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看起來有一點點累，卻很開心的樣子。

一步蓮華後面，跟著的是他上次見過的月漩渦。

「抱歉，我遲到了。」一步蓮華走進去，帶著笑容這麼說。

一步蓮華有天生的感染力，可以牽引眾人的目光以及情緒。

「別在意，坐。」

「襲滅天來，你應該介紹一下吧？」善法一本正經地說。

「那麼麻煩，你們自己報名字好了。」

善法瞪他一眼，然後說：「我是善法。」

一步蓮華微略睜大眼睛，伸出手來跟善法握手，然後說：

「原來你就是善法，這次多虧你的協助，還有…長久以來對襲滅天來的照顧，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

善法的臉上似乎微微發紅，說：

「那是我的工作，沒什麼。算了，我來介紹好了，這位是吞佛，這是螣邪，這是元禍跟他夫人狂華，拿菜出來的那個是黃泉。蒼，你家的歸你。」

翠山行正好捧出一鍋湯來放在桌上，說：「啊，一步蓮華，終於看到你本人了！我聽我哥提過你好多次。」

一步蓮華笑說：「你就是讓我如雷貫耳的小翠吧？」

翠山行有點不好意思，笑了起來。

如雷貫耳啊？他瞥了蒼一眼。既然蒼常會提起小翠，就算不說某些部份，但一步蓮華要是完全沒提過他那才是怪事。

蒼一派從容，若無其事，然後把自己的弟弟妹妹一一介紹。

一步蓮華微笑著一一點頭致意，最後稍微拉過月漩渦，說：

「你們有些已經見過，他是月漩渦，我們的攝影師。」

月漩渦對這種場面有些局促，點了點頭，沒有吭聲。

「啊，開動了開動了，多吃點，別客氣。」翠山行說。

有酒有菜，氣氛愈來愈熱絡。

一步蓮華有些訝異地看著喝掉一杯紅酒的襲滅天來，說：

「來，你的酒量進步了。」

「練的。」

跟他完全不同的，一步蓮華本來就是千杯不醉的海量。

吃到一半，月漩渦接了通電話，然後小聲對一步蓮華說了幾句話。

「怎麼了？」察覺一步蓮華表情有點不同，對面的善法直接問。

「我們明晚跟闍城制藥的CEO西蒙有約，談疫苗捐贈的事，不過事情好像有點變化。」一步蓮華坦白地說。

「闍城制藥？」善法想了想，說：「我認識一個人，說不定可以幫得上忙，不過可能要明天才聯絡得上。」

「那就拜托了。」一步蓮華並沒有推辭，而是爽快地接受協助。

「我找到人之後會打電話給月漩渦，我有他手機號碼。」善法說。

一步蓮華說：「我的也給你好了，請把手機借我，我直接輸進去。」

善法把手機遞過去，一步蓮華把自己的號碼輸入。

他看著這一切，知道這不過是一步蓮華繁忙事務中微不足道的一點點，才真正開始體會一步蓮華是如何把整個人生奉獻給自己的理想。

一步蓮華站起身來把手機還給善法，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說：

「感謝在座各位的協助，還有…那邊蒼家的弟弟妹妹，感謝今天能共聚於此的緣分，敬各位。」

每個人都舉起了自己的杯子，輕輕碰在一起。

清脆細碎的聲響，將敲進最深的記憶中，永志不忘。

善法找到闍城制藥大老板西蒙的好友蜀道行。

事實上，很少人知道任職哲學系教授的蜀道行跟西蒙是至交。

據說西蒙曾經追求過蜀道行的愛女柳湘音，雖然後來並沒有結果，卻意外跟蜀道行變成朋友。

而交游廣闊、人面超廣的善法，恰好也是蜀道行的朋友，雖然不常見面，但交情還算不錯。

善法知道蜀道行這人雖然有點頑固，但對於人道關懷一向很支持。

後來蜀道行果然點頭同意去找西蒙一談，再來的疫苗捐贈也因而順利談成，闍城制藥允諾陸續將捐出多種疫苗總共一百萬劑提供CWA使用。

一步蓮華跟月漩渦離開得很匆忙，善法設法在機場弄到一間專用貴賓室。

一步蓮華再三向善法致謝，月漩渦更說：「你要不要乾脆來我們這邊？」

螣邪一挑眉，說：「餵，不要想拐跑我們善法啊！」

