，皇帝就是個草包，不足為懼，我們真正要對付的，是太後，和她手中來自番邦的金銀兵馬！”
許久都未作聲的白卿辭忽然搖搖頭，低聲道：“已不必擔心太後了。”屋外是大雨傾盆，屋中一室暗沈，唯有桌面上一點燭火，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
在長寧宮，她為太後倒茶時，指尖從茶盞上拂過，一瞬之間便已下了毒。
那毒會潛伏在太後體內，一月之後才會毒發身亡。而這一個月內，她會漸漸失去五感，行動不得，最終魂歸九天。
幾人皆是一怔，不由得笑出了聲，孟閑歌手中折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桌子，笑得頭都擡不起來，“王妃不愧是王妃，果然神勇啊！我們擔心許久的一個大問題，竟叫你如此輕而易舉便解決了？”
白卿辭見他們笑得開心又放肆，郁悶的擰著眉頭，趴在桌面上，額頭枕著手臂，悶聲道：“我同師傅學了那麽久的醫術，一直以來，都只是想著救人，還從未想過害人。這是我頭一次下毒殺人，沒想到殺的還是太後！”
忽地她後腦勺被人不輕不重的一敲，不必擡頭也知，定然是孟閑歌！
她擡起頭來，幽怨的盯著他。
孟閑歌面上笑意不減，“你怕什麽呢？又有何好愁的？太後落得如此下場，是她咎由自取，你不過是替天行道罷了！”
衛長天狠狠揉了一把她的腦袋，發絲都散亂下來，他驀然湊近，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霸道笑意，“你怕什麽？若那老狐貍死後有怨，便教她報在我身上，不必怕。”
白卿辭眼見著他的臉越湊越近，不禁擡手推開他，“誰告訴你說我怕了？”她嘆了口氣，“不過是唏噓罷了，師傅他老人家若泉下有知，還不知會作何感想呢。”
她擡起眼簾，搖曳燭火將她的眼襯得明亮又堅定，“其實我覺得，我們幾人攜手並進，一同拼搏抗敵，這樣的感覺，倒是很溫暖。”
此話一出，那幾人倒都不說話了。
這幾人雖兄弟情誼深重，可往日裏損來損去，互不相讓，猛然間聽著了這言語，心中雖暖，卻誰也沒能拉下面皮說出什麽話來。
一時之間，屋內靜寂無聲。
君子竹先輕聲開了口，他嘆道：“再過十來天，便是中秋了啊……”
是啊，再過十來天，便是中秋，可殊不知，即將有一場狂風平地起，真真是風雨欲來雪滿山啊！
幾人齊齊嘆了一聲氣。
長寧宮中，太後也在嘆氣，她斜瞥著跪地求饒的顧玉萍與劉蕊如母女，“你們，說得可是真的？真是那顧卿辭在騙哀家麽？”
兩人又是叩首又是自扇耳光，信誓旦旦的發誓，自己絕無背叛過她老人家。
太後心中一沈，那，便是她讓那顧卿辭給糊弄了！
心頭一陣怒意，她站起身子，正欲發火，卻有忽如其來的一陣眩暈襲來，白眼一翻，兩腿一蹬，便就此昏過去了。
78 浮生又得半日閑
這雨下了大半天，終於在下午時放了晴，隱隱見了日頭。
白卿辭推開窗子，窗沿上還滴著水珠，雨後初晴，隱約可見一道虹霞遠遠跨在天邊。她深吸一口氣，是雨後清新的草木香氣。
回身一望，卻見衛長天猶還坐在桌前，怔怔的發著呆，挺拔的坐姿板正得紋絲不動，背影高大卻落寞。
她忽然有些心疼——他應當是自由翺翔天際的雄鷹，是江湖中隨處闖蕩的浪子；而不該是被困在這一方皇城中的潛龍，被禁錮住四爪，被鎖住脊梁。
衛長天背對著她，忽地一笑，“我雖瞧不見你的面色眼神，可不必回頭，我也能感受到你的憐惜。”
話音未落，他足尖發力一蹬，黑袍在屋內打了個轉兒，眨眼便到了白卿辭身前。
“好不容易停了雨，咱們出去溜達溜達。”
不待白卿辭回答，他便拉著她的手腕邁出了門去，未帶隨從也未騎馬，只有他們夫妻二人，手牽著手邁出王府。
仰頭望天，雨後天光一日新，叫人心情暢快不少。
一場大雨，將石板街道沖刷的格外幹凈，瞧著似乎都映著光。沿街小販又擺出了攤子叫賣，糖葫蘆、首飾攤應有盡有。
有長河繞城，河水微漲；兩岸環柳，柳葉卻落了個幹凈，赤條條的隨風蕩悠；中跨石橋，橋上有行人來來往往，或是小童舉著五彩斑斕的風車跑跳而過，或是白發長須的老人拄拐緩步走過。
百姓們尚還不知即將發生的風雨，依然是一派安然自得的模樣。
兩人摒棄了一切煩憂，裝作也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投身融入了這人海洪流當中去。
衛長天拉著白卿辭駐足在一個首飾攤前，他拿起一支珠釵在她頭上比劃。
這本該是一副相親相愛的美好場景，可白卿辭瞧著那支鑲嵌著紅色大花朵、一旁還以綠珠相襯的珠釵，默默按下了衛長天的手。
她誠懇道：“王爺，不必了。真的，不必了。”
衛長天一臉懵呆，“怎麽了，你不喜歡麽？那換一個？”
白卿辭挽著他的臂彎便將他拖遠了，“王爺的好意我心領了，可那珠釵我實在是駕馭不得，無能為力啊！”
在街上逛了一圈兒，兩人手中捧了大包小包的小吃。
冰糖葫蘆用竹簽貫以山裏紅、海棠果，蘸以冰糖，甜脆而涼；糖蒸酥酪以牛乳含糖入碗，凝如膏；珍珠圓子軟糯油亮，一口下去齒頰生香。
衛長天咬了一口龍須酥，沾了滿嘴的白色糖絲，他忽而捧著白卿辭的臉，吧唧一口親下去，那糖絲便蹭了她滿臉。
白卿辭大怒，也不顧這是當街，擡腳便要追著他打。
一追一逃，兩人沒入人群當中，笑鬧聲傳遍了長街短巷。來往百姓驚詫的停住腳步，方才……從身邊跑過去的，莫不是那修羅王爺和他的王妃？
他們揉揉眼，定然是眼花了。對！眼花了！
