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如此，與衛長天並排而行，一齊瞧著顧卿辭的背影，仿佛方才什麽都未發生過。

但話說話來，宋行風其人，醫術好則好矣，只是為人太過單純直率，絲毫不懂得如何說謊掩飾，更不懂得察言觀色。

換言之，此人就是個坑！

顧卿辭畢竟中毒頗深，雖解了毒，日後卻還要略作調養。宋行風坐在桌前給她開藥方，一面提筆寫一面兀自絮叨，“你何時同我一起回去看看？明青哥可想你了，時常念叨你呢……啊！”

他未說完的話，淹沒在顧卿辭抓起紙鎮的一打之下。

孟閑歌與君子竹對視一眼，默默移開目光，相互研究彼此身後的裝飾擺設。衛長天以手扶額，明青哥……

明青哥又是哪裏跑來的誰！？

好不容易開完了藥方，待到臨走時，顧卿辭已坐上馬車，宋行風隔著簾子偷偷對她道：“你放心，這些天我都為你打了掩飾，一點都未露出馬腳，他們尚還不知你的身份。你自己保重！”

“哦呵呵呵呵！”顧卿辭猛地轉過頭，以後腦勺對他，心中有似水長恨！

孟閑歌等人自是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模樣，騎在馬上賞山水風光，舒適愜意無比自在。

衛長天與顧卿辭一同坐在馬車中，定定的瞧著她，神色覆雜。

他嘴巴張了又張，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出口，於是相顧無言。

28 害我家小媳婦便是你們的不對了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行過山路又至城街。

這車內本就狹小，衛長天與顧卿辭肩挨著肩坐著，難免時常會彼此相碰。入了夜，街上空無一人，原本寂靜的車內便就更寂靜了。

兩相無言，氣氛十分尷尬。偏偏顧卿辭還能覺察到身側時不時飄來的那熾烈灼熱的目光，當真是如坐針氈。

忽地，馬車停了下來。

顧卿辭正奇怪著，卻見衛長天面上已有冷意，他溫熱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之上，輕拍了拍，“你在馬車中好好待著，莫要出去。”

而後他掀簾起身，出了馬車。

在掀簾的那一瞬，顧卿辭自縫隙間瞧見了——馬車外，濃郁如墨的夜色中，有幾十個黑衣殺手，虎視眈眈，長劍在月色下寒意凜然！

她靜坐在馬車中，瞧不見車外境況，只知道良久都未見聲息，一時之間連蟲鳴聲都不見了，寂靜的可怕。

衛長天立在馬車前，冷眼望著來人，此次的殺手與上次孟閑歌安排試探所用的殺手顯然不是一個量級。

這次，是真的一心一意要取他衛長天的性命了！

想來這便是江湖盟派來的殺手。看來皇帝確實無甚耐心，不過這幾日，他便等不及了？

衛長天冷然一笑，擡手之間便是迎面而來的霸道威壓與殺意翻騰。他今日正有氣沒處撒，這些人倒是剛好撞了上來。

未在戰場之上，他出門便從來不帶武器。

孟閑歌甚是體貼，環顧四望，自身側折下一段樹枝，手腕翻轉間，樹枝便斜斜飛出。

衛長天稍一擡手，細長的樹枝便夾在指間。他手指輕彈，原本脆弱的細枝瞬時淩厲起來，在空中一轉竟隱隱可聞風聲。

他手執樹枝一端，遙遙向著黑衣人一指，“我便用這個，來對付你們。”

