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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伏藏揚起眉:「這麼突然?」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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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子還有九方墀又開始玩起來。

金鎏影跟紫荊衣上樓去打電腦游戲。翠山行說很累要休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黃泉站在他身後,幫辛苦了一天的翠山行捏肩膀。

襲滅天來呼了一口氣。

蒼說:「你累了?」

「我想去洗個澡,身上都是油煙味。」

「嗯,你用我房間那間浴室好了。」

襲滅天來跟蒼一起上樓去,進了房間,蒼找出一套衣服放在床上,說:

「等會兒你穿這個吧!你要泡澡?還是淋浴就好?」

「淋浴就好。」襲滅天來推開浴室的門,準備進去。

蒼突然叫住他:「襲滅天來。」

他回頭看蒼。

「我很高興你跟我一起過年。」蒼看著他,輕聲說著。

紫色的眼裏,有融開的笑意。

從很多層面、很多角度來說,襲滅天來跟蒼已經是合得不得了的兩個人。

雖然彼此非常不同,卻很能相互理解。

但是,這並不表示契合度可以到達百分之百。

事實上,無論是相似或是互補的兩個人,沒有「完全契合」這回事,端看當事人對於不契合的部份如何看待而已。

情人之間,在意的事情有時很吊詭,甚至在外人看來很好笑。

在很多地方都能不計較不在意的襲滅天來,卻不只一次有過如下的怨言:

「總是我想抱你,你從來沒有表現過你想要我抱你。」

上次搞得轟轟烈烈的出走事件不被襲滅天來算在內,那次蒼雖然主動了,卻是別有原因。

他也不是不知道蒼在某些方面比較保守,也比較「清心寡欲」,可是,他就是很難完全不計較這種「其實並不太嚴重」的事情。

不過當然,這種程度的計較並不構成齟齬的要素。

準備巡回演唱會期間,由半分之間主演的著名諜報動作片系列找上異度空間制作最新電影的主題曲。

這種冒險犯難、驚險刺激、類似游戲的調調很合螣邪的胃口,所以很快就把曲子做出來了。比照一貫的作法,由襲滅天來填詞。

的設計是由異度空間的團員演出一段有劇情的內容,然後跟電影片段結合起來。

其中幾幕場景在失火的廢棄工廠,襲滅天來必須坐在一把破爛鐵椅子上,眼睛被蒙起來,兩手被綁在後面,在危急萬分的情境下終於掙脫,接下來還有激烈的奔跑、跳躍等等動作。

在眾人分配到的演出中,這是最操的橋段。

「為什麼是我?」襲滅天來看到劇本,大聲抗議。

「你是主唱。」善法板著臉說。

「嘖嘖,果然是動作片哪!你最好一次搞定,不然會累死。」螣邪說。

「拍完這部MV,應該就會有人找阿來去拍電影了。」吞佛悠閑地說。

吞佛分配到的戲份最好康,在宴會上跟美女悠哉悠哉地喝酒兼調情。

襲滅天來瞪吞佛一眼,很想扁人。

拍那段戲之前,襲滅天來接到蒼的電話。

在聽說了襲滅天來今天的工作內容,蒼問了一句:

「那你今天不一定能回去對吧?」

「怎麼?你要過去嗎?你今天不是要上古琴課?」

「上完課還是可以過去。」

這算是暗示嗎?

「我拍完就回去。」

「嗯,如果沒辦法也不要緊。」

切斷通訊之後,襲滅天來心想,等下拍片絕對要一次OK!

的錄制工作很順利,不過,當襲滅天來的部份終於完成,也已經十一點多了。

「襲滅天來!你要去哪裏?」善法叫住把妝卸掉就要走人的襲滅天來。

「今晚我不回宿舍了。」

善法眨了眨眼睛,大概了解是怎麼回事,所以沒多問,只很慷慨地說:

「好吧!反正明天沒事。你今天辛苦了,就放你一天假吧!」

襲滅天來回到別墅時,已經快一點了。

屋子裏黑漆漆一片,蒼就算來過可能也回去了吧!

