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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坐擁這江山，是因為我不想要
告別楊靖忠，顧卿辭心緒更沈了，什麽叫做“此案事關重大”？有多麽重大的案子是連當朝九王爺都碰不得的？
她那個為人溫和客氣，整日只好吟詩作對把酒言歡的爹爹，又能牽扯進多麽緊要的事當中去？
“楊靖忠有所隱瞞。”顧卿辭腦中千頭萬緒尚還理不清楚，衛長天忽而又平添一筆疑慮。
他道：“他好歹在軍中待過兩年，我對他還是有所了解的。依他的性子，又看他今日這般模樣，定然是還有什麽話未說出口。”
衛長天忽停下了腳步，肅起了面容，他正色道：“此外，他這人向來實誠，他說此案事關重大，那便定然是背後牽扯到滔天的勢力。即便如此，你也要查麽？”
滔天的勢力？連衛長天也不能觸及的勢力麽？
難道是……“皇上？”顧卿辭喃喃出聲。
她猛一擡眼，“查！不論如何，我都要查！”
衛長天輕捏了捏她的鼻頭，“好，既然我家小媳婦要查，那為夫便幫你查，不查清此案，誓不罷休。”
顧卿辭苦笑，“那若真牽扯到皇家，你也願幫我查麽？”
衛長天理所當然道：“自然，夫人的事，便是我的事。”
見她神色郁郁，他心中了然，自是知道她在想些什麽——她是在擔憂，若此事真與皇室有關，個中危機便不是三言兩語所能描述的了。
衛長天擡手，一指輕挑起她的下巴，眼中光芒似利箭，“我在這裏給你保個底，你盡管放手去查，不論發生何事都有我在。”
他側眼，將目光放在了這長安城明明滅滅的萬家燈火之上，“我未坐擁這江山，是因為我不想要，可若有朝一日不得已而為之，奪皇位也是信手拈來的事情。”
“所以你不必憂心，一切有我。”
顧卿辭怔怔的望著他，他的側臉堅毅而棱角分明，在夜色中隱約可見他眸中光亮，映著這萬家燈火，也映著天上朗月繁星。
她腦中莫名閃過一個念頭——所謂天下霸主，便該當如此！
腰間倏爾一緊，再下一瞬，顧卿辭已被衛長天抱著淩空而起，夜風寒涼擦過耳際，她下意識環緊了他的脖子，“你……這是要做什麽去？”
衛長天懷抱著她卻毫不費力，足尖輕點間便已躍出兩三丈遠，越過長安城家家戶戶翹腳的房檐，穿月摘星而過。
他笑道：“你不是說要查案麽，難道方才未聽見楊靖忠說的話？那驗屍筆錄已歸入大理寺的卷宗庫了，為夫這便帶你去夜探卷宗庫啊！”
顧卿辭自他懷中擡起頭來，似有窩心的暖，她認真的一字一句道：“多謝王爺。”
衛長天騰出一只手在她腦門上輕敲一下，柔聲道：“錯了，是多謝夫君。”又想了想，他搖搖頭，笑言道：“還是不對，你我夫妻恩愛有加，本就不必言謝。”
顧卿辭皺皺鼻子，“不，我偏要謝！這是我該謝的！”
他朗笑出聲，月下一雙身影倏爾穿風而過，“那，便以身相許吧？”
她倚在他懷裏，低低自言自語道：“以身相許，也不是不可以啊……”這話說的太輕太快，湮沒在了獵獵風聲當中。
38 親我一口，我就帶你進去
大理寺掌管舉國上下大小案件，收集了此前近五十年的案件卷宗，乃是當朝機密之地，哪怕衛長天是王爺，無皇上旨意也不得入內。
可明著不讓進，那便偷偷進去唄！為了自家小媳婦，夜探卷宗庫算什麽？
不過須臾，衛長天抱著顧卿辭，已穩穩落在了大理寺的高墻之上，長風鼓動衣角高揚。
院內有侍衛隊來回巡邏，將整個大理寺監管的密不透風。
顧卿辭不禁皺眉，卻聽得衛長天笑道：“莫慌莫慌，你抱緊我。”
她楞了一下，依言照做，一雙胳膊將他抱得緊緊地。他再收緊了手，兩人便面貼著面，臉蹭著臉。
“你……”她臉上一熱，正準備推開他，可下一瞬，自己便被他抱著弓身躍出。
其速度之快，似乎一眨眼間便挪了地方，在兩隊侍衛交接背向的一剎，衛長天足尖在青磚地面上輕輕一點，便已一閃而過，月下不留影。
疾步行至無人廊道處，他才輕輕將顧卿辭放下來。
衛長天下巴向前方一揚，“這，便是大理寺的卷宗庫。”
顧卿辭順著那方向仰首看去，只見萬丈高塔平地起，巍峨森嚴，在暗夜之中古樸又肅穆，恍若地獄鐵面判官闔眸靜立此處，若有外人來犯，便張開那猙獰雙目，有雷霆萬鈞之怒撲面而來。
卷宗庫的大門，緊緊上了鎖。
衛長天漫不經心擡眸一望，塔頂高聳入雲，直沖天際。他懶懶道：“啊，我們恐很難進去吶！”
顧卿辭也是憂心忡忡，是啊，這般嚴密的防守，要如何進入？
衛長天伸出兩根手指忽扯了扯她的衣袖，她不解側眸，卻見他指指自己臉頰，她正還怔楞著，他又道：“其實進入卷宗庫，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你親我一口，我就帶你進去。”
此刻的顧卿辭，滿心滿腦都是如何進入卷宗庫，一顆心繃得緊緊的，忽聞這麽一句，還未反應過來。
她怔了怔，又怔了怔。
……啥？
衛長天又將臉湊近一些，“沒聽明白麽？親我一口，我帶你入卷宗庫啊！”
這……
顧卿辭狠狠剜他一眼，自己卻悄然間紅了臉，她咬咬牙，眼一閉心一橫，緩緩踮起腳尖，湊到他臉邊輕輕一觸即收。
他得意洋洋的笑，她卻猛地偏過臉，一雙美目在他瞧不見的背面羞得瀲灩生光。
衛長天自背後將她環住，在她耳旁輕聲道：“你可準備好了，為夫要帶你上天了。”
下一剎，兩人忽擡腳迎風起，扶搖直上，耳邊是層層樓宇接連過。再落地時，他們已站在塔尖，轉身下望，便將整個長安城盡收眼底。四四方方一座城，此刻安靜匍匐在腳下。
衛長天俯身打開天窗，環著她一躍而下。她未做好準備，嚇得急忙攬住他的脖子，抱得死緊。
塔高百丈，可轉瞬之間，他們便已穩穩落地。
衛長天拍拍她的胳膊，咳嗽幾聲，“再這樣下去，為夫要被你勒死了……”
“咳，”顧卿辭反應過來，自知失態，尷尬的咳了咳，瞬時松了手，還後退了幾大步。
環顧四望，周遭暗暗一片，依稀可見有書架圍墻擺著，摞了數十層。
這，便是大理寺卷宗庫！
39 你不幫我，我回府便要跪搓衣板了！
卷宗庫卷宗多達百萬卷，他們按著時間一一尋來，尋了小半個時辰，才尋到了當年顧少游案。
說來也奇怪，其他卷宗都記載詳細，多方筆錄應有盡有。
可顧少游一案的卷宗，其上只有寥寥數字——
辛酉年二月初八，京城有書生顧少游夜出，屍身夜半現於湖邊。審查過後，其乃染疫癥身亡，當即焚之。
衛長天冷笑，“這樣的卷宗鄧吾也能認同？說是沒有什麽貓膩，倒也得有人信！”
鄧吾乃是大理寺卿，為人向來剛正不阿，鐵面無私。可這樣的卷宗都能入庫，看來真是有些不妥之處。
顧卿辭捏緊了手中卷宗，“那，現在要怎麽辦？”
衛長天將卷宗放回原位，“此處是查不到什麽線索了，看來，還是需得從楊靖忠著手！”
