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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這三槍還是打歪了。真是浪費子彈,楊榆有些慢無邊際地想,如果是他來用那把槍,肯定百發百中,一槍在心臟的正中留一個洞,血淋淋的。

盡管沒有一槍斃命,可這一把武器還是起到了威懾的效果,楊榆覺得蘇邑似乎想以此作為這場戰鬥的終結,來和柳子鳴談判。在這樣一個所有人神經都繃到極致的時刻,突如其來的槍聲、神秘而致命的武器,讓很多人緊繃著的那根弦“啪”的就斷了。果然是蘇邑的手法,時機掐的正正好,打蛇打七寸,簡直致命。

“柳莊主,在這麽打下去怕是要兩敗俱傷,我想,我們是不是可以談談?”

蘇邑臉色依舊蒼白,眼睛卻亮得駭人,他微微一笑,渾身上下便有了咄咄逼人的氣勢。

柳子鳴面色幾變,最後一擡手,示意自己的人都不許動。眼見他如此,清風等人也都松了一口氣,然而這一口氣還沒松到底,忽然見人群中的柳無心猛地一劍擲向蘇邑,這一劍帶了破釜沈舟的氣勢,快如閃電,直沖蘇邑面部而來。

“公子小心!”

婧兒心中一顫,未及多想便喊了出來,然而喊完之後她才想到憑蘇邑的本事,這一劍還耐不得蘇邑何,於是稍稍放下心。

是的,這一劍雖然又快又準,然而在蘇邑面前還是差遠了。在場的、凡是看過蘇邑剛剛打鬥的模樣的人,無人不這麽想。包括柳子鳴,他遺憾地搖搖頭,就等著蘇邑輕描淡寫地躲過兒子摜出的這一劍,然後好好談一談。

除了楊榆。

幾乎是在劍破空飛來的同一時間,他看到蘇邑身子不可察覺地晃了一晃,盡管這只是個微小到無人察覺的動作,盡管蘇邑面色仍然從容——但他仍然在瞬間明白過來,蘇邑為何會選擇拔槍談判——他到極限了。

在稍縱即逝的考慮裏,楊榆與劍同一時間到達蘇邑身邊,他猛地拉過蘇邑往懷中一帶,劍尖在最後擦著蘇邑的肩部落入身後深淵。

清風和婧兒楞在了原地。紅衣和江蘭絕望地閉上眼。

柳子鳴猛地瞇上眼,唇邊慢慢浮現一個勝券在握的冷笑。

蘇邑已經無力起身,他疲倦地闔上眼,頭靠在楊榆脖子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嘆了一聲:

“唉……可惜了……”

楊榆心中一頓。接觸到蘇邑之後,碰到他冰涼的手,他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到了怎樣的極限,他也難以想象如果沒有方才那一出,蘇邑還能撐到什麽時候——也許是最後。

怎麽會有人……這樣的……

心中湧起一陣驚濤駭浪,像是有什麽被顛覆,又慢慢重新構築,心臟也以陌生的頻率收縮。他來不及想這到底是怎樣一種心情,只是無意識地用沙啞的嗓音問:“你為什麽要……”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蘇邑輕笑一聲,聲音縹緲,不知道是說給楊榆聽的,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過程從來不重要,結局才重要。可如今這個結局,我依舊是輸了。”

他喃喃:“我好不甘心,我從來沒有這麽不甘心過……差一點……只差一點了……”

楊榆手指收緊,幾乎是不受控制地開口道:“你究竟要做什麽,或許,我可以……”

蘇邑眼睛一亮,盯著他的眼神有著奇異的光彩。

【叮——察覺到宿主此刻的動搖,絕佳好時機不能浪費,啟動強制執行任務程序。】

冰冷機械的聲音猛地在楊榆腦中響起,也打斷了他即將脫口而出的話。這句話剛落,他忽然覺得四肢都失去了控制。

他感覺到自己握緊了匕首。

他感到自己的手臂在蘇邑的脖子前劃過。

他看到蘇邑眼中的光彩瞬間黯淡成一個自嘲的笑。

一切都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嗯……我會說這個世界在最後這一小段才找到感覺嗎……

☆、14|刺客和武林盟主他兒子(後記)

“娘親,娘親,後來呢?”

“後來呀,那位紅衣門主及時趕出了山谷,打敗了青雲山莊其他的人,大家就都得救啦。”

“還有呢?”