話未說完，他人便已飛身而出，月下黑影一晃，樹枝便染上了血。那被殺的黑衣人連他的話都未聽完，便丟了性命。

黑衣人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喉間熱血噴湧而出，在衛長天面上染下點點殷紅。

冷月長風，這註定是個不安寧的夜。

衛長天的功夫正如其人，霸道剛猛又殺氣逼人，迎面向敵殺去之時，宛如猛虎惡鬼撲面而來，下一瞬那人便要被撕碎成齏粉！

殺至最後，他已棄了樹枝，只一雙手鉗制住對方，便教人動彈不得。

森森涼月，映著他那張布滿鮮血的臉，真真像是地獄修羅，仿佛不拖你入閻羅殿不罷休一般！

顧卿辭坐在馬車中，聽著外面此起彼伏的慘叫之聲，不禁擡眸。

她掀起車簾一角，只見得滿地殘屍，索性便將簾子整個掀開，正好瞧見衛長天殺掉最後一個黑衣人。

他的手捏上對方脖頸，輕巧一轉，便是身首異處，血色長湧。

那高大的身影立在滿地屍血成河之中，她聽得他聲音低沈森冷，“害我可以，但是，你們害了我家小媳婦，這便是你們的不對了。”

顧卿辭心中一動，收回了目光，並未言語。

29 我不在乎旁人，我只在乎你

衛長天踏過滿地伏屍，一步一步穿行過血覆長街，直行至馬車前。

他並未進車內，而是蹲身在車頭，滿身滿臉都是黏膩血漬，一身殺氣渾然不收斂，整個人如同一柄銳利的長劍，冷面寒霜。

顧卿辭靜靜地望著他，他也仔仔細細的盯著她的臉，目光在她面上梭巡，欲從她臉上看出她有無在驚恐畏懼，卻又怕在她臉上看到對自己的恐懼。

她始終神色淡然，擡手用帕子為他擦去臉上血汙，頃刻間一方白凈的手帕便臟得不成樣。

衛長天忽捉住她的手，“你不怕我？”

顧卿辭詫異地瞧他，似乎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她語氣淡淡，“王爺一世英豪，卿辭為何要怕？”

她再擡眼，筆直的迎著衛長天的目光，“王爺究竟是什麽樣的人物，身邊之人自會知曉，何必在乎他人所想？”

衛長天低垂眉眼，似嘆又似笑，“我不在乎旁人如何想，我只在乎你如何看我。你不怕我，這便夠了。”

溫涼的指尖被攥在他灼燙的掌心，那熱意似乎從指尖源源不斷傳來，淌過心間，直上眉梢。

顧卿辭有些不自在的縮回手，手中帕子已臟了，她正欲隨手丟在馬車角落，打算待回到王府便將它扔了。

衛長天卻忽地搶過那方錦帕，珍而重之的塞入懷中，又將車簾放了下來。

他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我一身血汙，恐汙了夫人的衣裳，便在外頭待著吧。”

話音剛落，馬車便已緩緩行進起來。

隔著一層薄簾，衛長天的身形輪廓依稀可見，他靠坐在車頭，一條腿隨意弓著，似乎還正在握著那方帕子把玩。

顧卿辭猛然低頭，也不知為何，垂得低低的一張臉，騰地便紅了。

回到王府，管家見了衛長天這一身狼狽模樣，大驚失色，“王爺，這……”

顧卿辭鎮靜道：“吩咐下去，燒水伺候王爺沐浴更衣。莫要聲張，王爺無事。”

管家又是一怔，王妃已恢覆了？

怔楞之間，兩人已走遠了。管家方才回過神，急忙吩咐下去，又探出頭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便吩咐著關了王府大門。

王府下人訓練有素，做事向來有效率，不過一盞茶時間，便將洗澡水及換洗衣物準備齊整。

顧卿辭正伸手試水溫，衛長天倚在她身旁墻壁邊，擡眼望著她，目光灼灼，“怎麽，王妃不服侍本王沐浴麽？”

她聞言，躬身溫婉一笑，“王爺說笑了，這自是卿辭作為王妃，應該做的。”