遠遠又傳來一聲怒喊，“衛長天你給我站住！”
行人捏捏耳朵——難道這耳朵，也不中用了？
嬉鬧之間，便已忘卻一切煩憂。正所謂雖有風雨欲來，可風雨終還未來，便教他們得了空隙，偷得浮生半日閑。
79 曾經吃過的醋
跑著跑著，衛長天忽然住了腳，白卿辭一時剎不住，直直撞在他結實精壯的脊背之上，她揉揉鼻子，登時便是眼睛一酸。
衛長天慌忙回頭，便見白卿辭眼含熱淚，急忙捂著她的鼻尖，“撞著了？是我不好，你別哭啊……”
白卿辭氣不打一處來，“鼻梁撞著了流眼淚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我想不哭便能不哭麽？”
衛長天一臉無辜的望著她，“我幫你揉揉。”
白卿辭忿忿的白他一眼，卻見著了他身後愈漸近了的鎮南侯府的馬車。想來，車內坐的不是顧玉萍，便是劉蕊如了。
她一怔，“你方才是見著這個才停下的？”
馬車與他們擦身而過，風吹起窗邊簾子，顧玉萍同劉蕊如的對話順著風飄入了他們耳中，“太後怎麽會說暈就暈了呢？你也是，沒事去招惹顧卿辭做什麽？”
劉蕊如委屈道：“娘！女兒心系九王爺已久，突然被顧卿辭搶了去，自然不甘心！再說，是太後要我給她下毒，我只是順應太後罷了……”
衛長天身子一僵，登時便想起了白卿辭曾經吃過的醋！
卻聽得白卿辭沈吟道：“太後突然暈了？那便該是我的藥起作用了，此後的時日，她雖不死，卻對我們也無甚威脅了。”
衛長天松了一口氣，卻又聽她恨恨道：“她對你傾慕已久？你們二人，又有何我不知道的過往相識？”
“……”他無辜道：“之前在顧府時，你不是聽她親口說過了麽？”
白卿辭自然不信，“只是一面之緣，便能叫她對你情根深種？你九王爺的魅力未免也太大了些。”
馬車剛過去不遠，衛長天突然抓住她的手，笑道：“咱們何必在此等小事上糾結？”
他笑中忽而沾染了幾分邪氣，左右看了看尋了尋，在路邊隨意找了塊石頭，也並未用上內力，只是隨手向著馬車一扔，馬車頂登時便是一個窟窿，嚇了車中兩人一大跳。
馬車停住了，顧玉萍與劉蕊如鉆出馬車環顧四望，“誰？是誰膽敢襲擊鎮南侯府的馬車！？”
其實說是襲擊，倒更像是捉弄。
白卿辭拉著衛長天想尋個地方躲，卻反被他牽著手拽著跑，“躲什麽？逃啊！”
他未用輕功，僅是拉著她跑過大街小巷、酒樓茶肆，有風擦身過，雨後涼涼的濕意撲面而來。
白卿辭驀地生出些感慨——別看衛長天外表英武狂霸，可內裏到底還是個散漫性子，甚至還有些少年氣，他……真能甘心一世都被囿於皇位之上？
劉蕊如轉身一瞧，正好瞅見了這兩人相攜跑遠的背影，一個轉角，便不見了。
她遲疑道：“娘，好像……是九王爺與顧卿辭……”
顧玉萍尖利的指甲戳著她腦門，“你個死丫頭！一天就知道九王爺！你倒是動腦子想想，若是九王爺想對付咱們，會用扔石頭這麽幼稚的伎倆？”
劉蕊如撓撓頭，倒也是啊。
可……那背影真是很像他們二人吶？
80 江山無限好
穿過鬧市街區，白卿辭忽然停住腳，衛長天回頭不解的看向她，眉眼間是飛揚的意氣風發。“怎麽了？”
白卿辭抿著唇角，“若你日後登基，你會如何？”
衛長天朗然一笑，“若我日後登基，被政事弄得心內煩亂之時，便拉著你像今日這般，越過宮女太監跑出宮去，誰也攔不得！”
她也垂下眼簾，低低的笑。
只怕，此後再沒有這樣的好時候了。
仿佛暗中有一只瞧不見的手，推著他們向前走，直至如今，被逼得騎虎難下，不得不造反奪位。
衛長天與白卿辭兩相對視，眼神含情脈脈，蒼忙又溫柔驚開心事千朵。前路尚不可知，但兩人攜手便可並進。
季東陽策馬疾行在官道上，他在心裏記掛著一個姑娘，卻也記掛著幾個兄弟。馬蹄漸遠，他一路行去，身後有零落塵泥，輾轉成歌。
孟閑歌正為調查先皇駕崩之事而焦頭爛額，拉著宋行風一同四處走訪。
其實朝堂一點也比不上江湖好，可總有那麽一個人，是結束戰亂的戰神，或許將來還會成為天下霸主，讓他心甘情願的追隨。
君子竹自大理寺卿府上歸來，心內正思索著該如何將遺詔之事暗中傳播的更廣些，該如何說服這些文臣，該如何還百姓一個大好河山。
江山無限好，引得無數人為它折腰俯首。前路迷茫瞧不清楚，只得且行，且盤算。
君子竹未乘馬車轎子，徒步行在街市上。百姓都識得這是那芝蘭玉樹的侍郎大人，未出閣的姑娘偷眼瞧他，不禁羞紅了臉。
正兀自行著，忽有一緋衣女子急急沖到他身前，“你站住……”她話還未說完，卻一時站不穩，跌坐在地上，捂著腳痛呼。
她身旁的丫鬟趕忙沖上來查看，“小姐，你的腳扭傷了！”
那丫鬟擡眼瞪著君子竹，“都怪你！我家小姐在後面追了你一路，也喊了你一路，你都沒聽著麽？要不是你，我家小姐也不至於扭傷腳！”
君子竹怔楞半晌，蹲下身子去查看那緋衣姑娘的傷勢，一邊道：“抱歉，方才我一時想事情入了神，未聽到姑娘喚我。敢問，姑娘同在下認識麽？”
緋衣姑娘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看著他，“你……你把我忘了！？”
她指指自己，“是我，是我呀！就是在河燈大賽上……”
君子竹瞧著她，聽到“河燈大賽”四字，這才猛然間想了起來。“原來是你？”他輕笑開來，恍如清風入懷，“那，姑娘找我，有何貴幹？”
緋衣姑娘臉上一紅，卻又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了。
