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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笑，“你這就要趕我走了？”
見顧卿辭不為所動，他心不甘情不願的轉身，卻突地又轉了回來，吧唧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這才面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快步閃人。
顧卿辭一驚，先是繃著張臉瞪他，待他走後良久，那繃著的臉卻忽而破了冰，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將目光移到床下，她一張臉靜靜地、悄悄地，紅了。
又過了好幾日，顧相才肯提及處置顧玉萍之事。
他一大清早，將顧玉萍與顧卿辭叫到了祠堂，望著顧玉萍厲聲道：“跪下！逆女，你可知錯！”
顧玉萍將頭伏得低低的，悶聲道：“女兒知錯了。”
顧相又嚴辭訓斥了她幾句，轉而向顧卿辭問道：“此案，你還查出了些什麽？可有任何證據？”
顧卿辭老實答道：“什麽證據都沒找到，不過若是姑父恢覆了記憶，或許可以出面作證。此外，我還依稀查得，此案似乎與太後甚至皇上有關！”
顧相面色一凝，不動聲色道：“莫要胡言！此案怎會與皇上太後扯上幹系？”
顧卿辭反駁道：“今上本就昏庸，或許此中真有貓膩也說不定呢？”
顧相猛然變了臉色，勃然大怒道：“放肆！此乃大不敬，你若是我顧彥召的孫女，今後便不準再說這種話！”
他肅著面容，訓誡道：“你從小到大，我同你說過多少遍。先國後家，身為大越子民，便應當忠君愛國，怎能對聖上不敬？”
顧相冷著臉色，“你先下去吧，回屋去自己好好反省一番。讓我好好想一想，接下來該如何做。”
他轉過身子，語氣驟然沈了下來，“我要……好好想一想。”
顧卿辭望著他，也不知為何，驀地一抖，莫名地脊梁背後竄上來一股寒氣。她垂下眼，躬身微微一拜，“卿辭知錯了，我這就回去反省。”
她轉身出門，在跨出門的那一瞬回眸一望，正好瞧見顧相手扶著桌面，半彎著身子，蒼老的臉隱在了黑暗中，眼中似有厲光閃過。
她心中一顫，說不出是什麽樣的感覺。
56 藏書閣
顧卿辭被訓斥了一頓，心內覺著略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說不上來的感覺，這感覺叫她如坐針氈，整個人心中惴惴不安，一顆心似在漫無邊際的大海中浮動，沒個著落。
她行至小池邊，忽見前方黑影一閃，一個黑衣人向著回廊那邊去了。
她心內一驚，擡腳想要追著去，卻忽有暗衛現身攔住她，“王妃不可，此人先前便鬼鬼祟祟的跟著王妃多時了，現今更像是故意要引您去什麽地方，安全起見……”
顧卿辭搖搖頭，“無妨，此人若是想引我去什麽地方，我便更要去看看！”
她追著那人去了。如暗衛所言，那人真像是要引著她去往何處，而且此人對顧府地形極為熟悉，走過蓮池，行過花園，又轉過一兩處院落，走的凈是沒人的偏僻小路。
再路過一處水榭，顧府的書房便在眼前。
與其說是書房，倒不如說是藏書閣。不論是顧相還是顧父，都是愛書如命，這書房裏的書汗牛充棟，不說上萬也得有數千本。
藏書閣與水榭相接又相環，清幽又雅致。樓閣鏤著花紋的木條，交錯成綺文的窗格，四周是高翹的閣檐，階梯有層疊二重。
這，算是向來質樸的顧府中，最奢侈的建築了。
步入藏書閣中，有墨香混著水榭的水氣撲鼻而來，環顧四望，書籍皆被碼的齊齊整整排列在書架上。
西南角的一間小屋子上了鎖，顧卿辭心頭一黯——爹爹生前最愛在那裏看書，他說此屋隔窗便有水，擡眼便見山，再一轉眸便能見旭日初升落日餘暉，甚是雅致。
爹爹走後，爺爺便將此屋封了。
她心頭忽一頓，那黑衣人將她引至此處便不再出現了，莫非……就是想要她進入這間屋子？
顧卿辭沈吟半晌，拔下頭上的金簪，三兩下便將那鎖打開了。
這屋中陳設大部分還保留著三年前的模樣，尚還十分幹凈，想來是顧相常來打掃。
顧父一愛詩書酒畫，二便是愛奇巧的機關術。
這屋中，原先有許多顧父自己做的小玩意兒，皆與什麽魯班鎖或是九連環之類的奇巧機關相關。
顧卿辭小時候時，顧父還常常手把手的教她解鎖。可如今，那些個小玩意兒都被收起來了，約莫是顧相怕觸景生情吧。
她轉著眸打量這間屋子，三年時光過去，往昔種種卻好像還在昨日。
忽地，她目光一定，停在了桌上一盞木質蓮花燈之上。那，也是顧父自己做的機關，燈是被固定在桌上的，將燈上鎖解開後，便會開啟與之相連的一個小密室，裏面也是放滿了顧父自己的手工小玩意兒。
顧卿辭笑笑，眼中驀然柔和起來，她坐在桌前，依著記憶中的解法順序來打開這蓮花燈。
左三右七，上五下九，橫轉八面，縱翻七次。
打不開？
顧卿辭一怔，明明是按著口訣來的，怎麽會打不開？
莫非……是有人改了機關？會有誰要改這個機關，又還有誰有這個機會觸碰並改這個機關？只能是顧相。
所以，黑衣人真正想要她看的，是這個？
她心中一顫，冥冥之中似有感應，她似乎已觸碰到了什麽的邊緣，只差再深入一步……
57 聖旨和密信
顧卿辭獨自坐在藏書閣中，考慮著如何解鎖，試過了上百種法子，卻始終打不開。
轉瞬間，便已過去了大半天。
她纖長十指翻飛，蓮花燈在她指尖轉換了多種模樣，忽地，“哢噠”一聲——開了！
隨著蓮花燈被打開，這書屋中有細微的一聲響，卻不是在原先密室的地方，而是書桌下的地磚自動移開一塊。
那是一塊小小的暗格，暗格中放置著一個錦盒。
顧卿辭疑慮更甚，連密室都不在了？
她蹲下身子去取那錦盒，卻在觸碰到的一瞬心跳得厲害，心內驚懼不已。她莫名有種直覺——錦盒中放著的，就是她一直想要尋找的真相。
只是這真相如不如人意，便不好說了。
她將錦盒打開——幾封信，一道聖旨。
聖旨？顧卿辭身子一僵，她顫著手指將那聖旨打開，那還是先皇時所下的聖旨了，只不過，顧卿辭從未聽過這道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今有皇後柳氏善妒，陷害朕之九子為一宗罪，勾結番邦洩露十九城兵防圖為二宗罪，推倒堤壩引得黃河水災為三宗罪。朕甚驚異痛心，著今日起，廢皇後柳氏，貶為庶人。
今太子無德無才。九王衛長天，雖被汙蔑陷害，然天資聰穎，武藝過人，常年征戰沙場戰無敗績。朕於心中輾轉細思，為我大越江山社稷，廢太子恒，更立九王為太子！
