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關燈
在年輕人的身後,躬著身子說,心中暗暗驚奇少爺怎麽就會未蔔先知了。

“我知道了,”楊榆翻看賬本的手一頓,聲音平靜如水,似乎並不怎麽意外,“你先下去吧。”

管家一楞,卻不敢再說什麽,這位少爺雖然不是老爺的親生子,卻從未有人敢忤逆他。他性子略冷,一雙淡淡的眸子,不管朝誰看過去,都會讓人覺得如芒在背,如墜冰窖,絲絲縷縷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不敢說,卻不代表著心中不會想,先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囑咐,好不容易找到了人,這位爺卻反而不急了?

【叮——既然目標已經出現,那宿主應該盡快除去目標,完成任務,進入下一個世界。】

楊榆淡淡地道:“你早就知道了吧?”

系統裝傻:【知道什麽?】

“還是蘇邑。”

系統狡辯:【叮——此事純屬巧合,如今支線任務已經完成,請宿主盡快除去主線任務目標。】

楊榆不睬系統,只是看書,等到燭火被下人點起來,他也恍然不覺。搖曳的燭光映在空曠的室內,往日不覺,今日忽然覺得空蕩蕩的,多了幾分冷寂。

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推開窗,冷風穿廊而過,極其輕微的破風聲夾雜其中,若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楊榆原本就有些心神不矚,便錯失了先機,等他反應過來時一只冷箭已經擦著他的脖子飛了過去,“篤”的一聲插入身後木質的墻壁,半支箭身都沒入其中,可見用力之大、勢頭之猛。

“誰?!”

楊榆猛地沖到屋外,只是夜色沈沈,落了葉的枯枝在冷風中搖晃,其餘什麽也看不見。他站了一會,擡起頭,看到星光慘淡,不見月色。

“早就聽說大少爺要來錦陽,可曾提過具體時間?”次日午後,楊榆不經意地問管家。他雖然為顧家養子,對顧家人的稱呼卻一直按照下人的來。大少爺就是顧進寶的獨子,名喚顧采生,音同“財生”,商戶人家,取名字總求這麽個吉利,又怕太市儈失了文氣。

二少爺問得平常,管家額頭卻滲出了一層汗,誰不知道大少爺與二少爺不對付已久?二少爺雖然不說,但恐怕也是心知肚明的。一想到這事,不由小心翼翼地答道:“回二少,大少爺……大少爺前天就來了錦陽……”楊榆擡起頭,冷冷沈沈地瞥過去,管家立刻哆嗦著說,“大、大少爺瞞著老爺夫人來的,老奴也是今天才得到的消息……”

揉揉額頭,楊榆說:“下去吧。”

顧采生看他不爽——也對,他有大把的理由看他不爽。早在楚國的時候,顧采生就在他飯菜裏下過毒,那時還在任務期限裏,故而他察覺後只是故作不知,沒想到這樣的行為反而助長了顧采生的氣焰。

說真的,他對顧家家財一點興致也無。從前一直是一個人,一個人生活在黑暗裏,來到顧家後初時還能有精力應付,但時間長了卻覺得疲累——

【叮——其實宿主不要灰心,你只是遠離人群太久了,所以猛地生活在人群裏會覺得不安無措,不過只要時……】

“閉嘴。”

系統循循善誘:【宿主既然不喜歡與人相處,不如快點結束了這個任務,好進入下一個。】

楊榆提筆的手一頓,忽然有些困惑:既然自己不喜歡待在顧家,那為何不早點結束任務?心中感覺覆雜之極,他卻不怎麽想一一辨認。

百無聊賴地輕笑道:“你說得對,我只是遠離人群太久了,其實仔細想來,從前無聊的太久了,偶爾換一下生活環境和方式,倒也新鮮。”

冬至過後,楊榆才第一次在錦陽見到顧采生。那日顧采生突然邀請他去玄生湖游玩,冬日的玄生湖湖面上總是蒙著一層白蒙蒙的霧氣,朦朧中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秀致神秘,吸引了很多文人騷客,自然也有像顧采生這種附庸風雅的俗人。

湖上有一九曲回廊,彎彎曲曲通往湖中央的亭子,此亭名叫“自藏亭”,乃是古文大家劉長石所取,意為“彼聖人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有了這麽一個典故,人們來到湖邊總要去亭中走一走,沾一沾聖賢的清氣,顧采生作為一個附庸風雅的俗人,自然也要去走一遭。