君子竹背轉過身子，“你的腳踝扭著了，已微微有些腫了，需得早些醫治。姑娘若不嫌棄，我願背你去醫館。”
緋衣姑娘眼神流轉，緋紅的面上偷偷抿出了一絲羞怯的笑，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瘦削挺拔的脊背，扭扭捏捏的爬了上去。
她小聲道：“不要姑娘姑娘的叫了，我叫葉承歡。”
君子竹點點頭，“記住了，在下君子竹。”
81 你有我疼你愛你呀
君子竹，君子竹……
葉承歡在心中將這名字輾轉千遍，看著他清雅俊美的側臉——君子竹，當真是人如其名！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行至醫館，葉承歡依依不舍的從君子竹背上爬下來，大夫看過後，便給她取了藥膏，每日塗抹便可。
丫鬟小心的收起藥膏，葉承歡看著君子竹，小心翼翼道：“你……能不能再送我回去啊？”
說完，她又急急補充道：“我住的不遠的！就在街轉角的鴻來客棧，很近的！”倒是一副生怕他不肯送她的樣子。
君子竹頜首，“這是應當的。”
出了醫館，葉承歡趴在他背上絮絮叨叨，“今日真是多謝你了，一會兒你送我回客棧，也好認認地方，我最近就住在那裏，你……若你有時間的話，也可來找我。”說到後面，她聲音漸小了，沒了底氣。
可過不久，她又開口，自顧自的說著話。君子竹始終含笑聽著，面上笑意淺淡。
不消一盞茶時間，客棧便在眼前。
君子竹才將葉承歡放下來，便有人帶著一臉焦急迎了上來，“我的大小姐呦！你跑到哪兒去了？老爺找你都要急瘋了！”
葉承歡對著君子竹擺擺手道：“啊！我爹爹急著尋我呢！今日多謝你了，我得趕緊過去了！”
君子竹噙著笑，“知道了，你去吧。”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客棧內疾步走出一人，約近四十，腳步穩健，武夫模樣，他握住葉承歡的手，“你又瘋哪兒去了？爹不是同你說過麽，咱們是秘密進京，切記不可叫人發現了！”
“嘖，你怎麽還把腳傷了？快進屋叫爹瞧瞧！”
父女倆一個拉扯著一個委屈著便進屋了，君子竹卻不禁回過頭來，望著那武夫的背影若有所思。
這人，似乎是……靖安將軍葉安國？手握西陲兵權的葉安國？
他，怎麽來京城了？
回到府中，君子竹便派遣了信使，“你去王府捎個口信，就說是靖安將軍秘密進京了。”
王府中，衛長天聽著了口信，驀然沈默下來，眼色中是重重疑慮。白卿辭好奇的望著他，“靖安將軍入京，怎麽了？”
衛長天眉頭不展，“這靖安將軍葉安國，乃是我娘的親哥哥，也就是我的親娘舅。他常年駐守西陲要地，如今突然進京，必然有蹊蹺。”
白卿辭猛然間便想起了太後曾說過的，是有人將先皇遺詔及當年真相捅出給顧相知道。
“難道，是太妃暗中助你？那不是很好麽？”
衛長天自嘲般的笑笑，搖搖頭，“我那個娘啊，何時同我這麽親密了？幼時，我被視作不祥之人，養在深宮別院，她一次也未來看過我；後來我被送去封地，便更不要提了。”
“父親駕崩後，她被封太妃，整日深居簡出，我不去探望她，她也不來看我。自小到大，我幾乎沒見過她幾面，若非今日一提，我都要忘了，原來我還有個娘。”
衛長天搓搓臉，長嘆一聲，“我自小啊，便是爹不疼娘不愛的！”
白卿辭也跟著搓他的臉，一雙笑眼彎彎恍如皓月皎皎，“怕什麽？你還有我啊！”
他卻突地停住了，反手將她的手覆在自己臉上，觸感溫涼。他的眼神幽深，又帶了些溫柔的期待意味，“我有你什麽？說出來啊。”
鮮少見到他這般的眼神，白卿辭一頓，猛然抽出手蓋在他眼上，“不準看我！你有我……你還有我疼你愛你呀！”
她手心下的眼睫輕動了動，隨即是低低的笑，連帶著她手心都有酥酥的顫。“我就知道，還是夫人心疼我。”
82 我敬緣生邂逅
又過十餘日，已至中秋。
白日裏，倒還一切如常；夜幕降臨後，雲氣盡收，家家戶戶都早早的收了攤子關了店鋪，一家人圍坐在桌前，談笑間和樂融融。
王府也早早放下人離府歸家過中秋去了，白琴袖一大早便出了門，這中秋佳節她定然是要與亡夫一起過的。
此刻府中僅剩下衛長天與白卿辭二人，把酒言歡，雙雙倚在涼亭邊，心中愜意安然。
碧海般青空裏飛出一輪明鏡，夜露漸涼，秋蟬零亂嗓鳴。月光傾瀉而下，似有白玉鋪就人間，端的是素白澄潔的千頃清秋。
中秋佳節，王府迎來了第一位訪客。
季東陽提著一食盒月餅，甫一進院便瞧見涼亭中膩膩歪歪的二人。他心中略有些微苦澀，移開目光，盡量當做沒看見，“王爺，你交代的事已辦妥了，大軍正駐紮在城外三裏的長青山腳下。”
正說著，孟閑歌與君子竹人手提著一壇美酒，肩搭著肩踏入院中。這三人皆是父母早亡，像此等佳節最是無所事事，通常都是上王府串門。
君子竹含笑道：“遺詔一事也流傳了出去，現下百官心中都大約有個底了。”
孟閑歌一折扇便要敲在衛長天腦袋上，衛長天一偏頭，便躲開了。便見孟閑歌涼涼道：“先皇駕崩之事，倒真是個苦差事。我查了許久都不見端倪，後來啊，你猜怎麽著？”
一片寂靜，幾人無一人搭他的話茬，終還是白卿辭自衛長天懷中探出個頭，“怎麽著？”
孟閑歌不住頜首，“還是王妃善良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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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竹尚還沈著冷靜，“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了，你去幫東陽，我來闖宮！”