“江湖中一夜之間少了一個名叫長歌門的門派,南有長歌,鬼神不愁,也成了一個遙遠的傳說。”

“可是,踏雪公子就這麽死了麽?壞人都還好好活著嗎?那個青雲山莊,就是現在的武林盟的總部青雲山莊嗎?”

“是的,踏雪公子身體本就病弱,那一場戰爭打到後來完全就是硬撐下去的,而且誰也沒有想到會有人背叛。後來,盟主將踏雪公子的屍首運回了篬虞山,葬在了幽篁谷,再後來,蘇盟主交出了武林盟主之位,與妻子幽居山中。從此以後,篬虞山人煙鮮至,蘇家慢慢被模糊成武林的一個過去,漸漸再無人提起。”

“啊——”小女孩失望地叫了起來,“那壞人呢?”

溫婉的婦人淡淡地笑了,笑容中是年幼的孩子看不出的滄桑和感慨。許久許久,她才輕聲嘆道:“……這個世間,又哪有什麽真正的壞人呢。人心所至,為善為惡,不過一念之間罷了。”

“娘親,你在說什麽,誠兒怎麽聽不懂呢?”

“等你長大,就懂了。”婦人和藹地摸了摸女孩的頭。日落西山,外出打獵的丈夫回來了,男子如今還很年輕,俊朗的面孔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淡然與滄桑。

“今天運氣好,晚上吃獐子,”男子說著,動作一頓,“對了,阿蘭,準備好了嗎?你要何時上路?”

半個月後,年輕的婦人離開了這個南方的小山谷。她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在西北的大漠裏,那裏有一個人在等他,那個人曾經是她的恩人、主人、最崇敬的人,當年事情過去後,她答應過他,五年之後會去接他的屍骨。替他安葬,還他一世恩情。

半年後,她來到了那個山谷。盡管歸隱五年,她一身內力卻仍未荒廢,施展輕功從山崖上跳下去,谷底是一片荒地,走著走著忽見一片小村落,村子盡頭有一棵古樹、一口枯井、一座孤墳,孤墳前一塊墓碑上刻著“姑姑之墓”。而紅衣男子雙眸輕闔,面對著孤墳,靜坐於古樹下,仿佛睡著了一般,神情是生前從未有過的平和安詳。

盡管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看到這一幕,她仍舊感到鼻子一酸,眼前變得模糊。

後來,孤墳旁立了一座新墳。素衣女子跪在墳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頭也不回地緩步離開。

後來,又是半年,篬虞山來了一名不速之客,來人只道是舊人。山上小童將她引至幽篁谷,谷中翠竹蒼蒼,她在河邊一座孤單的竹屋中見到了一名孤單的女子,女子五官美艷,神情卻十分寡淡,她見到她,只說了一句“門主留言,說長生的秘密已經被毀,從此天下安寧,再不會有三百年前聃淺那樣的魔頭出現”。

女子微微笑了,她從窗戶眺望著不遠處,那裏有一座孤墳。青竹蒼蒼,傲骨錚錚。

“他終於可以安息了。”

說罷,她累極闔目,纖細的陽光落在她眼睫上,脆弱纖細,圓滿寧靜。婦人大駭,低頭看去,只見她手掌微張,掌心一點朱砂,像是一滴凝不散的血。

後來的後來,她和丈夫在江湖中打聽了很多很多年,直到他們都老了,才終於打聽到最後一個舊人的下落。她還記得,很久很久的以前,那個女子名叫紅衣,最愛的也是紅衣,卻總為著別人穿一身湘色衣裙。

紅顏不再鬢如霜,當年的少女最終還是孤獨一人老在寧水河畔,看日出日落,悠遠漠然。

長歌門,以前就是建在寧水河畔。

她找到她,終於來得及將一枚古樸的木簪交給她,並且告訴她:“這是門主在最後讓我帶給你的。”

老人顫巍巍地接過簪子,簪子雕得並不好,可是在上面卻刻著一行小字,她看著看著,忽然就緊緊地攥著簪子,哭了起來,大聲地哭,嚎啕大哭。像是積壓了一輩子的委屈,一下子都發洩了出來。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今生已負,來世可期。

當年年輕的婦人也已白發蒼蒼,只是幸好,她此生能得一人相伴。緊緊牽著丈夫的手,她輕聲喃喃:“清風,你看,一切終於都結束了。”