衛長天正正站在她身前，逼視著她的目光，一件一件將沾滿了血的衣物脫了下來，隨後跨坐入桶中。

孔武有力的雙臂隨著一動一作，筋肉微微隆起，胸前腰間流暢的肌肉曲線在顧卿辭面前逐漸展現，而後是長而筆直有力的雙腿。

他膚色略黑，有傷疤布滿周身，或深或淺，想來是受傷時間不一，或早或晚。

這樣的形貌，一瞧便知是常年征戰沙場的男人。

30 續傳香火之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顧卿辭的目光在衛長天身上一掃而過，卻不禁在他胸前微微一頓——那是一道橫亙整個前胸的傷疤，以此深度，足以要了他的命！

衛長天忽地向前一湊，雙臂搭在桶邊，仰著頭對上她的目光，“王妃在瞧什麽？”

顧卿辭自知失態，偏轉過頭拿起桶邊的澡巾，輕輕在那傷疤上撫過，“王爺這傷……疼麽？”

衛長天靠坐回去，任她搓洗胸前，“疼，自是疼的。這傷疤是我第一次上戰場，初生牛犢不怕虎，結果讓敵方大將一刀橫劈在胸前，險些喪了命去。”

他攥住顧卿辭的手，放在心口處，“只是再疼，都不及今日心疼。”

顧卿辭一時無言，下一瞬，她只覺握著她的那只手一緊，一股大力襲來，天旋地轉之間，再一睜眼，自己整個人便已摔進木桶之中，正正好靠在衛長天懷裏，被他抱了個滿懷。

他垂首瞧著她笑，聲音已有些低啞，“不若你來試試，究竟有多疼？”

衛長天微微俯首，雙唇湊在了顧卿辭的脖頸間。他緩緩張口，輕輕噬咬一下，口下皮膚白皙光潔，又細嫩輕薄，瞧著脆弱的無以覆加。

他勾著她的下頜，在她耳邊吹氣道：“先前王妃中了毒，乃是條件所限。如今你已然恢覆，正如先前顧相所說，這續傳香火之事，便也該提上日程了。”

顧卿辭的身子驟然一僵，她的手抵著衛長天的胸膛，下意識的想推開他。

他卻愈抱愈緊，她根本推不開分毫！

她默了半晌，終是松了力氣。她身為王妃，為他繁衍後嗣自是應當的，根本沒有理由推脫。

顧卿辭便不掙紮了，只一雙清亮亮的眸子望著他。

衛長天微垂下頭，漸湊近她唇邊，先是輕輕一觸，淺嘗輒止；而後停了片刻，才是輕柔的低吮，遲緩溫柔，仿佛是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顧卿辭的腰間是他溫熱的手心，隔著她的輕薄衣衫，他的大手上下游移輾轉，從腰間劃過頸背，又下至臀溝。

她伏在他懷中，僵直著身子動也不敢動，有熱氣蒸騰著面孔，她心跳如擂鼓。

忽地，他停了。

一吻畢，他猛然抽離開來，一瞬間，方才暧昧旖旎的氣息被涼風吹散，竟讓人莫名有些不舍。

他用額頭抵著她的前額，聲音沈沈繾綣，“我怎麽舍得如此待你。”

“我要你心甘情願同我在一起，我要你滿心滿眼只有我衛長天一個人。你尚未來，我便等著，等到你願意來為止。”

他放開她，頹然道：“累了一天了，你先去歇息吧。”

顧卿辭默了默，急急起身便跨出木桶，帶著一身水意繞開屏風便向裏屋去。

在轉身的那一瞬，她偷偷回眸望——衛長天依舊坐在桶中，身形動也未動，低垂著頭，濕漉漉的發搭在胸前那長而猙獰的傷疤處。

瞧著像只戰敗的雄獅，沈抑又喪氣。

顧卿辭抿了抿唇，心中莫名突然也沈了下來，糾糾結結的情緒縈繞心間，思緒紛亂。

31 天下第一負心人

顧卿辭躺在床上，隔窗望著窗外月色，心緒紛雜，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其實，先前她中毒時的記憶還在，她還記得那時自己是如何依賴衛長天，更記得他是如何一心一意寵愛自己。