兩人眼神交接，便已看出了視死如歸的決心，雙雙飛身而起，孟閑歌加入戰局，君子竹掠過這重重人影，穩穩落在禦書房門前。
他推開守門侍衛，跨進門去，“王爺，臣有要事相商！”
甫一進門，他便撞上了正大步往出走的衛長天。
皇帝將衛長天召來，卻僅是拉著他東拉西扯，追憶往昔，似乎僅是要拖著他而已。這時他便察覺不對，恐怕皇帝別有打算。
正在這時，門外忽然喧鬧不已，隱隱有刀劍打鬥之聲，他又聽著了季東陽的聲音，頓覺不好，皇帝的話正說到一半，他便徑直轉身向外走。
君子竹低聲道：“卿辭被太後叫走了。”
衛長天心頭一緊，疾疾向長寧宮去了。
而此刻的長寧宮，顯然要比禦書房平靜得多。
香爐中煙霧裊裊，一室茶水清香，一卷珠簾隔絕了屋外雨聲，似乎也隔絕了整個天地。
白卿辭垂眸斂眉，溫順開口。“此事的起因，還要從臣妾的表姐劉蕊如說起。表姐傾慕王爺許久，後見皇上賜婚，她心內便有所妒忌，便要毒害臣妾。那日她來顧府，假意與我聊起爹爹當年的案子。”
“她說，此案似乎與太後有所牽扯。臣妾當時大驚，她一面說，一面趁我不察，騙我喝下了有毒的湯。”
太後神色一動，“劉蕊如？是她告訴你，此案與本宮相關？”
白卿辭面上肅容點頭，卻在心中偷笑，反正她已陷入如此困境了，倒不如將顧玉萍也拖下水。
74 陷害
其實她也不算冤枉了劉蕊如，當初正是劉蕊如突然來訪，告訴她爹爹的案子或有蹊蹺，趁她不察才騙她飲下了那千日醉之毒。
只是，劉蕊如當初未點明是太後罷了。
望著太後深思的面色，白卿辭又繼續道：“後來臣妾便癡傻了，幸好王爺為我解了毒。後來，我才順著劉蕊如的話查了下去，卻查到了鎮南侯府，姑姑也告訴我，是太後您害死了我爹爹。”
見太後面色陰晴不定，她再接再厲道：“回到顧府，臣妾找到了一份聖旨和幾封密信，矛頭皆指向太後……”
她忽地起身跪地，泣不成聲，“是臣妾糊塗，前有表姐與姑姑指證，後又是見著了聖旨，臣妾一時迷了心竅信了她們，還頂撞爺爺，冤枉了太後！”
“可事後想想，這分明是胡扯！且不說旁的，先說這十九洲兵防圖，哪裏是這般容易得到的？還有謀害先皇，更是無中生有，太後與先皇向來相敬如賓，夫妻恩愛，您又怎會謀害先皇？”
白卿辭面色突然一變，滿含恨意道：“定是那顧玉萍母女！是她們想借此陷害臣妾，挑撥皇上與九王爺的關系，說不定，她們正想著借機除掉臣妾，取而代之呢！”
太後遲疑的望著她，畢竟是從這深宮中走出來的人，她自然是老奸巨猾又精明多疑，還不敢輕信白卿辭的說法。
但這倒是無所謂，白卿辭只是想拖著時間，讓太後暫時放過她，順便拖顧玉萍下水。
太後微微一頜首，“三年前，不知是誰，偽造了這先皇遺詔和密信，設下計謀送到了顧相手中，此人的目標，是在哀家啊！”
白卿辭心中一頓，有人設下計謀，將遺詔送往顧相手中？
她不知這話真假，只得順著太後的話，擡頭佯作擔心道：“什麽？有人要謀害太後！？”
太後仔細端詳著她的面色，情真意切不似作偽。想來也是，顧家從小便養在深閨裏的閨秀，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能有多少見識？又能有多大膽子？
太後不敢輕信白卿辭，卻也不敢就此冒冒失失處決了她。
此次她讓皇帝將衛長天牽絆住，將白卿辭召到跟前，本是打算先試探一番，若此人有害，便就此暗中處置了。
但此刻她還不能確定，此人究竟是否有異心，是否真如其所言，是受人挑撥教唆才致如此。
民間盛傳，衛長天對這個王妃寵愛有加，若貿貿然便處置了她，恐怕會引得衛長天不快。在未確認事實的情況下，還是不要輕易與衛長天撕破臉為好。
眨眼間，太後腦中已是百轉千回，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太後心中已有了盤算，但這戲還是要做下去的。
她起身將白卿辭扶起來，又擺出一副和藹的笑意，“好孩子，快別哭了，哀家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白卿辭順從的爬起來，坐回太後身邊，一副小媳婦模樣抹眼淚，藏在帕子之後的臉卻勾起一絲笑。
這一關，大概是過去了！
75 不見王妃，我心難安吶！
長寧宮外忽有喧嘩之聲，宮女驚呼道：“王爺，您不能進去啊！”
……衛長天來了？
白卿辭正驚愕著，便見一個穿著靛青朝服的高大身影大跨著步子闖了進來，定睛一看，此人不是衛長天又是誰？
門外廊下君子竹三人齊齊站著，架勢擺了個十足。
衛長天面色冰冷，眼神中隱隱有怒意，門外三人也是一副嚴陣待敵，視死如歸的模樣。
白卿辭眼神流轉，急急攔住衛長天，埋怨道：“夫君，你怎可擅闖太後寢宮？”
衛長天正打算帶著她殺出去，見了她的反應，不由得怔住。
白卿辭又急忙向太後致歉，道：“太後恕罪，王爺向來都是這麽個性子，他是一時見不著我，擔心罷了，還請太後千萬不要同他計較！”