楊榆跟在顧采生身後半步,神色中看不出恭敬,也看不出鄙夷,漠然平靜,像是什麽都沒看在眼裏。管家也落後了他半步,卻不敢擡頭看他,每看一次這個青年,都覺得畏懼一分,也不知道為什麽。

在回廊上走了兩曲,忽然聽到亭中傳來琴聲,楊榆不懂古琴,只知道這音樂聽在耳裏十分動聽,他心中不知為何突然動了一下,似有所感,擡目朝亭中看去,只見有三人在亭中,其中一人坐於亭邊彈琴,一身白衣勝雪,北風凜冽,吹得他青絲亂舞、衣袂翩躚,好似下一瞬就不在凡間似的。

就在這時,立著的兩人有一人去拉那彈琴的人,琴聲戛然而止。彈琴的人奮力掙紮,卻被另一人將雙手反絞在身後,拉他的那人雙手抓住衣襟,用力一扯,光潔的皮膚就□□在了空氣中。

楊榆心中一緊,來不及去想乍然而來的情緒是為何,身子已經飛快地沖過回廊,來到亭中,一記拳頭落在背對著他的人的後頸,那人立刻軟綿綿地癱了下去。沒了遮擋,楊榆一擡頭,對上蘇邑黑漆漆的眼睛。

天氣嚴寒,蘇邑上身□□在空氣裏,記得第一次見他時自己還覺得他身材不錯,可三個世界過來,他卻瘦得不成樣了。皮膚凍得蒼白,像一張脆弱的白紙,仿佛隨時都能被折斷,但他在短暫的驚訝後,卻用毫無血色的唇輕輕笑了,嘆聲道:“三次。”

三次……三次什麽?救了他三次?

楊榆不由自主想起他在山洞裏那個刺眼的笑,也想起他在斷崖邊無奈蒼涼的自嘲,心臟驟然疼了起來,像是被紮上無數看不見摸不著的細針,細細密密地疼。

方才在亭中的另外兩人正是陳、李兩家的少爺,楊榆打暈一個,另一個在呆楞過後回過神來,趁著楊榆沒有動作,想先發制人,猛地將楊榆撲倒在地,楊榆這才回過神,捏著他的脖子,把他的頭從自己擡了起來。

陳少爺透不過氣,臉色漸漸漲紅、又開始轉紫,看著楊榆的眼中充滿了恐懼,這種恐懼楊榆也不知道看過多少回了,這一次卻叫他無端端覺得心煩,猛地把人摔在地上,大喝道:“滾!”

陳少爺捂著嗓子喘氣,楊榆一把脫下自己身上的披風,把蘇邑裹了起來,蘇邑凍得很了,眼神有些渙散,身子也撐不住往下滑,他不得不把他一把抱在懷裏。然而就在這時,腦中一聲機械的聲音倏地響起:【叮——察覺到……】

楊榆眼神一沈,當機立斷地從靴中抽出匕首,猛地劃上自己的雙臂。雙手無力垂落,匕首“鐺”的一聲落在地上,混著滴落的鮮血,一聲聲敲在心上。

楊榆猛地驚醒——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怎麽會在那裏?”夜色深深,楊榆坐在桌旁,看著床上慢慢喝藥的青年,一雙眼在昏暗的燭火裏忽明忽暗,深深淺淺,看不真切。

蘇邑動作一頓,握住藥碗的手卻忽然有些抖,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繼續低頭喝藥,淡淡道:“玉人樓的小倌,客人付了錢,自然就要去。”

楊榆忽然有些後悔問這個問題。如果不是這場災難,他還是個廣袖輕裘的翩翩公子,風流京兆、走馬章臺。誰知一朝落魄,從前那些他輕視的紈絝,卻都能來糟蹋他……

“你……”

“其實你也不要想太多,我也沒什麽不好,”蘇邑語調忽然輕快了一些,“我從前清名尚在,現在還沒人敢碰我……得過且過罷,反正現在不是我蘇邑,只是落魄尚書公子蘇曉,到二十三就好。而且,男人與男人這回事,我也不陌生……”