善法現在是離不開異度空間，不過有一天異度空間終會告別舞臺，也許那時善法真的會加入CWA。

「來日方長，我們永遠都歡迎你。」一步蓮華笑著對善法說。

善法點頭，簡單的一句話，對他而言，也許是一個承諾。

然後，一步蓮華看了看蒼，抱了摯友一下，再望向襲滅天來，抱了抱他。

「保重。」

「你也是。」

「有空我會常回來的。」

「嗯。」

那頭，吞佛遞了面紙給快掉眼淚的善法，用指節輕輕敲了敲他的頭。

「一步蓮華，下次回來我再燒別的拿手菜給你吃，還沒輪完一回哦！」翠山行說。

一步蓮華微笑：「我很期待。」

月漩渦看了看時間，說：「老大，該走了。」

剛剛已經廣播過兩次。

月漩渦率先離開。

一步蓮華揚了揚手，轉身離去，背影消失在那道門。

下次再見，雖然不知何時，卻是可期。

後來襲滅天來問過善法：「你之前知道這件事？」

「哪件事？」

「一步蓮華跟我是兄弟。」

「不知道。」善法很乾脆地說。

他看著善法，沒有說話。

「如果我有心的話，你祖宗八代的事都能查得出來，就因為如此，所以我不想查。不只是你，除非你們自己說，不然異度空間每個成員的過去我都不想知道。我只需要知道你們的現在，還有未來，這樣就夠了。啊，我還有很多事要忙！」

他看著匆匆走開的善法的背影，不自禁露出一絲微笑。

何其幸運，在他的人生中，遇到了善法，遇到了異度空間的團員，遇到了蒼。

思緒自然流轉到一步蓮華。

他終於能夠這樣感覺，何其有幸，他的生命中，有一步蓮華的存在。

繞了一大圈，他從一步蓮華身上看到，愛可以很大很大，即使有各種不同的面貌。

只要心在，感情就不會枯竭，何須強求非要是某種態樣。

存在著，能去愛，也被愛著，這樣的人生，已經圓滿。

【雙人旅行】

之一

為了這趟旅行，一開始光是為了搭飛機就沒有那麼容易搞定。

按照襲滅天來直覺的想法是：

「叫善法幫我們訂機票就好啦！」

而蒼認為這是私事，自己來就好了，不用麻煩善法。

不過善法知道他們出國玩的計畫之後，馬上表示：

「機票我來訂就好了，飯店要不要一起訂？你們的行程是？」

蒼說已經訂了第一天晚上的旅館，其餘的打算到時在當地隨機尋訪。

自助旅行跟善法的一貫作風不搭調，但當然他並沒有多加評論。

善法訂的是頭等艙機位，在蒼看來這似乎太奢侈了，不過考慮到襲滅天來的身分好像不太適合隱密性遠遠不足的經濟艙，也只好這樣了。

憑善法的本事，是以跟商務艙差不多的價錢訂到頭等艙機位。

「好好跟著蒼，不要走丟了。」善法這麼對襲滅天來說，遭到襲滅天來白眼相向。

襲滅天來從來沒有出國旅行的經驗，雖然之前異度魔界有過一起出國，但那是團體行動，而且是工作，行程都是安排好的，食宿交通等等全都不必他費到半點心。而且，之前去的地方沒有這次這麼遠。

總之，現在他跟蒼坐在平穩飛行的飛機上。

「是說，你不會連睡十幾個小時吧？」

「是有這打算，我搭交通工具很容易睡著。」

「嘖！」他想起那時開車去黃泉的海邊小屋，蒼就是坐在他旁邊拚命睡覺。如果蒼發揮嗜睡絕技的話，那他就只有看電影玩電動來打發時間了。

蒼為了這次旅行做了很多功課，無論做什麼事，蒼都喜歡準備充分。

至於他，則是一無所知地跟著來的，而他並沒打算趁著坐飛機的時間來惡補。

「先說好了，到時候輪流，一人負責一天的路線。」蒼平淡地說。

「啥意思？」

「就是負責看地圖、問路找路。」

「你不是做了很多功課？」

「那只是研究要去哪些地方，要找到那些地方到時還是需要看地圖以及問路的。」

看地圖…他上次看地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大概還是小孩子吧！

蒼果然睡個沒完，頭等艙的座位完全是可以躺平著睡，於是蒼睡得更好了，他看著身旁這個幸福的嗜睡癥患者，倒沒有什麼不平衡，他很清楚自己所愛的人的一切，包括腹黑啦！唬死人不償命啦！當然也包括嗜睡癥。