他們再去往楊宅時，已是天蒙蒙亮，楊靖忠一夜未睡，怔怔坐在椅上發呆，見他們去而覆返，似乎也未太驚訝。
衛長天率先開口，“老楊頭兒，我同你說實話吧！這不是什麽小兄弟，這是我的王妃，她想查查她爹爹當年的案子，若是你不幫我，恐怕我回府便要跪搓衣板啦！”
楊靖忠呆呆擡頭，望著顧卿辭，“看來你們已去過卷宗庫了。”
不等他們回答，他又接著道：“可顧少游案，便是你去瞧了卷宗及驗屍筆錄，也查不出什麽來。”
空氣中有片刻寂靜，他再道：“因為那筆錄，根本就是假的，我當日壓根就未見到過顧公子的屍身。”
那夜，他本已入睡。
可夜半忽有大理寺中人前來敲門，傳來一道口信，硬是將他拽了出門。他其實什麽都未見到，僅是虛寫了個驗屍筆錄，便又被放回來了。
他語氣滄桑，目光似又回到當夜，轉轉哀涼。其實當夜，他本不願作假。
“可那口信，來自於太後！”
“顧家公子的屍身也壓根不在什麽湖邊，而是在鎮南侯府！”
顧卿辭擡起眼皮，頓覺心內寒涼。
她先前確實對鎮南侯府抱以極大的懷疑，可自己心中猜想是一回事，真正落實下來，又是另一回事。
那可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弟，姑姑她真能……
而且此事，竟連太後都牽扯了進來？
忽地手心一熱，是衛長天牽過她的手。他的手溫熱有力，將她的手包裹在其中，她惴惴不安的一顆心，瞬時便安妥下來。
出了楊宅，他在街角站定，拍拍自己的胸膛，“累了，便歇歇吧。”
街邊人來人往，她仰著臉瞧他。因逆著光，他的面容瞧不真切，只能看清那雙容納她一切的眼。
顧卿辭一聲嘆息自口中逸出，身子脫了力一般倒入他懷中，雙手搭在他腰際。似乎這還不夠，她又以發頂在他肩頭蹭來蹭去，蹭亂了自己的鬢發，蹭亂了他的衣襟。
她喪氣一嘆，“煩死了！”
他輕笑著為她撥開鬢邊亂發，語氣溫存寵溺，“有何煩的？我說了，你不必瞻前顧後，盡管放手去查，有何事都有我來為你善後。”
40 我絕對不吃醋！
到楊靖忠處探查一番，不禁什麽都未查清，反而還平添許多麻煩，顧卿辭滿心無奈，坐在椅子上自己生悶氣。
那現下，便只有從鎮南侯府查起了。
可，該如何查呢？從眼下情況看來，此案當真錯綜覆雜牽連甚廣，他們又怎會輕易地露出破綻？
顧卿辭的目光不禁飄向了衛長天，倏爾一笑，“王爺，我明日想去鎮南侯府查查，不若我們一齊去？”
衛長天登時便明白了她是何意——其一，她是要借他九王爺的名號鎮場子；其二，她是要自家夫君出賣色相，引誘劉蕊如！
他甩甩手，“不去！”一想起先前，某人一撞見他與劉蕊如說話，黑著臉轉身便走，哄了半天也哄不好，他便心累！
顧卿辭自然知道他在顧慮些什麽，難得主動的走到他背後，環著他的脖頸，在他耳上咬了一口，“你放心，我已不再是傻阿滿了，心中自會有分寸。我保證，我決不吃醋！”
衛長天耳上一痛，輕嘶了一聲。她急忙揉揉他耳朵，“疼麽？”
他搖頭長嘆，“不疼，”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還要再加二字——才怪！”
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衛長天輕輕一拽，她便旋身落入懷，“從前你是阿滿時，這般笑鬧再是正常不過；後來恢覆了，你總避著我。可如今，你怎的又主動投懷送抱了？”
不待她回答，他便一字一頓點著她的鼻尖，自問自答道：“我知道了，是因為我家小媳婦面皮薄，有女兒家的矜持嬌羞，故而時常避著為夫。可如今有事相求，便不得不刻意討好我，對不對？”
被他灼灼目光盯著，顧卿辭心虛的垂下頭——他所言，八九不離十了。
自小她便被爺爺教導，身為大家閨秀要矜持端莊，雖她有一顆向往江湖任我行的心，卻耐不住這陳腐教條天天在耳邊念叨。
後來中毒癡傻之後，什麽都不懂，更不記得那些教條陳規，她壓抑了許久的心思便在阿滿身上釋放出來，纏綿親昵不在話下。
可如今……如今她不是恢覆了嘛！恢覆之後，哪裏還好意思！
衛長天佯裝嘆氣，“我家小媳婦面皮薄，那我主動些便罷了，”他眉頭一挑，壞壞一笑，“其實你對為夫的心，我都懂。”
他大手偷偷下移，輕擰了她屁股一下，一副奸計得逞的模樣，大笑開來。
顧卿辭猛然間漲紅了臉，“你你你……”她話未說出口，卻被他噎了回去，“夫人莫要驚惶憤懣，你可別忘了，你還有求於我。”
她深吸一口氣，擡手推開他，逃也似的忿忿爬上了床，縮進錦被中面對著墻，偷偷揉著屁股。
屋中寂靜良久，有人聲恨嘆，“……氣死我了！”
倏爾又有人長笑，“恢覆了記憶的夫人，還是可愛得緊吶！”
吃過了豆腐，一把調戲過後，衛長天也不能白得了便宜，自然要做些實事。
於是第二天一早，兩人用過早膳，備好了禮，便向著鎮南侯府去了。
41 我決不吃醋……才怪！
鎮南侯府祖上本立過赫赫戰功，可惜一代不如一代，到了現今這一代，早已成了沒落貴族，不過靠著先祖庇蔭罷了。
近幾年，鎮南侯身子骨大不如前，於是府中大小事都是顧玉萍做主，整個鎮南侯府，儼然已是她的天下。
顧玉萍未曾想到，一大早便迎來了貴客，慌慌張張的將人迎進了門。
劉蕊如得了消息，自後院急匆匆跑來，正正好撞見了方才跨進門的衛長天與顧卿辭。她眼神一晃，便將先前事全忘了，眼裏心裏只剩下了他。
她嬌聲怯怯道：“王爺怎的來了？”
衛長天面上無甚神色，只淡淡道：“鎮南侯府也算是與王府隔了層姻親，我自當上門拜訪。此外，先前在相府，是我唐突了小姐，特此前來賠罪。”
“……？”先前，發生過什麽？什麽叫做，唐突了小姐？
顧卿辭眸光一閃，上前挽住了臂彎，得體笑道：“卿辭此次，是專程來看望姑姑與姑父的。”
她笑得端莊大方，可手上的力道只有衛長天感受得到。
九王爺面上瞧著威壓沈冷，心內委屈巴巴——不知是誰信誓旦旦，保證決不吃醋！
顧卿辭依舊挽著他，仿若事不關己——我決不吃醋……才怪！
落座後，顧卿辭四下望望，忽而笑道：“怎麽不見姑父，說起來，我都好久沒見他了，不知姑父身子可好些了？”
算起來，鎮南侯正是在三年前顧父死後，身體狀況直轉急下，從此閉門不見客。而自那之後，顧卿辭也就再未見過他。
她懷疑，或許，這兩者之間，有何幹系！
顧玉萍面色不改，含糊道：“他那身子骨還不是老樣子，好好壞壞，早已習慣了。”
衛長天適時插話，“自從與王妃大婚以來，本王還未拜會過鎮南侯，今次來，正是想見見敘個舊。若鎮南侯病重不得下床也無妨，橫豎都是一家人，就在屋內聊一聊亦可。”
顧玉萍這才神色緊繃起來，她目光躲閃，片刻後笑道：“王爺這是哪裏的話，我請老爺出來便可，便不勞王爺大駕了。”