襲滅天來直接走到房間,正想開燈,突然腳上踢到東西,好像是什麼布。

襲滅天來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一動,他伸手打開燈,只見地上東一件、西一件衣物,蒼側躺著熟睡在他床上,露出被子外的肩頭是光裸的。

觸目所及,丟得到處都是衣服…

身體裏,一把火猛然熊熊竄燒起來。

床頭幾上有瓶紅酒,只剩一點點,旁邊還有個用過的空杯子。

蒼是那種只要他願意,什麼事都能做到最好的人。

看來…對挑逗這件事也是同樣。

襲滅天來走過去,俯身吻了一下愛人血色鮮麗的臉龐。

半邊臉埋在柔軟枕頭裏的蒼慢慢睜開眼睛,帶著酒意的紫色眼眸如同浸在水中的寶石,顯得既迷離又晶亮,如此魅人。

襲滅天來如果還不懂愛人的意思,那他就是最不解風情的大笨蛋了,而當然他並不是。

他把蒼的臉稍稍轉過來,吻住愛人微微開啟的唇。

好不容易放過愛人的嘴唇,襲滅天來低聲問:

「我把你綁起來好不好?」

蒼半睜眼看著他,然後閉上眼,微微點了點頭。

襲滅天來把落地窗窗簾束繩拿過來,把蒼的雙手綁在一起,慢慢地、小心地。

看著安靜順從的愛人,心動,情動,慾望的火焰燃燒。

他脫去自己的衣服,把愛人被綁住的雙手拉成高舉過頭的姿勢,然後俯身深深吻下。

溫柔的吻沿著愛人耳邊頸旁一路往下,他喃喃說:「我要聽你呻吟…一整夜…」

蒼是做出了以他而言極為超尺度的瘋狂事來。

以最直接的方式表達了最深切的心意。

全都是為了他…

為了他,襲滅天來。

所以他再也沒有任何可抱怨的了。

就算…再也不會有第二次。

淩亂的床,早已松開的束繩,幾乎融為一體的兩個人。

在彼此面前,沒有任何感覺需要隱瞞。

天漸漸亮了,而襲滅天來繼續探索懷裏漸漸睡去的愛人的吻,愈來愈輕柔,直到愛人真正沈入夢鄉。

襲滅天來醒來時,蒼已經不在旁邊。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十二點多了。

聽到細碎的聲音從敞開的房門外傳來,蒼還在這屋子裏。

一種很難形容的安心與溫暖填滿每一個細胞,襲滅天來爬起來進去浴室淋浴盥洗,然後頭發濕濕地就倒回床上,不太想動,他全身每個地方都有深重的疲倦感。

蒼進來房間,說:「你醒了?要不要吃東西?三明治好嗎?我煮了湯。」

正場☆態下的蒼,跟昨晚那個可以把人迷到什麼都不顧的魅惑美人很不相同。但無論是哪個蒼,都是他的。

「唔,我全身酸痛。」襲滅天來懶洋洋地說。

昨天不用替身拍那場動作戲實在太操了,何況之後又…

「要不要幫你擦酸痛藥膏?」

「也好,你知道在哪裏嗎?」

「知道。」蒼走出房間,沒多久拿著酸痛藥膏回來。

「擦哪裏?」

「背,肩胛骨內側那裏最痛。」襲滅天來翻過身去,頭枕著自己的手臂趴在床上。

蒼在他說的位置抹上藥膏,然後反覆揉擦。

「你等會兒要回去嗎?」襲滅天來問。

「今天不回去了。」蒼說:「難得我就伺候你一天吧!」

襲滅天來笑出聲音。

所謂拿整個世界來都不換,也許就是如此。

蒼又去拿來吹風機坐在床沿替他吹頭發,襲滅天來移動了一下,側著臉趴到蒼腿上。

吹得差不多時,蒼關掉吹風機放在一旁,用手指梳理他的長發,說:

「等巡回演唱會結束,我們出國去走走好不好?」

「出國?你想去哪裏?」

「我想去E國。」

「好啊。」

「那我就要開始準備了。」

「出國就出國,準備啥?」

「要先做功課,才知道哪裏好玩,還要安排住宿、交通什麼的。」

「那你就研究吧!我需要做什麼嗎?」

「不用,到時你人跟我去就好。」

「你把我賣了怎麼辦?」

蒼噗一聲笑出聲音。

襲滅天來翻過身來看著蒼,說:「光笑是什麼意思?」

蒼還是笑,低頭看著他。

「哼,沒關系,反正我就是做鬼也會纏著你。」

「別說這種話。」蒼用手指輕按住他的嘴唇。

他微微張開嘴,輕輕咬住愛人的手指。

大概是對於先前隱瞞自己病情引起軒然大波於心有愧,善法放松了一貫的嚴格規定,準許異度空間的團員們晚上可以不睡在宿舍裏,條件是該報到的時候絕對不準缺席,不然就要取消「外宿」的資格。

