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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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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溫柔似水的聲音響起,“今日先行開宴,使臣的那些新奇玩意兒,等下月中秋宮宴時再拿出來也不遲,到時朝臣家眷齊聚,也好普天同樂。”

“傅後還真是思慮周全……”姜太後唇邊泛起隱約不悅的細紋。

傅太後笑得波瀾不驚,她略過姜太後的話中鋒芒,徑直朝默央道:“您意下如何呢?皇上?”

默央撫在椅上雕龍的食指跳動了一下,他目光似一潭深水,“既然如此——中秋宮宴就定在琴臺吧,母後,您說呢?”

姜太後沈吟片刻,雖然她握得住手中白玉虎的腦袋,卻對某些事態的變幻力不從心,“也好,今日先開宴吧。”

大宮女柳絮得令,拿起銀槌敲了敲立在殿側的懸梁鈴,身著錦繡綾羅的舞姬和手奉鐘鼎玉器的宮人應聲魚貫而入,大殿裏霎時蕩漾起聲聲入耳,如縷不絕的編鐘缶磬,恰似人間仙樂,淹沒了所有躍躍欲試的口角鋒芒。

侍奉的宮女將鳳尾魚翅盛在碗中,提醒公主該用膳了,懿成才略松懈了些,幾乎是不著痕跡的,她偷偷擡頭往大殿中央瞧去,默央正低著眼,薄唇緊抿,下顎也繃住,顯然美食當前也並不能使這位頹唐的小皇帝開懷。

他有身為一個帝王該有的喜樂憂愁,聽聞他又新添了幾位妃嬪,或許後宮花園裏的萬紫千紅,在他的心裏也不過爾爾,園中百花新舊交替,繁盛似錦,註定這位九五至尊是斷斷不會因為一枝嬌花而停留太久的。

這個想法令懿成黯自嘆息,她端起酒杯欲一飲而盡,卻在不經意看清了對面那位北國使臣的樣貌時,兀地楞住了,晴天霹靂一般楞住了。

倒不是因為那哈丹王豐姿英俊,威儀出眾,實在是他與那蠻子北辰長相太過相似,甚至算得上一模一樣。懿成的心狂跳起來,她下意識猜測這是否又是那蠻子在使何種糊弄人的把戲了。

她禁不住又看了那哈丹王兩眼,他的目光恰好在逡巡之中與她相遇,電光火石之間,他朝她微微側首,眼底是素不相識的冷漠,懿成忙收回目光,端正坐態。

不,不會是他,北辰只是一個蠻賊,是絕不可能流露出那樣深不可測又令人恐懼的眼神的,他看她,就像一只饑腸轆轆的猛禽陡然發現了獵物的蹤跡。

懿成鼓足勇氣再往那處定睛一看,那哈丹王正執起酒盞,與殿上的默央談笑風生,他端重威儀,舉止非凡,身上沒有流露出半點市井小民之態,他絕不該是北辰,絕不。

這個令人費解的巧合無疑令懿成在整場宴會都心事重重,仿佛面前的山珍海味,琴臺樓閣,都不過是夢中之境。

宴會末了,大殿再次響起陣陣懸梁鈴聲,預示著又到了群臣拜退之時。

小皇帝卻突然叫住哈丹王,“使臣,你瞧這和親的懿成公主如何?”

哈丹王單手撫胸行禮,“懿成公主柔淑婉順,儀態有佳,不愧是大越公主。”

默央眸色暗了暗,也不再多言語。

眾人出了琴臺,也並不意味著這場為應付北國的詭譎宴會已然結束。於懿成而言,回沈雪樓的路程還很漫長,她不得不獨自拖起那身雍容曳地的裙擺走下玉階,走進幽深的宮巷,畢竟那是返回居所的唯一道路。

朱墻宮巷裏,除了一陣陣稍縱即逝的風吹葉動,除了一個盛裝華麗又疲憊潦倒的公主,什麽也沒有。

懿成得小心提防那些笨重礙事的衣裙頭飾,這使她走路的姿勢看起來笨拙可笑,以至於連突然迎來的小皇帝,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也是——

“多日不見,連路也不會走了?”

默央不知從何處襲來,他將她抵在墻上,圈在雙臂之間。

懿成一擡頭便撞入他走馬燈一樣的眸光之中,“陛下?”