劉蕊如陪著他們坐在正堂話家常，過了良久，顧玉萍才攙扶著走路都顫顫巍巍的鎮南侯從屋後出來。
顧卿辭心下大驚，她記得三年前，她最後一次見到鎮南侯時，他還康健硬朗，此前時常同她爹爹把酒笑談春風得意，怎麽不過三年時間，他便已成了如此模樣？
如今的鎮南侯，早已不覆當年儒雅，再不是那個可以同顧少游及一眾書生夜談策馬的人了。
他兩鬢已斑白，雙目渾濁，行走之間腿腳發顫，似乎神智也有些不清。若是不認得他，說他是六十多歲，也有人信。
顧卿辭蹲在他身前，握住他的手，試探道：“姑父，姑父？你可還記得我？我是卿辭啊！”
鎮南侯迷離著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才自言自語道：“卿……辭？”又過了良久，他似乎有些反應，“啊，是少游的女兒啊！”
說到顧少游，他又頓住了，許久後，他喃喃道：“少游……少游？少游他……”
42 吃醋，不正是因為在乎王爺嘛！
顧卿辭豎著耳朵準備聽下文，顧玉萍卻忽然摁住了鎮南侯，一副關切模樣，“老爺這怕是又犯病了。”
她擡頭笑著解釋，“老爺這病便是如此，發起病來形同癡呆，從前的事記不大清楚，人也認不全了。”
顧玉萍遞給劉蕊如一個眼神，“還不快扶你爹回房！”
出了鎮南侯府，顧卿辭心思沈沈，她凝視著前路地面，“姑父眼周青黑，印堂晦暗。我方才趁機摸了他的脈象，如今模樣，應當是中毒所致！”
衛長天若有所思，“不止如此。他手腕腳腕上都有深淺不一的疤痕，那形狀一看便知，是常年戴著枷鎖，磨出來的。”
“那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顧卿辭沈吟良久，倏爾一仰臉，嘿然一笑，“可能……還要麻煩王爺，近幾日我想多去鎮南侯府走動走動。”
衛長天倒也不言語，只一雙眼幽幽的控訴似的望著她，仿佛在說：是誰曾千百般保證過，決不吃醋的？
“咳……”顧卿辭摸摸鼻子，知道自己理虧，也不狡辯。她老老實實垂下頭，“王爺，我錯了。”
“其實也不是非得光明正大的去，咱們夜訪也可，我只是想治好姑父，或許能知當年真相。”
可又過片刻，她再擡眸，一張小臉湊得近近的，“可，我吃醋，那正是說明我在乎王爺你啊！”
“你說是不是？”她踮起腳尖，靠向他胸膛，湊在他耳邊輕聲道：“夫君。”
輕飄飄一句話，衛長天頓覺身心舒暢，仿若輕柔鴻毛在心間撩撥，瞬時便什麽都顧不得了，“阿滿說的正是！”
兩人商量過後，覺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明訪侯府實在是太過引人註目，便決定趁夜潛入侯府，再見機行事。
回王府略作歇息後，兩人換了裝束，夜深人靜時偷偷摸摸溜出了府。
此刻，衛長天趴在鎮南侯府的墻頭上，百無聊賴的趕蚊子，調笑道：“我為了娘子，大半夜連覺都沒得睡，在此處餵蚊子，你倒是說說，要如何補償？”
顧卿辭趴在他身側，身披月色銀霜，似有星河在眸。她仰著臉無辜望向他，“王爺不是說過，你我夫妻恩愛有加，互相幫扶都是應該的麽？談何補償啊？”
衛長天被自己的話噎了一噎，瞧著自家小媳婦佯作純良的眼神，半晌沒緩過神來，又忽被她拽住衣袖，“我們下去吧！顧玉萍走啦！”
院中燈火俱滅，唯有一間房還隱隱有燈火綽綽，顧玉萍推門出來，面色疲累，對門外守衛簡單交待了幾聲便離開了。
夫妻兩個，竟是分房而睡，門外又有守衛監管，看來倒真是被鎖了起來。
燈火映照之下，依稀可見房中人呆坐窗邊。
衛長天抱著顧卿辭飛身而下，兩名守衛還未反應過來時，顧卿辭一揚袖，無色細粉隨風撲面。守衛頓覺頭腦昏沈，頃刻間便昏睡過去。
此乃鬼谷獨門迷藥，躲無可躲避無可避，沾身即睡，方便迅捷。
43 我的夫人，自然是要嬌寵著
顧卿辭推開門，一眼便瞧見呆呆坐在床前的鎮南侯。
他形色蒼老，精神萎靡，雙手雙腳之上都束有鐐銬，各自連著鐵鏈嵌入墻中，稍一動作便有嘩嘩響動。
聽見了推門聲響，他反應了好一陣，才慢悠悠擡起頭來，細細瞧了顧卿辭同衛長天半晌，也沒說出什麽話來。
瞧這情況，是比白日更差了些！
看來是顧玉萍在他們走後，又給他灌了毒。
白日時，顧卿辭未有機會能細細號脈，只將鎮南侯如今的狀況把了個大概；現下，她靜下心來，細細將指尖搭在他的腕上，凝神細思。
脈象細而浮，輕按則得，重按則減，乃陰血衰少，虛陽外浮。
“倒是尚還好，還有得治。”她松了一口氣。
此聲一出，鎮南侯忽有了些反應，他瞇縫著眼仔細瞧她，“卿……辭……你是，卿辭？”他說得極緩慢，似是每吐一字都要費極大氣力。
顧卿辭取出銀針，出手如電，快且精準，將針刺入他百會穴。
鎮南侯頓住了，又過良久，他看著顧卿辭，忽地來了力氣，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推開，聲嘶力竭喊道：“跑！少游，你快跑！他們要殺你！”
顧卿辭猝不及防之下被推倒在地，又怕引來侯府中人，掙紮著想爬起來捂他的嘴。
衛長天先她一步，擡手封住了鎮南侯的穴位，他便動彈不得了。
他心疼地皺起長眉，將顧卿辭從地上扶起，上下細細查看一番，“摔著哪了？讓我瞧瞧。”再一掀衣袖，手肘處已然青了。
顧卿辭看著他的目光，突地吭哧一笑，“這算什麽？在師傅那裏學醫的時候，每天挨打都是家常便飯，他整日以藤條抽我和師兄，都抽斷了好幾根呢！”
衛長天卻輕輕擡起她的胳膊，以掌心相貼，似乎是運了內力，熱燙燙地摁在了傷處，不消半盞茶時間，便半分也不疼了。
他又仔細瞅著那處傷，道：“不一樣，我的夫人，自然是要嬌寵著的，半分傷也受不得，半點苦也吃不得。”
瞧著他認真溫柔的神色，顧卿辭心中有暖意暈染開來，似輕石落水，漾起一圈一圈漣漪，一顆心被那漣漪輕撞了一下又一下。
她不禁移開目光，不敢再看他的面容，多看幾時，便又沈淪幾分。
目光下移，她卻正好同欲動彈卻不得、想掙紮卻無門的鎮南侯對上了眼，對方面容急切到有些猙獰，臉色漲紅。
“……”光顧著談情說愛，把鎮南侯忘了。
顧卿辭幾步上前，三兩根銀針直紮幾處大穴，眼瞧著鎮南侯神色清明了些，她輕聲道：“把穴道解開吧。”
衛長天依言照做，解穴後，他的手還壓在鎮南侯肩上，以防再出“意外”，傷著他家王妃可就不好了。
解穴後，鎮南侯倒是老實了。
顧卿辭蹲下身來，仰臉看他，“姑父，我是卿辭，你可還記得？”
鎮南侯緩緩點頭，說話還帶著氣聲，顯然是虛弱至極了，“我記得。”
“那，你可還記得我爹，當年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麽？”