除了吃東西，蒼幾乎沒有起來過，以這點來說還真不是什麼好游伴。

不過反正他早就很習慣以看電影、打電動的方式消磨時間，這跟他在家裏當「宅男」的生活方式出入不大。

他對蒼選定的E國沒有什麼特別的概念，有的印象都是從電影、書籍之類來的。

從前的他刻意把自己埋在晦暗的封閉生活裏，不願意也不想去接觸外面廣大的世界，這種習性不是說改變就會改變的。

他之所以會坐在飛往遙遠國度的飛機上，完全是因為旁邊那個人。

因為蒼想去，所以就去。

只不過是這樣的想法而已。

他對旅行的本身並沒有什麼期待與想像。

仔細想想，他曾經鍾愛的特定年代的流行音樂，其中也有一些重量級的人物來自那個國度。

不過他並沒有任何「朝聖」的想法。

座位再舒適，連續待在一個受限空間達十幾個小時還是會讓人厭煩，所以當即將抵達的訊息終於開始播送時，他突然也對將要到達的那個地方產生期待，雖然也許他不過是想下飛機而已…

「餵，你是不是可以起來了？快到了。」

嗜睡癥也許是種毛病，卻是一種好命的毛病。

現在的蒼只能說是真的「好命」。

他會這麼想，並不是想到自己的緣故，而是想到送他們到機場的人，是金鎏影。

本來他打算自己開車去就好，但是，依照蒼家人遠比他精打細算的習性，翠山行堅持說要送他們去機場，這樣就不必把車子停在機場停車場長達半個月之久，還得付那些停車費。不料他們出發當天，翠山行在連打幾個噴嚏之後，似乎是感冒了。

長久以來扮演家中最不合群者的金鎏影自從回家過年之後，好像產生了「即將接任蒼家當家主事者」的自覺，變得很不一樣。

當金鎏影主動表示要送他們去機場時，蒼雖然沒說什麼，但是眼底的一抹微微悸動，在他眼中還是很顯著的。

連唯一頭疼的弟弟都回心轉意表示出率直的好意了，蒼心裏應該是沒有任何缺憾的了。

他懷疑蒼從頭到尾都未真正明白金鎏影的心思。

雖然蒼基本上是敏銳的人，但某些方面想法卻又很單純，以致有時想不到別人的某些非常心思。

而金鎏影又不像當年的他，那麼極端激烈地毫不掩飾自己的愛慾，於是幾乎焚毀了一步蓮華與他自己。

金鎏影選擇的是掩飾、逃避。

然後，金鎏影想通得比他容易比他快，接受現實得比他更快更乾脆。

「襲滅天來，我告訴你，要是你把蒼弄丟你就完蛋了！」

「拜托，他不把我賣了就很好了，輪不到我把他弄丟好不好？」

也許是有過共同的經歷，也許是打過架的關系，蒼的弟妹中，他跟金鎏影最像朋友，總是交換著幾分幼稚的鬥嘴話語。

旁邊那個人終於把坐椅的椅背直起來，睜開看起來並不是很清醒的雙眼。

而襲滅天來總共看了六部影片，還打了N久電動。

「你都沒睡？」

「我沒你那麼好命。」

「你用眼用得這麼兇，居然沒近視。」

「哼，我眼睛好得很。」想想，他體質真的不錯，盡管被他長期蹧蹋，還是耳聰目明，體力精神都很好，而且還不用特意保養就有讓人羨慕的好身材，雖然不是細皮嫩肉，但經常化那麼重的妝，臉上也從來不長粉刺青春痘，天生就是吃公眾人物這口飯的。