楊榆一震,擡起頭沈默地看著他,只見他擱下藥碗,很認真地回憶了一番,神情中卻不由自主帶了幾分悲傷蒼涼,明明還是那個笑,卻頓時多出了幾分嘲笑:“不知道為什麽,從前的事我有些記不清了,大概是身子變差了,連記憶都差了,但有些不想記得的,卻記得比什麽都清楚……我從初中的時候,發現我喜歡的是男的,那時候很怕,蘇家家大業大,三世同堂,老爺子對名譽看得比什麽都重。父親只是老爺子的私生子,在家受排擠多了,所以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我身上。”

“我不敢說出來,只好瞞著,這樣,我去了歐洲留學,並且有了一個戀人,是個西方男孩。可是沒想到,這件事還是被父母發現了。從前最疼我愛我的父母,生怕爺爺知道這件事,於是把我秘密送到了當地的精神病醫院,讓我強制接受治療……”蘇邑聲音依舊平靜,輕輕的、淡淡的,然而卻比任何憤慨激昂的聲音都讓人覺得心酸。他頓了頓,那段時間一筆帶過,“後來,我回國了,如他們的願不擇手段地接手了爺爺的公司,再後來,我就……被人殺了……”

說到最後一句,蘇邑聲音忽然有了幾分遲疑,楊榆猛地盯著他,只見他皺眉想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起來:“這些事,我不曾與人說過,總以為早就無所謂了,但如今看來,還是怨得很深。那段時間我不止一次想過要死,幸好有趙奶奶陪著……趙奶奶是從小陪著我的保姆,可是,就在我死的那天,她也死了,被一把C1ST一槍斃命。”

楊榆心中一動,想起自己用的槍也是C1ST。

之前有的事情忽然就有了答案。蘇邑一筆帶過的事情,他雖然不能想象,卻能體會其中的無奈。所有的堅強都是需要磨煉才能有的,心先是熱的,然後才會一點一點變冷,而這變冷的滋味,大概也只有自己才能知道。

他如是,他也如是。

“好了,你問也問了,我答也答了,還答得如此詳盡,現在也該我問了,”蘇邑說著,目光落在楊榆纏了繃帶的手臂上,眼神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茫然與些微若有所思,“我問你,你為什麽要那樣做?”

☆、18刺客和小公子(四)

入夜後,管家習慣性地來到楊榆院中看顧了一眼。二少爺性子冷,喜靜,身邊不僅沒有貼身服侍的丫鬟,而且連小廝也沒有,所以他只好勞心勞力,每日自己多看顧著些。

快過年了,各家各戶籌備年節禮品,也有好不容易在外地從商回來的,帶回大筆的錢要存,錢莊的生意一下子也不知道忙翻了多少倍,各地的賬本源源不斷地送來,雖然都由下面的人核查刪簡過了,但即使如此也是堆積如山。錢莊就是這點不好,淡季時清閑的要命,忙起來簡直不是人能過的日子。老爺將生意都交給二少爺,賺的錢卻都給了游手好閑的大少爺不知收斂地一擲千金,二少爺卻什麽都不能說,只能賣命幹。

“二少爺,看了一天的賬,也該歇一歇了。”

“幾時了?”楊榆放下手上的賬本,揉揉額角。他其實並不太累,這種忙碌緊湊的生活是從前不曾有過的,沒有閑暇,似乎偶爾就會忘了一些刻入骨髓的東西;偶爾會恍惚,那些陰暗的過去,只是記憶的錯覺。

這是他第一次有些感激系統。

“回少爺,亥時三刻了。”

楊榆正要說什麽,忽然聽門外有看門的小廝溜過來稟報道:“二少爺,大少爺方才遣了人過來,說是二少爺辛勞這麽久,特地備了酒席給二少爺放松放松。”

“這麽晚?”管家愕然,隨即小心翼翼地看向楊榆,觀察他的臉色,只可惜二少爺面無表情的,燈火也暗,他什麽也瞧不出,“這……二少爺?”

楊榆低垂著眼簾,捏著毛筆在手中很輕盈地打著轉,這個動作在管家眼中竟然有著說不出的優雅。他習慣了在手中轉東西,用來保持手指的靈活性,想事情的時候轉,不想事情時也轉。習慣已經根深蒂固,就如過往的種種一樣,刻在了骨髓裏,改不了,忘不掉。

屋裏屋外的人都等了片刻,楊榆才開口道:“你去告訴大少爺的人,說我隨後便到……他在哪設了酒席?”