她感動，又愧疚。

若問她現今對於衛長天是何等心思，她自己卻也說不清。

做阿滿時，她天真爛漫，什麽都不懂，親親抱抱自然而然，對他的依賴喜愛也毫不掩飾；可如今，她是顧卿辭，是那個端莊文秀的顧卿辭。

要她同衛長天撒嬌……做不到啊！

正糾結著，忽聽得腳步聲由遠及近，一下一下好似拍打在顧卿辭的心上——衛長天沐浴畢了！

她急忙閉上眼裝睡，縮在被子裏的手卻默默攥緊了拳頭，手心中汗漬漬的。

他掀開被子在她身邊躺下，卻似乎並未睡。

顧卿辭能感受到那好似定在自己臉上一般的灼熱的目光，溫熱粗糙的指腹拂過面頰，他點著她的鼻尖，語氣中是沈沈眷戀與無奈，“你這個……”他停了停，一聲長嘆，“你這個天下第一負心人。”

他的話及他的語氣，仿若一柄被棉花包裹的利箭，一下子紮入了她心窩中最柔軟的角落。

也不知為何，她鼻子猛然一酸，竟險些落下淚來。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睜開眼，對著衛長天的手指狠狠一口咬下去，“你才是天下第一負心人呢！”

目光再左移，是衛長天正傷心著卻又突然被她嚇到而驚愕的眼神。

顧卿辭松了口，惡狠狠道：“我之前不是許諾過麽，一想起來關於宋行風的事，便第一時間告訴你！”

衛長天還沈浸在她從大家閨秀忽然變身女惡霸的驚嚇中緩不過神來，顧卿辭又低聲喝道：“你好好聽著！”

顧卿辭與宋行風，並非是衛長天所猜想的那般。

其實，他們乃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玩伴。

顧卿辭的母親白琴袖乃是江湖兒女，自小在鬼谷長大，與鬼醫交好。後來成親生女後，為讓顧卿辭有一技傍身，便教她拜了鬼醫為師學習醫術。

從此，她便與宋行風成了師兄妹。

衛長天恍然，“這麽說來，你也算是鬼醫的嫡傳弟子了。”

他這話說的正經，語氣中也並無不妥，可顧卿辭還是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他心中所想——既是鬼醫的嫡傳弟子，又怎麽會這般輕易的中了鬼醫親自研制的毒？

顧卿辭咬牙切齒，“你懷疑我的醫術！？”

衛長天一怔，果斷搖頭否認，試圖作出一副被冤枉了的純良狀。

她氣結，恨恨捶了他一拳，“千日醉無色無嗅，本就難以察覺，若換成宋行風，他定然也會中招的！再說……”說到此，她忽然頓住了，“再說，當時的情況，我就更難以察覺了！”

說著說著，顧卿辭忽覺不對，再一垂眸，入眼是衛長天精壯的胸膛。她倒抽一口冷氣，急急自他懷中退出來，面紅耳赤。

嘖，怎麽講著講著，又不自覺趴到他肩頭了！？

32 你究竟有幾個好哥哥？

這一解釋之下，衛長天好歹算是放下了心來。可他想了想，又警醒起來，“不對！宋行風口中的明青哥又是誰，他為什麽會想你？你究竟有幾個好哥哥？！”

“……”顧卿辭咬著牙皺著眉恨恨道：“明青哥是鬼谷的守谷人，他早已成親了，兒子都八歲大了！”

“嗯……”衛長天沈吟著點頭，忽而喜笑顏開，心結算是解開了小半，他長臂一伸，便將顧卿辭勾入懷中，心滿意足道：“好了，睡吧！”

顧卿辭趴在他的胸膛上想掙紮，可他那只有力的大手卻似金剛鐵壁，箍得她動彈不得。

掙紮半晌不得結果，她喪氣的哼了一聲，認命的躺在他懷中，聽著他的心跳，不過須臾，便安然入睡了。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管家便前來叩門，“王爺王妃可起了？皇上他……”