蒼往機艙窗外望去，飛機已經穿過雲層，可以看得到他們即將抵達的國度。

「你來過嗎？」

「留學時一個人來過L市，不過只停留了三天，之後就去F國的P市。」

他沒有説什麼，他覺得蒼會選擇一個人旅游是很符合蒼的個性氣質，像現在這樣跟他一起，才是非常態，反之亦然。

「有些人平常可以處得很好，不過一旦一起旅行就會產生意見不合之類的。」蒼平平淡淡地說。

他看著蒼的側臉，說：「那你覺得我們會不會在旅行中吵架？」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要吵的話可以試試看，反正我們好像沒真的試過。」

「那你輸定了，我可是沙場老手，就是想打架我也奉陪。」

蒼瞥他一眼，淡淡說：「據我所知，你跟善法吵架從沒贏過吧？」

「咳！善法那是例外，難道你覺得有人可以吵贏他？」

「是沒有。」蒼承認。

出遠門旅游心情確實會不同，他們好像回到曾經那種朋友與戀人之間暧昧模糊的關系，是說這種感覺也挺好，別有一番樂趣。

「要降落了。」

「好想快點下飛機，坐得好累。」

蒼看他一眼，說：「你都沒休息，不會等會兒走不動吧？」

「嘖！我有那麼遜嗎？」

蒼沒有回答。

機艙裏響起機長預告飛機將要降落的訊息。

他把椅背完全弄直，他們的初次旅行，即將正式展開。

【雙人旅行】

之二

他們的行李本來不算多，但是加上古琴跟琴桌就不少。

蒼背著古琴，系著腰包，襲滅天來則扛著他的琴桌，背個背包，然後一人拖個帶輪行李箱，行動上尚算方便。

首先，要先離開機場去到位於市區的預訂旅館。當然，如果貪圖方便，花錢搭計程車是最簡單的，但是，旅行的樂趣之一，便在於搭遍該地所有的交通工具，尤其是公共交通工具，因此，蒼決定要搭地鐵。

襲滅天來沒有意見，就一般觀點而言，他雖然很有錢，平常也很懶於活動啊什麼的，但基本上他對生活的講究度很低，從未要求出入必要雙B等級以上的汽車代步之類之類的。他曾被很講究生活的某紅發調情聖手評論為異度空間最「貧民風格」的家夥。

襲滅天來是那種可以天天吃泡面一類的粗食、穿著破牛仔褲與T恤就可以過日子的人。

螣邪曾經笑他說他前輩子八成是什麼苦行僧，就是苦修過了頭，這世人才會變得這麼別扭。

無論如何，蒼遠比他講究生活，如果蒼能夠接受甚至覺得不錯的，他自然不可能會有什麼不滿。

不管是不是人種的差異，襲滅天來與蒼單獨一個人擺出去就已經很引人註目，何況是擺在一起，不過對於他人目光視若無睹，也是這兩人的絕技之一。

「嗯？突然發現你沒帶吉他來？」

「我為啥要帶？」

「我本來想，如果旅費不夠，你可以街頭賣唱，一定可以攢到不少。」

「切，你帶了琴來，就由你街頭賣藝好了，他們沒見過古琴，一定覺得很新鮮。」

「好啊，那你就負責收錢。」

「說得跟真的一樣！」

交換著毫無營養也毫無意義的閑扯，兩個人找到了機場的地鐵入口，在自動售票機買了票，搭上人並不太多的地鐵。

蒼拿著在機場取的地圖研究。

「要在哪站下？」

「這站。」蒼指著地圖下方地鐵分布圖上的某站說。

襲滅天來湊過去看，敏銳的耳朵聽到女孩子竊竊私語與笑聲，他擡眼一看，遠遠有三個東方少女興奮地偷看他們還不時交頭接耳猛笑。

蒼連頭也沒擡，說：「說不定是你的粉絲。」

那幾個女孩子說的好像是日文。

「我不記得異度空間有紅到日本去。」

「是你不關心而已，雲染就買過有你們報導的日本雜志。」蒼平淡地說，繼續研究地圖。

如果真是粉絲，被偷拍是一定的吧…算了，管他的，不要跟蹤他們就好了，不然他可能會很想翻臉。襲滅天來見怪不怪，不怎麼當一回事。

其實，就算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女孩子在旅游中遇到超級帥哥，本來就是值得大大開心興奮的事，何況還是一雙帥哥。這種心情，襲滅天來根本不會想像得到。