“回二少,說是在秦江邊的尋春街上的玉人樓裏。”

玉人樓共有三層,其後有獨立別院,是小倌們居住的地方。來這裏的通常是王公子弟,尋風附雅,所以樓裏清幽異常,只有偶爾時不時從哪個院中飄出幾聲絲弦,與同街的其他青樓南風館比起來,倒顯得門庭冷清。

這日又輪到吉平看門,門外冷風瑟瑟,他打了幾個寒顫後幹脆躲到了屋裏,只留著一條門縫。反正現在這麽晚,該來的客人早來了,不該來的也不會來。小算盤打得嘎嘣響,誰知人算不如天算,才縮在屋裏沒多久,門忽然就被敲響了。

“誰呀?”吉平探出腦袋,看到屋外站著一名年輕的公子,五官深深,在幽幽燈火下暗明不清,吉平心中突地一聲,恍覺這名公子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什麽時候見過。

公子沖他笑了笑,眼中卻沒半分笑意,直叫人心中發寒:“我找顧采生。”

看到他笑,吉平一個激靈,忽的想起這位公子曾經來過一次,明明只是一個照面,那一幕他卻記得很清,當時這位公子開口也是找人,當時是找誰來著?對了——

引著年輕公子往裏走,繞過後門,吉平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道:“這,這位爺,您可真是神機妙算,之前來找忘曉公子,過不多久,忘曉公子果然來了我們樓……”本是想要討好,剩下的話卻在對方淡淡瞥過來的眼神裏盡數吞了回去。

本以為是不是觸了什麽禁忌,誰知又走了幾部,身側忽然傳來淡淡的聲音:“忘曉公子……他現在可還好?”

吉平想了想,挑了好聽的說了:“忘曉公子才琴雙絕,一來就將寒泠公子給比了下去,被捧作頭牌,就算賣藝不賣身也是座無虛席,連管事也不敢得罪他。”

他不著邊際慢慢地想:座無虛席哪裏是這麽用的……想著想著,那種細細密密的刺痛又浮現出來,就像是上了癮,總是在不合時宜的時候出現。他不知道這種感覺究竟意味著什麽,只是隱約意識到,自己似乎變得與從前不一樣了。從前的自己難得喜、難得怒、從不悲、從不樂,比佛還像佛,比死人還像死人,只有一顆心不知疲倦地跳動提醒著他——他活著。

恍然驚覺,在遇到蘇邑後,短短的時日裏,情緒起伏良多……一點都不像一個殺手!

心猛地一收縮,像是被一棍敲在頭上,遍體發寒。

猛地想起師父曾經說過的話:殺手是不能有心的,心是殺手最大的弱點。沒有心,意味著沒有感情,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沒有愛人。沒有弱點,無堅不摧。

犯一次錯,丟了命,如果仍然接二連三地犯錯,會如何?

“……爺,到了。”

龜奴諂媚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楊榆眼神沈沈,定定神,推開了面前雙面雕花木門。

屋內的人原本正在喝酒喧鬧,冷不防進來個人,頓時都停下手中的動作下意識看過來。楊榆目光淡淡地掃過全場,看到木質的地上鋪了軟墊,顧采生坐在上首,懷中摟著一名清秀文弱的少年,在他下首便是蘇邑,還有其他人,都是時常和顧采生一起玩的酒肉朋友。

蘇邑看到他,烏溜溜的眸子中詫異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又緩緩笑了。他穿得單薄,本朝對等級制度極其重視,法規律令,□□小倌不得穿綾羅錦緞,所以他身上衣服裏面是青樓裏慣用的香竹紗,外面則罩著一件青色的布衫,襯得整個人都形銷骨立。再加上置身席間卻一直神色冷清,像是脫身喧囂紅塵之外,令人不敢狎昵。然而這一笑卻宛如梅破冬雪、花開春曉,竟看得顧家大少心生驚艷,隨即又嫉妒不已。

楊榆在顧采生左手邊坐下,恰好與蘇邑面對面。他性情冷淡,只一個人慢悠悠地喝著酒,顧采生看著他,心中的痛恨鄙夷之情又生——明明只是父親收養的義子,架子卻總比自己這親生的端的大,父親也三番兩次在自己面前誇這人,怎教人不厭惡。想起那日看到的楊榆救蘇邑的一幕,冷笑一聲,忽然說:“忘曉公子琴藝一絕,早年便名滿京都,顧某仰慕多年,沒想到今時今日竟有緣親近,今日難得大家相聚一堂,不如請忘曉公子彈琴助興如何?”

