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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匕首踢飛了出去。

他垂首,撫著顧卿辭的發頂,感受到了她的顫抖,“阿滿,沒事的,沒事了……”

她擡頭,嚇得淚盈了滿眶,卻還是急急地將衛長天全身上下瞧了個遍,“剛剛那麽危險,你受傷了沒有?”

衛長天笑著哄她,“沒有,一點傷都沒有。你夫君我這般厲害,區區幾個黑衣人,怎會輕易讓我受傷?”

他正說著,臉色卻驀然變了,“阿滿,你……”

顧卿辭懵懵然擡頭,迎上他擔憂又震驚的目光“我?我怎麽了?”

她能怎麽呢?她還正納悶著,身子卻好似不受自己控制了,瞬時軟了下來,站都站不住了,跌入衛長天懷中。

有粘稠液體一滴一滴墜落,畫舫的木質地板上匯聚了小小一灘血色。顧卿辭垂眸,下意識的撫上唇角,濕濕黏黏,再一瞧指尖,是一片殷紅。

“我……”我怎麽了呢?

可她卻已說不出話來,整個身子如置冰窟,是遍布四肢百骸的冷,冷得她眼睫都在顫抖。幸好身邊還有最後一點暖,她便拼命地靠近那一絲暖意,直至整個人完全縮進了衛長天懷中。

身子是冷的,連帶著血液筋脈也是冷的,可至少心已暖了。

衛長天緊緊抱著她,一瞬之間,他有些不知所措,有種世界之大卻無歸處的慌亂感。征戰沙場踏過生死關的戎馬將軍,生平頭一回知道什麽叫怕。

忽地肩上一沈,他回首,是君子竹使人安定的目光。

君子竹皺著眉,溫聲道:“我們先回王府,著人請禦醫為王妃診治。”

衛長天猛然驚醒,恍如在海浪中浮沈的落水人猛然找到一根浮木,他深吸一口氣,這才恢覆了往日的鎮靜,“對!禦醫,禦醫,我要找禦醫!”

9 大夢誰先覺

快馬加鞭回到王府,太醫在屋中問診,衛長天等人在屋外候著。

月色涼如水,衛長天立在回廊之中,負手望著庭前花木扶疏,參天古樹在夜色中化為幢幢黑影,似鬼魅如巨獸,更擾得人心神不寧。

他沈沈開口,“你今日,安排那些人假扮刺客,用意何在?”

孟閑歌垂眸斂眉,忽而跪地,“我……”他猶豫片刻,繼續道:“我原本懷疑王妃,乃是裝瘋賣傻,是皇上和顧相安插在王爺身旁的臥底,故而想試她一試。”

衛長天功高震主,盛名在外,皇帝忌憚他早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顧相此人向來忠君又迂腐,自是一心向著皇帝。孟閑歌有此懷疑,也是難免。

季東陽一驚,“竟是你安排的?難怪王爺今日未下殺手。”

孟閑歌將頭伏得更低,“是我多此一舉了,還請王爺責罰。”

君子竹目光掃過孟閑歌,悠悠開口,“縱然千般不對,他終究是為王爺著想的……”

衛長天轉過身來,長嘆出聲,“你起來吧,我並未怪罪於你。其實你所擔憂的,我也曾想過。大婚當日我百般觀察,便確定下來,她並非是裝瘋賣傻。此後種種更是印證我所想。”

他的目光篤定,“我信她,所以我希望,你也能相信她。”

孟閑歌搖頭苦笑,“本是不信的,可經這一試,便就相信了,可也已晚了。”

正說話間,忽而門自內向外被推開——是太醫問診出來了。

今次請來的,是太醫院中德高望重的王太醫,從醫數十年,醫術可謂宮中最佳。

可他搖頭一嘆,“王爺恕罪,老臣覺得,王妃脈象並無不妥,可不知王妃為何會突然口吐鮮血,為今只好先開些寧神鎮靜的方子,以觀後效。”

這,意思便是治不了了。不僅治不了,連病癥都診不出。

衛長天微微頜首,“有勞太醫了。”可,王太醫已是醫術不凡,若連他都診不出,還有誰能治好阿滿?