總之，他們下車時，那幾個女孩子沒有跟著下車，他是大大松了一口氣。以前曾經有幾次被瘋狂歌迷跟蹤到幾乎抓狂，這種經歷他可不想遠在異國還要遭受。

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有種說不出來的自在感，人來人往，身為悠閑觀察他人生活的過客這樣的心情，幾分疏離，幾分新鮮。

蒼看著地圖，說：「下個路口左轉。」

「你不是來過？」

「記不清了，而且這裏也變了很多。」

兩人沒有交談，只是閑散地拖著行李走，但是…將近一個小時之後，襲滅天來突然停下來。

「怎麼了？」

「餵，我們好像回到原點了，這條路我們一開始就走過了。」

「嗯？真的嗎？」

襲滅天來有種想吐血的感覺，一把將蒼手中的地圖搶過來看。

「剛才這邊，你轉錯了啦！」這個城市的許多路都不是直的，一不註意就很容易走錯路。

「唔。」

「居然就只唔一聲，真是毫無歉疚心的表現！真沒想到你竟然是個路癡，哼。你當年怎麼沒把自己弄丟？」

蒼一笑，說：「那你帶路吧！」

「看你怎麼補償我，害我走了這麼多冤枉路！」

「你要我怎麼補償你？」

「晚上你就知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處罰從輕，但還是不可免。」

「等你走對路再說，說不定你也迷路，那就扯平了。」

但是襲滅天來的方向感遠比蒼好得多，二十分鐘後，他們已經來到預訂旅館的大門口。有點古老風情，感覺很舒適的中型旅館。

襲滅天來從沒住過這類地方，覺得頗新鮮。

蒼去櫃臺辦理check in手續，拿到房間鑰匙。

房間在三樓，蒼打開房門，領頭走進去，把東西放下。

襲滅天來一進房間，眉毛就揚了起來。

「怎麼是兩張床？」

感覺溫馨的房間裏擺著兩張加大單人床。

「這樣睡眠品質會比較好，睡同張床太擠了。每天都要走很多路，會很累的。」

「你知不知道我有點不爽？」

「別這樣。」蒼從行李箱中掏出旅游手冊，說：「休息一下我們就出發吧！這裏離博物館很近。」

「我想先沖個澡。」襲滅天來說。

「嗯。」

「嗯什麼？你跟我來。」

「……」

「這是補償。」襲滅天來抓起蒼的手，把人拉進浴室的淋浴間裏，把蒼推到淋浴間墻邊，慢慢吻上去。

「不是說晚上？」

「我不想等了。」

「…這樣我們會來不及去博物館的…」

「抗議無效。」襲滅天來伸手把冷水扭開。

冷水灑下來，在這樣的天候，感覺冰冷，卻降低不了燒起來的熱情。他接著扭開熱水，水溫漸漸升高，一如濕了全身、不斷吻著彼此的兩個人。

「襲滅天來…」

「嗯？」

「計畫改變，今天不去博物館好了，我們晚上去夜游。」

「隨你高興。」

【雙人旅行】

之三

「來的時候經過一家小酒館，看起來氣氛不錯，我想去那邊吃晚餐。」蒼說。

「隨你。」襲滅天來才站在浴室吹了三分鐘頭發，就懶得繼續吹了，把仍然很濕的頭發束起來就走出來。

「你要不要先睡一會兒？」

「不用了，我不困，走吧！」

兩個人簡單帶了地圖就出發。

一走出旅館大門，蒼望望左邊，又看看右邊，神情好像有那麼點茫然。

襲滅天來咋舌：「你搞不清楚方向？」

「晚上的路看起來跟白天不一樣。」

「切！我真的很難相信你一個人來這裏旅行過。」

蒼笑，說當時只要他站在那裏，自然就會有人趨前問他需不需要幫忙，他是靠一路問路完成全部旅程的。

「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歡問路。」蒼說。