44 是娘親還是夫君親？
鎮南侯耷拉著眼皮，默了又默，靜了又靜，他冥思苦想半晌，擡手撓了撓頭，“我……想不起來了……”
他狠狠一拍腦袋，似是極懊惱。
顧卿辭忙攔住他，面上未見失望神色。其實這在她預料之中，鎮南侯中毒已久，此毒迷糊壓抑著他的神智，時過這麽久，不過區區幾根銀針，自然是難以恢覆。
她溫聲道：“你別急，明日我配好了藥熬制成藥丸再送來，吃上幾天便好了。姑父，你千萬記得，莫要露出馬腳，就當我們從未來過，一切便像之前那般即可。”
她慎而又慎，“請你千萬忍耐，待尋著機會了，我便將你救出去！”
告別了鎮南侯，兩人跨出門去，顧卿辭拿出一個小瓷瓶，各自放在兩個守衛鼻尖片刻，他們迷迷糊糊醒來時，兩人已乘風而去。
他們對視一眼，彼此埋怨，“你怎麽又睡著了？讓夫人知道了，還不扒了咱們的皮！”
顧卿辭與衛長天回到了王府時，天還未亮，下人皆還睡著，仿佛此夜什麽都未發生。
顧卿辭敲敲肩膀，轉了轉脖子便去鋪床，“天還未亮，咱們還能補個覺睡個回籠。”
衛長天靠坐在桌邊，瞧著她一副賢惠的小媳婦模樣，面上不禁浮出幾絲笑意。他輕輕喚道：“阿滿。”
只聽得她脆生生答道：“怎的了，娘親？”
“……？？”衛長天愕然。
顧卿辭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後，也是一副窘迫模樣，她轉身往床邊一坐，“所以說，你平常莫要喊我阿滿。這乳名從小到大只有我娘親叫過。”
先前她失憶時，喚她阿滿自是沒什麽；後來恢覆記憶，平常喚她她尚還能分辨出來，可忙了一整夜，她腦中迷糊，下意識便答應了這麽一聲。
衛長天猛地撲了過來，將她抱了個滿懷，兩人雙雙摔到床上。他撓著她的癢，壞笑道：“那讓我瞧瞧，到底是夫君親還是娘親？”
笑鬧過後，兩人躺在床上，顧卿辭已沈沈睡去，衛長天半夢半醒間，忽地腦中似有靈光閃過，登時便驚醒過來。
阿滿這乳名從小到大只有她娘喊過？
他猛然想起，在宋行風的竹林之時，那送來白玉果的黑衣人，也知道阿滿這名字。
難道……
衛長天猛地一拍腦門，其實他早該想到的！
同宋行風認識，又對竹林地形熟悉，時刻關心著顧卿辭的動向，還是個女子——除了那三年前離府出走的顧夫人，還能有誰！？
他側眸看向已熟睡的顧卿辭，不禁陷入沈思。
既然顧夫人還時刻關註著阿滿，為何不現身出來相認，而是偷偷摸摸的關心？她當年又為何要走？
那，此事他究竟要不要告訴阿滿？
若是告訴了，顧夫人瞞著她定然是有自己的理由，自己貿貿然將此事捅破，恐怕會帶來什麽麻煩；但若是瞞著……
他怎麽能忍心欺騙他家的小媳婦？
糾結半晌，衛長天倒是翻來覆去都睡不著了。
他大睜著眼，望著床頂發呆，腦中閃過萬般設想——唉，今夜註定是個難眠之夜了！
45 你這個女婿，我很中意
過了不久，天便亮了。
朝陽初升，和暖的日光透過窗欞照在人臉上，顧卿辭擠擠眉頭，打了個哈欠，睜開了眼。
不知何時，她又鉆到衛長天懷中去了。
她皺皺鼻子，突地笑了，輕手輕腳的從他懷中鉆出來，又為他掖好被角，拉上了窗簾將大好陽光擋在屋外，這才出門去了。
她得為鎮南侯熬藥，還要制成藥丸，今日可有得忙！
衛長天糾結了一宿，臨到天亮時才迷迷糊糊睡著，此刻睡得正沈，待他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了。
一醒來，他下意識伸胳膊撈自家媳婦，摸來摸去卻摸了個空，他張開眼，身側空空如也。
……嗯？媳婦呢？丟了！？
衛長天踏出門去，管家便迎了上來，身後有侍婢端著洗漱水盆毛巾候著。
管家微微躬著身子道：“王妃吩咐過老奴，王爺大概會在午間醒，便讓老奴估計著時間準備了膳食，王爺梳洗過後便可去前廳用膳了。”
“此外，王妃說，她今日要忙著熬藥，閉關一日。”
衛長天聽到“熬藥”二字，瞬間了然——定然是給鎮南侯的藥了！
昨兒熬了一晚，沒睡多久便又要去熬藥，今晚約莫還要夜探侯府，她這身子還要不要了？衛長天沈沈皺著眉，“王妃在何處熬藥？”
管家向南面小廚房一指，衛長天飯也顧不得吃，便大步過去了。
越過花園，再一轉，便是小廚房所在。可途經花園時，衛長天忽見人影一閃，他腳步一轉便踏著回廊扶手躍了出去，掠過叢叢花葉，一人站在樹旁背過身子靜等著他。
那人身形纖瘦，一看便知是女子。
衛長天在心中暗自詫異，昨日才提起，今日便就來了？
他清清嗓子，躬身行了一禮，道：“顧夫人。”
那人詫異回頭，形貌端正秀美，帶些江湖俠氣與英氣，雖略上了年紀，但還可見其年輕時的風采。
此人，便是顧卿辭的娘親——白琴袖。
白琴袖將衛長天上下打量了幾個來回，才問道：“你是何時知道的？”
衛長天老實道：“昨晚才知道的。”
她揮揮袖，“罷了罷了，這些都不重要，我來是想告訴你，你們不要再查當年的舊案了，此事事關重大，不是阿滿能查得起的！”
衛長天不答反問，“那夫人消失的這三年，又是做什麽去了？明面上拋下女兒走了卻又在暗中護著她，恐怕也不僅僅是亡夫打擊這般簡單吧？”
白琴袖一噎，她轉過頭冷冷道：“我確是在查此案。可我如今孑然一身，年紀也大了，不怕死。”
“可阿滿不一樣，她今後的路還長，還有大好的時光，決不能被耽誤在此處！你不要告訴她有關我的事，且務必要攔住她，千萬不要再碰此案，安心過你們的日子去吧！”
頓了頓，白琴袖睨他，緩和了語氣道：“此外，你這個女婿，我很滿意。”
這，便算是真正得到認可了！
衛長天強行壓下心頭的喜意，正色道：“阿滿的脾氣，顧夫人也不是不知，並非是我想攔便能攔得住的。”
他一揚首，字字擲地有聲，“更何況，我也不打算攔她。她想做什麽便去做，一切都有我護著，無須顧慮其他。”
46 夢中是你，醒來便是你
衛長天試探道：“依夫人所言，您似乎對於當年的事，有了些眉目？”
白琴袖猶疑半晌，才遲疑道：“旁的我也正還在查，只是唯有一點，此案，或與王爺相關！”
衛長天一怔，與他相關？
就在這楞神的片刻，白琴袖旋身足尖輕點，便平地和風起，靈巧的似飛燕點水而過。她只撂下一句，“別告訴阿滿關於我的事。”便消失無蹤了。
徒留衛長天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秋意漸濃，便是在正午，日光之中也覺涼意。花葉漸衰敗，是將枯萎卻猶在掙紮的半殘敗模樣。