於是襲滅天來順理成章每天晚上回別墅,他這麼不辭辛勞寧可跑來跑去的原因,當然是因為蒼在自家人的默許支持之下,也每天晚上留宿襲滅天來的別墅。

這算是同居了吧…

雖然嚴格說來還並不完全是。

自從上次說好之後要出國玩,蒼帶了好幾本旅游手冊之類的書本來,一有空就研究。

之前好像總是沒機會去的書房,成為蒼最愛待的地方。

其實襲滅天來的書不少,他看的書有些很怪異,探究一些奇奇怪怪的思想等等。

書房除了滿滿一整排書櫃的書之外,書桌上擺著配備大尺寸LCD的電腦,並裝有音效很好的喇叭。

襲滅天來開始教之前幾乎沒碰過電腦的蒼如何上網。

「就是這樣…這樣…」襲滅天來握著滑鼠,站在坐在椅子上的蒼身後解釋如何利用網路搜尋。

「上網訂旅館什麼的應該比較方便。」襲滅天來點入一個飯店網站的訂房網頁。

翻了幾個網頁,突然註意到要訂房,通常需要以信用卡先付一定成數的款項。

他從來沒有使用信用卡的習慣。

「你自己玩玩看。」襲滅天來把滑鼠交給蒼,然後轉身走出書房,沒多久又回來,把一樣東西丟在蒼面前。

「131344。」襲滅天來說。

那是一張提款卡。

蒼看向襲滅天來。

「我沒有用信用卡的習慣。訂這訂那的花費,你就用這裏面的錢去支付好了。」

蒼看了看那張卡片,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沒有你那一大家子人要養,而且…也該是不再回避這話題的時候了,聽著,既然我們在一起,你要是跟我分得那麼清楚,我會很生氣。」

「……」

「總之那張提款卡以後就是你的了。」

蒼沈默了一下,然後擡眼看對方,說:「襲滅天來…我有沒有誤會你的意思?」

「沒有。」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當然知道,你以為我是誰?」

蒼停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的感覺很奇怪…」

「那是當然的,因為我們都是男人。」

蒼看向襲滅天來,保持沈默。

「我說過,你是我的,沒有妥協餘地。」

蒼看著襲滅天來,還是沒有說話。

「這不是單向的,我的一切全都是你的,你必須接受而且習慣。」

蒼繼續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說:

「總而言之,你就是在告訴我…如果套用一般俗稱,你是我『老公』,對嗎?」

襲滅天來差點嗆到,說:「你就一定要這樣說出來嗎?」

蒼說:「會感到別扭的人應該是我吧?」

「哼,你有無限的可能性,我可沒有。」

「…當情人不夠嗎?」

「不夠。」

「為什麼?」

「所有權的問題,還有,我不允許你有任何想跟我劃清界線的想法。」襲滅天來說。

蒼瞥了他一眼,說:「你有時真的很可怕。」

「起碼我把可怕之處全都攤開給你看了。怎麼樣?」

「你有給我選擇的餘地嗎?」

「坦白說,沒有。」

「唔。」

襲滅天來挑眉:「這種反應是啥意思?」

「…我無法說清楚這種感覺。」

他看著蒼微微垂下頭,仿佛若有所思的側臉。

其實他不是不能體會蒼的感覺。

情人,與超越情人而有了對彼此一生的承諾的關系,再怎麼說,還是截然不同的。

因為他們都是認真的,所以在跨入每一個階段時,都不是那麼輕易。

他們生存在這世間,總有世俗的現實必須面對,例如生活,例如金錢,還有很多很多他們將一一面對的事。

要走下去,就不能回避。

有時,接受比給予更難下定決心。

因為愛一個人是一種自由,而接受一個承諾則是一種生命的負重。

接受的同時,也是給予。

承諾,並不只是化為文字言語的才算。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蒼低聲說。

「很簡單,你只要說願意就好。」

蒼停了半晌,然後突然站起身來走出去。

「你去哪裏?」

蒼沒有回答,逕自來到廚房,打開櫃子拿出威士忌,又拿杯子,打開冰箱弄了點冰塊,然後倒酒就喝。

蒼正要喝第二口時,襲滅天來按住了他的手,然後把杯子從他手上拿走,放在旁邊。

「如果你這麼為難,我可以等,反正我有一輩子的時間跟你耗。你應該明白,要我放手不可能。」

蒼看了他兩秒鐘,表情微微變化,如此生動,深深觸動他。

他上前一步,抱住對方,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然後他慢慢說:

「我並不是要把你從你所深愛的親人身邊搶走,因為我知道不可能,雖然老實說我很想。黃泉跟我商量過了,他找到一個新蓋的社區,我們打算合起來把那裏買下一整片。」

蒼舉起雙手緊緊回抱他。

「你是要現在就答應還是繼續耗下去?你的選擇不多。」

蒼的呼吸埋在他頸間,溫熱而安靜。

呼應著心跳的沈默籠罩相擁的兩人,然後…

「我願意。」蒼的聲音悶悶的,低低的,有些鼻音,卻依然清晰。

全文完

【解藥】



異度空間的跨國巡回演唱會順利結束,達到超越預期的轟動,也把他們進一步推向國際。

掌聲、尖叫、淚水…鋪滿了異度空間的旅程。

接著,襲滅天來跟蒼去E國玩了半個月,短短有限的十五天,滿滿數不清的回憶。

然後,就是窩在別墅裏休息的日子。

黃泉看中的那個社區預計還要一年才能交屋,也就是說,在此之前,他跟蒼還是只能過著「半同居」的生活。

蒼一半的時間住在家裏,另一半時間則到他的別墅來。

以前的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毫無障礙地習慣有另一個人貼近自己的生活,沒有任何局促,沒有任何別扭,就好像他們本來就該是同進同出,如同呼吸一樣自然。

雖然待在同一間屋子裏,不過他與蒼並不總是膩在一起,有時甚至也沒有交談。

但有沒有另一個人在,感覺還是大不相同。

因為對方與自己存在於同一個時空,而感覺得活著這件事本身就是美好。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也會有如此正面的感觸。

那天中午剛過沒多久,襲滅天來接到善法的電話,不是打手機,而是直接打到家裏來。

「餵,有工作。」

「太不人道了吧?現在是休假中欸!」

「這個不一樣!你知不知道有個叫做CWA的組織?」

襲滅天來的心猛然一跳,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就是一步蓮華一手創立的人道救援組織。

「這個組織找上我,表示希望由異度空間制作一首歌曲。他們希望藉由歌曲傳達他們的理念,引起更多人關切,最終目標是希望凝聚群眾的力量,達到迫使某些國家通過一些婦女或兒童保障法案。他們提出的計畫很具體,像是我剛剛提到的法案,他們就明確說明是I國的禁止非法雇用童工法案,以及B國的婦女生存權保障法。連法條草案建議內容都提供給我看了,誠意百分百。我已經跟公司談過,好不容易說服九禍點頭。餵!襲滅天來,你有沒有在聽啊?」善法的語調聽起來很熱心,看來已經變成這項計畫的大力支持者。

襲滅天來沈默了一會兒,說:「善法…找上你的人是誰?」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叫作月漩渦,是CWA的記錄攝影師。你應該不可能認識吧?」

「…不認識。」

「如果我們這邊同意,他們就會把CWA的記錄影片送過來。襲滅天來,如果接下這件CASE,你就是創作人,如果你一點意願都沒有,那就搞不出什麼名堂了,所以還是要問問你的意思,怎麼樣?」