蘇邑不冷不熱地說:“顧少爺所求,焉有不應之理。”說完,他起身去取琴,誰知剛繞過顧采生身後,顧采生居然反手扯住他的手,用力一拉,把他拉扯到自己懷裏,原本陪著顧采生的少年審時度勢,遠離了顧采生規規矩矩跪坐著。

楊榆手一抖,還未痊愈的臂傷一痛,手指無力,酒杯差點掉下來。

蘇邑想要將摟在腰間的手拿開,力氣卻比不過顧采生,只得做罷,平靜道:“顧少爺今兒是來聽曲兒還是來鬧事的?若是聽曲兒的,在下定當好生招待,若是鬧事的,還請恕忘曉不能作陪。”

顧采生被他的態度一激,頓時心頭火氣,冷笑一聲,強扳過他的臉,一字一頓道:“蘇公子,哦不,忘曉公子,你以為你還是高高在上的尚書公子?如今不過是千人騎萬人睡的東西!小爺寵幸你是你的榮幸,如果把小爺伺候高興了,說不定還能賞你一點零花錢。”

楊榆沈默地在一旁看著,看見蘇邑的臉色隨著顧采生的話越變越白,然而那雙琉璃似的眼卻灼灼發亮,其中的不屈憤恨傲骨冷然仿佛一把把利劍,刺得與他直視的人體無完膚。

本來已經做好了冷眼旁觀到底的打算,但此刻居然漫無頭緒地想起第一次見到蘇邑的情景——漆黑的小巷子裏月色隱晦,青年慘白的臉、倔強冷倔的眼,交織成鮮明濃墨的畫面,害得自己剎那失神,也害得命運軌跡從此天翻地覆,一發而不可收,直至如今。

“鐺!”

等楊榆回過神,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把酒杯擲了出去,正好敲在顧采生額角,敲得他一陣暈頭轉向,楊榆趁這個機會一把將蘇邑拉到自己身邊,站起身的同時十分利落地從靴壁中抽出暗藏的匕首,手指轉動間寒芒刺得在場的所有人眼花繚亂,不敢輕舉妄動。

顧大少爺先回過神,到底想著楊榆要在自家混飯吃,有著幾分倚仗,色厲內荏地怒喝道:“楊榆!你好大的膽子!也不想想這些年裏是誰收留你、給你一口飯吃!”

“大少爺,你是不是弄錯什麽了?”楊榆忽而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森然的笑,眼神孤冷漠然,在鮮血與黑暗中浸淫多年的殺氣寒芒俱現,“若沒有我,你以為顧進寶能活到現在?你以為你們顧家單憑你這個大少爺,生意能做到如今這個地步?你以為,我是有多在乎顧家二少的身份?!”要不是因為支線任務,他連多看顧家人一眼都嫌麻煩。

“你……楊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若敢帶著他從這裏出去,我定稟報父親將你趕出家門!”

楊榆冷冷道:“隨意!”

楊榆帶著蘇邑往前走了兩步,顧采生忽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好你個楊榆,我就知道你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今天就別怪做大哥的讓你有來無回!”

他話音未落,屋子四個窗戶同時被打破,四個黑衣人跳將進來,將楊榆和蘇邑團團圍住,那群不明事宜的紈絝子弟早就被嚇得瑟瑟發抖,顧采生站在原地,面露嘚瑟,眼中流出瘋狂的恨意,狠笑道:“二弟,一路好走!”

楊榆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淡漠從容,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手臂傷重,方才投擲酒杯已是不動聲色地拼盡力氣,如今連握住匕首都是勉強。如果顧采生有膽量,不需要這幾個殺手,只要他自己過來,就能輕輕松松拿走自己的匕首,殺了自己。

難道說,今天真的要死在這裏嗎?

突然,就在這時,手腕被一只手輕輕捏了捏,心中一動,便聽蘇邑用近乎耳語的聲音低聲問自己:“楊兄,你能否有辦法,讓我們沖到西南角掛著的那副山水畫那裏?”