衛長天將目光放在花叢上，忽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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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楊靖忠，顧卿辭心緒更沈了，什麽叫做“此案事關重大”？有多麽重大的案子是連當朝九王爺都碰不得的？
她那個為人溫和客氣，整日只好吟詩作對把酒言歡的爹爹，又能牽扯進多麽緊要的事當中去？
“楊靖忠有所隱瞞。”顧卿辭腦中千頭萬緒尚還理不清楚，衛長天忽而又平添一筆疑慮。
他道：“他好歹在軍中待過兩年，我對他還是有所了解的。依他的性子，又看他今日這般模樣，定然是還有什麽話未說出口。”
衛長天忽停下了腳步，肅起了面容，他正色道：“此外，他這人向來實誠，他說此案事關重大，那便定然是背後牽扯到滔天的勢力。即便如此，你也要查麽？”
滔天的勢力？連衛長天也不能觸及的勢力麽？
難道是……“皇上？”顧卿辭喃喃出聲。
她猛一擡眼，“查！不論如何，我都要查！”
衛長天輕捏了捏她的鼻頭，“好，既然我家小媳婦要查，那為夫便幫你查，不查清此案，誓不罷休。”
顧卿辭苦笑，“那若真牽扯到皇家，你也願幫我查麽？”
衛長天理所當然道：“自然，夫人的事，便是我的事。”
見她神色郁郁，他心中了然，自是知道她在想些什麽——她是在擔憂，若此事真與皇室有關，個中危機便不是三言兩語所能描述的了。
衛長天擡手，一指輕挑起她的下巴，眼中光芒似利箭，“我在這裏給你保個底，你盡管放手去查，不論發生何事都有我在。”
他側眼，將目光放在了這長安城明明滅滅的萬家燈火之上，“我未坐擁這江山，是因為我不想要，可若有朝一日不得已而為之，奪皇位也是信手拈來的事情。”
“所以你不必憂心，一切有我。”
顧卿辭怔怔的望著他，他的側臉堅毅而棱角分明，在夜色中隱約可見他眸中光亮，映著這萬家燈火，也映著天上朗月繁星。
她腦中莫名閃過一個念頭——所謂天下霸主，便該當如此！
腰間倏爾一緊，再下一瞬，顧卿辭已被衛長天抱著淩空而起，夜風寒涼擦過耳際，她下意識環緊了他的脖子，“你……這是要做什麽去？”
衛長天懷抱著她卻毫不費力，足尖輕點間便已躍出兩三丈遠，越過長安城家家戶戶翹腳的房檐，穿月摘星而過。
他笑道：“你不是說要查案麽，難道方才未聽見楊靖忠說的話？那驗屍筆錄已歸入大理寺的卷宗庫了，為夫這便帶你去夜探卷宗庫啊！”
顧卿辭自他懷中擡起頭來，似有窩心的暖，她認真的一字一句道：“多謝王爺。”
衛長天騰出一只手在她腦門上輕敲一下，柔聲道：“錯了，是多謝夫君。”又想了想，他搖搖頭，笑言道：“還是不對，你我夫妻恩愛有加，本就不必言謝。”
顧卿辭皺皺鼻子，“不，我偏要謝！這是我該謝的！”
他朗笑出聲，月下一雙身影倏爾穿風而過，“那，便以身相許吧？”
她倚在他懷裏，低低自言自語道：“以身相許，也不是不可以啊……”這話說的太輕太快，湮沒在了獵獵風聲當中。
38 親我一口，我就帶你進去
大理寺掌管舉國上下大小案件，收集了此前近五十年的案件卷宗，乃是當朝機密之地，哪怕衛長天是王爺，無皇上旨意也不得入內。
可明著不讓進，那便偷偷進去唄！為了自家小媳婦，夜探卷宗庫算什麽？
不過須臾，衛長天抱著顧卿辭，已穩穩落在了大理寺的高墻之上，長風鼓動衣角高揚。
院內有侍衛隊來回巡邏，將整個大理寺監管的密不透風。
顧卿辭不禁皺眉，卻聽得衛長天笑道：“莫慌莫慌，你抱緊我。”
她楞了一下，依言照做，一雙胳膊將他抱得緊緊地。他再收緊了手，兩人便面貼著面，臉蹭著臉。
“你……”她臉上一熱，正準備推開他，可下一瞬，自己便被他抱著弓身躍出。
其速度之快，似乎一眨眼間便挪了地方，在兩隊侍衛交接背向的一剎，衛長天足尖在青磚地面上輕輕一點，便已一閃而過，月下不留影。
疾步行至無人廊道處，他才輕輕將顧卿辭放下來。
衛長天下巴向前方一揚，“這，便是大理寺的卷宗庫。”
顧卿辭順著那方向仰首看去，只見萬丈高塔平地起，巍峨森嚴，在暗夜之中古樸又肅穆，恍若地獄鐵面判官闔眸靜立此處，若有外人來犯，便張開那猙獰雙目，有雷霆萬鈞之怒撲面而來。
卷宗庫的大門，緊緊上了鎖。
衛長天漫不經心擡眸一望，塔頂高聳入雲，直沖天際。他懶懶道：“啊，我們恐很難進去吶！”
顧卿辭也是憂心忡忡，是啊，這般嚴密的防守，要如何進入？
衛長天伸出兩根手指忽扯了扯她的衣袖，她不解側眸，卻見他指指自己臉頰，她正還怔楞著，他又道：“其實進入卷宗庫，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你親我一口，我就帶你進去。”
此刻的顧卿辭，滿心滿腦都是如何進入卷宗庫，一顆心繃得緊緊的，忽聞這麽一句，還未反應過來。
她怔了怔，又怔了怔。
……啥？
衛長天又將臉湊近一些，“沒聽明白麽？親我一口，我帶你入卷宗庫啊！”
這……
顧卿辭狠狠剜他一眼，自己卻悄然間紅了臉，她咬咬牙，眼一閉心一橫，緩緩踮起腳尖，湊到他臉邊輕輕一觸即收。
他得意洋洋的笑，她卻猛地偏過臉，一雙美目在他瞧不見的背面羞得瀲灩生光。
衛長天自背後將她環住，在她耳旁輕聲道：“你可準備好了，為夫要帶你上天了。”
下一剎，兩人忽擡腳迎風起，扶搖直上，耳邊是層層樓宇接連過。再落地時，他們已站在塔尖，轉身下望，便將整個長安城盡收眼底。四四方方一座城，此刻安靜匍匐在腳下。
衛長天俯身打開天窗，環著她一躍而下。她未做好準備，嚇得急忙攬住他的脖子，抱得死緊。
塔高百丈，可轉瞬之間，他們便已穩穩落地。
衛長天拍拍她的胳膊，咳嗽幾聲，“再這樣下去，為夫要被你勒死了……”
“咳，”顧卿辭反應過來，自知失態，尷尬的咳了咳，瞬時松了手，還後退了幾大步。
環顧四望，周遭暗暗一片，依稀可見有書架圍墻擺著，摞了數十層。
這，便是大理寺卷宗庫！
39 你不幫我，我回府便要跪搓衣板了！
卷宗庫卷宗多達百萬卷，他們按著時間一一尋來，尋了小半個時辰，才尋到了當年顧少游案。
說來也奇怪，其他卷宗都記載詳細，多方筆錄應有盡有。
可顧少游一案的卷宗，其上只有寥寥數字——
辛酉年二月初八，京城有書生顧少游夜出，屍身夜半現於湖邊。審查過後，其乃染疫癥身亡，當即焚之。
衛長天冷笑，“這樣的卷宗鄧吾也能認同？說是沒有什麽貓膩，倒也得有人信！”
鄧吾乃是大理寺卿，為人向來剛正不阿，鐵面無私。可這樣的卷宗都能入庫，看來真是有些不妥之處。
顧卿辭捏緊了手中卷宗，“那，現在要怎麽辦？”
衛長天將卷宗放回原位，“此處是查不到什麽線索了，看來，還是需得從楊靖忠著手！”
他們再去往楊宅時，已是天蒙蒙亮，楊靖忠一夜未睡，怔怔坐在椅上發呆，見他們去而覆返，似乎也未太驚訝。