「叫他把影片送到我這邊,我想跟他談談。」襲滅天來說。

善法似乎有些意外,問:「你要自己跟他談?」

「嗯。」

「沒問題,我叫他直接去找你,去你那裏嗎?還是要約在外面?」

「到我這裏就可以。」

「襲滅天來,你真的轉性了!好,我馬上連絡,你等我消息。」

掛斷電話,襲滅天來擡起頭來,目光正好對上蒼的雙眼。

似乎看出他的猶豫,蒼淡淡開口說:「你不必一定要告訴我什麼,如果你真的想說再說吧!」

蒼說完,從沙發上起身走到廚房去,在電壺裏裝入過濾水,準備燒水泡茶。

襲滅天來的視線跟隨著蒼的身影,終究沒有開口。

他覺得自己應該坦然把這件事說出來,甚至說出他是多麼在意一步蓮華是否知道這件事,如果知道,又是否是一步蓮華授意主導這個委托。

他覺得這不像一步蓮華的為人,可是如果說找上異度空間是湊巧,那麼這巧合,又實在巧得太過奇妙。

即使他確定自己深愛著蒼,也打定主意這一生都不放手,但…一步蓮華卻似乎註定是他心中永遠的結…一個觸碰就會痛的傷疤。

蒼說過愛沒有所謂公平,感情不必太過絕對唯一,但是他卻無法真正完全放開。

他畢竟不是蒼,他是襲滅天來,是極端與矛盾糾纏的個體。

那不是歉疚可以解釋的感覺,或許,他本是一個追求太過極致純粹與絕對的男人。

於是他沈默,看著蒼拿著兩杯茶回到客廳。

蒼走過來,給他一杯。

「滇紅,紅茶的一種。」

他接過茶杯,微略出神。

電話又響了,他看了蒼一眼,然後微微垂下頭,接起電話。

「襲滅天來,月漩渦明天下午兩點去找你。我很忙,不跟你多說了,有什麼結果再告訴我。」果然是效率超高的善法,如此簡單扼要地說完,然後就掛斷電話,似乎趕著要去處理很多事。

襲滅天來把茶杯放在一旁,看著蒼說:「明天下午有人會來找我。」

「那我明天中午過後先離開好了。」

「不用,」襲滅天來說:「我要你留下。」

他坐臥在床上,腦子糾纏著很多思緒。

每個人的人生都必須由自己來面對,每一個大大小小的關口都必須由自己決定,包括選擇是否讓另一個人參與。

而他不希望蒼回避的原因,或許是他明白,如果他始終需要蒼回避任何跟一步蓮華有關的事,那麼這一關他根本就沒有走過,也將永遠走不過。

何況,蒼是一步蓮華的摯友,不是無關的第三人。

與一步蓮華有關的一切,永遠也不是他能輕松看待的事情。

蒼從浴室出來,穿著輕便的休閑服,正用毛巾擦著濕淋淋的頭發。

蒼拉開抽屜,拿出吹風機。

「過來。」他說。

他從蒼的手上接過吹風機,一把將人拉過來,說:「趴著。」

蒼沒說話,安靜地趴在他腿上,頭發上的水滴下,透過輕軟長褲的布料,稍稍弄濕了他的皮膚,水氣涼透的冰涼,與蒼的體溫穿過布料的溫熱形成對比。

他把插頭在床頭的插座插好,一手拿著吹風機,一手撥弄著蒼柔軟的頭發,讓熱風吹乾一縷縷發絲。

曾經蒼就這樣在他腿上睡著。

不過今天蒼沒有睡著。

他關掉吹風機,擺在一旁時,蒼開口說:「襲滅天來…」

他撥了一下蒼八分乾的頭發,沒有說話。

蒼繼續說:「我希望你隨心所欲。」

他明白蒼在說什麼,所以他沈默。

蒼翻過身,仰躺在他腿上,閉著眼睛說:

「即使再親密的人,也不是非要每件事都介入,我們的關系不會因為這樣就改變。」

他終於開口說:「但我要你介入這件事。」

蒼睜開眼睛望著他。

他擡起手,用手指輕輕從蒼的額頭劃到鼻尖。

月漩渦是個很守時的人,事實上,他提前了五分鐘到。

一點五十五分,門鈴響起。

襲滅天來開門讓簡單報了自己名字以及介紹人善法的月漩渦進來。

是個很好看也似乎很有個性的大男孩,右邊眼睛上有兩道疤延伸到臉頰,但看起來並不猙獰。

月漩渦發現蒼時似乎有點訝異,而且很直接就說出他的訝異來:

「我以為只有你一個人。」

「我要他在場。」襲滅天來說。

蒼伸出手,簡單地說:「蒼。」

「月漩渦。」月漩渦跟蒼握了一下手。

「進入正題吧!。」襲滅天來說。

蒼把熱茶推到月漩渦面前。

月漩渦點了一下頭表示謝意,然後說:

「相信善法已經跟你提過,我是CWA的攝影師,也跟你提過我們的目的以及希望的合作方式。善法說關於錢方面的事情不用跟你說,他說你不管這些。那麼,我想知道有什麼地方需要我進一步說明的?」

蒼沈默著,表情淡淡的。

襲滅天來看著月漩渦,然後直截了當地問:

「這是誰的主意?」

月漩渦似乎微感訝異,不過還是馬上回答:「是我。」

「哦?」

「這麼說有點像在套關系,不過…老實說我是你的歌迷,我很欣賞你創作的歌曲。以流行歌曲宣達理念的方式是我們組織裏一個叫做上官奇緣的女孩子提議的,而委請異度空間則是我的建議。這種作法不是沒有前例,只是我們希望達到的效果可能…怎麼說…希望能比較快看到很大的成效。當然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其他的管道與方式也會同時進行。簡單來說,就是炒起一種熱潮,凝聚民心人氣形成可用的力量。」

有點異想天開的點子,不過天真熱情是一種可愛的動力,有時真的能夠造就奇蹟。

而會成為音樂創作人,基本上是很傾向認同這種帶著瘋狂的熱情。

「一步蓮華知道這件事嗎?」

「你說我們老大?知道啊!」

「他怎麼說?」

「老大沒說什麼,只是要我們放手去做。你認識我們老大?」月漩渦露出一點懷疑的神情。

襲滅天來看著月漩渦,然後說:「我們是親兄弟。」

月漩渦本來應該是酷酷的臉產生巨大的表情變化,顯然驚訝得不得了。

月漩渦至少表面上很快恢覆了鎮定,說:

「實在是意料之外,不過你跟我們老大真的長得滿像的。這個,是我們的記錄片。」他拿出一片光碟遞給襲滅天來。

之後月漩渦就告辭離開了,並沒有對於他跟一步蓮華的私事多問什麼。

從頭到尾都保持沈默的蒼仍然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襲滅天來一口都沒喝過的茶重新換掉。

他看著手上的光碟,微微出神。

「要我離開嗎?或者…我去睡午覺?」

他伸手拉住蒼,要蒼坐下來。

他走過去,把光碟放進DVD裏,打開電視,按下PLAY。

他退回沙發,盤腿在蒼旁邊坐了下來。

螢幕開始出現畫面,陌生的國度,衣衫襤褸的兒童,無助哭泣的少女。

令人觸目驚心的悲慘與殘酷,真實地在這世界某些角落上演。

的成員所走過的地方,伸手拉過一把的人們…

不是那種制作精美的電影,而是純粹的真實。

在那其中,那個白色的人影依然讓他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凝視著不斷變動的畫面。

當畫面中出現穿著簡單米白色衣褲的一步蓮華蹲下身來,望著那個剛哭過的小女孩,用指節輕輕抹去小女孩臉上的淚水,然後露出溫柔的微笑時,早就忘記是什麼滋味的溫熱淚水,無預警地滑落他的臉。

手心一暖,身邊的人默默地握住他的手。

他握緊那只傳遞了理解與包容的手,望著螢幕上溫柔微笑的面容,迷蒙了整個視線。

後來,一首名叫「解藥」的單曲,以及英文版「Heal the pain」同時送到CWA。

一步蓮華看著基本資料:

「作曲人:襲滅天來/蒼,作詞人:襲滅天來,演唱:異度空間」

他凝視著歌詞,露出微笑。

配合CWA強勢巧妙的宣傳,刻意編寫成能夠朗朗上口的「解藥」傳唱度在短時間內就廣泛得驚人。

這其中,行事低調的CWA的公關負責人任沈浮功不可沒。

單曲所有的銷售利潤全部捐給CWA,異度空間沒有從中收取分毫,聽說這是善法跟公司吵過好幾架力爭而來的結果。

至於異度空間的成員,既然善法這麼支持,CWA的老大又是襲滅天來的老哥,這還有什麼好說的。

何況,異度空間的名氣也因為此曲更加提升。不過形象由原本的「陰暗」轉變為「正面」,不知道該說是好是壞。

「反正以現在阿來的幸福指數,要他再寫以前那種陰沈的歌也是有困難的吧!不如趁勢轉型算了。」這是吞佛的說法。

據說善法聽到,還陷入認真的思考。

如果說音樂創作真實反映了襲滅天來的人生,那麼轉化也是必然的吧!