送走了王太醫,孟閑歌忽開口,“不知王爺,可還信得過我?”

他拱了拱手,繼續道:“江湖中有一醫術超神的老者,人稱鬼醫,常居鬼谷,不過如今已經故去。我恰巧與他的大弟子有些交情,而那人現下正在京城外青竹林中暫居。”

衛長天擡眼看向他,“明日一早,去青竹林。此事,便交由你了!”

他聲音沈靜,眉目之間卻難掩憂色。待到這三人也告辭後,他又在夜風之中靜立了片刻,待心中冷靜些後,這才轉身進了屋。

屋中桌案上燭火縈縈曳曳,一室暖光。

顧卿辭不知何時醒了,正靠在床邊,睜大了眼睛瞧著他。“我怎麽了?”

衛長天坐在床邊,溫聲道:“沒事,別怕,太醫說了,不過是小病而已,明日我再帶你去見另一位大夫,從他那裏拿些藥就好了。”

言語之中說著無關緊要,神色中的憂慮也被努力的掩映下去。可忽有一瞬,衛長天的心中還是被畏懼所擊垮。

他猛然將她扣入懷中,似是下一刻她便會隨風而去一般。

“阿滿,我要你發誓,今生今世……不,生生世世都不會離開我,不然你就是天下第一負心人!”

顧卿辭懵懂的被他抱著,腦袋乖巧的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的。”

可衛長天的心中還是莫名有一種感覺,好似眼前一切不過是大夢一場,只是看夢中這二人誰先覺醒,誰先抽身而去。

10 我是九王爺的媳婦兒!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之時,一輛馬車便飛奔著出了城。

不過半個時辰,青竹林便已近在眼前。

孟閑歌拎著兩壇酒在前方引路,曲徑通幽,一路分花拂葉,行至小路深處,眼前豁然開朗,一處小宅安立在眼前。

以竹築屋,前有籬笆後有花田,倒是個風雅之地。

孟閑歌晃著手中的美酒,隔著籬笆朝屋裏喊,“宋行風,宋行風?有客來訪!你若再不出來,我可便將這百年陳釀倒入土了啊?”

下一瞬,吱呀一聲響,竹屋門被打開,從中走出了一個青年。這人粗布衣衫,相貌周正氣質磊落,將將可稱俊朗二字。

想來,這便是那位神醫,宋行風。

宋行風行至籬笆前,卻並未開大門,而是隔著籬笆細細嗅了嗅。他一瞇眼,“太白居自釀的明月香!”

孟閑歌好聲好氣哄他,“我來找你救人吶!你若是能把人治好了,十壇明月香都給你!”

宋行風眼神一亮,“謔!你孟閑歌何時這般大氣了?快讓我瞧瞧,你這是為了誰?”他一邊說一邊打開大門向外張望,一眼便瞧見了正乖乖挽著衛長天的顧卿辭。

他驚詫,“怎麽是你?”

孟閑歌挑眉,“哦?看來,你同她認識?”

宋行風動作一頓,“不不不,不認識,只是她長得像我一個故人而已,是我認錯了!咳,認錯了……”

“別說這個了,幾位還是先快請進吧!”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走入竹屋,似是生怕他們追問一般,腳步走的飛快。

幾人對視一眼,知道此中必有隱情,可宋行風不願說,他們也不好強求,畢竟此時此刻求他救人最重要。

他們擡腳跟上,衛長天握著顧卿辭的手,誠懇道:“神醫若能救我夫人,別說是十壇明月香,哪怕是整個太白居給你都在所不惜!”

孟閑歌接著道:“這可是王妃啊,是九王爺的媳婦兒!你若能治好,還怕沒有美酒不成?”