一旁的那幾封密信，乃是當年皇後，也便是如今的太後，同番邦往來的信件。其上點名了，太後以荊、翼等十九洲的兵防圖，換得了黃金白銀近千萬兩，牛羊馬匹上萬，番邦精兵死士近萬人，以及……江湖盟的掌舵權！
顧卿辭指尖不由自主的顫，她後退兩步，輕飄飄的紙張便從指尖滑落，疊落至地面幾聲輕響。
屋外天色晦暗，昏沈沈一片黑壓了下來，忽有大風平地起，瞧這天色，是暴雨將至了！
狂風席卷庭前花木，枝頭上金紅的梧桐葉不堪疾風，在枝頭輕顫了顫，於風中打了個轉，飄飄悠悠的隨風遠了。
鎮南侯服過了藥，在床上沈沈睡著，忽地一聲驚雷炸響，霎時間風雨大作。他於睡夢中一驚，卻尚未醒。
三年了，已過三年，可舊事還是不曾放過他，睡夢中也要在他眼前縈縈繞繞。
少游從門外摔進來，帶著滿身血跡，他死死抓住自己的胳膊，“九王爺是被陷害的！太後……是太後通敵叛國……”
門外殺手手中的長刀雪亮森寒，還有少游胸前插著的匕首，握著匕首的顧玉萍……
不！不對！他似乎遺漏了什麽，此前還發生了什麽？那個背轉著身子穿著黑長鬥篷的人是誰？
鎮南侯出了滿額的汗，身子繃得僵直，手掌無意識的抓緊了床單，是誰？究竟是誰！？
那人身子動了動，徐徐轉過身來，面容隱在陰影裏。他向前幾步，陰冷月色依稀照亮他的相貌，蒼老，卻挺拔。
“吾兒，莫要再胡鬧了，同我回去。”
58 顧相
顧少游神情激動，“父親！我自小您便教導我，要忠君愛國，可如今太後犯下如此大錯，您還不聞不問麽！？”
顧相上前兩步，安撫似的拍拍他的肩，“你聽我說，此事並非你想的那麽簡單，幹系重大，稍不留神便會殃及百姓……”
話音還未落，他藏在袖間的匕首，便插上了顧少游的胸膛！
顧少游不敢置信的踉蹌跌倒，他瞪大了眼望著顧相，“父親，你……”
顧玉萍也是大驚，上前扶住顧少游，手握住刀柄，想要察看他的傷勢，可須臾間，他便斷了氣。
這一幕，便深深印在了鎮南侯腦海之中。
顧相渾濁的老眼流下幾行清淚，他沈沈對黑衣人道：“接下來的事，你們處理吧。”停頓幾分，他驀地一回眼，目光冷厲的看向了鎮南侯。
空中又是一聲驚雷炸響，鎮南侯從夢中驚醒，猛然坐起來。
想起來了！他想起來了！
“來人，快來人啊！找王爺，王爺！”他慌張的從床上爬起，跌跌撞撞向外跑。
他想起來了，一切都想起來了——殺了少游的不是顧玉萍，是顧相，是顧相啊！
屋外大雨傾盆，透著窗戶向外看，天與地似乎都被雨幕遮掩，細密雨絲連成了一片，將這一方城池籠罩起來。
顧卿辭跌坐在地，她終於明白為何楊仵作說的此案牽連甚廣是何意了！
聖旨上富麗堂皇的祥雲瑞鶴紋刺痛了她的眼；玉軸溫潤中透著寒氣，刮皮削骨；兩端翻飛的銀色巨龍此刻也像是隨時要騰空自這聖旨上飛身而出！
“爺爺……我要把這些告訴爺爺……”
她腦中一片混沌，卻被驚雷驀然驚醒了些，連忙爬起來將聖旨與密信攥在手中，便要沖出門去。
甫一跨出門，忽有人死死板著她的肩將她攔下，聲色嚴厲，“你要做什麽去？你要把這些告訴顧彥召，是麽！？”
是方才那黑衣人，只是此刻這人不再遮遮掩掩躲躲閃閃，而是大大方方的露出真面容，貼近距離面對著顧卿辭。
顧卿辭也無須看清她的面貌，只聽著那聲音，眼淚頃刻便下來了。
娘，是娘親！
白琴袖此刻卻沒心情同顧卿辭一起陷在母女相認的感人場景當中，她手上更加用力一些，“你是不是要去找顧彥召？”
顧卿辭楞楞點頭，“這事理應告訴爺爺，讓他將這聖旨大白天下！”
白琴袖冷冷一笑，“那你不想想，究竟是誰改了機關，三年前你爹是誰殺的？”
顧卿辭猛然間怔住，這話勢如冰刃一把，狠狠紮進了她的脊梁，錐心徹骨的寒。“你，你是說……”
白琴袖松開她，稍稍平靜了些許，“那夜，我記得很清楚，你爹出門前，曾不住的自言自語，說什麽九王爺是冤枉的，一切都是太後。”
“他急匆匆的出門後，便出了事，哪有這般湊巧的事？！這三年來，我一直在暗中調查，最終查到了顧彥召，查到了這書房，卻苦於打不開機關，這才引你過來的！”
有雨澆身，衣裳都濕了大半，顧卿辭默然不語，腦中清明了，心中卻是一團亂麻。
對，對！是她糊塗了！
除了爺爺，還有誰能自由出入這間書房？還有誰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封了密室，改了機關，又有誰能……害死爹爹？
可是，那可是爺爺啊！
59 是爺爺殺了我爹！
正僵持著，暗衛現身過來道：“王妃，有人來了！且人數眾多，要麽，咱們先行離開此處吧！”
顧卿辭收好聖旨與密信，點點頭，幾人正準備離開，卻忽有暗箭穿空破雨飛來，白琴袖反應迅捷，將顧卿辭一拉，暗箭便擦著她的耳際過去了。
又見十幾人提刀殺來，今次倒是未黑衣蒙面了，為首那人吩咐身旁道：“果然，顧相還是處理不好自己的家事，便由咱們代勞吧。去，通知顧相，讓他來！”
此人口氣狂妄自大，絲毫不見官場上的謹小慎微，想來應當是江湖盟中人，該是皇帝或是太後派來監視顧府的。
顧卿辭手指悄悄向袖間伸去，低聲道：“閉氣。”
她猛地一擡眸，袖口一揚，便有無色粉末順著風混著雨向對面去了——這是她先前用過的，鬼谷自制迷藥。
只可惜今日有雨，迷藥未能發揮全部功效，僅是昏迷了一部分人。
好在兩個暗衛功夫高強，白琴袖也算是武林高手，三人護著顧卿辭拼殺出去，耽擱了一會兒功夫，但一路殺出來也算是順利。
經過水榭，再一轉角便是顧府圍墻，幾人決定從那裏翻墻逃出顧府。
幾個人快步在雨中穿行，衣衫被雨打濕，貼黏在身上，發絲也沾在臉側，瞧著狼狽又慘淡。
水榭廊腰縵回，幾人將將走過橋時，便見顧相領著大隊侍衛家丁，守在了橋那頭。
一時之間，進退不得。
顧卿辭緊了緊懷中藏著的聖旨，揚聲道：“爺爺，你還不悔悟麽？今上無德又無能，你還要這樣不顧一切的包庇他麽！？”
顧相立在雨中，冷著面容，嚴肅道：“你若還是顧家的人，還是我顧彥召的孫女，便將聖旨交出來，今日之事，便讓它爛在肚子裏！”
“否則，我只當從未有過你這個孫女，顧家也從未有過你這個人！今後，你便不再姓顧！”
顧卿辭還不願死心，勸誡道：“你可知道，我先前並非是生病，而是中毒！正是皇帝命令江湖盟給我下了毒，目的就是為離間你和九王爺，他怕你投奔九王，他根本就不信你！你又何苦為他六親不認！？”
顧相驚詫擡眼，面色變幻幾許，那驚異的目光卻被硬生生的壓了下去，宛若一塊頑石，亙古不化。
顧卿辭怔怔盯著他，眼前這人，再不是她記憶中雖嚴厲但卻親和待她的爺爺了。她斂去了悲愴神色，堅定了眼神，“那我，從今日起，便姓白好了！”
天色暗沈，顧相立在橋頭，不禁又想起了三年前。
那時，今上已登基兩年有餘。
不知是誰，設下計謀將聖旨與密信送到了他手中，他看過後大驚，正欲揭發時，卻有太後密旨宣他進宮。
太後比皇帝聰明，她了解顧彥召，知道他心中排在第一位的是國家百姓，便以此為要挾。