☆、19|刺客和小公子(五)

睜開眼是死氣沈沈的白色,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窗邊擺著一盆大葉蘭,但在這樣的環境裏,所有的生機似乎也都被消磨一空,只餘死寂的灰綠。

這大概是這棟醫院裏條件最好的單人病房,但仍然改變不了它是個病房的事實。

每天被迫灌下打量藥物、接受各種食物治療,他如今一看到可以入口的東西就犯惡心,一吃就吐,兩天沒能吃下東西使他四肢都沒有力氣,在學校期間養出來的胃病頻繁覆發,一陣又一陣地抽痛。

蘇邑茫然地看著四周,終於漸漸想起來自己要喝水,他用全身的力氣撐起虛軟無力的身體,才剛挪到床邊,就因為支撐不住而滾落在地。屋外的人聽到裏面的動靜,打開門鎖,兩名面目模糊的護士沖了進來,一左一右地架著他,將他按回床上。

他木然地看著她們動作,看到她們嘴唇一張一合,卻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麽,過了一會,有人推著推車進來了,車上放著各種藥瓶,他看著她們取出形形□□的藥,要餵他吃下。

他將頭扭到一邊,喃喃:“我沒有病……我不吃……”

畫面突然激烈地抖動起來,突然出現了很多人,她們都沒有臉,他卻能看到她們冰冷的眼。她們一擁而上,把他按在床上,用東西固定住他的四肢,有個人從人群裏慢慢走出來,那個人手上拿著一根針筒,低頭沈默地將針尖刺入他□□在外的手臂,冰涼的液體混著血液流遍全身,胃突然劇烈地抽痛起來,像是被狠狠絞在了一起,像是要絞得他粉身碎骨才肯停……

他突然從那群人裏看到了兩張臉,這兩張臉在一群模糊的臉中格外清楚,他們本該是他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人,但他們看著他的眼中只有不甘、厭惡和冷漠。

“讓我回學校……媽,我沒有病,讓我回去……”

胃疼得無以覆加,冰寒刺骨,意識也一片模糊,蘇邑用盡全身力氣縮成一團,仿佛這樣就能抵擋心中的寒冷,留住最後一絲暖意。

身上突然一暖,他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緊緊向上撈去,冷不防抓住了一個人的手腕,耳邊傳來被刻意壓低的抽氣。

蘇邑猛地睜開眼。

“醒了?”楊榆正蹲在他面前,一只手舉著火折子,見他醒了,抽回自己被他拽住的手腕,淡淡地道,“我剛在周圍看過了,這是個地下迷宮,不知道以前是幹什麽的,但既然有空氣,那就應該有出路。”

蘇邑在無意中發現自己房間裏的一副畫後面有暗道,暗道機關十分巧妙,是單向開關,如果人進去了之後,那就只能從裏面開,外面的人再也進不來。那日被顧采生雇的殺手圍住,楊榆帶他跌入了暗道裏。

本以為暗道應當有出口,可現在距那日已經過去兩日了,他們卻越走越深,這個地下空間出乎意料的大,兩天過去卻連出口的影子都摸不到。

想起方才在夢裏聽到的抽氣聲,蘇邑輕輕蹙眉,坐了起來,他這才發現身上披著楊榆的外套,外套隨著他的動作滑落在地。

微微一楞,他將外套撿起,指尖觸到淡淡的餘溫,擡頭看向楊榆,把衣服遞還給他:“你手臂上的傷怎麽樣了?”

“沒什麽大礙,只是用不上力。也打不過你。”

“你那日說,為了不傷害我,所以你才會自傷雙臂……究竟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我只是不喜歡行為受別人控制,”楊榆含糊地說,然後轉移了話題,“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出口,你現在的積分還能換什麽?”

蘇邑掩下心中些微的失落,細細盤點了下,有些赧然:“積分不多,能換到兩只手電筒……或者是療傷藥。”

“我身上有火折子,藥暫時也不需要……有吃的和水嗎?”

“有,能換三袋壓縮餅幹和五瓶水。”

“夠撐幾天?”