“嗯!我是九王爺的媳婦兒!”顧卿辭不明就裏,也楞楞的跟了一句,言語之中滿滿的自豪。

宋行風抿著唇瞧顧卿辭,神色奇異。良久,他笑了開來,一口白牙耀眼又奪目,“這樣吧,要我救她也行,不過有個條件。”

他湊近顧卿辭,滿面得意道:“我要你連說十遍,宋行風的醫術是天下第一!”

“……”顧卿辭幽幽的將他望著。她默默道:“真不知道你我誰是傻子。”

衛長天也是一詫,他捏了捏她的手心,“阿滿,治病重要。”

顧卿辭癟癟嘴,“宋行風的醫術是天下第一,宋行風的醫術是天下第一……”一連說了十遍後,她鼓著腮幫子躲到衛長天的身後,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憐巴巴模樣。

想了想似乎又不大甘心,她又探出頭來小聲恨恨道:“壞人!”

反觀宋行風,似是得逞了什麽計謀一般仰天長笑,“我有生之年居然還能等到這一天,值了!什麽都值了!”

11 千日醉

宋行風其人,雖說瞧著神經兮兮的,但還算是信守承諾,在聽完那十遍“天下第一”過後,當即表示可以為顧卿辭診治。

可當他的手搭上顧卿辭的脈的那一刻,他卻斂了笑意。

他正欲開口,衛長天卻搶先道:“我夫人舟車勞頓,此刻定是累了,不知神醫這裏可有空房,可讓我夫人歇息片刻?”

宋行風先是一怔,而後登時會意,便喚來藥童,領著顧卿辭去往屋後空房了。

支開了顧卿辭後,宋行風這才沈聲道:“這不是病,是毒!這次吐血,是因為她心緒起伏太大,從而牽動了毒性,毒火攻心所致。”

毒?!幾人皆是一驚。

宋行風又道:“這毒名曰千日醉,不瞞你們說,這毒出自鬼谷。”

千日醉之毒,乃是鬼醫在世之時所研制的一種慢性毒。此毒無色無嗅,可散入空氣可溶於水,中毒之人極難察覺。

千日醉,顧名思義,中毒後尚還可活千日,只是這千日都渾渾噩噩,如醉夢鄉。

中毒前一百日,僅是頭暈乏力嗜睡;而後的三百日,中毒之人形同癡兒,呆呆傻傻;此後六百日,癱瘓在床,頭腦不清,神智不明。簡直生不如死。

衛長天眉頭一緊,急忙追問道:“此毒可有解?”

宋行風點頭,“有!只是所需藥材有些難尋罷了,此外,解毒過程中其苦痛,乃是常人難以忍受。”

衛長天拱手抱拳,向宋行風正正式式的行了一禮,“所需藥材神醫只管開口,我定會盡力尋來,解毒之事,便有勞尊駕了!”

宋行風大驚,急忙將他扶起,“別別別使不得!九王爺我受不起……”

兩人推脫之間,衛長天忽動作一頓,出手如電,隨手拿起面前桌案上兩個茶盞,手腕施力翻轉便擲了出去,只見得林間樹上有兩人墜地不起。

與此同時,季東陽和孟閑歌閃身跨門而出,一個起落便至近前。

季東陽查看了他們的情況,嘴角有鮮血溢出,已然死了。這是死士最常見的做法,預先在口中藏好毒藥,一旦被發現或是被俘,便立刻咬開毒藥服毒自盡。

孟閑歌上下查探了一下屍體,後頸印有刺身,小小的日月相接。他皺眉——這是江湖盟的標志。

“江湖盟?”衛長天冷笑。明明是烈日驕陽,那暖意卻未達他眼底,眸中寒意倒像是個真正的地獄修羅一般。“我說我沒想過要做皇帝,可偏偏有人不信。”

他頓悟了。

近年來,江湖盟為朝廷賣命已成了江湖朝堂眾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他們直接聽從皇帝指令。

恐怕今次,是皇帝擔心顧相會因為他衛長天娶了自家孫女,而背棄皇帝站在九王一派,甚至支持衛長天搶皇位。

預先下了這慢性毒,若未及時發現,顧卿辭遲早會病死在王府。橫豎衛長天是天降不祥之人,屆時便可說是他克死了王妃。

不論如何,顧相與衛長天之間隔閡已成,皇帝便可高枕無憂。

12 一想到你和他有什麽不為我知的過往,我就心痛!