衛長天雖不知究竟是何等情況，但見白卿辭這模樣，便猜想知，她定是糊弄過去了，便也就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他負著手沈著面容，全然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歉疚，“是啊，我與王妃恩愛親密，一時不見王妃，我便心中難安，不得已闖了太後寢宮，還請太後見諒。”
太後一言不發，斜眸望著衛長天，和善的目光之後，藏的是滿滿的審視。
她已有多少年，未細細打量過他了？
當年先帝偏寵，衛長天尚還在娘胎裏時，先帝便有打算：若此胎得子，便將此人扶上太子之位。
打那時起，她便記恨上了這個還未出世的嬰孩。
她請來風水術士預測天氣，專門挑著個風雨交加電閃雷鳴的日子，給貴妃下了藥，使其早產，又派人推倒了黃河大壩，還陸陸續續以十九洲兵防圖收買了番邦，這才將這個心頭禍害除了去。
衛長天孩童時，性格便頑劣霸道，她百般忍耐，終於熬到他被送往自己的封地。她本以為以後便可高枕無憂，可誰知，此人竟又將十九洲奪了回來！
五年前，也不知是誰在與她暗中作對，竟捅出了當年真相，先皇震怒，甚至下了聖旨要廢後廢太子，她不得已，將先皇毒殺，太子這才順利繼位。
如今的衛長天，再不是那個懵懂任人欺淩的嬰孩了……
功夫蓋世戰功赫赫，又掌握三軍大權，深得民心——這三樣，隨隨便便哪一樣拿出來，奪位都輕而易舉！
她瞧著他面上的怒意，尖長的指甲緊摳進了身下毯褥，真真是越看越像先帝爺！這才是帝王的王霸之威，天子之怒，當有雷霆萬鈞！
此人不除，她的皇兒該如何江山穩坐吶！？
畢竟是深宮中一路摸爬滾打過來的人，太後雖然心中驚濤駭浪，面上卻是波瀾不驚，甚至笑了開來，“呦呵，你們小夫妻倆，倒真是惹人艷羨吶。”
她笑對他們擺擺手，“都是自家人，哪有那麽多規矩好講？你們快些回去吧，也好解了九王相思之苦。”
言語之間滿是揶揄，倒真像是一個和藹的長輩，飯桌上開起了後輩的玩笑話。
衛長天握著白卿辭的手放在心口，面無笑意，“太後所言甚是，我有滿腹相思，等著夫人為我排解呢。”
白卿辭聞言，羞怯的垂眸，粉拳輕輕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討厭！”
76 討厭！
五人渾身都濕了個透，齊齊坐在馬車中，發梢衣角都滴著水，彼此相顧靜寂無言。
直到遠遠離開了皇宮，衛長天這才緩和了冷厲的面色，長舒了一口氣，握著白卿辭的手放在心口上，一改方才肅冷模樣，嬉皮笑臉道：“方才，夫人說的那二字我未聽清，夫人再說一次？”
白卿辭先是一懵，仰著臉回憶了一下，反應了過來。
“……”那是做戲！做戲啊做戲！一想起自己方才粉拳嬌嗔，她就渾身不自在，膈應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衛長天不依不饒，馬車停在王府正門前，下馬車時他向白卿辭伸出手，她卻並未理，徑直跳下馬車，水花四濺，濺了他一身。
望著她得意的神色，衛長天也不惱，只學著她當時的語氣神態，一挑她下巴道：“討厭~”
“……”討厭！！！白卿辭忿忿望著他，這人哪裏來的這麽厚的臉皮？
走在前頭的三人也被驚了一跳，默然回頭，皆是驚詫嫌棄神色。君子竹輕咳一聲，“王爺，莫要談情說愛了，先進門換過衣服，我們還有要事相商。”
衛長天垮下面色，搖頭嘆氣，“唉，你倒是破壞心情。”
進了王府，換過衣服後，管家熬好了姜湯端上來。
幾個人人手捧著熱氣騰騰的碗，排排坐，相覷無言。姜湯入口辛辣又熱燙，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了心裏。
衛長天率先開口，對君子竹道：“今日這一闖宮，這幾日你便不要去上朝了，便說是淋了雨，抱恙在家歇著。”
孟閑歌依舊是閑散淡定的模樣，“此番這麽一鬧，皇帝怕是得要氣死。”
衛長天忽地向後一靠，將一物扔到桌上，沈著聲音嗤笑道：“他敢怒，我便敢承他的怒氣。”那物件在桌上彈起了幾下，最終正正落在桌面中央。
細細一瞧，是軍令，是號令三軍的將軍令！
衛長天懶嗒嗒的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的語調之下卻似有驚濤駭浪。恍若一頭雄獅，雖是沈睡著，可自有威壓在，教人不敢侵犯；可一旦醒來，便是王者之風，若有敵膽敢上前，頃刻間便能教他粉身碎骨！
“東陽，你拿著我的令牌，去找賀連生，將駐紮在梧洲的大軍調到京城，其他軍隊先按兵不動，堅守原地，不要讓番邦趁我大越內亂偷襲。”
“軍隊先不要進城，駐紮在京城外，等候調遣！”
季東陽起身抱拳躬身，行的是軍中之禮，“末將領命！”
衛長天又向君子竹道：“這幾日，你聯合朝中文臣，暗中將先皇遺詔與密信之事流傳出去。只待找到太後謀害先皇的證據，便將其一起公之於眾！”
君子竹一頜首，“我明白了！”
剩下一個孟閑歌，指尖敲打著桌面，一雙眼一瞬不瞬的盯著衛長天，“那，我呢？”
衛長天一挑眉，“你……”他似是沈吟半晌，才擡眼望向孟閑歌道：“此處還有一事，但有些難。”
孟閑歌不禁冷笑，白他一眼，“你怕是一早就想好了，要交代給我何事，說吧。”
被他說中，衛長天臉皮甚厚，也並無不好意思，“太後謀害先皇一事，需要證據。”
77 風雨欲來雪滿山
孟閑歌啊了一聲，眼中泛起幾許意味不明的笑意，“此事確實甚難，王爺倒還真是看得起我。既然王爺這般瞧得起我，我又怎能辜負王爺？我曉得了，即日便去查。”
一番安排下來，局勢已定。