「答對了。」襲滅天來把地圖從蒼的手上拿過來看，他大概猜得出來蒼想去的是哪家酒館。

襲滅天來確實很少迷路，他似乎天生有種靈敏的動物本能，之前吞佛就說過，他像一匹孤獨的狼，或是夜行的黑豹。

當兩人來到綠色木格窗裏透出溫暖黃色燭光的小酒館門前時，蒼的表情很微妙。

「…你怎麼知道我想來這裏？」

「我怎麼會不知道？」襲滅天來推門進去。

兩人點了焗烤馬鈴薯配肉醬什錦蔬菜、雜菜燉肉等食物，還點了啤酒。

食物的份量有點驚人，不過襲滅天來正好覺得餓得很。

當地時間正是周五晚上，小酒館裏很熱鬧，以輕松的爵士樂為背景，談笑聲不絕於耳。

「明天要去哪裏？」

「博物館，今天沒去成。」

「你要在博物館耗一天嗎？」

「我想花個三小時差不多吧！反正一定是逛不完的。博物館附近有些小路很有意思，可以去走走。」

「你說哪邊？」

兩個人一面吃東西一面把地圖攤在旁邊研究，差不多搞定之後，襲滅天來把地圖收起來，蒼突然說：

「這個城市改變很多。」

「怎麼說？」

「主要是人變得很多。世界上的大都市愈來愈相像，想想覺得很可惜，有些獨有的風情已經漸漸消失不見。」

襲滅天來無法有同樣的感慨，有很長的時間，他把整個世界關在門外，所以他不知道世界的改變，但是他知道一點…

「反正對你來說，老東西就是好東西。」

蒼一笑，反問：「哦？那你呢？」

襲滅天來看著蒼說：「我襲滅天來喜歡的，就是最好的。」

他看到蒼晶瑩的眼裏映照著桌上的燭火，輕輕搖曳。

夜裏的風清涼。

離開小酒館之後，兩人走了很長的路來到河邊。

這是這個個城市主要的河流，一共有六座橋跨建於其上。

他們沿著河岸走，來到一座完全由石塊砌建、有數百年歷史的橋上。

古典的路燈放出橙黃色的燈光，拖曳著模糊的影子。

襲滅天來雙臂搭在石造欄桿上，目光投向漫漫的水流，很自然地哼起了一首歌謠，一首古老的印地安歌謠。

蒼靜靜聽著，襲滅天來輕而低的歌聲與風共鳴，在河面盤旋回蕩。

曾經，他在病中聽著這首歌謠入眠。

襲滅天來唱歌並不特別講究技巧，嗓音也不是那種圓潤的美聲，但在那低沈歌聲底下，有種獨特的、赤裸裸的原始力量，能夠敲進人心靈最深的地方。

早在他與襲滅天來相遇之前，他就被深深打動過。

而現在，那個歌聲就在他身旁，沒有任何隔閡。

襲滅天來沈默之後，蒼低聲說：「其實你猜得沒錯。」

「嗯？」

「我們剛認識時，你說我是你的歌迷。你說得沒錯，我是的。」

襲滅天來有些訝異地看著蒼沈靜的側臉，不是因為蒼所說的內容，而是蒼語調中的認真。

「雖然一開始，我是因為知道你跟一步蓮華是兄弟而特別註意你，但從第一次聆聽，我就已經愛上你的歌聲。」

襲滅天來沈默了許久，忽然提起仿佛不相關的事：

「如果你沒有跟我在一起，你應該不會放棄去那個音樂學院任教吧？」

蒼看向他，然後說：「或許吧！發揚古琴這項藝術，確實是我的理想。不過人生本來就是有舍有得，我不覺得有什麼遺憾。」

襲滅天來伸手揉了揉蒼的頭發，沒有說什麼。

「現在幾點了？」

襲滅天來掏出手機看了看，說：「這裏的時間是十一點半吧！」

「那我們往回走吧！回去差不多也十二點半了。」

「咦？你不是說要夜游？」

「夜晚出來閑逛，這不就是了嗎？」

「切！我還以為你想整夜在外面游蕩咧！」

「…我不是夜行動物。」

「說得也是，我就想你這種愛睡貓怎麼可能提議熬夜？」

「回去吧！」

「嗯，在那之前，在這座橋上…」襲滅天來把蒼拉近自己，在唇上印下一吻。

淡淡的一吻，將是一個雋永的回憶。

「為了什麼？」蒼眨動眼睫，輕聲問。

「算是紀念，你親口承認是我的歌迷。」襲滅天來輕笑著說。