事已至此,一切便都明晰了。

皇帝因擔心顧相倒向九王一派,故而派江湖盟給顧卿辭下了毒。

只是,顧卿辭一個高門貴女,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又有何機會讓江湖盟中人下毒?莫非,下毒之人是她的身邊人?

孟閑歌沈吟,“難道是……顧府?”

君子竹整了整衣袖,“下月初三便是王妃回門的日子,屆時王爺可趁機留意探查一番。”

衛長天倏爾長嘆出聲,他雙手扶欄,“唉!沒想到,竟是我害了阿滿!”

身後宋行風出聲安慰,“王爺也不必如此自責,卿辭她不會怪你的。”

“……嗯?”此話一出,幾人皆是一怔。

卿辭?怎的就叫得這般親密了?!

宋行風似是也察覺到自己這話說的不妥,打了個哈哈便逃之夭夭,“咳,這個……幾位舟車勞頓,想必也累了,屋後皆是空房,幾位便去休息吧,我不打擾……咳,不打擾了。”

衛長天看著他倉皇逃竄的背影,還在兀自念叨,“卿辭,卿辭?”越念叨,心中那塊大石便壓得越沈,一拂袖,轉身便向著屋後去了。

孟閑歌笑出聲來,用胳膊肘懟懟身旁二人,“你們信不信,他吃醋了?你們又信不信,他是去興師問罪的?”

君子竹搖頭笑嘆,“人家的私房事,你操這麽多心做什麽?”言罷也轉身出門,安步緩袖,有竹葉落滿肩,似是打算四處逛一逛賞賞景。

季東陽勉強扯出一絲笑,算是回應。

孟閑歌更加無奈,“真不知道究竟是哪家姑娘,將好好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害成了這副要死不活的木訥模樣。實在不行,你徑直將人搶回來得了!”

他一面說話一面向外踱步,須臾之間便已踏出門去了。

季東陽怔怔在屋內站著,癡癡望向屋後,半晌,才默然垂首,似是喟嘆又似是喃喃自語,“可我,沒法搶……”

屋前這三人或閑散或憂愁,自是各有各的思緒在心頭。

屋後的顧卿辭便更加難捱了,她坐在桌前支著腦袋望向門口,無聊的幹幹坐了小半個時辰。

忽地門外走近一個人影,那人將門推開,她定睛一瞧,果然是自家夫君,登時便喜笑顏開。

衛長天顯得有些不自在,他幹幹咳了咳,“阿滿,你和宋行風……”想了想,似是覺得這般說有哪裏不大對,便又換了種說法,“你從前,認不認識宋行風?”

顧卿辭果斷搖搖頭,“我生了場大病,一覺醒來便什麽都不記得了呀。”

她見衛長天一副煞是難過糾結的模樣,便小步上前,將他拉至桌前,又摁著他坐下,努力將他高大的身軀抱在懷裏,“這樣吧,以後我若是想起來了,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好不好?”

衛長天又是默了半晌,忽地伸出手輕輕在顧卿辭屁股上打了一下,沈聲嘆道:“一想到你和他有什麽不為我知的過往,我就心痛啊!”

“……”顧卿辭揉揉屁股,定定的看著他,絲毫不懂他內心的憂愁與傷痛。

13 你全身上下我哪裏沒看過!?

良久,顧卿辭小心翼翼的繞到衛長天身前,坐入他懷中,拍著他胸口順氣,“不難過不難過。”

衛長天怔怔的瞧著她,忽地便頹了下來,“我有什麽資格讓你這般來哄我呢?”