衛長天沈吟道：“既然安排好了，我們便要嚴陣以待，皇帝就是個草包，不足為懼，我們真正要對付的，是太後，和她手中來自番邦的金銀兵馬！”
許久都未作聲的白卿辭忽然搖搖頭，低聲道：“已不必擔心太後了。”屋外是大雨傾盆，屋中一室暗沈，唯有桌面上一點燭火，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
在長寧宮，她為太後倒茶時，指尖從茶盞上拂過，一瞬之間便已下了毒。
那毒會潛伏在太後體內，一月之後才會毒發身亡。而這一個月內，她會漸漸失去五感，行動不得，最終魂歸九天。
幾人皆是一怔，不由得笑出了聲，孟閑歌手中折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桌子，笑得頭都擡不起來，“王妃不愧是王妃，果然神勇啊！我們擔心許久的一個大問題，竟叫你如此輕而易舉便解決了？”
白卿辭見他們笑得開心又放肆，郁悶的擰著眉頭，趴在桌面上，額頭枕著手臂，悶聲道：“我同師傅學了那麽久的醫術，一直以來，都只是想著救人，還從未想過害人。這是我頭一次下毒殺人，沒想到殺的還是太後！”
忽地她後腦勺被人不輕不重的一敲，不必擡頭也知，定然是孟閑歌！
她擡起頭來，幽怨的盯著他。
孟閑歌面上笑意不減，“你怕什麽呢？又有何好愁的？太後落得如此下場，是她咎由自取，你不過是替天行道罷了！”
衛長天狠狠揉了一把她的腦袋，發絲都散亂下來，他驀然湊近，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霸道笑意，“你怕什麽？若那老狐貍死後有怨，便教她報在我身上，不必怕。”
白卿辭眼見著他的臉越湊越近，不禁擡手推開他，“誰告訴你說我怕了？”她嘆了口氣，“不過是唏噓罷了，師傅他老人家若泉下有知，還不知會作何感想呢。”
她擡起眼簾，搖曳燭火將她的眼襯得明亮又堅定，“其實我覺得，我們幾人攜手並進，一同拼搏抗敵，這樣的感覺，倒是很溫暖。”
此話一出，那幾人倒都不說話了。
這幾人雖兄弟情誼深重，可往日裏損來損去，互不相讓，猛然間聽著了這言語，心中雖暖，卻誰也沒能拉下面皮說出什麽話來。
一時之間，屋內靜寂無聲。
君子竹先輕聲開了口，他嘆道：“再過十來天，便是中秋了啊……”
是啊，再過十來天，便是中秋，可殊不知，即將有一場狂風平地起，真真是風雨欲來雪滿山啊！
幾人齊齊嘆了一聲氣。
長寧宮中，太後也在嘆氣，她斜瞥著跪地求饒的顧玉萍與劉蕊如母女，“你們，說得可是真的？真是那顧卿辭在騙哀家麽？”
兩人又是叩首又是自扇耳光，信誓旦旦的發誓，自己絕無背叛過她老人家。
太後心中一沈，那，便是她讓那顧卿辭給糊弄了！
心頭一陣怒意，她站起身子，正欲發火，卻有忽如其來的一陣眩暈襲來，白眼一翻，兩腿一蹬，便就此昏過去了。
78 浮生又得半日閑
這雨下了大半天，終於在下午時放了晴，隱隱見了日頭。
白卿辭推開窗子，窗沿上還滴著水珠，雨後初晴，隱約可見一道虹霞遠遠跨在天邊。她深吸一口氣，是雨後清新的草木香氣。
回身一望，卻見衛長天猶還坐在桌前，怔怔的發著呆，挺拔的坐姿板正得紋絲不動，背影高大卻落寞。
她忽然有些心疼——他應當是自由翺翔天際的雄鷹，是江湖中隨處闖蕩的浪子；而不該是被困在這一方皇城中的潛龍，被禁錮住四爪，被鎖住脊梁。
衛長天背對著她，忽地一笑，“我雖瞧不見你的面色眼神，可不必回頭，我也能感受到你的憐惜。”
話音未落，他足尖發力一蹬，黑袍在屋內打了個轉兒，眨眼便到了白卿辭身前。
“好不容易停了雨，咱們出去溜達溜達。”
不待白卿辭回答，他便拉著她的手腕邁出了門去，未帶隨從也未騎馬，只有他們夫妻二人，手牽著手邁出王府。
仰頭望天，雨後天光一日新，叫人心情暢快不少。
一場大雨，將石板街道沖刷的格外幹凈，瞧著似乎都映著光。沿街小販又擺出了攤子叫賣，糖葫蘆、首飾攤應有盡有。
有長河繞城，河水微漲；兩岸環柳，柳葉卻落了個幹凈，赤條條的隨風蕩悠；中跨石橋，橋上有行人來來往往，或是小童舉著五彩斑斕的風車跑跳而過，或是白發長須的老人拄拐緩步走過。
百姓們尚還不知即將發生的風雨，依然是一派安然自得的模樣。
兩人摒棄了一切煩憂，裝作也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投身融入了這人海洪流當中去。
衛長天拉著白卿辭駐足在一個首飾攤前，他拿起一支珠釵在她頭上比劃。
這本該是一副相親相愛的美好場景，可白卿辭瞧著那支鑲嵌著紅色大花朵、一旁還以綠珠相襯的珠釵，默默按下了衛長天的手。
她誠懇道：“王爺，不必了。真的，不必了。”
衛長天一臉懵呆，“怎麽了，你不喜歡麽？那換一個？”
白卿辭挽著他的臂彎便將他拖遠了，“王爺的好意我心領了，可那珠釵我實在是駕馭不得，無能為力啊！”
在街上逛了一圈兒，兩人手中捧了大包小包的小吃。
冰糖葫蘆用竹簽貫以山裏紅、海棠果，蘸以冰糖，甜脆而涼；糖蒸酥酪以牛乳含糖入碗，凝如膏；珍珠圓子軟糯油亮，一口下去齒頰生香。
衛長天咬了一口龍須酥，沾了滿嘴的白色糖絲，他忽而捧著白卿辭的臉，吧唧一口親下去，那糖絲便蹭了她滿臉。
白卿辭大怒，也不顧這是當街，擡腳便要追著他打。
一追一逃，兩人沒入人群當中，笑鬧聲傳遍了長街短巷。來往百姓驚詫的停住腳步，方才……從身邊跑過去的，莫不是那修羅王爺和他的王妃？