五十三年,說短不短,說長,卻一下子就過去了。

晚風輕拂,河邊蒹葭蒼蒼,蘆花飛絮,像是在說著什麽老舊的故事,那麽悠遠,那麽綿長。

這天,這時,這刻,大漠孤煙,夕陽餘暉正好,一縷殘霞照在谷底其中一座墳墓的墓碑上,墓碑上赫然刻著“守墓人之墓”,落款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舊下江蘭叩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世界本來是有很多東西要寫的,但是後來都被刪減了,於是寫了一個短小的後記~

明天開始存稿第三個世界【點頭握手狀,嗯!】

☆、15|刺客和小公子(一)

冰冷的小巷——

冰冷的槍口——

冰冷的硝煙——

冰冷的屍體,幹涸的血跡慢慢風化,凝入死寂的黑夜,風幹成記憶的夢魘。

楊榆猛地從夢中驚醒,這才發現額頭上都是冷汗。他緩緩坐了起來,靠在墻壁上,目光麻木地落在地上的九宮格上——第二個格子也已經被點亮了。但他此刻想的,卻不是任務的事。

有很多被他刻意遺忘的往事,隨著剛剛那個夢慢慢蘇醒,重重疊疊的影子在腦海裏徘徊,像是沒有身形的鬼魅,明明模糊不清,可那雙清亮的眼睛卻格外的清晰。

也許是做了噩夢的後遺癥,腦仁裏像有針在刺,尖銳地疼。

【叮——恭喜宿主成功通過第二個世界,能量已經攢到百分之六十六,請問宿主是否要花百分之五十的能量開啟支線任務?】

“支線任務……”楊榆閉了閉眼,掩飾住眼中的疲色,“有什麽用?”

【完成支線任務可以更快地積攢能量,有了能量本系統就能繼續升級。】

“那就開吧。”

【好噠!叮——支線任務已開啟,請宿主選擇一套任務。】說完,一面墻上浮現出了一排排數據,最後組成了文字,正是各套任務的解說。

系統機械的聲音不知為何此刻聽在耳裏格外刺耳,眼前突兀地閃過那天在山崖上的最後一幕,楊榆皺了皺眉,懨懨地說:“你替我選一套吧。”

【叮——那就隨即抽取支線任務……大屏幕滾動起來……停!】

楊榆:“……”

【叮——已選中支線任務“體驗生活”,宿主需要在接下來的世界裏,成功獲取任務指定的身份,並體驗該身份的生活至少三個月。】

【叮——宿主還有十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十一個小時後將進入第三個世界,請宿主做好準備。這一次的刺殺目標為錦陽玉人樓裏的頭牌清倌,忘曉。

叮——支線任務開啟,請宿主成功成為徐來錢莊老板顧進寶的義子,並體驗錢莊老板義子生活至少三個月。註意,支線任務一旦開啟,其重要性等同於主線任務,無法放棄,不完成不能離開平行世界。】

錦陽是寧國的都城,地處中原南方,山清水秀,魚米之鄉。這樣的山水最是養人,錦陽的美人,可是全國都聞名的。

十裏秦淮夜,花重錦官城。

白天的錦陽溫婉清麗,入了夜之後卻好似脫去了那一層外衣,一下子變得奢華靡麗起來。水上畫舫徘徊,花燈從上游一直點到下游,蜿蜒如一條金色的巨蟒。河岸邊金粉玉樓幢幢,人影綽約,傳出的那帶著吳儂軟腔的笑能把路人的骨頭都笑酥了。

玉人樓就是這些青樓裏最出名的一座小倌樓。

不同於一般的青樓,玉人樓裝飾清雅簡素,毫不張揚,不見絲毫靡麗之色。大門半闔,其中有清揚樂聲悠悠傳出。若不在這花街之中,定是一處文人聚會的絕佳去處。玉人樓中小倌也不同於一般青樓裏的小倌,這裏的小倌有三絕:色絕、才絕、藝絕,也正是因此,玉人樓成為許多愛附庸風雅的貴族時常往來之地。

這日,天將入夜,夕陽半沈不沈,一盞盞花燈慢慢亮起,玉人樓的龜奴剛打開大門,就見一陌生的公子站在門外。這名公子身穿深色錦衣,看那布料,非富即貴,腰間卻並無贅飾,唇角掛著一絲慵懶淡然的笑,眼神卻十分犀利,龜奴打量了片刻,小心地問:“這位爺好面生,今兒可是第一次來我們樓吧?”