【愛別離】

註一)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黃泉跟翠山行開始忙於新居的各種事宜，雖然房子還沒交屋，但也要開始著手準備裝潢之類的事情。

襲滅天來懶得管這種事，一並交給他們全權定奪。至於蒼，似乎本來就是繁瑣雜事從不臨身的。

那天，蒼去參加古琴交流會，襲滅天來撥了通電話給翠山行。

「小翠，上次你哥去的那間音樂學院的事，你知道多少？」

翠山行有些訝異，回答說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叫做長春音樂學院。不過聽蒼說過，他在那裏的期間，藺無雙恰好也到J國，有去找過他。

「襲滅天來，你想幹嘛？不會是想翻舊帳吧？」翠山行的神經緊繃起來，你你你！別想欺負我哥！

「切，我是那麼小心眼的人嗎？哼！」襲滅天來不爽地說。

「那可很難說。」

「嘖！廢話少說，要怎樣才能聯絡到藺無雙？」

一聽襲滅天來要找藺無雙，翠山行的神經又拉緊起來：「你找他做什麼？你不會是發神經打翻哪壇陳年老醋吧？」

「我沒那麼無聊好不好？我有事情想問他。」

「問他？你有啥事要問他？你怎麼不直接問我哥？」

「你不說我叫善法去查。」

「哼…說就說！你等一下，我去翻電話本。」翠山行找出藺無雙的手機號碼告訴襲滅天來。

「對了，別告訴你哥。」

「餵！你到底想幹什麼啊？襲滅天來！」

襲滅天來沈默了一下子，然後淡淡說：「我不希望他為了我放棄什麼。」

一直到通訊切斷許久之後，翠山行還楞楞拿著電話筒出神。

藺無雙接到襲滅天來電話時是很訝異的。

襲滅天來表示想跟他見面談關於蒼的事，他答應了下來，心底卻不能說是很好的感覺，要在蒼背後談關於他的事，這本身給人的感覺就有點怪怪的，何況…對方不是別人，是襲滅天來。

他對襲滅天來的認識非常有限，他只知道蒼放下去的感情很深很深，至於襲滅天來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他並無確切的概念。唯一一次見面，是蒼出車禍受傷那回，襲滅天來雖然來看蒼，卻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便陰陽怪氣地走人離開 (註二)。如果不知道襲滅天來當時掙紮的其實是要不要放任自己陷落，任誰來看這整件事，都會覺得那只不過是極不成熟的吃醋而已。

以藺無雙的為人個性，是不會對襲滅天來的用意多做揣測，不過，基於那簡直不可能不產生的小小誤解，以及他對蒼的深厚善意感情，要說完全沒有任何陰影也是太過粉飾太平了。

藺無雙是準時到達約定見面的餐廳，他來到預訂包廂時，襲滅天來已經坐在裏面了。他並不知道，這家餐廳，就是當初善法安排襲滅天來與蒼初次正式會面的同一家。

以襲滅天來對這方面的欠缺興趣與資訊，只可能選擇去過的地方。

「好久不見。」藺無雙坐了下來。

上次見面實在太匆促，這次藺無雙終於能看清楚襲滅天來的樣子。

他看到一股力量，隱晦卻強大的力量。

兩人分別點了餐點之後，襲滅天來直截了當地說：

「我就直說了吧！其實我只是想打聽蒼上次去的那間音樂學院的事。」

藺無雙挑起了眉，問：「恕我冒昧，你為何不直接問蒼呢？」

襲滅天來很坦然地說：「那次他為我而去，也為我而回，但無論如何，那確實是他會向往的一條路，我不希望他放棄。雖然不是非常了解，但我也知道古琴不像鋼琴小提琴那樣，有很多其他條路可以選擇，錯過了這個機會，可能再也沒有別的了。」