顧卿辭皺著臉嚶嚀一聲，蹬了衛長天一腳，“夫君，你去解決，我還要睡！”話一出口，她迷糊之中只覺著似乎有哪裏不對，待到細細一品味，她登時便清醒了。

她猛然張大眼，“咳，王爺。”映入眼簾的是衛長天盛滿了欣喜的面容。

在她叫出夫君的那一瞬，他只覺的好似有一股舒心的力道，自腳底貫入，直通天靈蓋，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脈，一掃這幾日的萎靡，整個人瞬時都舒爽了。

他志得意滿的起身開門，只覺一開門撲面而來的都是春風攜花香。

門外管家眉間隱隱有憂色，躬身恭敬道：“王爺，今兒個一大早，皇上便賞了好些玩意兒，卻也並未捎帶什麽話，也並無聖旨。這……”

衛長天眉峰一跳，顧卿辭隨著他去往前廳，果然是大小箱子擺了個滿滿當當，其中整齊排列著各式珍寶。

他攬著顧卿辭的肩，“夫人可有何中意的？”

顧卿辭目光從綾羅綢緞掃過玉石珠寶，又在珍稀藥材上停留了片刻，搖搖頭，“皇上這是何意？昨晚才……今早便賞了這麽多東西，卻又一句話都不留。”

衛長天冷笑一聲，“我這個皇兄向來清奇，他此舉，大約要麽是想哄我，要麽便是想向我施威，無非這兩種罷了。”

顧卿辭搖頭輕嘆，“那，他還真是個昏君。”

管家登時冷汗便下來了，他不住的使眼色，“王妃，這，這……慎言，慎言啊！”

衛長天掃他一眼，“無妨，莫怕。我衛長天的夫人，還要看誰的臉色不成？”想了想，他又向著顧卿辭微微一笑，補了一句，“連我都要看夫人的臉色，夫人在這天底下還用怕誰？”

顧卿辭以袖掩唇輕笑，“王爺說笑了。”

她替他整了整衣襟，儼然又是一副溫柔嫻淑模樣，全然不見了昨晚張牙舞爪的風采。

皇帝賞來的東西倒是不少，顧卿辭恢覆記憶後便自覺擔起了當家主母的職責，她帶著管家及一眾下人清點了整一早上，才將這些東西收拾齊整，堆入庫房靜待落灰。

33 王爺王妃果然恩愛有加

午飯時，顧卿辭盛好湯，下意識便向著衛長天方向遞了過去。可她想了想，似乎又有哪裏不對，便僵住了。

衛長天擡手壓下她手中的碗，一碗湯便安放在眼前。

他抱著胳膊得意地笑，“你做的沒錯，女子出嫁當以夫為先，這碗湯該先給為夫。”

可話說完了，他也不喝湯不用膳，僅是靠在椅背上目不轉睛的望著她，唇邊還帶著莫名的笑意。

顧卿辭被他看得發毛，“怎麽了，王爺為何這般看著妾身？”

衛長天忽地握住她的手，“沒怎麽，就是忽而便釋然了，不論中毒與否，其實你都未變，依舊還是我的阿滿。”他在心中又補了一句，只是再也沒有親親抱抱舉高高罷了！

她皺起眉，正預備開口說話，忽聞人聲由遠及近吊兒郎當，“王爺王妃，我等又來蹭飯啦！”

側眸一望，又是孟閑歌，手執著他那萬年不離手的折扇慢悠悠的打晃，一派風騷模樣；他身側，君子竹端方清潤依舊，季東陽始終是沈沈悶悶不言語，只一雙眼癡癡將顧卿辭望著。

顧卿辭起身，抿唇淡笑，吩咐道：“再添幾副碗筷。”而後又親自給這幾人盛好了湯飯，照顧周到又客氣。

席間她也不言語，只是間歇給衛長天夾幾筷子菜，舉止溫嫻，一派賢妻之風範。

瞧見這般的顧卿辭，孟閑歌這個向來臉皮最厚的都不好意思起來，言行舉止之間也客氣了許多，拘謹又束手束腳。

君子竹含笑道：“王爺王妃果然還是恩愛有加。”