這名深衣公子正是楊榆,他在來到這個世界後就打聽到了徐來錢莊的老板顧進寶所在,徐來錢莊是這個世界最大的一所錢莊,開遍了大大小小的國家,顧家富可敵國。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富可敵國,眼紅顧家的人可不在少數,在跟蹤顧進寶兩個月之後,楊榆總算找到機會救了顧進寶一命,後來又不著痕跡地在他面前露了一手心算能力,顧進寶一下子喜歡上了這個沈著冷靜、機敏聰慧、又武功高強的青年。顧進寶原本有個獨子,不過此人聲色犬馬,庸庸無為,顧家偌大家業一直由顧進寶一人操勞,多年以來,顧家家業後繼無人,這幾乎已經成了顧老板的一塊心病。而在楊榆幾次不動聲色的暗示之後,他終於決定收他為義子,替顧家打理家業。

這麽一來,來到這個世界後已經過了半年,後半年楊榆一直在顧進寶手下做事,在把楚國鄴都的分錢莊打理得井井有條之後,他終於爭取到了前來寧國錦陽管理分錢莊的差事。

至於來錦陽,目的當然是尋找他此次主要任務目標——玉人樓的頭牌清倌,忘曉。這次來這個世界,一直在忙著完成支線任務,眼見一年都快過去了,才終於有機會來做主線任務。也不知道這一年裏,有沒有出什麽變故。

定定神,楊榆說:“我找忘曉。”

龜奴一楞:“爺、爺,我們這兒沒有一個叫忘曉的小公子……”眼見面前的公子臉色大變,他小心翼翼地賠笑道,“不過我們樓裏的頭牌泠寒公子也是極好的,不如爺……”

楊榆有些急切地打斷他:“你再想想,你們這裏真的沒有一個叫忘曉的小倌嗎?會不會已經被贖身了?”想到玉人樓中小倌無數,這區區龜奴或許記不住,他丟出一錠銀子,沈聲道,“我要見你們管事的。”

半個時辰後,楊榆從玉人樓中走出,臉上少見地帶了一絲茫然。走了兩步,他在心裏呼喚系統:“系統,會不會有哪裏出錯了?”

【叮——回宿主,沒有錯,就是這一棟玉人樓,目標叫忘曉。】

楊榆有些煩躁:“那是怎麽回事?”

系統一板一眼地說:【佛曰,時候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就在這時,對面春風閣大門忽然打開,從裏面走出兩個公子,其中一個喝得半醉,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差點與楊榆撞在一起,另一個趕忙過來扶住同伴。待看清楊榆的臉後忽然一怔,目光在楊榆走出的玉人樓上溜了一圈,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喲,這不是顧家家主新收的義子嗎?我說在鄴都時二少怎麽不願與大夥一起去流月樓,原來二少好的是這口——”

楊榆認出這兩人分別是陳家和李家的少爺,陳家李家也是從商的,與顧家多有合作,在楚國曾經有過一面之緣,那時他剛成為顧家養子,不知看紅了多少人的眼,這群紈絝子弟想和他套近乎、約他去青樓風流,卻被他拒絕了。

“原來是李兄和陳兄,”楊榆不欲節外生枝,只淡淡道,“讓李兄見笑了。”

說完,楊榆欲走,沒想到這李少爺也許也喝多了,居然一下子把他攔了下來:“二少派頭可不小啊,爺幾個在鄴都三番兩次地請都請不動二少,啊?”李少爺酒興上頭,之前對楊榆的不滿和不屑一下子填滿心頭,他丟下醉過去的陳少爺,一拳直接沖著楊榆臉頰打了過來。楊榆眼神一冷,擡手接住他拳頭,與此同時擡腳踢在他膝蓋下方,動作幹脆利落,幾息過後,李少爺已經膝蓋一軟,跪倒在他面前。

這番爭執已經引起了附近人的關註,李少爺只覺得面子都被丟盡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忽然指著楊榆嚷嚷起來:“這人好不講理,將本少爺的腿都踢斷了!”錦陽中多是認識李少爺的,楊榆卻因為初來乍到,沒有識得的。見此情景,早有心思靈活的上前去扶李少爺。

李少爺借著酒瘋鬧道:“我腿斷了,站不起來!”