若是此舊案被宣揚出去，免不得要拼個魚死網破，太後手中握有金銀無數、將士兵馬千百萬，惡戰之下，到頭來吃苦的只會是老百姓。
此一戰，必會讓大越元氣大傷！
60 寧拼得一死，此事不能辭
顧相屈服了，屈服於太後的老謀深算之下。
與公道相比，百姓安康和大越安定更重要，所以，他便答應將此事永久封存起來。
可沒想到，顧少游發現了聖旨，堅定地要將它公之於眾，父子兩人便在書房爭辯起來。顧少游見爭執不過，便假意屈服，偷偷跑出門想要去找衛長天。
太後老奸巨猾，早吩咐過人暗中盯著相府。於是顧少游被發現了，重傷之下，他一路奔逃到鎮南侯府。
顧相與江湖盟一路追過去，到最後，他的親生兒子還是死在了他自己手上，鎮南侯也被監禁了整整三年。
他在心中無數次的勸導過自己，天下安定才是最重要的，與之相比，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可這三年來，愧疚讓他寢食難安，夜間輾轉難眠。他便加倍的對顧卿辭好，只是沒想到，三年過後，往事重提，他顧彥召又要親手殺死自己的孫女！
顧相定定的站著，面無表情，良久，他才吐出幾個字，聲音很輕，轉瞬便消散在雨中，“動手吧……”
侍衛得了令，轉眼已殺到近前。
暗衛和白琴袖竭力護著顧卿辭，血濺三尺，一路打鬥搏殺，過了橋再轉角，終於出了相府！
可身後追兵卻窮追不舍，若只有相府的侍衛家丁，倒是還好對付。可顧相著人通報了江湖盟，才出相府，便又迎來一批殺手。
這是真正的殺手，目露寒光，行動敏捷，訓練有素。
這時雨下得正大，暗衛點燃了信號彈，放出了求救信號。橙紅色的煙火頂著雨勢直沖上天，在天際一角炸開一朵絢爛的煙花，停留幾時後，便消散不見。
顧卿辭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再撐片刻，等王爺援兵。我們往人多的地方走，他們便不敢這麽張揚了！”
此時暮色沈沈，又是大雨瓢潑，大多數人家都早早熄了燈，蒙頭睡大覺。所幸，此處往南走不遠，有一條夜市街，那裏都是些青樓、酒館之類的營生，打烊都在半夜，甚至徹夜通宵。
大紅燈籠高高掛，燈火搖曳明滅，雖是大雨，卻不減往來客人的興致，脂粉味混著酒香，儼然是醉生夢死的銷魂窟。
他們卻不知道，正在隔了一條街的地方，有人正苦苦掙紮，奔波逃亡。
兩個暗衛，已犧牲了一個，剩下一個身受重傷，卻還堅守著職責，拼死護著顧卿辭。白琴袖受了些輕傷，面色之中滿是戒備。
顧卿辭被這三人護著，尚還算好，只胳膊上被劃了兩刀，滲出的血被雨水一沖刷，便暈染了淡淡的粉，在白衣上煞是顯眼。
此時此刻，她心中已沒有了活命的奢望，她只是想著，在死前一定要將這聖旨交付到衛長天手中，一定要將此事大白於天下。
她爹爹不能白死，她夫君也不能一輩子都蒙受著這樣的冤屈而不自知！
再撐一會兒，那個人最是見不得她受委屈受傷害了，看到信號彈之後，應當很快便會趕來。
寧拼得一死，此事不能辭！
61 見到他，便安心了
雨夜清冷，淅瀝靜寂。
夜市中的酒香，即便是下著雨也能飄香十裏；夜市裏的姑娘，媚眼如絲，媚骨生香。
這樣的夜裏，有人醉生夢死，也有人命懸一線。
江湖盟的殺手們追了上來，將三人沖散開，暗衛和白琴袖都被殺手纏住脫身不得，顧卿辭落了單，便好下手了。
有殺手步步緊逼，她身上的毒粉銀針都用完了，此刻便同其他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家小姐沒什麽兩樣。
顧卿辭護著懷中聖旨，急急奔行。
再過一條街，再過一條街便有人了！他們便不敢亂來了！
她在一片泥濘之中艱難的邁步，每踏出一步便有泥水飛濺四射，正在街轉角時，她忽地腳下一絆，重重摔到水窪之中。
就是這片刻的耽誤，身後追兵已趕上來，長刀高高揚起，在暗夜中閃著雪亮的寒光！
突地，有碎石撞碎雨絲破過雨幕，帶著千鈞的氣勢淩空襲來，正撞在那長刀之上，“當啷”一聲，長刀被彈開，那殺手受了餘力，也向後摔去。
眼前忽有火光明滅，顧卿辭掙紮著從雨地中擡眼，是衛長天領著親兵提著燈籠找來了！
顧卿辭驀地紅了眼眶，方才還不覺著，現下一見了他，忽然所有的委屈與驚懼齊齊地向外冒，眼淚便不爭氣的吧嗒吧嗒落下來，混入雨水中濕漉漉一片。
衛長天先是聽聞了鎮南侯所說，又看到暗衛所放的信號彈，登時便急急奔向相府，沒想到還是來晚了，正好撞見了自家小媳婦險些成刀下亡魂的一幕。
他在心中暗罵自己的不謹慎，查來查去，連太後都查到了，居然未曾懷疑過顧相！生生將顧卿辭這只羊送入了虎口！
衛長天將顧卿辭扶起來，她抽抽噎噎，哽咽的說不出完整的話來，“爺爺……居然是爺爺……”
他將她的腦袋摁在自己肩頭，“阿滿別怕，別怕，對不起，是我來晚了……”再一擡眸，眼中已是怒火烈焰熊熊，及滔天的殺意！
他盯著迎面而來的殺手，目光宛若出鞘利劍，劍鋒淬過火，劍華流轉之間便取人性命於無聲處。
“殺。”他語氣雖輕，卻已教殺手們遍體生寒——他望過來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堆死人！
不過其實，一堆即將死去的人，和死人已沒有區別了。
孟閑歌平日裏用來賣弄風騷的折扇，此刻仿佛開了鋒，轉合之間便多了數條手下亡魂。他以扇柄輕飄飄敲過一人的肩，登時便有血漿崩裂。
“王爺還是快些回家哄媳婦兒吧，此處有我看著，一切皆可放心。”
衛長天垂眸看著顧卿辭手臂上的傷痕血漬，冷聲道：“一切便交給你了，這些人，死也不能死得太痛快！”
孟閑歌了然，揚聲閑散對親兵暗衛們道：“你們可聽著王爺的話了？這些人，不能死得太舒服，該如何做，你們心裏有個數。”
他說話間，衛長天便已抱著顧卿辭，幾個起落，消失在了長安城重重疊疊的房檐之後。
62 我不要清白，我只要媳婦
顧卿辭受了傷，又淋了雨，微有些感染風寒，吃過藥便睡下了。
衛長天就在房中守著她，他坐在桌前，手中握著的是那份從未被公諸於眾的聖旨。
從小到大，他因這“不祥之人”的名頭吃了太多太多苦頭，如今猛然間告訴他，其實他並非是不祥之人，他是被誣陷的。
他本應開心的。
可出乎意料的，此時此刻，他心中平靜得很，什麽也沒想。恍若古井無波，便是巨石入水，也波瀾不興。
忽地，顧卿辭低喃道：“爺爺，爺爺……你為什麽……”
衛長天以為她醒了，趕忙起身去看，走到近前才發現，原來她還睡著，只是睡夢之中說了夢話，哭出聲來。
他擦拭去她眼角淚水，握著她的手，眼中是滿滿的心疼。
顧卿辭迷迷糊糊醒過來，便見到衛長天這樣心疼又無奈的眼神，一時之間，不禁有窩心的酸，也有窩心的暖。