衛長天率先開口，“老楊頭兒，我同你說實話吧！這不是什麽小兄弟，這是我的王妃，她想查查她爹爹當年的案子，若是你不幫我，恐怕我回府便要跪搓衣板啦！”
楊靖忠呆呆擡頭，望著顧卿辭，“看來你們已去過卷宗庫了。”
不等他們回答，他又接著道：“可顧少游案，便是你去瞧了卷宗及驗屍筆錄，也查不出什麽來。”
空氣中有片刻寂靜，他再道：“因為那筆錄，根本就是假的，我當日壓根就未見到過顧公子的屍身。”
那夜，他本已入睡。
可夜半忽有大理寺中人前來敲門，傳來一道口信，硬是將他拽了出門。他其實什麽都未見到，僅是虛寫了個驗屍筆錄，便又被放回來了。
他語氣滄桑，目光似又回到當夜，轉轉哀涼。其實當夜，他本不願作假。
“可那口信，來自於太後！”
“顧家公子的屍身也壓根不在什麽湖邊，而是在鎮南侯府！”
顧卿辭擡起眼皮，頓覺心內寒涼。
她先前確實對鎮南侯府抱以極大的懷疑，可自己心中猜想是一回事，真正落實下來，又是另一回事。
那可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弟，姑姑她真能……
而且此事，竟連太後都牽扯了進來？
忽地手心一熱，是衛長天牽過她的手。他的手溫熱有力，將她的手包裹在其中，她惴惴不安的一顆心，瞬時便安妥下來。
出了楊宅，他在街角站定，拍拍自己的胸膛，“累了，便歇歇吧。”
街邊人來人往，她仰著臉瞧他。因逆著光，他的面容瞧不真切，只能看清那雙容納她一切的眼。
顧卿辭一聲嘆息自口中逸出，身子脫了力一般倒入他懷中，雙手搭在他腰際。似乎這還不夠，她又以發頂在他肩頭蹭來蹭去，蹭亂了自己的鬢發，蹭亂了他的衣襟。
她喪氣一嘆，“煩死了！”
他輕笑著為她撥開鬢邊亂發，語氣溫存寵溺，“有何煩的？我說了，你不必瞻前顧後，盡管放手去查，有何事都有我來為你善後。”
40 我絕對不吃醋！
到楊靖忠處探查一番，不禁什麽都未查清，反而還平添許多麻煩，顧卿辭滿心無奈，坐在椅子上自己生悶氣。
那現下，便只有從鎮南侯府查起了。
可，該如何查呢？從眼下情況看來，此案當真錯綜覆雜牽連甚廣，他們又怎會輕易地露出破綻？
顧卿辭的目光不禁飄向了衛長天，倏爾一笑，“王爺，我明日想去鎮南侯府查查，不若我們一齊去？”
衛長天登時便明白了她是何意——其一，她是要借他九王爺的名號鎮場子；其二，她是要自家夫君出賣色相，引誘劉蕊如！
他甩甩手，“不去！”一想起先前，某人一撞見他與劉蕊如說話，黑著臉轉身便走，哄了半天也哄不好，他便心累！
顧卿辭自然知道他在顧慮些什麽，難得主動的走到他背後，環著他的脖頸，在他耳上咬了一口，“你放心，我已不再是傻阿滿了，心中自會有分寸。我保證，我決不吃醋！”
衛長天耳上一痛，輕嘶了一聲。她急忙揉揉他耳朵，“疼麽？”
他搖頭長嘆，“不疼，”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還要再加二字——才怪！”
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衛長天輕輕一拽，她便旋身落入懷，“從前你是阿滿時，這般笑鬧再是正常不過；後來恢覆了，你總避著我。可如今，你怎的又主動投懷送抱了？”
不待她回答，他便一字一頓點著她的鼻尖，自問自答道：“我知道了，是因為我家小媳婦面皮薄，有女兒家的矜持嬌羞，故而時常避著為夫。可如今有事相求，便不得不刻意討好我，對不對？”
被他灼灼目光盯著，顧卿辭心虛的垂下頭——他所言，八九不離十了。
自小她便被爺爺教導，身為大家閨秀要矜持端莊，雖她有一顆向往江湖任我行的心，卻耐不住這陳腐教條天天在耳邊念叨。
後來中毒癡傻之後，什麽都不懂，更不記得那些教條陳規，她壓抑了許久的心思便在阿滿身上釋放出來，纏綿親昵不在話下。
可如今……如今她不是恢覆了嘛！恢覆之後，哪裏還好意思！
衛長天佯裝嘆氣，“我家小媳婦面皮薄，那我主動些便罷了，”他眉頭一挑，壞壞一笑，“其實你對為夫的心，我都懂。”
他大手偷偷下移，輕擰了她屁股一下，一副奸計得逞的模樣，大笑開來。
顧卿辭猛然間漲紅了臉，“你你你……”她話未說出口，卻被他噎了回去，“夫人莫要驚惶憤懣，你可別忘了，你還有求於我。”
她深吸一口氣，擡手推開他，逃也似的忿忿爬上了床，縮進錦被中面對著墻，偷偷揉著屁股。
屋中寂靜良久，有人聲恨嘆，“……氣死我了！”
倏爾又有人長笑，“恢覆了記憶的夫人，還是可愛得緊吶！”
吃過了豆腐，一把調戲過後，衛長天也不能白得了便宜，自然要做些實事。
於是第二天一早，兩人用過早膳，備好了禮，便向著鎮南侯府去了。
41 我決不吃醋……才怪！
鎮南侯府祖上本立過赫赫戰功，可惜一代不如一代，到了現今這一代，早已成了沒落貴族，不過靠著先祖庇蔭罷了。
近幾年，鎮南侯身子骨大不如前，於是府中大小事都是顧玉萍做主，整個鎮南侯府，儼然已是她的天下。
顧玉萍未曾想到，一大早便迎來了貴客，慌慌張張的將人迎進了門。
劉蕊如得了消息，自後院急匆匆跑來，正正好撞見了方才跨進門的衛長天與顧卿辭。她眼神一晃，便將先前事全忘了，眼裏心裏只剩下了他。
她嬌聲怯怯道：“王爺怎的來了？”
衛長天面上無甚神色，只淡淡道：“鎮南侯府也算是與王府隔了層姻親，我自當上門拜訪。此外，先前在相府，是我唐突了小姐，特此前來賠罪。”
“……？”先前，發生過什麽？什麽叫做，唐突了小姐？
顧卿辭眸光一閃，上前挽住了臂彎，得體笑道：“卿辭此次，是專程來看望姑姑與姑父的。”
她笑得端莊大方，可手上的力道只有衛長天感受得到。
九王爺面上瞧著威壓沈冷，心內委屈巴巴——不知是誰信誓旦旦，保證決不吃醋！
顧卿辭依舊挽著他，仿若事不關己——我決不吃醋……才怪！
落座後，顧卿辭四下望望，忽而笑道：“怎麽不見姑父，說起來，我都好久沒見他了，不知姑父身子可好些了？”
算起來，鎮南侯正是在三年前顧父死後，身體狀況直轉急下，從此閉門不見客。而自那之後，顧卿辭也就再未見過他。
她懷疑，或許，這兩者之間，有何幹系！
顧玉萍面色不改，含糊道：“他那身子骨還不是老樣子，好好壞壞，早已習慣了。”
衛長天適時插話，“自從與王妃大婚以來，本王還未拜會過鎮南侯，今次來，正是想見見敘個舊。若鎮南侯病重不得下床也無妨，橫豎都是一家人，就在屋內聊一聊亦可。”
顧玉萍這才神色緊繃起來，她目光躲閃，片刻後笑道：“王爺這是哪裏的話，我請老爺出來便可，便不勞王爺大駕了。”