“……”這是……古代碰瓷的?楊榆居然不知道該怎麽反應,他本想一走了之,只是現在人群早將路給堵住了,只能冷眼站在那裏。

盡管很多人都看出了李少爺這是在耍酒瘋,也有不少人目睹了方才那一幕,清楚是李家少爺先出的手,但因為李家家大業大,很多人討好都來不及,又怎麽會得罪?甚至有人幹脆想把楊榆扭送官府,讓李少爺出出氣!

眼見事情越鬧越大,楊榆心情糟糕至極,瞇著眼盤算著脫身之法。誰知就在這時,他背後的人群分開一條道,三四名錦衣公子結伴走了進來,其中一人冷笑一聲說:“不過一件小事,也值得這般鬧騰嗎?”

這聲音耳熟異常,楊榆渾身一震,就那麽僵立在那裏。而另一邊,也不知這人是什麽身份,在他開口後人群就慢慢安靜下來,李少爺酒頓時也醒了一半,不敢再鬧下去,帶著陳少爺灰溜溜地走了。而李少爺一走,人群自然也就散了。

只是,楊榆卻沒動。

那名公子笑吟吟地對身邊的同伴說了什麽,那些人便先走了,然後,他才慢悠悠地走近一步,唇邊含笑,輕聲道:“終於見到你了,我記得你,你救過我兩次。”

楊榆勾唇一笑,轉過身,果不其然,站在他身後的那人正是蘇邑。只是在他看清蘇邑之後卻一楞,忽然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對。

他看得出來,蘇邑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欣喜與真誠,不做假。

☆、16|刺客和小公子(二)

楊榆看著面前笑吟吟的青年,皺皺眉,試探著問:“你記得我……什麽?”

“我記得你也是二十一世紀的,”蘇邑不假思索地說,“在先前兩次任務中我們碰過,你救過我,一次是懸崖邊,另一次也是懸崖邊。”

楊榆想了想,覺得蘇邑指的大概第一次是在第一個世界裏,他在懸崖邊替他擋了二皇子派下的蒙面人一劍,另一次是在第二個世界裏,他在懸崖邊拉過蘇邑躲過柳無心投擲過來的那一劍。

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太對。

楊榆暗暗在心中呼喚系統:“系統,這是怎麽回事?他似乎不記得我殺過他。”

【叮——回宿主,據智能的本系統推斷,蘇邑作為S-0037的宿主,前兩次任務均以失敗告終,受到了失敗懲罰,所以記憶出現了一些問題。】

“說清楚點,什麽懲罰?”

【叮——失敗懲罰本系統也不清楚,不過根據那群系統開花組的尿性,大概是抽取一部分精神粒子之類的,先前本系統和宿主簡單介紹過精神粒子,失去精神粒子很有可能對精神造成負面影響,因為失去的只是少量,所以才只有部分記憶欠缺的後遺癥。】

“那這次他還是我的目標嗎?”

【叮——宿主所問問題超出本系統所知範疇,本系統只知道宿主此次目標是玉人樓的頭牌清倌,叫做忘曉。】

蘇邑微微笑著,膚色瑩潤如玉,在路邊燈籠的照耀下顯得比從前多出些許紅潤,一雙眼睛宛如黑色琉璃,沈靜通透,盈滿了淺淺笑意。從來不知道,這樣一雙眼睛,帶著滿心的欣喜看著人時,是這般光景。楊榆有些失神,他腦海中隱隱又浮現出一張臉,那張臉上也有這麽一雙眼睛,人還未笑,裏面已有了三分笑意。

“不過,雖然承蒙你兩次相救,卻還不知道你的姓名?”

就算沒失去記憶,你也不知道我名字。楊榆伸手捋了一下鬢發,借此掩飾方才的失神:“……我叫楊榆,楊樹的楊,榆樹的榆。”

人流如潮,杵在路當中太顯眼了,蘇邑做了個手勢,楊榆稍一猶豫,卻還是跟著他慢悠悠地往外走去。

“這個名字倒有點特別,你父親姓楊?”