衛長天刮刮她的鼻梁，“你嫁到王府，從此便與顧家沒什麽關系了。除了我之外，你怎麽還能想著別的男人？怎麽還能為別的男人流眼淚？”
說是埋怨，倒更像是安哄。
顧卿辭笑笑，算是緩過來了。她的目光沈靜下來，輕聲道：“王爺，叫我，叫我的名字。我姓白，叫白卿辭。”
衛長天一怔，反應過來，壓低身子湊在她耳邊，一聲聲輕喚，“卿辭，白卿辭，白卿辭……”一聲繾綣過一聲，一聲溫柔過一聲。
他在她耳垂處輕咬了一口，眼中泛起些許笑意，“其實說來，你該姓衛才是，成為我的妻，便要冠上我的姓。嗯？”
顧卿辭……啊，不，是白卿辭。
白卿辭難得乖巧的任他蹭來親去，躺在床上也不掙紮。她問道：“我娘呢？”
衛長天勾起她一綹頭發，纏在指尖玩，“已安頓好了，放心，她的傷並不嚴重，簡單包紮過後便成了，現下就在王府客房。”
“那，聖旨和密信，你看過了？”
見他點頭，她又道：“我們要早作安排，在太後和皇帝反應過來之前，將它公布天下，也好還你清白，澄清世人你並非不祥之人。”
衛長天忽地不說話了，只註註地望著她，她推推他道：“怎……怎麽了？有何不妥麽？”
他搖搖頭，“以後若再有這般情況，你拋下聖旨就趕緊跑，自己的性命要緊！知道麽？”
白卿辭皺皺鼻子，“若是我拋下聖旨跑了，如何證明當年是太後陷害你？你的清白還要不要了？”
衛長天忽地俯身將她抱住，“我不要清白，我只要媳婦。”他的語氣輕顫，分明是怕極了的模樣。
其實，他也不是無所畏懼的。他怕失去，怕失去身邊的朋友，怕失去自己手底下的將士們，但最最怕的，還是他家的小媳婦。
若是有朝一日，她離他而去，那他……
當真是想都不敢想，只要一想，便有錐心刺骨的疼，一顆心便不住的顫！
她一瞬便懂了，輕笑笑，拍拍他的背，“放心吧，我這不是沒事了麽？下次再遇上這等情況，我跑就是了。”
衛長天狠狠搖搖頭，堅定道：“不會再有下次了！”
63 我在哄媳婦啊
第二日，白卿辭在大好晨光中醒來，身邊卻不見衛長天的身影。
她起身穿衣，推開窗便有暖陽映面，曬得身上融融的暖。
王府庭前種滿花木，時至秋日，梧桐葉已是金黃，映著秋日暖陽金光燦燦，便是一片美不勝收的好景。
窗外有清風迎面，清清涼涼卻不覺冷，正是舒適怡然的快意。
心情驀地便愉悅起來，白卿辭不自覺的彎彎唇角，提著裙角邁出門便去找夫君了。
才一出門，便有侍女上前行禮，不待她開口問詢，那侍女便道：“王爺說，若是王妃尋他，便說他去廚房了。”
白卿辭嘖嘖驚奇，他去廚房做什麽？做飯麽！？
“那，我娘呢？”
侍女搖搖頭，“這……奴婢也不清楚，好像一大早便出門去了，也沒說是去做什麽。”
白卿辭微微一頜首，壓下腦中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猜想，快步走去廚房，輕手輕腳的在門外窺視。
正廚不似小廚房那般簡陋，偌大的地方廚具、竈臺、蒸鍋、案板等應有盡有，此刻卻不見往常忙碌的人影，空蕩蕩一片，唯有衛長天一人立在那裏。
他一手插著腰，一手握著刀，正在案板前死皺著眉頭，面對著一條正還掙紮著的活魚為難，不知從何下手。
該……如何刮鱗？如何去內臟？
依著他修羅王爺的力度和功夫，只怕是一刀下去，這魚便要屍骨無存了！
衛長天凝神思索，認真的連白卿辭推門進來都不知。
她抿著唇偷笑，輕悄悄走到他背後，猛地一拍，驚了衛長天一大跳，反應過來後發現來人是她，兩人對視著笑了開來。
白卿辭伸頭瞅瞅魚，又瞅瞅衛長天，“王爺這是……在做什麽呢？”
衛長天理所當然指著魚道：“瞧不出來麽？我在做魚啊！”
白卿辭點點頭，“我自然曉得你在做魚，可……你怎的要親自下廚？”
衛長天忽地環住她的腰向前一勾，她便正正跌進他懷中，趴在他的胸膛，“因為我媳婦不高興了，我在哄媳婦啊！”
心間一塊地方驀然柔軟起來，熨帖又舒服和暖，她趴在他肩頭，悶聲的笑，“早膳尚還未吃，你便要做午膳了？”
他輕飄飄彈她額頭，“還早？你不瞧瞧，你是何時才起來的？”
白卿辭還真依他所言，越過他肩頭，向外瞅瞅天色，此刻正是艷陽高照，晴空萬裏，將近午時了。
她縮回腦袋，扁扁嘴巴，“哦。”
她不再動彈，只那樣靜靜趴著，唇瓣正貼在衛長天的臉側，溫軟嬌嫩。
他心中一動，微微側過臉，在她唇上輕輕一觸，雙唇相接，四目相對。繼而是更深入的輕吮，柔軟的唇瓣緊貼著，他的手摸索上她的腰間，輾轉輕撫。
窗外陽光射進來，一室亮堂，空中纖細的粉塵都瞧得一清二楚。案板上的魚兒離了水，猶還在掙紮，尾巴一甩，便有一串晶瑩水珠，陽光映射之下，剔透澄明。
正在這時，突地門被人從外推開——是什麽都不知道的想進廚房拿菜的無辜下人。
白卿辭一驚，登時便下意識的推開衛長天，閃身到一邊，做出一副端莊又清高的姿態，仿佛方才那被人攬在懷中親吻的不是她。
“……”衛長天看著突然間便空蕩蕩的懷抱，甚無奈甚心酸。
下人更是惶恐，竟無意間打擾了王爺王妃的……的一度春宵！但是其實他真的只是想拿些菜啊！
64 我們在哄你媳婦啊
打發了下人出去，衛長天背轉過身子同那一尾掙紮的魚大眼瞪小眼。
他眼神一轉，嘆氣道：“我可是你拜過堂的夫君，為何你同我親熱還這般鬼鬼祟祟，還非要避著旁人？”
他這語氣沈郁，盛滿了失落與低沈。
白卿辭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只得默默湊近到他身後，一雙手環在他腰間，從背後抱住了他。
“我……有旁人在場，我自然是不好意思的……”
衛長天又是誇張的一聲長嘆，背著白卿辭的嘴角早已笑了開來，卻還是裝作一副頹然模樣，任她將自己抱著，跟面前的魚死磕。“你不必說，我都懂。”
她也不再言語，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些，面頰緊貼在他寬闊的背後。
衛長天在廚房折騰了整整兩個時辰，才將將做好一頓飯——四菜一湯，已是九王爺的極限。
其實這菜瞧著賣相倒是湊合，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菜擺盤上桌，二人方才入座，便聽得門外聲音朗朗，“王爺王妃，我兄弟三人無家可歸，又來蹭飯了！”
聽這聲音，衛長天便沈了臉，他剛想叫下人收盤子，孟閑歌卻已眨眼間跨進門來。
孟閑歌一垂眼，盯著這四菜一湯擰起了眉頭，“怎的今日菜這般少？王爺怕不是預料到我們會來，故意苛待我們？”