顧卿辭垂眉，溫順有加，“侍郎大人所言甚是，王爺待我自然是極好的，夫妻之間也自當相敬如賓。”

衛長天挑眉，放下筷子，“你昨晚可不是這樣的。”

“……”顧卿辭偷偷擡眸瞪他一眼，而後又落落大方的笑道：“妾身先前身中劇毒，還要感謝三位費盡心力為我解毒。”

衛長天正欲插話，她又跟著道：“此外，幾位同我家王爺至交好友多年，也要感謝你們對王爺的照拂。妾身以茶代酒，敬三位一杯。”

三言兩語，將衛長天想說的話噎了回去。他眨眨眼，靠坐回椅背上。

見顧卿辭拿起手邊茶盞，同那三人敬了一杯後，他才忽而指尖一敲桌面，含笑道：“夫人，你方才拿的茶盞，是我的。”

哦呵呵呵呵……

顧卿辭溫婉的笑，“夫妻二人共用一個茶盞，這又有何奇怪呢，王爺？”

瞧著她面上愈發賢良的笑意，衛長天不禁想起昨晚某人惡狠狠的張牙舞爪的模樣，他瞬時便有些明白了——看來先前名滿京城的第一閨秀，或許也是這般演戲演出來的。

顧相那古板陳腐教條，原來也壓不住她那顆江湖自在的心吶！

他往嘴裏扔了根筍，瞧著現今顧卿辭恭順的模樣，不禁又有些得意。

他家的阿滿，在旁人面前會演戲，可在他面前，還是願展露出本來模樣。這是不是說明，他在她心中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34 顧府舊事

又過一日，顧卿辭起了個大早，用過早飯便要出門。

她同衛長天道：“我有要事，要找我師兄商議。或許今日都不回來了，王爺自便吧。”

聽聽，聽聽！這話，分明就是在打發他！

衛長天不禁醋了，他道：“夫人要去做什麽？我陪你一同去。”

顧卿辭百般推脫不得，便只好任由他跟著去了。可到了竹屋，他堂堂大越朝九王爺便被晾到了一旁，眼瞅著那對師兄妹鉆進了竹林。

衛長天在屋中坐了半晌，實在是有些坐不住，猶豫許久後，便悄然入竹林偷窺去了。

翠竹林立，有葉落滿肩，女子碧色長裙，男子青布衣衫，雙雙而立，四目相顧。衛長天藏在竹頂葉間，不禁磨牙。

宋行風為難道：“我同老楊頭是有些交情，可他斷然不會為了這點微薄的交情，而給你看當年的驗屍筆錄啊！”

顧卿辭目色微沈，“可要查當年舊事，就只有從此處下手，還有鎮南侯府，我也要查一查。”

她冷然道：“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去偷，去搶，我必須得從他那裏得到些什麽消息。”

衛長天一個旋身便躍了下來，他沈吟道：“夫人要看驗屍筆錄？”

顧卿辭一驚，還未來得及質問，便聽得衛長天道：“你們說的，是不是大越第一仵作楊靖忠？若是他的話，或許我有法子。”

她眼前一亮，“王爺當真有法子？”

衛長天負著手嘆道：“早年楊靖忠還並非仵作，他曾在我軍中當過軍醫，應當還會聽我指令。”

他望向顧卿辭，眉眼沈沈，“再怎麽說，我也是堂堂當朝九王爺。其實你心知肚明，找我比找你師兄更有用，為何你卻不來找我，偏偏要求你師兄？”

顧卿辭一怔，“我只是，只是……”支吾半晌，她發現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說得對，他是當朝九王爺，自是有權有勢，他會比宋行風更能幫得上忙。

可為何偏偏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他？

衛長天語氣淡淡，“因為你還未真正將我容納進心裏。”