“不是父母,我沒有父母,只有一個師父。”

男人的聲音冷淡,蘇邑一楞,意識到似乎問了不該問的事情,忍不住側過頭,看向男人的側臉。就在萬家燈火的照映下,這張臉堅硬銳利的輪廓似乎被柔和了不少,就算說著不愉快的往事,眼睛仍舊很平靜地註視著前方——平靜到有些漠然。

大概是為了彌補之前說錯的話,蘇邑輕聲道:“你師父一定對你很好吧?這次出來這麽久,他一定很……”

“他死了,”楊榆冷硬地打斷他,停下腳步,唇邊溢出一個譏誚的笑,一字一頓地說,“就死在我的手下。我想他做夢都想不到,他教了我那麽久的槍法,最後卻死在我的槍下。只用了一發子/彈,正正好射入心臟,他死得很平靜,因為來不及驚愕。”

楊榆聲音很淡漠,蘇邑卻聽得心顫不已,他意識到自己似乎忘了什麽重要的事,想了想,壓下心中的驚悸,平和如舊:“你說槍?你怎麽會有槍?你——”

“你忘了嗎,我是殺手。”楊榆看著他,波瀾不驚,話語中卻隱隱藏著漫不經心的警惕疏離。

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心底慢慢的、就滲出了絲絲縷縷的寒意。

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快得根本抓不住,蘇邑努力故作平靜地移開與他對視的雙眼,心中卻還是忍不住有些心疼。他覺得,面前這個男人就像是已經放棄了所有情感,用冷漠把自己武裝起來,強逼著自己對所有的事都無動於衷。

假如一個人一生當中,每受一次傷就在心臟上劃一道口子,傷口愈合結痂,痂卻不會落。那該要受多少次傷?多重的傷?血痂才能完全包裹住柔軟的心臟?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楊榆猛地回想起那些灰蒙蒙的往事,恍然驚覺,原來自己已經走了這麽久了。

卻沒能走得很遠。

“……對不起,”蘇邑張了張嘴,輕輕道,“我確實忘了……”

“沒關系。”楊榆說。在蘇邑低低的嗓音裏猛地回過神,心神一松,渾身氣勢為之收斂。這才發現,這些事已經很久沒有對人說過了,自從師父走後,除了小白偶爾有興致會找他聊聊天,從來再未與人好好說過話了。也許是時間不對,也許是壓抑得久了,也許是因為異鄉故舊,看到這樣一個對他沒有恨意的蘇邑,他忽然能說出這些連他自己都以為已經忘了的事情。

輕輕擡目眺望著遠處的江水,水面上燈火點點,那是夜晚的漁船。

“我該走了。”

第二日,處理完當地徐來分錢莊的一些事務,忽然有人來說吏部尚書家的公子求見,楊榆還在困惑為何才來錦陽不過數日,這吏部尚書的公子就會找上門,卻在見到來人後頓時恍然——

“原來你這次的身份是吏部尚書的公子?”引著蘇邑在院中石桌前坐下,既然昨晚蘇邑已經挑破了,楊榆幹脆也就放開來說了。

蘇邑忘了他們之間的恨,卻偏偏記得他救過他,因而對他抱有不少好感。楊榆也因此沒有再動除去他的心思,除了不想節外生枝,也有一些主觀的原因。

其實若不是之前接到的任務,楊榆是不討厭蘇邑這個人的,相反,隱隱的,他還有些欣賞這個年輕人——遇事沈著冷靜、手段幹脆利落、心思縝密……更何況,眼中沒有了刺骨的寒意與恨意,蘇邑與記憶中的人也越發得像。既然他會在第一次見到他時失神忘了下手,自然也會在此時此刻不願殺他。

“是啊,先前吏部尚書家的小公子墜馬死了,於是我替了他,只要用這個身份活到三十二歲就算任務成功。”

楊榆挑眉。

蘇邑想了想,微微一笑,笑容中竟有些調侃狡黠,卻稍縱即逝,再開口時一本正經:“你知道外祖母悖論嗎?”

“那是什麽?”

“這是霍金提出的一個悖論,如果一個人真的‘返回過去’,並且在其外祖母懷他母親之前就殺死了自己的外祖母,那麽這個跨時間旅行者本人還會不會存在呢?”