他們揉揉眼，定然是眼花了。對！眼花了！
遠遠又傳來一聲怒喊，“衛長天你給我站住！”
行人捏捏耳朵——難道這耳朵，也不中用了？
嬉鬧之間，便已忘卻一切煩憂。正所謂雖有風雨欲來，可風雨終還未來，便教他們得了空隙，偷得浮生半日閑。
79 曾經吃過的醋
跑著跑著，衛長天忽然住了腳，白卿辭一時剎不住，直直撞在他結實精壯的脊背之上，她揉揉鼻子，登時便是眼睛一酸。
衛長天慌忙回頭，便見白卿辭眼含熱淚，急忙捂著她的鼻尖，“撞著了？是我不好，你別哭啊……”
白卿辭氣不打一處來，“鼻梁撞著了流眼淚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我想不哭便能不哭麽？”
衛長天一臉無辜的望著她，“我幫你揉揉。”
白卿辭忿忿的白他一眼，卻見著了他身後愈漸近了的鎮南侯府的馬車。想來，車內坐的不是顧玉萍，便是劉蕊如了。
她一怔，“你方才是見著這個才停下的？”
馬車與他們擦身而過，風吹起窗邊簾子，顧玉萍同劉蕊如的對話順著風飄入了他們耳中，“太後怎麽會說暈就暈了呢？你也是，沒事去招惹顧卿辭做什麽？”
劉蕊如委屈道：“娘！女兒心系九王爺已久，突然被顧卿辭搶了去，自然不甘心！再說，是太後要我給她下毒，我只是順應太後罷了……”
衛長天身子一僵，登時便想起了白卿辭曾經吃過的醋！
卻聽得白卿辭沈吟道：“太後突然暈了？那便該是我的藥起作用了，此後的時日，她雖不死，卻對我們也無甚威脅了。”
衛長天松了一口氣，卻又聽她恨恨道：“她對你傾慕已久？你們二人，又有何我不知道的過往相識？”
“……”他無辜道：“之前在顧府時，你不是聽她親口說過了麽？”
白卿辭自然不信，“只是一面之緣，便能叫她對你情根深種？你九王爺的魅力未免也太大了些。”
馬車剛過去不遠，衛長天突然抓住她的手，笑道：“咱們何必在此等小事上糾結？”
他笑中忽而沾染了幾分邪氣，左右看了看尋了尋，在路邊隨意找了塊石頭，也並未用上內力，只是隨手向著馬車一扔，馬車頂登時便是一個窟窿，嚇了車中兩人一大跳。
馬車停住了，顧玉萍與劉蕊如鉆出馬車環顧四望，“誰？是誰膽敢襲擊鎮南侯府的馬車！？”
其實說是襲擊，倒更像是捉弄。
白卿辭拉著衛長天想尋個地方躲，卻反被他牽著手拽著跑，“躲什麽？逃啊！”
他未用輕功，僅是拉著她跑過大街小巷、酒樓茶肆，有風擦身過，雨後涼涼的濕意撲面而來。
白卿辭驀地生出些感慨——別看衛長天外表英武狂霸，可內裏到底還是個散漫性子，甚至還有些少年氣，他……真能甘心一世都被囿於皇位之上？
劉蕊如轉身一瞧，正好瞅見了這兩人相攜跑遠的背影，一個轉角，便不見了。
她遲疑道：“娘，好像……是九王爺與顧卿辭……”
顧玉萍尖利的指甲戳著她腦門，“你個死丫頭！一天就知道九王爺！你倒是動腦子想想，若是九王爺想對付咱們，會用扔石頭這麽幼稚的伎倆？”
劉蕊如撓撓頭，倒也是啊。
可……那背影真是很像他們二人吶？
80 江山無限好
穿過鬧市街區，白卿辭忽然停住腳，衛長天回頭不解的看向她，眉眼間是飛揚的意氣風發。“怎麽了？”
白卿辭抿著唇角，“若你日後登基，你會如何？”
衛長天朗然一笑，“若我日後登基，被政事弄得心內煩亂之時，便拉著你像今日這般，越過宮女太監跑出宮去，誰也攔不得！”
她也垂下眼簾，低低的笑。
只怕，此後再沒有這樣的好時候了。
仿佛暗中有一只瞧不見的手，推著他們向前走，直至如今，被逼得騎虎難下，不得不造反奪位。
衛長天與白卿辭兩相對視，眼神含情脈脈，蒼忙又溫柔驚開心事千朵。前路尚不可知，但兩人攜手便可並進。
季東陽策馬疾行在官道上，他在心裏記掛著一個姑娘，卻也記掛著幾個兄弟。馬蹄漸遠，他一路行去，身後有零落塵泥，輾轉成歌。
孟閑歌正為調查先皇駕崩之事而焦頭爛額，拉著宋行風一同四處走訪。
其實朝堂一點也比不上江湖好，可總有那麽一個人，是結束戰亂的戰神，或許將來還會成為天下霸主，讓他心甘情願的追隨。
君子竹自大理寺卿府上歸來，心內正思索著該如何將遺詔之事暗中傳播的更廣些，該如何說服這些文臣，該如何還百姓一個大好河山。
江山無限好，引得無數人為它折腰俯首。前路迷茫瞧不清楚，只得且行，且盤算。
君子竹未乘馬車轎子，徒步行在街市上。百姓都識得這是那芝蘭玉樹的侍郎大人，未出閣的姑娘偷眼瞧他，不禁羞紅了臉。
正兀自行著，忽有一緋衣女子急急沖到他身前，“你站住……”她話還未說完，卻一時站不穩，跌坐在地上，捂著腳痛呼。
她身旁的丫鬟趕忙沖上來查看，“小姐，你的腳扭傷了！”
那丫鬟擡眼瞪著君子竹，“都怪你！我家小姐在後面追了你一路，也喊了你一路，你都沒聽著麽？要不是你，我家小姐也不至於扭傷腳！”
君子竹怔楞半晌，蹲下身子去查看那緋衣姑娘的傷勢，一邊道：“抱歉，方才我一時想事情入了神，未聽到姑娘喚我。敢問，姑娘同在下認識麽？”
緋衣姑娘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看著他，“你……你把我忘了！？”
她指指自己，“是我，是我呀！就是在河燈大賽上……”
君子竹瞧著她，聽到“河燈大賽”四字，這才猛然間想了起來。“原來是你？”他輕笑開來，恍如清風入懷，“那，姑娘找我，有何貴幹？”
緋衣姑娘臉上一紅，卻又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了。