“……”衛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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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顧卿辭不為所動，他心不甘情不願的轉身，卻突地又轉了回來，吧唧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這才面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快步閃人。
顧卿辭一驚，先是繃著張臉瞪他，待他走後良久，那繃著的臉卻忽而破了冰，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將目光移到床下，她一張臉靜靜地、悄悄地，紅了。
又過了好幾日，顧相才肯提及處置顧玉萍之事。
他一大清早，將顧玉萍與顧卿辭叫到了祠堂，望著顧玉萍厲聲道：“跪下！逆女，你可知錯！”
顧玉萍將頭伏得低低的，悶聲道：“女兒知錯了。”
顧相又嚴辭訓斥了她幾句，轉而向顧卿辭問道：“此案，你還查出了些什麽？可有任何證據？”
顧卿辭老實答道：“什麽證據都沒找到，不過若是姑父恢覆了記憶，或許可以出面作證。此外，我還依稀查得，此案似乎與太後甚至皇上有關！”
顧相面色一凝，不動聲色道：“莫要胡言！此案怎會與皇上太後扯上幹系？”
顧卿辭反駁道：“今上本就昏庸，或許此中真有貓膩也說不定呢？”
顧相猛然變了臉色，勃然大怒道：“放肆！此乃大不敬，你若是我顧彥召的孫女，今後便不準再說這種話！”
他肅著面容，訓誡道：“你從小到大，我同你說過多少遍。先國後家，身為大越子民，便應當忠君愛國，怎能對聖上不敬？”
顧相冷著臉色，“你先下去吧，回屋去自己好好反省一番。讓我好好想一想，接下來該如何做。”
他轉過身子，語氣驟然沈了下來，“我要……好好想一想。”
顧卿辭望著他，也不知為何，驀地一抖，莫名地脊梁背後竄上來一股寒氣。她垂下眼，躬身微微一拜，“卿辭知錯了，我這就回去反省。”
她轉身出門，在跨出門的那一瞬回眸一望，正好瞧見顧相手扶著桌面，半彎著身子，蒼老的臉隱在了黑暗中，眼中似有厲光閃過。
她心中一顫，說不出是什麽樣的感覺。
56 藏書閣
顧卿辭被訓斥了一頓，心內覺著略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說不上來的感覺，這感覺叫她如坐針氈，整個人心中惴惴不安，一顆心似在漫無邊際的大海中浮動，沒個著落。
她行至小池邊，忽見前方黑影一閃，一個黑衣人向著回廊那邊去了。
她心內一驚，擡腳想要追著去，卻忽有暗衛現身攔住她，“王妃不可，此人先前便鬼鬼祟祟的跟著王妃多時了，現今更像是故意要引您去什麽地方，安全起見……”
顧卿辭搖搖頭，“無妨，此人若是想引我去什麽地方，我便更要去看看！”
她追著那人去了。如暗衛所言，那人真像是要引著她去往何處，而且此人對顧府地形極為熟悉，走過蓮池，行過花園，又轉過一兩處院落，走的凈是沒人的偏僻小路。
再路過一處水榭，顧府的書房便在眼前。
與其說是書房，倒不如說是藏書閣。不論是顧相還是顧父，都是愛書如命，這書房裏的書汗牛充棟，不說上萬也得有數千本。
藏書閣與水榭相接又相環，清幽又雅致。樓閣鏤著花紋的木條，交錯成綺文的窗格，四周是高翹的閣檐，階梯有層疊二重。
這，算是向來質樸的顧府中，最奢侈的建築了。
步入藏書閣中，有墨香混著水榭的水氣撲鼻而來，環顧四望，書籍皆被碼的齊齊整整排列在書架上。
西南角的一間小屋子上了鎖，顧卿辭心頭一黯——爹爹生前最愛在那裏看書，他說此屋隔窗便有水，擡眼便見山，再一轉眸便能見旭日初升落日餘暉，甚是雅致。
爹爹走後，爺爺便將此屋封了。
她心頭忽一頓，那黑衣人將她引至此處便不再出現了，莫非……就是想要她進入這間屋子？
顧卿辭沈吟半晌，拔下頭上的金簪，三兩下便將那鎖打開了。
這屋中陳設大部分還保留著三年前的模樣，尚還十分幹凈，想來是顧相常來打掃。
顧父一愛詩書酒畫，二便是愛奇巧的機關術。
這屋中，原先有許多顧父自己做的小玩意兒，皆與什麽魯班鎖或是九連環之類的奇巧機關相關。
顧卿辭小時候時，顧父還常常手把手的教她解鎖。可如今，那些個小玩意兒都被收起來了，約莫是顧相怕觸景生情吧。
她轉著眸打量這間屋子，三年時光過去，往昔種種卻好像還在昨日。
忽地，她目光一定，停在了桌上一盞木質蓮花燈之上。那，也是顧父自己做的機關，燈是被固定在桌上的，將燈上鎖解開後，便會開啟與之相連的一個小密室，裏面也是放滿了顧父自己的手工小玩意兒。
顧卿辭笑笑，眼中驀然柔和起來，她坐在桌前，依著記憶中的解法順序來打開這蓮花燈。
左三右七，上五下九，橫轉八面，縱翻七次。
打不開？
顧卿辭一怔，明明是按著口訣來的，怎麽會打不開？
莫非……是有人改了機關？會有誰要改這個機關，又還有誰有這個機會觸碰並改這個機關？只能是顧相。
所以，黑衣人真正想要她看的，是這個？
她心中一顫，冥冥之中似有感應，她似乎已觸碰到了什麽的邊緣，只差再深入一步……
57 聖旨和密信
顧卿辭獨自坐在藏書閣中，考慮著如何解鎖，試過了上百種法子，卻始終打不開。
轉瞬間，便已過去了大半天。
她纖長十指翻飛，蓮花燈在她指尖轉換了多種模樣，忽地，“哢噠”一聲——開了！
隨著蓮花燈被打開，這書屋中有細微的一聲響，卻不是在原先密室的地方，而是書桌下的地磚自動移開一塊。
那是一塊小小的暗格，暗格中放置著一個錦盒。
顧卿辭疑慮更甚，連密室都不在了？
她蹲下身子去取那錦盒，卻在觸碰到的一瞬心跳得厲害，心內驚懼不已。她莫名有種直覺——錦盒中放著的，就是她一直想要尋找的真相。
只是這真相如不如人意，便不好說了。
她將錦盒打開——幾封信，一道聖旨。
聖旨？顧卿辭身子一僵，她顫著手指將那聖旨打開，那還是先皇時所下的聖旨了，只不過，顧卿辭從未聽過這道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今有皇後柳氏善妒，陷害朕之九子為一宗罪，勾結番邦洩露十九城兵防圖為二宗罪，推倒堤壩引得黃河水災為三宗罪。朕甚驚異痛心，著今日起，廢皇後柳氏，貶為庶人。
今太子無德無才。九王衛長天，雖被汙蔑陷害，然天資聰穎，武藝過人，常年征戰沙場戰無敗績。朕於心中輾轉細思，為我大越江山社稷，廢太子恒，更立九王為太子！
一旁的那幾封密信，乃是當年皇後，也便是如今的太後，同番邦往來的信件。其上點名了，太後以荊、翼等十九洲的兵防圖，換得了黃金白銀近千萬兩，牛羊馬匹上萬，番邦精兵死士近萬人，以及……江湖盟的掌舵權！