“阿滿,若你的病,是因我而起,是被我害的,你會如何?”

顧卿辭楞住了,片刻過後,她忽而沖著他甜甜一笑,那笑意似初夏艷陽,一路暖到了心窩裏。她輕輕道:“還能怎麽樣?你是我夫君呀!”

像是一束日光直直射來,雖細雖微,卻蘊藏了不可忽視的力量,頃刻之間便將他花費了二十多年築起的心防擊得潰不成軍,四散入風。

他將她抱得越來越緊,似是要將她嵌入身體,融為一體。“阿滿,我的阿滿……”

第二日,便要開始治療了。

正如宋行風先前所說,解毒過程中所受之苦痛,非常人所能忍受。

千日醉毒性寒涼,前十五日需得先泡藥浴輔以銀針拔出寒毒,此後才能以湯藥解之。那湯藥中所需藥材也是極珍貴,當日衛長天便下了令,動用所有暗衛,發動了各處關系找尋這些藥材。

當顧卿辭被帶入房間時,她瞧見了那蒸汽騰騰的大木桶,也瞧見了桶中水面上漂浮著的藥材,卻還是不大明白,自己片刻後要面對的是什麽。

她只知道,自家夫君的一雙大手,正在慢吞吞的解著自己的衣帶,扒著自己的衣衫。

“夫君,我我我,我自己來。”顧卿辭臉倏地便紅了,不住的向後躲閃,自己麻利的將衣服除到只剩一件單薄的裏衣。

而後乖巧又迅速的坐入桶中。

可緊接著,衛長天也除去了外衫,跨坐入木桶,挨著她背後坐下。

顧卿辭的臉更紅了,她半回轉過身子,小小聲道:“你出去。”

她本以為這是一次再正常不過的嬉鬧,可沒想到,一轉眼,瞧見的便是衛長天凝重的面色。

他認真嚴肅道:“阿滿,接下來宋神醫會為你施針除寒氣,可能會很疼,我在你背後控制著你,若是實在疼得厲害受不住了,便咬我吧,知不知道?”

顧卿辭似懂非懂的將他望著,一雙眼懵懵然,顯然心思還不在治病上。

她再垂眸一瞧,不禁又羞了起來——裏衣不過是輕輕薄薄的白紗,被水浸濕後,連最裏面的肚兜都瞧得一清二楚!

衛長天也是同樣情況,黑色裏衣浸了水便貼在身上,將他的身形肌肉完完全全勾勒出來。

此情此景,總有種別樣的暧昧旖旎之感。

顧卿辭縮回腦袋,偷偷地想——像是鴛鴦浴。

正一邊害羞一邊暗喜著,她一擡眼,瞧見了面前正捧著銀針醫書研究的宋行風,又忽然楞住了。

她掙紮道:“你……你不出去麽?”和自家夫君一起也就罷了,可她這副模樣,怎能讓別的男人瞧見了去?

宋行風忽聽著了這句話,氣的跳了腳,“我出去了誰給你針灸?再說了,你現在跟我羞什麽羞,你全身上下我哪裏沒看過!?”

“……”滿屋皆靜。

宋行風生硬的幹咳兩聲,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咳,我們開始吧。”

衛長天已無心再去追究他這話的深意,無語的在心中默嘆,心甚累的配合他,裝作什麽都未聽到。

14 我恨你!我恨死你啦!