“如果他的外祖母死了,那麽就不會有他的母親,那他自己自然不能存在了。”

“你說得對,可是既然如此,他不存在了,那又怎麽會有人去殺他的外祖母?”大概是談到了自己拿手的學術問題,蘇邑神采都變得有些飛揚,一雙黑烏烏的眸子襯在蒼白的皮膚上十分奪目,“後來,關於這個悖論產生了關於‘平行世界’的概念。在一個世界裏,每當選擇出現分支,每一個選擇都會導致不同的發展,這樣,每當進行一次選擇,世界都會以此為節點產生一次‘分裂’。也就是說,這個人殺了他的外祖母,世界就有了一次分裂,雖然外祖母死了,但從那一刻開始,他所處的世界已經不再是原來的那個世界了。”

楊榆隱隱猜到了蘇邑要說什麽,有下人沏了一壺茶,他擡手給兩人斟了兩杯。

“系統告訴我,有些世界的有些人在不該死的時候死了,時空勢必會因此產生分裂。可是每個世界的分裂是有限的,這些時空如果再分裂,將會產生黑洞,這些黑洞雖小,對於宇宙或許不算什麽,可是聚集的多了,會產生爆炸,到時候,宇宙會遭到一次毀滅性的銷毀。而我要做的,就是代替這些人繼續活下去,直到他們應該死亡的時候再死去。這就是我的任務,”蘇邑說著眨眨眼,微微笑道,“我一個人能拯救整個宇宙,是不是很偉大?”

楊榆張了張嘴,他心思也很靈敏,並不曾被蘇邑這一大通話給繞進去,然而卻總覺得有些古怪,想了想,保守起見,覆又閉上了。

看到他反應,蘇邑終於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其實剛才都是我編出來騙你的,除了我的任務是代替這些人活下去,其他都是假的。”

楊榆:“……有意思嗎?”

蘇邑笑夠了,黑溜溜的眼睛裏蒙了一層水汽,慢吞吞地說:“有。”

大概是因為在異世界,對蘇邑來說同樣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楊榆就顯得格外親近。所以接下來一段時間他總是來找楊榆,閑聊些有的沒的,有時是帶來新茶或者有趣的玩意,一來二去,府上的人倒是都對他熟了起來。春去秋來,轉眼又是半載,楊榆從來不曾在平時世界待過這麽久,雖然有些焦急,曾經的經歷卻讓他很能沈住氣,時常派人去玉人樓打聽“忘曉”,只是,得到的總是一樣的答覆。

蘇邑再來找他,他隱隱意識到了什麽,卻從未有過表示,還如往常一般對他。日子就這樣慢慢逝去,而就在這段時日的相處中,楊榆發現蘇邑不愧是新世紀的高材生,才識十分廣博,對時事的見解獨到犀利,就連當今朝堂關系也能分析得十分透徹。

“如今太子與四皇子爭得頭破血流,聽說吏部尚書一直采取兩不幫政策。如果皇上身體健壯那還好,這也算是個明哲保身的聰明做法,但如今天子久病臥床,政務全靠太子與四皇子一手操控,現在的局面已經是兩虎相爭,吏部尚書想要坐岸觀虎鬥,恐怕沒有這麽便宜的事吧。”這日兩人又說到朝政上,在聽蘇邑說完朝堂格局,楊榆想了片刻,分析道。

“你說得對,只是這本來就是蘇成康的結局,我不能插手。”蘇邑說著喝盡杯中茶,他與這個世界的家人相處得也不短了,眼見蘇家前途危險,話雖如此說,眉目間仍然染上了一絲擔憂。

青年體弱,故而面上總是帶了幾分蒼白,微微皺起眉時忽然又多了幾分脆弱。這是從前的楊榆從未見過的蘇邑,在他印象裏,蘇邑可以鎮定、可以從容、可以談笑間下一盤風雲之棋、也可以不忍尤堅地奪取他人性命。

可是,無論如何,他都沒有見過這樣的蘇邑。

心中竟有了一絲不忍,這種感覺於他來說有些陌生。風刮過庭院,樹葉簌簌地落。又是一年霜降。

“楊榆,我今後……怕是不能再來了。”

楊榆心中猛的一跳,他擡頭,看著面前面色蒼白的年輕人,將思緒穩定,慢慢笑了:“隨你。”

天元十八年,秋,皇上駕崩。四皇子借口勤王起兵逼宮,太子率領禁軍與府兵奮力抵抗,是年小雪,四皇子成功控制皇城,清理四皇子餘黨二百餘人,牽連朝中忠臣一百七十餘人,吏部尚書亦不能免。全家上下七百餘口充入奴籍,終身不得贖放。

☆、17|刺客和小公子(三)

“二少爺,那玉人樓確實來了個新的小倌,叫做忘曉。此人據說原本是衛國公府上仆從,不知道犯了什麽事,是衛國公的長子於昨兒送到玉人樓的。”管家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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