“省著吃的話能撐五天。”

楊榆打開一根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站起身,說:“時間不多,我們要抓緊出去。”

蘇邑撐著墻壁站起來,地底潮濕,他身上衣衫又薄,方才睡了一覺後渾身都冰冷,胃也開始抽疼。只是他什麽都沒說,現在這種境況說出來也沒用,只會徒增事端。

硬撐著走了兩步,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他一楞,聽到楊榆說:“我扶著你,你走得太慢了,沒有你,我也出不去。”在火光的照耀下,楊榆的五官顯得十分深邃,平靜鎮定的神色為眼前的困境憑空添了幾分安心。

蘇邑輕輕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

楊榆說的沒錯,這是一個天然的地下迷宮,有些通道已經坍塌了,塌口處有殘留的火藥,說明是人工做的,但原因已經無法也沒有必要探究,他們目前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活著、出去。

地底下十分寂靜,除了腳步聲和呼吸聲之外什麽也聽不到,在這樣令人感到壓迫的寂靜中很容易胡思亂想,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所以走了一會,蘇邑找了個話題和楊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楊榆,我可是把什麽都坦白了,你卻什麽都沒和我說過……你的任務是什麽?”

楊榆挑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答案:“……成為顧家養子體驗生活。”

“你打架的姿勢可真專業,以前是做什麽的?”

楊榆裝作沒聽見,沈寂了片刻,又聽到蘇邑在旁邊兀自猜測:“保鏢?警察?保安?還是說……拳擊運動員?”

楊榆專心地看著路。

地下分岔很多,每次遇到岔路他們都會選最左邊的一個,並且用石子在入口處刻上標記。這樣走著走著,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蘇邑早就餓得沒了說話的興致,全憑著毅力支撐著才沒倒下,楊榆終於停了下來。

面對面坐下,蓋上火折子,四周終於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蘇邑摸索著將一包壓縮餅幹拆開,然後取出一塊遞給了楊榆。楊榆接過,才咬了兩口,對面忽然傳來一陣幹嘔的聲音。他一怔,立刻向前摸過去,只感覺到蘇邑蜷縮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

剛剛探路回來,看到的他也是這樣。唯一不同的是現在還有意識。

將蘇邑上半身抱到懷裏,只這個動作就牽動了手臂上的傷,傷口重新被撕裂,鉆心剜骨的痛。只是這點痛還不算什麽,楊榆咬咬牙,騰出一只手在附近地上亂摸,總算找到了蘇邑取出來放在地上的水瓶,擰開瓶蓋,剛湊到蘇邑唇邊,卻被他推開了。

耳邊聽到,蘇邑從唇縫裏擠出幾個字:“水太冷……沒事,老毛病了……過一會就好了……”

楊榆沈默著抱著他,蘇邑穿得十分薄,隔著兩層布料,掌下也能感受到他渾身冰涼。皺著眉將外衣重新脫下給他裹上,大概是為了轉移註意,開口問道:“你怎麽不多穿一點?”

“多穿一點?還能穿什麽……”蘇邑被他扯開思緒,果然覺得不那麽疼了,他輕輕嘆道,“你別忘了,我現在是小倌,就算我想多穿點衣服,樓裏的規矩也不讓……”

楊榆心臟微微一縮,他手上緊了緊,忽然說:“在你任務完成前,我不會再見你了。”

懷中的身體忽然一僵,蘇邑大概誤會了什麽,語調都變得冷硬:“為什麽?……你也覺得同性戀……”那個詞他說不下去。

“不是,”楊榆頓了頓,毫無波瀾地說,“這是我欠你的。”

☆、20|刺客與小公子(終)

“還有多遠才能走出去?”

最後一只火折子點完是三天後,幹糧和水還能撐兩天,地下迷宮卻仍是漆黑一片,不見半點希望。

“不知道。”楊榆聲音低啞,帶著說不出的陰沈,正如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陰沈冷漠,就算笑起來也有一股子從骨頭裏滲出來的冷酷漠然。靠近他的都怕他,但不知道為什麽,蘇邑卻覺得自己見到他時除了下意識的恐懼,還有一種更濃墨重彩的情感。這種情感並不清晰,卻很強烈——那是一種心臟的悸動。他不知道這是因為恨,他只是對追究這種感覺抱有了強烈的好奇,而這種好奇足以壓制心中的恐懼。

他覺得,自己與楊榆過去的關系,似乎並不如楊榆所表現的那麽簡單。

“……我們……還能走出去嗎?”蘇邑的聲音已經很虛弱了,他現在走路都要半靠在楊榆身上,卻又因為擔心壓到他手臂上的傷而小心翼翼。

楊榆拉住蘇邑,摸索到墻壁,背靠著石壁坐下。安慰的話可以說一大筐,但他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