宋行風執起一根銀針,肅起了面色,擡起顧卿辭的手,將銀針精準的刺在了虎口處。

顧卿辭下意識一抖,這才開始有些意識到即將發生的事情有多可怕。

她擰了擰身子,有些想掙紮。衛長天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背,他低聲的哄她,“阿滿,忍忍,再忍一忍。”

顧卿辭嘟了嘟嘴,無奈的安坐下來。

可漸漸地,這便不是她所能控制得住的了。

起初,銀針刺的穴位都是尋常穴位,那疼痛尚還能忍住;可後來,也不知宋行風是如何下針的,顧卿辭只覺得越來越疼。

周身疼的發麻,似有一條火龍在體內橫沖直撞,逼得體中寒氣亂竄,冰火交加之下,她只覺得自己大概要死掉了。

起先只是不住的冒冷汗,隨著針灸進程過半,她緊摳著木桶邊緣的手指都泛了白,臉上漸漸失了血色,唯餘一片慘白。

想掙紮著起身,她身後卻還有個衛長天死死地摁著她。

這痛苦便像是剜骨鉆心,像極了一柄磨得鋒利的鋼刀在人骨之上來回削刮;又似是萬蟻噬咬,癢時是抓破了皮撓爛了骨都觸及不到的酥麻感,疼時卻是萬千只螞蟻同時張口穿破了皮膚鉆入血液的鉆心之痛。

顧卿辭痛哭求饒,連聲音都尖利起來,“你放開我,夫君你放開我!求求你,求你了……”

看著她這般痛苦,衛長天心中疼的都在顫抖,可摁住她的那只手的力道半分不減。

顧卿辭更加崩潰,“衛長天,我恨你!我恨死你啦!”

衛長天眉頭皺成一個“川”字,眼神中滿是憐惜。他騰出一只手,將手臂遞到她嘴邊,“阿滿,若疼得厲害了,便咬我吧!”

顧卿辭咬著牙忍了半晌,卻終是忍不下去了,湊近過去張開了口,卻是輕輕咬住了他的袖角,口中有含糊不清的嗚咽。

嘖,他的阿滿,口中說著恨死他,卻連咬他一口都舍不得的阿滿……

衛長天疼惜之心更甚,只覺得這片刻時光,恍然已過百年。

又過了不知多久,施針總算結束,待到宋行風一根一根將銀針取出時,顧卿辭早已昏死過去。

若他此刻細細觀察,定能瞧見,衛長天紅了的眼眶。

衛長天小心翼翼將顧卿辭抱回房,為她掖好被角,這一昏,便昏過了大半個天光。

下午衛長天端粥進房時,顧卿辭已醒了,正靠坐在床頭,望著窗外遠山發呆。

她見衛長天進來,哼唧一聲便撲入他懷中,擰著身子蹭來蹭去向他撒嬌,“夫君,這裏山美水美的,我們明日出去玩,好麽?”

衛長天被她額頭蹭著臉,半晌才騰出嘴來說話,“阿滿想出去玩了?也好,那便明日施針後,歇息片刻,我帶你出去轉轉。”

“……”此話一出,在他懷裏正撒嬌的起勁的顧卿辭身子明顯僵了,她癟著嘴自他懷中退出來,“明天我們出去玩,就不要紮針了唄?”

衛長天失笑,“原來你是想逃針灸?不可,只有如此才能治好你的病。”

顧卿辭登時便推開他,獨自坐在床邊生悶氣,小聲嘟囔著,“你不是說我這是小病麽?隨便吃點藥不就好了,幹嘛要針灸!”

衛長天一頓,移開了目光,心中暗嘆:小病?若真是尋常小病,便就好了!

15 偷得浮生半日閑

一夜好眠,聽山間溪澗蟲鳴,又見一日新。

這日又是痛苦至極的折騰了一出,針灸過後,此次顧卿辭雖未暈,可卻也已近虛脫。她癱在衛長天懷中,眼睛也未睜,虛虛的喘著氣。

衛長天輕笑道:“昨日你說要出去玩,今日還去不去了?”

顧卿辭聞言倏地張開眼睛,恨恨的瞪他一眼,扁著嘴硬氣道:“去!怎麽不去!?”