顧卿辭指尖不由自主的顫，她後退兩步，輕飄飄的紙張便從指尖滑落，疊落至地面幾聲輕響。
屋外天色晦暗，昏沈沈一片黑壓了下來，忽有大風平地起，瞧這天色，是暴雨將至了！
狂風席卷庭前花木，枝頭上金紅的梧桐葉不堪疾風，在枝頭輕顫了顫，於風中打了個轉，飄飄悠悠的隨風遠了。
鎮南侯服過了藥，在床上沈沈睡著，忽地一聲驚雷炸響，霎時間風雨大作。他於睡夢中一驚，卻尚未醒。
三年了，已過三年，可舊事還是不曾放過他，睡夢中也要在他眼前縈縈繞繞。
少游從門外摔進來，帶著滿身血跡，他死死抓住自己的胳膊，“九王爺是被陷害的！太後……是太後通敵叛國……”
門外殺手手中的長刀雪亮森寒，還有少游胸前插著的匕首，握著匕首的顧玉萍……
不！不對！他似乎遺漏了什麽，此前還發生了什麽？那個背轉著身子穿著黑長鬥篷的人是誰？
鎮南侯出了滿額的汗，身子繃得僵直，手掌無意識的抓緊了床單，是誰？究竟是誰！？
那人身子動了動，徐徐轉過身來，面容隱在陰影裏。他向前幾步，陰冷月色依稀照亮他的相貌，蒼老，卻挺拔。
“吾兒，莫要再胡鬧了，同我回去。”
58 顧相
顧少游神情激動，“父親！我自小您便教導我，要忠君愛國，可如今太後犯下如此大錯，您還不聞不問麽！？”
顧相上前兩步，安撫似的拍拍他的肩，“你聽我說，此事並非你想的那麽簡單，幹系重大，稍不留神便會殃及百姓……”
話音還未落，他藏在袖間的匕首，便插上了顧少游的胸膛！
顧少游不敢置信的踉蹌跌倒，他瞪大了眼望著顧相，“父親，你……”
顧玉萍也是大驚，上前扶住顧少游，手握住刀柄，想要察看他的傷勢，可須臾間，他便斷了氣。
這一幕，便深深印在了鎮南侯腦海之中。
顧相渾濁的老眼流下幾行清淚，他沈沈對黑衣人道：“接下來的事，你們處理吧。”停頓幾分，他驀地一回眼，目光冷厲的看向了鎮南侯。
空中又是一聲驚雷炸響，鎮南侯從夢中驚醒，猛然坐起來。
想起來了！他想起來了！
“來人，快來人啊！找王爺，王爺！”他慌張的從床上爬起，跌跌撞撞向外跑。
他想起來了，一切都想起來了——殺了少游的不是顧玉萍，是顧相，是顧相啊！
屋外大雨傾盆，透著窗戶向外看，天與地似乎都被雨幕遮掩，細密雨絲連成了一片，將這一方城池籠罩起來。
顧卿辭跌坐在地，她終於明白為何楊仵作說的此案牽連甚廣是何意了！
聖旨上富麗堂皇的祥雲瑞鶴紋刺痛了她的眼；玉軸溫潤中透著寒氣，刮皮削骨；兩端翻飛的銀色巨龍此刻也像是隨時要騰空自這聖旨上飛身而出！
“爺爺……我要把這些告訴爺爺……”
她腦中一片混沌，卻被驚雷驀然驚醒了些，連忙爬起來將聖旨與密信攥在手中，便要沖出門去。
甫一跨出門，忽有人死死板著她的肩將她攔下，聲色嚴厲，“你要做什麽去？你要把這些告訴顧彥召，是麽！？”
是方才那黑衣人，只是此刻這人不再遮遮掩掩躲躲閃閃，而是大大方方的露出真面容，貼近距離面對著顧卿辭。
顧卿辭也無須看清她的面貌，只聽著那聲音，眼淚頃刻便下來了。
娘，是娘親！
白琴袖此刻卻沒心情同顧卿辭一起陷在母女相認的感人場景當中，她手上更加用力一些，“你是不是要去找顧彥召？”
顧卿辭楞楞點頭，“這事理應告訴爺爺，讓他將這聖旨大白天下！”
白琴袖冷冷一笑，“那你不想想，究竟是誰改了機關，三年前你爹是誰殺的？”
顧卿辭猛然間怔住，這話勢如冰刃一把，狠狠紮進了她的脊梁，錐心徹骨的寒。“你，你是說……”
白琴袖松開她，稍稍平靜了些許，“那夜，我記得很清楚，你爹出門前，曾不住的自言自語，說什麽九王爺是冤枉的，一切都是太後。”
“他急匆匆的出門後，便出了事，哪有這般湊巧的事？！這三年來，我一直在暗中調查，最終查到了顧彥召，查到了這書房，卻苦於打不開機關，這才引你過來的！”
有雨澆身，衣裳都濕了大半，顧卿辭默然不語，腦中清明了，心中卻是一團亂麻。
對，對！是她糊塗了！
除了爺爺，還有誰能自由出入這間書房？還有誰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封了密室，改了機關，又有誰能……害死爹爹？
可是，那可是爺爺啊！
59 是爺爺殺了我爹！
正僵持著，暗衛現身過來道：“王妃，有人來了！且人數眾多，要麽，咱們先行離開此處吧！”
顧卿辭收好聖旨與密信，點點頭，幾人正準備離開，卻忽有暗箭穿空破雨飛來，白琴袖反應迅捷，將顧卿辭一拉，暗箭便擦著她的耳際過去了。
又見十幾人提刀殺來，今次倒是未黑衣蒙面了，為首那人吩咐身旁道：“果然，顧相還是處理不好自己的家事，便由咱們代勞吧。去，通知顧相，讓他來！”
此人口氣狂妄自大，絲毫不見官場上的謹小慎微，想來應當是江湖盟中人，該是皇帝或是太後派來監視顧府的。
顧卿辭手指悄悄向袖間伸去，低聲道：“閉氣。”
她猛地一擡眸，袖口一揚，便有無色粉末順著風混著雨向對面去了——這是她先前用過的，鬼谷自制迷藥。
只可惜今日有雨，迷藥未能發揮全部功效，僅是昏迷了一部分人。
好在兩個暗衛功夫高強，白琴袖也算是武林高手，三人護著顧卿辭拼殺出去，耽擱了一會兒功夫，但一路殺出來也算是順利。
經過水榭，再一轉角便是顧府圍墻，幾人決定從那裏翻墻逃出顧府。
幾個人快步在雨中穿行，衣衫被雨打濕，貼黏在身上，發絲也沾在臉側，瞧著狼狽又慘淡。
水榭廊腰縵回，幾人將將走過橋時，便見顧相領著大隊侍衛家丁，守在了橋那頭。
一時之間，進退不得。
顧卿辭緊了緊懷中藏著的聖旨，揚聲道：“爺爺，你還不悔悟麽？今上無德又無能，你還要這樣不顧一切的包庇他麽！？”
顧相立在雨中，冷著面容，嚴肅道：“你若還是顧家的人，還是我顧彥召的孫女，便將聖旨交出來，今日之事，便讓它爛在肚子裏！”
“否則，我只當從未有過你這個孫女，顧家也從未有過你這個人！今後，你便不再姓顧！”
顧卿辭還不願死心，勸誡道：“你可知道，我先前並非是生病，而是中毒！正是皇帝命令江湖盟給我下了毒，目的就是為離間你和九王爺，他怕你投奔九王，他根本就不信你！你又何苦為他六親不認！？”
顧相驚詫擡眼，面色變幻幾許，那驚異的目光卻被硬生生的壓了下去，宛若一塊頑石，亙古不化。
顧卿辭怔怔盯著他，眼前這人，再不是她記憶中雖嚴厲但卻親和待她的爺爺了。她斂去了悲愴神色，堅定了眼神，“那我，從今日起，便姓白好了！”
天色暗沈，顧相立在橋頭，不禁又想起了三年前。
那時，今上已登基兩年有餘。
不知是誰，設下計謀將聖旨與密信送到了他手中，他看過後大驚，正欲揭發時，卻有太後密旨宣他進宮。
太後比皇帝聰明，她了解顧彥召，知道他心中排在第一位的是國家百姓，便以此為要挾。