默央只是居高臨下地瞅著她,冷嘲熱諷道:“如今見到朕也不請安?不愧是柔淑婉順的懿成公主。”

哈丹王方才對公主柔淑婉順的評價無疑是客套之語,但小皇帝默央卻耿耿於懷,這一切都源於他討厭他那雙變幻莫測的眼睛,那明明是一雙深受詛咒的異瞳,卻被無知的北國人奉為神皎。

可默央更討厭是他那舉手投足間的氣定神閑,仿佛他已然大權在握,要與自己平起平坐了。這使得默央那雙妄想掌握一切的帝王之手在蠢蠢欲動。

小皇帝的呼吸近在咫尺,懿成垂下了僵直的脖子,苦澀道:“陛下萬安。”

默央沈默良久,忽然擡手抽走她頭上那件件沈重的冠釵步搖,隨手扔在宮巷石板上,發出悅耳的玉碎金鳴聲,“不想戴就別戴。”

懿成如釋重負,連身畔的風也初嘗輕快嬉戲的滋味,可聖顏當前,她不敢過分開懷,只好假意阻攔,“陛下不可,會叫人發現的……”

脖子上卒然落上的冰涼利器卻令懿成立馬識趣噤聲,默央手中赫然握住的正是今晨摔裂的那根紅玉簪子,簪子尖端處正在她脖間來回游走比劃,示威一般。

這位帝王向來喜怒無常慣了,有前車之鑒,懿成並不敢開口多問。

默央異常溫柔地攏攏了她的鬢邊亂發,他緩緩靠近她,挑逗似的,似怒非怒道:“誰準你看他的?”

誰?懿成還未全盤明白,不料默央做了更加出格的舉動。

他狠狠一口朝懿成肩膀咬去,懿成吃痛,禁不住叫了出聲。

“誰準你看他的!”默央直起身,憤憤然甩了簪子,舔舐著唇邊鮮血,意猶未盡地俯視著雙臂陰影下的懿成。

“陛下何出此言?”因為自己在筵席上看了哈丹王?這個念頭一出連懿成自己都覺得是異想天開,立馬拋卻了。

默央撫摸起她睫毛輕顫的眼眸,用一種極詭異的語調答非所問,“朕喜歡你這雙眼睛,不要逼朕剜了它。”

懿成一抖,垂了視線,“懿成知錯。”她想不到哪裏還會惹了默央不快,可她深知以柔克剛的道理。

與默央相顧無言了半晌,懿成終忍不住,訕訕開口道:“陛下,天色已晚,懿成該回去了……”

“等等。”默央轉身命卿繚拿來一盞紅絹宮燈,他提上燈,攏了攏龍袍繡帶,神色恢覆如常,“走罷。”

“陛下萬金之軀,怎可為懿成掌燈?”懿成想去拿過他手裏的燈柄。

“別擾了朕的興致,今夜那套繁文縟節還不夠嗎?”默央瞥了一眼她肩上殷紅的傷處,明顯不悅。

“是,懿成明白。”懿成提了提裙擺。

“明白就好。你——論語背熟了嗎?從頭背來給朕聽聽。”

“呃……”她可好久不曾看過論語了,聖命難為,懿成磕磕絆絆地背起來,“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有朋遠道而來……”

“錯了!”默央瞟了她一眼,“伸手——”

“啪!”默央索性握住木制燈柄,毫不留情地打在她手心,“繼續。”

“嘶……”懿成霎時捂住掌心,疼得呲牙咧嘴,眼泛淚光,她下意識往一側挪了兩步。

“作甚!”這細小舉動並沒有逃過默央的眼睛,他板起一張臉,“過來!”懿成又極不情願地挪了兩步,卻被默央一把拉到身側。

她那害怕責罰的怯懦眼神令默央再次想起了自己的太傅荀蠡,他已記不清荀太傅那張清瘦蒼老又嚴厲的臉,但他還記得曾在太學監之內度過的那段求知若渴又意氣風發的太子時光,他的功課很好,從沒受過太傅責罰。

“有朋……有朋自遠方來!”懿成的聲音明顯愉悅了起來,她背得搖頭晃腦,“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回沈雪樓的這條宮道縱深寬闊,地面上一方方溫潤細膩的青石板漸漸染起夜露,仿佛在無聲悲泣,為其上並肩而行的這對男女,為他們宿命註定的結局,正如它們身不由己地來到了永明皇宮,也身不由己地見證著一個朝代的繁盛與沒落。

而這屬於皇庭的漫漫長夜依然未完。

牢獄之災

棲息在冷宮荒殿裏的群群烏鴉似乎對青石板的悲傷有所感應,它們在夜裏哀聲嘶啼,四下飛散,來去無蹤,如漫天烏雲橫亙在空,從沈雪樓直飛往神武門的朱雀大街。

嚴格尊奉“昏閉晨起”的神武門現下除了當值宮衛,人跡渺渺,朱雀大街上唯有一人行色匆匆,他只是今日恰好官覆原職,上頭有令,要他趕在五更之前,趕在百官待漏前入宮述職。

他不是別人,正是前些日子被貶去禮平門的侍衛展嘯,此刻他神情穩重,手裏拎起一個小銅酒尊,正闊步而來。

寂靜的黑夜裏縈繞了那些盤旋不歇的黑鴉,那些起伏不定的鳴囀給深宮添了許多古怪傳說,它們是煉獄妖魔的使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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