因為未將他當作自己人，所以才處處遮掩，所以有了事情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他。

他一揚袖，“罷了，你究竟要查什麽，我來幫你。”

顧卿辭抿著唇糾結半晌，下定決心般一擡眸，“我想看看，三年前我爹的驗屍筆錄！”

三年前，顧父突然暴斃身亡，顧卿辭是第二天一早才知道這消息的。

那一晚，她記得很清楚，將將要入夜之時父親突然說要出門，卻未說去往何處，只是神色之間有些驚慌。

當時她並未多想，父親時常會在晚間出門，去赴那文人雅客的詩會，對月吟詩把酒言歡，常常是第二天大早才回來。

可顧父再回到相府時，便只剩下骨灰了。那骨灰，還是顧父的親姐，也便是顧卿辭的姑姑顧玉萍親自迎回來的。

據說，顧父的屍身就在湖邊，是被夜半打更的更夫發現的。

當時仵作查看過後發現，死因是染上了疫癥，為防瘟疫被散播出去，於是屍身便被當場火化了。

35 答應我，從今以後要學會依賴我

但，此事疑點實在太多。

其一，雖則當時確有疫癥流傳，但它並未傳入京城。且就算是已傳入京城但無人知，若顧父真染上了瘟疫，此前絕不會半點征兆沒有便突然暴斃。

其二，顧卿辭的父母向來恩愛，可母親對她也向來是疼愛有加，為何會突然在父親走後也拋下了她，遠走江湖？

其三，顧父亡故後，登時便有仵作驗屍，驗屍後立刻便將屍身火化。這一切僅發生在一夜之間，實在是快得讓人匪夷所思。

這兩年，顧卿辭心中雖有疑慮，但卻毫無頭緒，半分線索也無。

她在心中懷疑鎮南侯府，可苦無證據，也找不到著手點，只好一直在暗中調查。

只是不巧前些日子皇上賜婚，江湖盟便打算下毒暗中加害於她。

彼時劉蕊如與顧玉萍正在家中小住，她滿心滿腦都是套她們的話，覺得或可從她們身上得知當年事的蛛絲馬跡。一時不察，倒反被她們下了毒。

不過，鎮南侯府不過一介沒落貴族，她們又是如何同江湖盟勾結起來的？

顧卿辭低垂著眼眸，腦中已閃過千萬個念頭，忽地有寬厚大手捏捏她的手心，她詫異擡眸，正正好撞進了衛長天凝視她的眼中。

“答應我，從今以後要學會依賴我，這些事我會幫你。”

他的眼眸幽深，似寒潭如深淵，只這一眼便教人淪陷其中，再難自拔。鬼使神差的，她重重點頭，“好。”

衛長天彎起眼睛，笑了，那笑聲低低悶悶，且只輕笑了一聲，可任誰都能看出，他是真的在開心。

“那，我們便回府吧，莫要依仗你師兄了，一切都有為夫在。”

顧卿辭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攥在掌心，被他牽著前行，身後的宋行風也顧不上了。

恍然間天地都寂靜下來，唯有落葉無聲。前路雖漫漫，卻有身前那人願牽著她行進，願幫她護她，終此一生。

她反手將他的手握住，三兩步小跑著趕上他——不，不應當是他一路牽著她走，而是兩人並肩攜手共進；更不應是他常以身相護，而是彼此幫扶，共度此生！

衛長天先是一怔，頓了片刻，側眸有些難以置信的望向顧卿辭。

她微一挑眉，迎著他的目光回望過去——怎麽著？不行麽？

兩人相視良久，倏爾便長笑出聲。霎時間，天高雲淡，連這竹林山水都明闊起來，天地恍然恢覆生機，有清脆鳥鳴繞山環，流水潺潺自向西。

這兩人雙雙攜手遠去，宋行風縮著袖子孤獨的站在他們身後，瞧著他們的背影，忽有些摸不著頭腦，“哎——”