若是此舊案被宣揚出去，免不得要拼個魚死網破，太後手中握有金銀無數、將士兵馬千百萬，惡戰之下，到頭來吃苦的只會是老百姓。
此一戰，必會讓大越元氣大傷！
60 寧拼得一死，此事不能辭
顧相屈服了，屈服於太後的老謀深算之下。
與公道相比，百姓安康和大越安定更重要，所以，他便答應將此事永久封存起來。
可沒想到，顧少游發現了聖旨，堅定地要將它公之於眾，父子兩人便在書房爭辯起來。顧少游見爭執不過，便假意屈服，偷偷跑出門想要去找衛長天。
太後老奸巨猾，早吩咐過人暗中盯著相府。於是顧少游被發現了，重傷之下，他一路奔逃到鎮南侯府。
顧相與江湖盟一路追過去，到最後，他的親生兒子還是死在了他自己手上，鎮南侯也被監禁了整整三年。
他在心中無數次的勸導過自己，天下安定才是最重要的，與之相比，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可這三年來，愧疚讓他寢食難安，夜間輾轉難眠。他便加倍的對顧卿辭好，只是沒想到，三年過後，往事重提，他顧彥召又要親手殺死自己的孫女！
顧相定定的站著，面無表情，良久，他才吐出幾個字，聲音很輕，轉瞬便消散在雨中，“動手吧……”
侍衛得了令，轉眼已殺到近前。
暗衛和白琴袖竭力護著顧卿辭，血濺三尺，一路打鬥搏殺，過了橋再轉角，終於出了相府！
可身後追兵卻窮追不舍，若只有相府的侍衛家丁，倒是還好對付。可顧相著人通報了江湖盟，才出相府，便又迎來一批殺手。
這是真正的殺手，目露寒光，行動敏捷，訓練有素。
這時雨下得正大，暗衛點燃了信號彈，放出了求救信號。橙紅色的煙火頂著雨勢直沖上天，在天際一角炸開一朵絢爛的煙花，停留幾時後，便消散不見。
顧卿辭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再撐片刻，等王爺援兵。我們往人多的地方走，他們便不敢這麽張揚了！”
此時暮色沈沈，又是大雨瓢潑，大多數人家都早早熄了燈，蒙頭睡大覺。所幸，此處往南走不遠，有一條夜市街，那裏都是些青樓、酒館之類的營生，打烊都在半夜，甚至徹夜通宵。
大紅燈籠高高掛，燈火搖曳明滅，雖是大雨，卻不減往來客人的興致，脂粉味混著酒香，儼然是醉生夢死的銷魂窟。
他們卻不知道，正在隔了一條街的地方，有人正苦苦掙紮，奔波逃亡。
兩個暗衛，已犧牲了一個，剩下一個身受重傷，卻還堅守著職責，拼死護著顧卿辭。白琴袖受了些輕傷，面色之中滿是戒備。
顧卿辭被這三人護著，尚還算好，只胳膊上被劃了兩刀，滲出的血被雨水一沖刷，便暈染了淡淡的粉，在白衣上煞是顯眼。
此時此刻，她心中已沒有了活命的奢望，她只是想著，在死前一定要將這聖旨交付到衛長天手中，一定要將此事大白於天下。
她爹爹不能白死，她夫君也不能一輩子都蒙受著這樣的冤屈而不自知！
再撐一會兒，那個人最是見不得她受委屈受傷害了，看到信號彈之後，應當很快便會趕來。
寧拼得一死，此事不能辭！
61 見到他，便安心了
雨夜清冷，淅瀝靜寂。
夜市中的酒香，即便是下著雨也能飄香十裏；夜市裏的姑娘，媚眼如絲，媚骨生香。
這樣的夜裏，有人醉生夢死，也有人命懸一線。
江湖盟的殺手們追了上來，將三人沖散開，暗衛和白琴袖都被殺手纏住脫身不得，顧卿辭落了單，便好下手了。
有殺手步步緊逼，她身上的毒粉銀針都用完了，此刻便同其他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家小姐沒什麽兩樣。
顧卿辭護著懷中聖旨，急急奔行。
再過一條街，再過一條街便有人了！他們便不敢亂來了！
她在一片泥濘之中艱難的邁步，每踏出一步便有泥水飛濺四射，正在街轉角時，她忽地腳下一絆，重重摔到水窪之中。
就是這片刻的耽誤，身後追兵已趕上來，長刀高高揚起，在暗夜中閃著雪亮的寒光！
突地，有碎石撞碎雨絲破過雨幕，帶著千鈞的氣勢淩空襲來，正撞在那長刀之上，“當啷”一聲，長刀被彈開，那殺手受了餘力，也向後摔去。
眼前忽有火光明滅，顧卿辭掙紮著從雨地中擡眼，是衛長天領著親兵提著燈籠找來了！
顧卿辭驀地紅了眼眶，方才還不覺著，現下一見了他，忽然所有的委屈與驚懼齊齊地向外冒，眼淚便不爭氣的吧嗒吧嗒落下來，混入雨水中濕漉漉一片。
衛長天先是聽聞了鎮南侯所說，又看到暗衛所放的信號彈，登時便急急奔向相府，沒想到還是來晚了，正好撞見了自家小媳婦險些成刀下亡魂的一幕。
他在心中暗罵自己的不謹慎，查來查去，連太後都查到了，居然未曾懷疑過顧相！生生將顧卿辭這只羊送入了虎口！
衛長天將顧卿辭扶起來，她抽抽噎噎，哽咽的說不出完整的話來，“爺爺……居然是爺爺……”
他將她的腦袋摁在自己肩頭，“阿滿別怕，別怕，對不起，是我來晚了……”再一擡眸，眼中已是怒火烈焰熊熊，及滔天的殺意！
他盯著迎面而來的殺手，目光宛若出鞘利劍，劍鋒淬過火，劍華流轉之間便取人性命於無聲處。
“殺。”他語氣雖輕，卻已教殺手們遍體生寒——他望過來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堆死人！
不過其實，一堆即將死去的人，和死人已沒有區別了。
孟閑歌平日裏用來賣弄風騷的折扇，此刻仿佛開了鋒，轉合之間便多了數條手下亡魂。他以扇柄輕飄飄敲過一人的肩，登時便有血漿崩裂。
“王爺還是快些回家哄媳婦兒吧，此處有我看著，一切皆可放心。”
衛長天垂眸看著顧卿辭手臂上的傷痕血漬，冷聲道：“一切便交給你了，這些人，死也不能死得太痛快！”
孟閑歌了然，揚聲閑散對親兵暗衛們道：“你們可聽著王爺的話了？這些人，不能死得太舒服，該如何做，你們心裏有個數。”
他說話間，衛長天便已抱著顧卿辭，幾個起落，消失在了長安城重重疊疊的房檐之後。
62 我不要清白，我只要媳婦
顧卿辭受了傷，又淋了雨，微有些感染風寒，吃過藥便睡下了。
衛長天就在房中守著她，他坐在桌前，手中握著的是那份從未被公諸於眾的聖旨。
從小到大，他因這“不祥之人”的名頭吃了太多太多苦頭，如今猛然間告訴他，其實他並非是不祥之人，他是被誣陷的。
他本應開心的。
可出乎意料的，此時此刻，他心中平靜得很，什麽也沒想。恍若古井無波，便是巨石入水，也波瀾不興。
忽地，顧卿辭低喃道：“爺爺，爺爺……你為什麽……”
衛長天以為她醒了，趕忙起身去看，走到近前才發現，原來她還睡著，只是睡夢之中說了夢話，哭出聲來。
他擦拭去她眼角淚水，握著她的手，眼中是滿滿的心疼。
顧卿辭迷迷糊糊醒過來，便見到衛長天這樣心疼又無奈的眼神，一時之間，不禁有窩心的酸，也有窩心的暖。