劉蕊如陪著他們坐在正堂話家常，過了良久，顧玉萍才攙扶著走路都顫顫巍巍的鎮南侯從屋後出來。
顧卿辭心下大驚，她記得三年前，她最後一次見到鎮南侯時，他還康健硬朗，此前時常同她爹爹把酒笑談春風得意，怎麽不過三年時間，他便已成了如此模樣？
如今的鎮南侯，早已不覆當年儒雅，再不是那個可以同顧少游及一眾書生夜談策馬的人了。
他兩鬢已斑白，雙目渾濁，行走之間腿腳發顫，似乎神智也有些不清。若是不認得他，說他是六十多歲，也有人信。
顧卿辭蹲在他身前，握住他的手，試探道：“姑父，姑父？你可還記得我？我是卿辭啊！”
鎮南侯迷離著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才自言自語道：“卿……辭？”又過了良久，他似乎有些反應，“啊，是少游的女兒啊！”
說到顧少游，他又頓住了，許久後，他喃喃道：“少游……少游？少游他……”
42 吃醋，不正是因為在乎王爺嘛！
顧卿辭豎著耳朵準備聽下文，顧玉萍卻忽然摁住了鎮南侯，一副關切模樣，“老爺這怕是又犯病了。”
她擡頭笑著解釋，“老爺這病便是如此，發起病來形同癡呆，從前的事記不大清楚，人也認不全了。”
顧玉萍遞給劉蕊如一個眼神，“還不快扶你爹回房！”
出了鎮南侯府，顧卿辭心思沈沈，她凝視著前路地面，“姑父眼周青黑，印堂晦暗。我方才趁機摸了他的脈象，如今模樣，應當是中毒所致！”
衛長天若有所思，“不止如此。他手腕腳腕上都有深淺不一的疤痕，那形狀一看便知，是常年戴著枷鎖，磨出來的。”
“那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顧卿辭沈吟良久，倏爾一仰臉，嘿然一笑，“可能……還要麻煩王爺，近幾日我想多去鎮南侯府走動走動。”
衛長天倒也不言語，只一雙眼幽幽的控訴似的望著她，仿佛在說：是誰曾千百般保證過，決不吃醋的？
“咳……”顧卿辭摸摸鼻子，知道自己理虧，也不狡辯。她老老實實垂下頭，“王爺，我錯了。”
“其實也不是非得光明正大的去，咱們夜訪也可，我只是想治好姑父，或許能知當年真相。”
可又過片刻，她再擡眸，一張小臉湊得近近的，“可，我吃醋，那正是說明我在乎王爺你啊！”
“你說是不是？”她踮起腳尖，靠向他胸膛，湊在他耳邊輕聲道：“夫君。”
輕飄飄一句話，衛長天頓覺身心舒暢，仿若輕柔鴻毛在心間撩撥，瞬時便什麽都顧不得了，“阿滿說的正是！”
兩人商量過後，覺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明訪侯府實在是太過引人註目，便決定趁夜潛入侯府，再見機行事。
回王府略作歇息後，兩人換了裝束，夜深人靜時偷偷摸摸溜出了府。
此刻，衛長天趴在鎮南侯府的墻頭上，百無聊賴的趕蚊子，調笑道：“我為了娘子，大半夜連覺都沒得睡，在此處餵蚊子，你倒是說說，要如何補償？”
顧卿辭趴在他身側，身披月色銀霜，似有星河在眸。她仰著臉無辜望向他，“王爺不是說過，你我夫妻恩愛有加，互相幫扶都是應該的麽？談何補償啊？”
衛長天被自己的話噎了一噎，瞧著自家小媳婦佯作純良的眼神，半晌沒緩過神來，又忽被她拽住衣袖，“我們下去吧！顧玉萍走啦！”
院中燈火俱滅，唯有一間房還隱隱有燈火綽綽，顧玉萍推門出來，面色疲累，對門外守衛簡單交待了幾聲便離開了。
夫妻兩個，竟是分房而睡，門外又有守衛監管，看來倒真是被鎖了起來。
燈火映照之下，依稀可見房中人呆坐窗邊。
衛長天抱著顧卿辭飛身而下，兩名守衛還未反應過來時，顧卿辭一揚袖，無色細粉隨風撲面。守衛頓覺頭腦昏沈，頃刻間便昏睡過去。
此乃鬼谷獨門迷藥，躲無可躲避無可避，沾身即睡，方便迅捷。
43 我的夫人，自然是要嬌寵著
顧卿辭推開門，一眼便瞧見呆呆坐在床前的鎮南侯。
他形色蒼老，精神萎靡，雙手雙腳之上都束有鐐銬，各自連著鐵鏈嵌入墻中，稍一動作便有嘩嘩響動。
聽見了推門聲響，他反應了好一陣，才慢悠悠擡起頭來，細細瞧了顧卿辭同衛長天半晌，也沒說出什麽話來。
瞧這情況，是比白日更差了些！
看來是顧玉萍在他們走後，又給他灌了毒。
白日時，顧卿辭未有機會能細細號脈，只將鎮南侯如今的狀況把了個大概；現下，她靜下心來，細細將指尖搭在他的腕上，凝神細思。
脈象細而浮，輕按則得，重按則減，乃陰血衰少，虛陽外浮。
“倒是尚還好，還有得治。”她松了一口氣。
此聲一出，鎮南侯忽有了些反應，他瞇縫著眼仔細瞧她，“卿……辭……你是，卿辭？”他說得極緩慢，似是每吐一字都要費極大氣力。
顧卿辭取出銀針，出手如電，快且精準，將針刺入他百會穴。
鎮南侯頓住了，又過良久，他看著顧卿辭，忽地來了力氣，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推開，聲嘶力竭喊道：“跑！少游，你快跑！他們要殺你！”
顧卿辭猝不及防之下被推倒在地，又怕引來侯府中人，掙紮著想爬起來捂他的嘴。
衛長天先她一步，擡手封住了鎮南侯的穴位，他便動彈不得了。
他心疼地皺起長眉，將顧卿辭從地上扶起，上下細細查看一番，“摔著哪了？讓我瞧瞧。”再一掀衣袖，手肘處已然青了。
顧卿辭看著他的目光，突地吭哧一笑，“這算什麽？在師傅那裏學醫的時候，每天挨打都是家常便飯，他整日以藤條抽我和師兄，都抽斷了好幾根呢！”
衛長天卻輕輕擡起她的胳膊，以掌心相貼，似乎是運了內力，熱燙燙地摁在了傷處，不消半盞茶時間，便半分也不疼了。
他又仔細瞅著那處傷，道：“不一樣，我的夫人，自然是要嬌寵著的，半分傷也受不得，半點苦也吃不得。”
瞧著他認真溫柔的神色，顧卿辭心中有暖意暈染開來，似輕石落水，漾起一圈一圈漣漪，一顆心被那漣漪輕撞了一下又一下。
她不禁移開目光，不敢再看他的面容，多看幾時，便又沈淪幾分。
目光下移，她卻正好同欲動彈卻不得、想掙紮卻無門的鎮南侯對上了眼，對方面容急切到有些猙獰，臉色漲紅。
“……”光顧著談情說愛，把鎮南侯忘了。
顧卿辭幾步上前，三兩根銀針直紮幾處大穴，眼瞧著鎮南侯神色清明了些，她輕聲道：“把穴道解開吧。”
衛長天依言照做，解穴後，他的手還壓在鎮南侯肩上，以防再出“意外”，傷著他家王妃可就不好了。
解穴後，鎮南侯倒是老實了。
顧卿辭蹲下身來，仰臉看他，“姑父，我是卿辭，你可還記得？”
鎮南侯緩緩點頭，說話還帶著氣聲，顯然是虛弱至極了，“我記得。”
“那，你可還記得我爹，當年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麽？”
44 是娘親還是夫君親？