宋行風聽著了,忽地轉過身來,“你們可是要上山去轉轉?那正好,我記得山上林間深處還有一處溫泉,你帶她去泡泡,對拔除寒毒有好處。”

歇息了約莫半個時辰後,衛長天將顧卿辭裹得嚴嚴實實,便就背著她出了門。

曲折蜿蜒又陡峭不平的山道,他卻走的四平八穩,宛若平地。

顧卿辭安穩的趴在他背上,腦袋擱在他肩頭,蹭了蹭他的臉,“夫君,等以後我們老了,你也這樣背著我出門溜達,好不好?”

衛長天朗笑一聲,“好啊,日後等天下安定了,我便辭官做個閑散王爺。屆時,我背著你走到天涯海角。”

“我們一起去看各處美景,塞外有草原成片牛羊過,漠北有黃沙漫漫雪滿天,還有江南三月煙雨濛濛,天山也有素雪浮光峻峭山峰……”

他將各處的美景都說了個遍,說著說著,好似那景就在眼前,也好似現下他們便要闊別這朝堂煩憂事,偷得浮生閑散時光一般。

衛長天說了良久,卻未得回應,一回首,卻見顧卿辭靜靜地趴在他肩頭,不知何時,已沈沈睡去了。

他笑笑,背著他的小媳婦繼續走這崎嶇的山道,有清風擦身過,有花葉落肩頭,還有心中珍視的那個人長伴身側。

衛長天忽地生出一種念頭,他莫名希望這條路再長一些,最好是長到全無盡頭,最好是這一走,便能走一輩子。

又向前走了不久,小路盡頭一轉竟是別有洞天,原本狹窄崎嶇的小路轉向過來,竟是柳暗花明新天地。

那是一汪小小的清泉,泉邊有怪石嶙峋、花木繁盛,泉中不住蒸騰著熱氣,惹人心歡喜。

想來,這便是宋行風說的溫泉了。

衛長天將顧卿辭放下來,他看著她整齊又厚實的衣物,猶豫了片刻,默默伸出了手。

脫下披風後,他正在解外衫上胸前的衣帶時,顧卿辭卻忽而醒了。

四目相對,衛長天僵住了手,實在是有些尷尬,他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麽辦。

正在這時,顧卿辭覆又闔上了雙眼,嚶嚀一聲,“解快點,我冷,想泡溫泉!”眼睛雖是閉上了,可漸漸紅起來的耳根,和顫抖的眼睫,卻出賣了她的緊張羞澀。

衛長天輕笑出聲,一件一件幫她褪去衣物,又三兩下除了自己的衣衫,兩個人雙雙泡進溫泉當中。

溫熱的泉水帶著身子不住浮動,隨著他們的動作,有漣漪輕泛。

顧卿辭靠在衛長天懷中,舒服的長舒了一口氣,在他肩頭蹭了好一陣兒,終於尋著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

其實她並未睡,可就是這麽一動不動的窩在他懷中,叫她覺得極安穩舒心。

16 我才不是天下第一負心人

耳邊有山間鳥鳴,身周有溫熱泉水浮動,不知不覺間,便已天色將歇。

衛長天輕拍了拍顧卿辭腦門,“天色晚了,再不走入了夜山裏便冷了,當心著涼。”

顧卿辭不情願的哼唧了好一陣兒,這才張開眼擡起頭瞧了瞧,勉強道:“好吧。”

正穿衣服時,她忽地想起些什麽,猛一擡頭,問道:“我們什麽時候離開這裏?我還要被紮幾天?”

衛長天頓了頓,支支吾吾半晌,極小心道:“……十三日。”

“……”顧卿辭瞇起眼,猛地將半穿著的鞋子丟了出去,氣鼓鼓道:“不穿了!不走啦!我也不治病啦!”

衛長天無奈嘆氣,撿起鞋子半跪在她腳邊為她穿好鞋,耐心的哄她,“只有如此,你的病才能好。”

他輕點著她的鼻尖,“難道,你要食言,要離我而去,做天下第一負心人?”

顧卿辭深吸一口氣似是想反駁,可半晌也不知該反駁些什麽,她只得悶悶道:“我才不是天下第一負心人!”