衛長天刮刮她的鼻梁，“你嫁到王府，從此便與顧家沒什麽關系了。除了我之外，你怎麽還能想著別的男人？怎麽還能為別的男人流眼淚？”
說是埋怨，倒更像是安哄。
顧卿辭笑笑，算是緩過來了。她的目光沈靜下來，輕聲道：“王爺，叫我，叫我的名字。我姓白，叫白卿辭。”
衛長天一怔，反應過來，壓低身子湊在她耳邊，一聲聲輕喚，“卿辭，白卿辭，白卿辭……”一聲繾綣過一聲，一聲溫柔過一聲。
他在她耳垂處輕咬了一口，眼中泛起些許笑意，“其實說來，你該姓衛才是，成為我的妻，便要冠上我的姓。嗯？”
顧卿辭……啊，不，是白卿辭。
白卿辭難得乖巧的任他蹭來親去，躺在床上也不掙紮。她問道：“我娘呢？”
衛長天勾起她一綹頭發，纏在指尖玩，“已安頓好了，放心，她的傷並不嚴重，簡單包紮過後便成了，現下就在王府客房。”
“那，聖旨和密信，你看過了？”
見他點頭，她又道：“我們要早作安排，在太後和皇帝反應過來之前，將它公布天下，也好還你清白，澄清世人你並非不祥之人。”
衛長天忽地不說話了，只註註地望著她，她推推他道：“怎……怎麽了？有何不妥麽？”
他搖搖頭，“以後若再有這般情況，你拋下聖旨就趕緊跑，自己的性命要緊！知道麽？”
白卿辭皺皺鼻子，“若是我拋下聖旨跑了，如何證明當年是太後陷害你？你的清白還要不要了？”
衛長天忽地俯身將她抱住，“我不要清白，我只要媳婦。”他的語氣輕顫，分明是怕極了的模樣。
其實，他也不是無所畏懼的。他怕失去，怕失去身邊的朋友，怕失去自己手底下的將士們，但最最怕的，還是他家的小媳婦。
若是有朝一日，她離他而去，那他……
當真是想都不敢想，只要一想，便有錐心刺骨的疼，一顆心便不住的顫！
她一瞬便懂了，輕笑笑，拍拍他的背，“放心吧，我這不是沒事了麽？下次再遇上這等情況，我跑就是了。”
衛長天狠狠搖搖頭，堅定道：“不會再有下次了！”
63 我在哄媳婦啊
第二日，白卿辭在大好晨光中醒來，身邊卻不見衛長天的身影。
她起身穿衣，推開窗便有暖陽映面，曬得身上融融的暖。
王府庭前種滿花木，時至秋日，梧桐葉已是金黃，映著秋日暖陽金光燦燦，便是一片美不勝收的好景。
窗外有清風迎面，清清涼涼卻不覺冷，正是舒適怡然的快意。
心情驀地便愉悅起來，白卿辭不自覺的彎彎唇角，提著裙角邁出門便去找夫君了。
才一出門，便有侍女上前行禮，不待她開口問詢，那侍女便道：“王爺說，若是王妃尋他，便說他去廚房了。”
白卿辭嘖嘖驚奇，他去廚房做什麽？做飯麽！？
“那，我娘呢？”
侍女搖搖頭，“這……奴婢也不清楚，好像一大早便出門去了，也沒說是去做什麽。”
白卿辭微微一頜首，壓下腦中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猜想，快步走去廚房，輕手輕腳的在門外窺視。
正廚不似小廚房那般簡陋，偌大的地方廚具、竈臺、蒸鍋、案板等應有盡有，此刻卻不見往常忙碌的人影，空蕩蕩一片，唯有衛長天一人立在那裏。
他一手插著腰，一手握著刀，正在案板前死皺著眉頭，面對著一條正還掙紮著的活魚為難，不知從何下手。
該……如何刮鱗？如何去內臟？
依著他修羅王爺的力度和功夫，只怕是一刀下去，這魚便要屍骨無存了！
衛長天凝神思索，認真的連白卿辭推門進來都不知。
她抿著唇偷笑，輕悄悄走到他背後，猛地一拍，驚了衛長天一大跳，反應過來後發現來人是她，兩人對視著笑了開來。
白卿辭伸頭瞅瞅魚，又瞅瞅衛長天，“王爺這是……在做什麽呢？”
衛長天理所當然指著魚道：“瞧不出來麽？我在做魚啊！”
白卿辭點點頭，“我自然曉得你在做魚，可……你怎的要親自下廚？”
衛長天忽地環住她的腰向前一勾，她便正正跌進他懷中，趴在他的胸膛，“因為我媳婦不高興了，我在哄媳婦啊！”
心間一塊地方驀然柔軟起來，熨帖又舒服和暖，她趴在他肩頭，悶聲的笑，“早膳尚還未吃，你便要做午膳了？”
他輕飄飄彈她額頭，“還早？你不瞧瞧，你是何時才起來的？”
白卿辭還真依他所言，越過他肩頭，向外瞅瞅天色，此刻正是艷陽高照，晴空萬裏，將近午時了。
她縮回腦袋，扁扁嘴巴，“哦。”
她不再動彈，只那樣靜靜趴著，唇瓣正貼在衛長天的臉側，溫軟嬌嫩。
他心中一動，微微側過臉，在她唇上輕輕一觸，雙唇相接，四目相對。繼而是更深入的輕吮，柔軟的唇瓣緊貼著，他的手摸索上她的腰間，輾轉輕撫。
窗外陽光射進來，一室亮堂，空中纖細的粉塵都瞧得一清二楚。案板上的魚兒離了水，猶還在掙紮，尾巴一甩，便有一串晶瑩水珠，陽光映射之下，剔透澄明。
正在這時，突地門被人從外推開——是什麽都不知道的想進廚房拿菜的無辜下人。
白卿辭一驚，登時便下意識的推開衛長天，閃身到一邊，做出一副端莊又清高的姿態，仿佛方才那被人攬在懷中親吻的不是她。
“……”衛長天看著突然間便空蕩蕩的懷抱，甚無奈甚心酸。
下人更是惶恐，竟無意間打擾了王爺王妃的……的一度春宵！但是其實他真的只是想拿些菜啊！
64 我們在哄你媳婦啊
打發了下人出去，衛長天背轉過身子同那一尾掙紮的魚大眼瞪小眼。
他眼神一轉，嘆氣道：“我可是你拜過堂的夫君，為何你同我親熱還這般鬼鬼祟祟，還非要避著旁人？”
他這語氣沈郁，盛滿了失落與低沈。
白卿辭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只得默默湊近到他身後，一雙手環在他腰間，從背後抱住了他。
“我……有旁人在場，我自然是不好意思的……”
衛長天又是誇張的一聲長嘆，背著白卿辭的嘴角早已笑了開來，卻還是裝作一副頹然模樣，任她將自己抱著，跟面前的魚死磕。“你不必說，我都懂。”
她也不再言語，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些，面頰緊貼在他寬闊的背後。
衛長天在廚房折騰了整整兩個時辰，才將將做好一頓飯——四菜一湯，已是九王爺的極限。
其實這菜瞧著賣相倒是湊合，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菜擺盤上桌，二人方才入座，便聽得門外聲音朗朗，“王爺王妃，我兄弟三人無家可歸，又來蹭飯了！”
聽這聲音，衛長天便沈了臉，他剛想叫下人收盤子，孟閑歌卻已眨眼間跨進門來。
孟閑歌一垂眼，盯著這四菜一湯擰起了眉頭，“怎的今日菜這般少？王爺怕不是預料到我們會來，故意苛待我們？”
“……”衛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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