「我不認為蒼會希望你替他鋪路。」

「我不是要替他鋪路。上次的事他自認犯了錯，所以他絕對不會主動去挽回自己放棄掉的那條路，他那種死心眼的毛病，我想你也很清楚。而我希望他至少能有第二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藺無雙看著襲滅天來，沈默了很久，然後說：

「我想，我終於…能夠很放心地祝福你們了。」

「襲滅天來，長春音樂學院真的來信了欸！我已經拿給我哥了。」翠山行壓低聲對著電話說：「是說…如果我哥決定要去，你真舍得放人哦？」

「你沒聽過什麼叫做『自虐』嗎？反正我BT，人盡皆知。」

「哼！到時你別反悔就好。」

翠山行掛了電話，上樓去敲蒼的房門。

「哥…」

蒼拿著上面滿滿是字的講究信紙出神。

「哥，是邀請你去嗎？」

「嗯，他們成立了古琴研究中心，希望我去任教。」

「那…你要去嗎？」

蒼閉上嘴，沈默了。

「哥，其實你想去吧？J國也不是很遠，你還是可以常常回來啊！」

蒼還是沈默著。

「其實…」翠山行欲言又止。

「你要說什麼？小翠？」

「…沒什麼。哥，你何不跟襲滅天來談談？」

蒼閉了下眼睛，說：「如果我想去，他不會阻止我的，他會放手讓我去。」

「哥…」

「他會希望我自己做決定，所以…」

所以，他該自己做好決定，然後將決定告訴襲滅天來。

「哥，」翠山行微笑著看著蒼，說：「去吧！我相信他跟我們兄弟姐妹一樣，都希望你這一生都不會有任何遺憾。」

蒼看了看翠山行，沈默了一會兒，站起身來，說：「我去找他。」

「晚上不回來是吧？我了。」翠山行說：「我早就準備好了，我燉了一鍋牛腩湯，你帶過去你們兩人下個白面條就可以吃了。」

蒼看了翠山行一眼，眼神很微妙，然後兄弟倆相視一笑。

蒼默默地把長春音樂學院捎來的信函遞給襲滅天來。

襲滅天來接過信，沒有打開，看著蒼，眼睛一動不動，然後慢慢說：

「我會給你完整的自由。所以…隨心所欲吧！」

「襲滅天來…」

「反正這輩子還長得很。」襲滅天來故作輕松地說，心底卻已經開始發疼。

蒼湊過去輕輕吻了襲滅天來，低聲說：「謝謝。」

大導演慕少艾決心執導一部奇幻大片，相中襲滅天來演出其中反派魔王一角，並選中吞佛演出魔族將軍，片中這兩個角色雖然都不是主角，但亦君臣亦朋友亦死敵的詭異關系充滿了強烈的戲劇張力。

本來襲滅天來根本不願意去拍什麼電影，但是看過劇本大綱的善法卻認定魔王與魔將這兩個角色簡直是為他與吞佛量身打造，說什麼也非要說服他跟吞佛接演不可。

據說善法私下答應了吞佛某個條件，於是吞佛很乾脆地答應了。為此螣邪還哇哇叫說要善法千萬別給吞佛這家夥給騙上手了。

善法白了螣邪一眼，說：「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蒼對此事幾乎沒有表示什麼意見，只說也滿想看看襲滅天來化身魔王的造型。

善法不停跟襲滅天來攎，慕少艾也幾次親自跑來找襲滅天來「談談」，最後，襲滅天來終究還是答應了。

事實上，是慕少艾說的一句話打動了他。

慕大導演說，演出這個角色的經歷，會是在他有一天死去之前，回想起來絕不後悔的紀念。

慕少艾透過善法請到當初為異度空間成員打造外型的設計大師炎熇兵燹擔任電影角色的造型設計，為此，炎熇兵燹親眼看過每個角色的演員，然後畫出設計圖。

據說炎熇兵燹大師已經不年輕，可是每個看到他本人的人，都只能驚嘆居然是如此「年輕貌美」。

襲滅天來的造型簡單而詭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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