衛長天輕笑,將她半抱起來,“我知道你不是,那我們現下便回去吧。”

回去,便意味著她每日又要歷經一次那般的痛楚!

顧卿辭倚在衛長天懷裏翻騰,鼓著臉嘆氣,“氣死我了!”可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氣些什麽,便就只好生自己的悶氣。

這一氣,便就又氣了七八天。

顧卿辭氣,又疼;衛長天心疼,又心愁——所需藥材已找的差不多,可唯獨一樣白玉果有些讓人頭疼。

此果抽芽便需兩年,開花七年,結果七年,種植起來又極麻煩。若有人種,那多半是要用來救命的,不會輕易給人。

此白玉果,讓衛長天頭疼了好些時候。

忽有一日,宋行風聽著了此事,他若有所思半晌,忽地猛然跳起,“啊!白玉果!”

衛長天眼中一亮,“神醫可知道何處能得白玉果?”

宋行風緊接道:“這是自然!我……”說到此,他卻忽然頓住了,似方才反應過來,擺擺手支吾道:“不,不,我不知道……”

衛長天環著胳膊斜瞥他這拙劣的遮掩,心中已有了個底——宋行風定然知道白玉果的有關消息,且又是同阿滿相關!

既然已有了方向,衛長天便也就不急了,甚至還有閑情雅趣陪著宋行風演戲。他裝作一副焦急又失望的模樣,“啊,那該如何是好?我再加派些人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找到白玉果!”

宋行風一副欲言又止模樣,最終也只是道:“王爺不要著急,卿辭……啊不,王妃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白玉果過幾日便自己冒出來了呢?”

嘖,卿辭啊,卿辭!

衛長天硬生生壓下了心中的妒意與火氣,擠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那便希望,借神醫吉言吧。”

除去宋行風口中那不甚中聽的“卿辭”二字,衛長天還是得到了些好消息——或許,過幾日真的會有人將白玉果送來!

他微微安下心來,卻又不敢托大,一面加派人手找尋白玉果,一面便只好靜待宋行風所說的那“會自己冒出來”的白玉果。

17 我曾對她說過,我要娶她

果然不出衛長天所料,第二天下午,白玉果之事便有了動向。

彼時幾人正安坐在桌前吃飯,衛長天本就留心著四周動向,忽聽得屋外有衣角擦風而過之聲,緊接著便是逐漸向遠處的急促奔跑聲。

衛長天筷子一頓,身形一轉,轉瞬間便已奪門而出,黑色衣擺在漸晚的風中高高揚起,似是九天之際翺翔忽見獵物的雄鷹。

顧卿辭頃刻間便慌了,當即放下筷子也追了出去,“夫君你去哪兒!”可不過這幾瞬之間,衛長天早已遠了。

季東陽擔心顧卿辭遇險,便急急跟了出去;君子竹與孟閑歌對視一眼,衛長天此前交待過他們此事,於是他們當即便在屋中各處找尋起來,或許這來客真的送來了白玉果也不一定。

宋行風簡直坐立難安,“哎,你們……這,不……”最後他發現自己幫不上什麽忙,也沒有人會聽他的話,便只好安坐下來,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顧卿辭追著他們出門,跌跌撞撞走在竹林間,季東陽跟在身側護著她,還勸解道:“王妃,我們快些回去吧,若你出了什麽事,王爺定會擔心的!”

正說著,顧卿辭腳下一絆,一瞬便要跌坐在地。

幸而季東陽反應及時,扶住了她的肩,於是她便直直倒入他懷中。

她本還想站起來繼續找夫君,可卻被季東陽握住了手臂。平日裏瞧著悶聲不吭又沈沈郁郁的一個人,這時眼神卻出奇的亮,亮得好似能遮去漫天的星光月色。

他說,“顧小姐,我有個喜歡的姑娘,我還親口對她說過,我要娶她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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