君子竹背轉過身子，“你的腳踝扭著了，已微微有些腫了，需得早些醫治。姑娘若不嫌棄，我願背你去醫館。”
緋衣姑娘眼神流轉，緋紅的面上偷偷抿出了一絲羞怯的笑，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瘦削挺拔的脊背，扭扭捏捏的爬了上去。
她小聲道：“不要姑娘姑娘的叫了，我叫葉承歡。”
君子竹點點頭，“記住了，在下君子竹。”
81 你有我疼你愛你呀
君子竹，君子竹……
葉承歡在心中將這名字輾轉千遍，看著他清雅俊美的側臉——君子竹，當真是人如其名！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行至醫館，葉承歡依依不舍的從君子竹背上爬下來，大夫看過後，便給她取了藥膏，每日塗抹便可。
丫鬟小心的收起藥膏，葉承歡看著君子竹，小心翼翼道：“你……能不能再送我回去啊？”
說完，她又急急補充道：“我住的不遠的！就在街轉角的鴻來客棧，很近的！”倒是一副生怕他不肯送她的樣子。
君子竹頜首，“這是應當的。”
出了醫館，葉承歡趴在他背上絮絮叨叨，“今日真是多謝你了，一會兒你送我回客棧，也好認認地方，我最近就住在那裏，你……若你有時間的話，也可來找我。”說到後面，她聲音漸小了，沒了底氣。
可過不久，她又開口，自顧自的說著話。君子竹始終含笑聽著，面上笑意淺淡。
不消一盞茶時間，客棧便在眼前。
君子竹才將葉承歡放下來，便有人帶著一臉焦急迎了上來，“我的大小姐呦！你跑到哪兒去了？老爺找你都要急瘋了！”
葉承歡對著君子竹擺擺手道：“啊！我爹爹急著尋我呢！今日多謝你了，我得趕緊過去了！”
君子竹噙著笑，“知道了，你去吧。”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客棧內疾步走出一人，約近四十，腳步穩健，武夫模樣，他握住葉承歡的手，“你又瘋哪兒去了？爹不是同你說過麽，咱們是秘密進京，切記不可叫人發現了！”
“嘖，你怎麽還把腳傷了？快進屋叫爹瞧瞧！”
父女倆一個拉扯著一個委屈著便進屋了，君子竹卻不禁回過頭來，望著那武夫的背影若有所思。
這人，似乎是……靖安將軍葉安國？手握西陲兵權的葉安國？
他，怎麽來京城了？
回到府中，君子竹便派遣了信使，“你去王府捎個口信，就說是靖安將軍秘密進京了。”
王府中，衛長天聽著了口信，驀然沈默下來，眼色中是重重疑慮。白卿辭好奇的望著他，“靖安將軍入京，怎麽了？”
衛長天眉頭不展，“這靖安將軍葉安國，乃是我娘的親哥哥，也就是我的親娘舅。他常年駐守西陲要地，如今突然進京，必然有蹊蹺。”
白卿辭猛然間便想起了太後曾說過的，是有人將先皇遺詔及當年真相捅出給顧相知道。
“難道，是太妃暗中助你？那不是很好麽？”
衛長天自嘲般的笑笑，搖搖頭，“我那個娘啊，何時同我這麽親密了？幼時，我被視作不祥之人，養在深宮別院，她一次也未來看過我；後來我被送去封地，便更不要提了。”
“父親駕崩後，她被封太妃，整日深居簡出，我不去探望她，她也不來看我。自小到大，我幾乎沒見過她幾面，若非今日一提，我都要忘了，原來我還有個娘。”
衛長天搓搓臉，長嘆一聲，“我自小啊，便是爹不疼娘不愛的！”
白卿辭也跟著搓他的臉，一雙笑眼彎彎恍如皓月皎皎，“怕什麽？你還有我啊！”
他卻突地停住了，反手將她的手覆在自己臉上，觸感溫涼。他的眼神幽深，又帶了些溫柔的期待意味，“我有你什麽？說出來啊。”
鮮少見到他這般的眼神，白卿辭一頓，猛然抽出手蓋在他眼上，“不準看我！你有我……你還有我疼你愛你呀！”
她手心下的眼睫輕動了動，隨即是低低的笑，連帶著她手心都有酥酥的顫。“我就知道，還是夫人心疼我。”
82 我敬緣生邂逅
又過十餘日，已至中秋。
白日裏，倒還一切如常；夜幕降臨後，雲氣盡收，家家戶戶都早早的收了攤子關了店鋪，一家人圍坐在桌前，談笑間和樂融融。
王府也早早放下人離府歸家過中秋去了，白琴袖一大早便出了門，這中秋佳節她定然是要與亡夫一起過的。
此刻府中僅剩下衛長天與白卿辭二人，把酒言歡，雙雙倚在涼亭邊，心中愜意安然。
碧海般青空裏飛出一輪明鏡，夜露漸涼，秋蟬零亂嗓鳴。月光傾瀉而下，似有白玉鋪就人間，端的是素白澄潔的千頃清秋。
中秋佳節，王府迎來了第一位訪客。
季東陽提著一食盒月餅，甫一進院便瞧見涼亭中膩膩歪歪的二人。他心中略有些微苦澀，移開目光，盡量當做沒看見，“王爺，你交代的事已辦妥了，大軍正駐紮在城外三裏的長青山腳下。”
正說著，孟閑歌與君子竹人手提著一壇美酒，肩搭著肩踏入院中。這三人皆是父母早亡，像此等佳節最是無所事事，通常都是上王府串門。
君子竹含笑道：“遺詔一事也流傳了出去，現下百官心中都大約有個底了。”
孟閑歌一折扇便要敲在衛長天腦袋上，衛長天一偏頭，便躲開了。便見孟閑歌涼涼道：“先皇駕崩之事，倒真是個苦差事。我查了許久都不見端倪，後來啊，你猜怎麽著？”
一片寂靜，幾人無一人搭他的話茬，終還是白卿辭自衛長天懷中探出個頭，“怎麽著？”
孟閑歌不住頜首，“還是王妃善良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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