鎮南侯耷拉著眼皮，默了又默，靜了又靜，他冥思苦想半晌，擡手撓了撓頭，“我……想不起來了……”
他狠狠一拍腦袋，似是極懊惱。
顧卿辭忙攔住他，面上未見失望神色。其實這在她預料之中，鎮南侯中毒已久，此毒迷糊壓抑著他的神智，時過這麽久，不過區區幾根銀針，自然是難以恢覆。
她溫聲道：“你別急，明日我配好了藥熬制成藥丸再送來，吃上幾天便好了。姑父，你千萬記得，莫要露出馬腳，就當我們從未來過，一切便像之前那般即可。”
她慎而又慎，“請你千萬忍耐，待尋著機會了，我便將你救出去！”
告別了鎮南侯，兩人跨出門去，顧卿辭拿出一個小瓷瓶，各自放在兩個守衛鼻尖片刻，他們迷迷糊糊醒來時，兩人已乘風而去。
他們對視一眼，彼此埋怨，“你怎麽又睡著了？讓夫人知道了，還不扒了咱們的皮！”
顧卿辭與衛長天回到了王府時，天還未亮，下人皆還睡著，仿佛此夜什麽都未發生。
顧卿辭敲敲肩膀，轉了轉脖子便去鋪床，“天還未亮，咱們還能補個覺睡個回籠。”
衛長天靠坐在桌邊，瞧著她一副賢惠的小媳婦模樣，面上不禁浮出幾絲笑意。他輕輕喚道：“阿滿。”
只聽得她脆生生答道：“怎的了，娘親？”
“……？？”衛長天愕然。
顧卿辭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後，也是一副窘迫模樣，她轉身往床邊一坐，“所以說，你平常莫要喊我阿滿。這乳名從小到大只有我娘親叫過。”
先前她失憶時，喚她阿滿自是沒什麽；後來恢覆記憶，平常喚她她尚還能分辨出來，可忙了一整夜，她腦中迷糊，下意識便答應了這麽一聲。
衛長天猛地撲了過來，將她抱了個滿懷，兩人雙雙摔到床上。他撓著她的癢，壞笑道：“那讓我瞧瞧，到底是夫君親還是娘親？”
笑鬧過後，兩人躺在床上，顧卿辭已沈沈睡去，衛長天半夢半醒間，忽地腦中似有靈光閃過，登時便驚醒過來。
阿滿這乳名從小到大只有她娘喊過？
他猛然想起，在宋行風的竹林之時，那送來白玉果的黑衣人，也知道阿滿這名字。
難道……
衛長天猛地一拍腦門，其實他早該想到的！
同宋行風認識，又對竹林地形熟悉，時刻關心著顧卿辭的動向，還是個女子——除了那三年前離府出走的顧夫人，還能有誰！？
他側眸看向已熟睡的顧卿辭，不禁陷入沈思。
既然顧夫人還時刻關註著阿滿，為何不現身出來相認，而是偷偷摸摸的關心？她當年又為何要走？
那，此事他究竟要不要告訴阿滿？
若是告訴了，顧夫人瞞著她定然是有自己的理由，自己貿貿然將此事捅破，恐怕會帶來什麽麻煩；但若是瞞著……
他怎麽能忍心欺騙他家的小媳婦？
糾結半晌，衛長天倒是翻來覆去都睡不著了。
他大睜著眼，望著床頂發呆，腦中閃過萬般設想——唉，今夜註定是個難眠之夜了！
45 你這個女婿，我很中意
過了不久，天便亮了。
朝陽初升，和暖的日光透過窗欞照在人臉上，顧卿辭擠擠眉頭，打了個哈欠，睜開了眼。
不知何時，她又鉆到衛長天懷中去了。
她皺皺鼻子，突地笑了，輕手輕腳的從他懷中鉆出來，又為他掖好被角，拉上了窗簾將大好陽光擋在屋外，這才出門去了。
她得為鎮南侯熬藥，還要制成藥丸，今日可有得忙！
衛長天糾結了一宿，臨到天亮時才迷迷糊糊睡著，此刻睡得正沈，待他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了。
一醒來，他下意識伸胳膊撈自家媳婦，摸來摸去卻摸了個空，他張開眼，身側空空如也。
……嗯？媳婦呢？丟了！？
衛長天踏出門去，管家便迎了上來，身後有侍婢端著洗漱水盆毛巾候著。
管家微微躬著身子道：“王妃吩咐過老奴，王爺大概會在午間醒，便讓老奴估計著時間準備了膳食，王爺梳洗過後便可去前廳用膳了。”
“此外，王妃說，她今日要忙著熬藥，閉關一日。”
衛長天聽到“熬藥”二字，瞬間了然——定然是給鎮南侯的藥了！
昨兒熬了一晚，沒睡多久便又要去熬藥，今晚約莫還要夜探侯府，她這身子還要不要了？衛長天沈沈皺著眉，“王妃在何處熬藥？”
管家向南面小廚房一指，衛長天飯也顧不得吃，便大步過去了。
越過花園，再一轉，便是小廚房所在。可途經花園時，衛長天忽見人影一閃，他腳步一轉便踏著回廊扶手躍了出去，掠過叢叢花葉，一人站在樹旁背過身子靜等著他。
那人身形纖瘦，一看便知是女子。
衛長天在心中暗自詫異，昨日才提起，今日便就來了？
他清清嗓子，躬身行了一禮，道：“顧夫人。”
那人詫異回頭，形貌端正秀美，帶些江湖俠氣與英氣，雖略上了年紀，但還可見其年輕時的風采。
此人，便是顧卿辭的娘親——白琴袖。
白琴袖將衛長天上下打量了幾個來回，才問道：“你是何時知道的？”
衛長天老實道：“昨晚才知道的。”
她揮揮袖，“罷了罷了，這些都不重要，我來是想告訴你，你們不要再查當年的舊案了，此事事關重大，不是阿滿能查得起的！”
衛長天不答反問，“那夫人消失的這三年，又是做什麽去了？明面上拋下女兒走了卻又在暗中護著她，恐怕也不僅僅是亡夫打擊這般簡單吧？”
白琴袖一噎，她轉過頭冷冷道：“我確是在查此案。可我如今孑然一身，年紀也大了，不怕死。”
“可阿滿不一樣，她今後的路還長，還有大好的時光，決不能被耽誤在此處！你不要告訴她有關我的事，且務必要攔住她，千萬不要再碰此案，安心過你們的日子去吧！”
頓了頓，白琴袖睨他，緩和了語氣道：“此外，你這個女婿，我很滿意。”
這，便算是真正得到認可了！
衛長天強行壓下心頭的喜意，正色道：“阿滿的脾氣，顧夫人也不是不知，並非是我想攔便能攔得住的。”
他一揚首，字字擲地有聲，“更何況，我也不打算攔她。她想做什麽便去做，一切都有我護著，無須顧慮其他。”
46 夢中是你，醒來便是你
衛長天試探道：“依夫人所言，您似乎對於當年的事，有了些眉目？”
白琴袖猶疑半晌，才遲疑道：“旁的我也正還在查，只是唯有一點，此案，或與王爺相關！”
衛長天一怔，與他相關？
就在這楞神的片刻，白琴袖旋身足尖輕點，便平地和風起，靈巧的似飛燕點水而過。她只撂下一句，“別告訴阿滿關於我的事。”便消失無蹤了。
徒留衛長天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秋意漸濃，便是在正午，日光之中也覺涼意。花葉漸衰敗，是將枯萎卻猶在掙紮的半殘敗模樣。
衛長天將目光放在花叢上，忽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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