“哎？”方才，師妹跟自己說什麽來著？他們怎的又走了？

“哎！”他狠狠一嘆，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師妹出嫁了不由師兄吶！

宋行風立在原處，甩了甩袖子，面上也漸漸浮出了笑意。

罷了罷了，誰還有這功夫管他們夫妻間的閑事，他擡頭四望，見竹葉青翠天朗氣清，不禁也慨嘆起來，“嘖，真好啊！”

36 他雖俊美，卻不及王爺！

衛長天預先給楊靖忠下了拜帖，說是要登門拜訪；顧卿辭為防打草驚蛇，便換了男裝，以掩人耳目。

衛長天的衣裳太大，他卻也不願她穿別的男人的衣裳，便即刻下令，命人給她量身現做了一套。

月白色的長衫飄飄若仙，輕細的發帶將一頭青絲松松散散的束起，再手握一把折扇，顧卿辭儼然一個風流俊俏的翩翩佳公子。

衛長天望著她束起的胸，不禁幹幹咳嗽幾聲，戲謔取笑之，“這副模樣，說你是孟閑歌都有人信。”

顧卿辭斜瞥他一眼，對鏡暗自得意，正對自己這身打扮滿意的不得了，“你這話，是在誇我俊美了？”

他忽地斂了笑，三兩大步跨過去將她緊緊擁在雙臂間，神色不滿，“你這話，是說孟閑歌俊美了？”

顧卿辭反應何其快！當即便正色道：“他雖俊美，但不及王爺您，英俊硬朗！”

衛長天滿意點點頭，算她過了這關！

插科打諢一番，讓顧卿辭原本緊繃著的心情松快了不少，見到楊靖忠時，她尚還算是淡然自若。

倒是楊靖忠，見了衛長天竟激動的有熱淚盈了滿眶，他跪地深深一拜，“西麓大軍軍醫楊靖忠，見過王爺！”

顧卿辭驚異側目，早先便聽聞衛長天常年領兵征戰沙場，在軍中威信頗高，如今見了，才知所言非虛。

衛長天將他扶起，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憶當年。

顧卿辭在旁靜坐聽著，眼前仿佛漸展開一幅畫卷，畫上是衛長天當年英勇奮戰、縱橫漠北的英姿。有黃沙漫天，血染長空。

不知怎的，她忽然便有些向往起來。

楊靖忠拍著膝頭嘆氣，“我說的這些，可都是在軍中叫不出名號的小兵小將，難得王爺居然還都能記得他們。”

衛長天神色懷念，他搖搖頭，“能為大越上疆場赴死的都是好男兒，不分高下，每一個都該當被記住。”

楊靖忠看看衛長天，又瞄瞄顧卿辭，忽地便笑了，“王爺今日來找我，恐怕是有何要事吧？按王爺的爽利性子，陪我嘮叨了這麽半天，也真是為難王爺了。”

顧卿辭正偷偷地笑，卻聽得衛長天悠然道：“並非我找你有事，而是那位小公子有事相求。”

她猛然端正了身子，上前一拜，“在下有一事相求，還請楊大人相助！”

楊靖忠一怔，“小兄弟不必多禮，有事請講。”

顧卿辭沈著嗓音，“我想求大人，讓我瞧瞧三年前一件案子的驗屍筆錄。”

他又是一怔，“這，恐怕不合規……”猶疑了半晌，他甩了甩袖子，“罷了罷了，誰讓你是九王爺帶來的人，你要查哪件案子？”

顧卿辭擡眸，目光堅定，“我想查三年前顧相獨子，顧少游案！”

此言一出，楊靖忠坐回椅上，徹徹底底的不說話了。半晌，他開口道：“驗屍筆錄不在我這裏，當年結案後，便一齊歸入大理寺卷宗庫了。你們可去那裏尋尋看。”

默了默，他欲言又止，“下官奉勸王爺一句，此案事關重大，若非必要，王爺及這位小兄弟還是不要碰此案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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