後來,雖然無法評估「解藥」這首歌的流行到底占有多少貢獻,經過CWA不懈的奮鬥與努力,終於讓I國承諾修法,B國也將法案納入修法議題。

還不到完全勝利,卻也是極為漂亮的戰果。

那天,襲滅天來接到電話。

「是我。」

「一步蓮華…」

「謝謝你,還有蒼。」

他沒說話,因為不知道要說什麼。

「來,我下個星期會回國一趟,處理一些事情,雖然很匆忙,只能待兩天,而且行程很滿,不過我希望能跟你見個面,還有蒼,我也很久沒見過他了。」

「好。」生平第一次,他這麼回答一步蓮華的要求,如此平靜,如此和順。

電話那頭,一步蓮華沈默了一下,然後帶著一種特有的溫柔笑意說:

「我真希望現在立刻就飛回去。那麼就這樣了,我會再跟你連絡。」

【解藥】



襲滅天來接到一步蓮華的電話時,一步蓮華人已經到了機場。

「可以的話,我現在過去找你。」

「反正我沒事。」

「叫蒼一起吧!」

「你自己不會打電話給他?你跟他不是很要好?」

電話那頭,一步蓮華輕聲笑了起來:「你在吃味?還是記恨?我們好久沒這樣說話了,真是好不容易,覺得找回了漫長的光陰。待會兒見了。」

他掛了電話,從兄弟分開以來,第一次他終於能夠誠實面對,在內心深處,他非常非常想念一步蓮華。而心頭的痛楚似乎變得淺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種暖意。

一步蓮華為了減少他的痛苦而出國留學拉開彼此的距離,在那裏認識蒼,然後,很多年之後,偶然地,他又認識了蒼…

如此奇妙的緣分,即使這其中曾經有過苦痛糾纏,經過時間洗滌,一切沈澱之後,就能慢慢領略到那份難得的美好。

他擁有的,如此豐富。

他想起來蒼當初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樣子,還問他有沒有兄弟姐妹,突然覺得是有點牙癢癢地很想把那個不在場的人抓過來扁一扁。

翠山行說過,他哥從小就很會唬人,絕對不是虛話一句。

然後他想起來,一步蓮華小時候其實也滿會唬人的,果然是物以類聚。

其實兄弟倆小時候感情非常好的。

他還記得,在夜晚的山上,還年少的兩個人頭頂著頭,躺在地上看滿天的星鬥,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捕撈滿懷。

大了之後,他墜落陷溺在偏失的情感,激越蒙蔽了雙眼,反而很多東西他不再看得清。

他幾乎忘記了一步蓮華完整的樣子。

而今,所有曾經遺落的,他一一拾回。

蒼比一步蓮華早到。

「老實說,我有點想修理你。」

蒼看了他一眼,說:「你是說我唬了你這件事?」

「你知道就好!」

「到最後再算總帳吧!我不敢保證以後我不會再唬你。」

「還真敢說!」

蒼笑了起來。

他感覺到,蒼對於將要能見到一步蓮華這件事,有著深切的愉悅感,一如方才電話裏一步蓮華的聲音所流露的情緒。

然後他自己,也是如此。

他伸手,輕輕在蒼頭上敲了一下。

門鈴終於響了。

站得比較近的蒼去應門。

大門打開,總是習慣性穿著一身淺白色系的一步蓮華出現在門口,漂亮的白色長發簡單紮著馬尾,很像記錄片中的樣子。

一步蓮華似乎比上次看見時稍稍清瘦一些,但精神很好,最重要的是,發自內心的喜悅讓他看起來容光煥發。

一步蓮華看到蒼的高興是很明顯的,很自然地抱了抱許久未見的摯友,然後把眼光投向他。

「來。」

一步蓮華走過去,而他沈默地看著他的親哥哥,他沒有自覺到,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隱約的笑意。

看到他的笑意,一步蓮華眼中的情緒開始變化,一種感動融化開來,張開雙臂,緊緊擁抱了他。

帶著深切感情的溫度直達他心底,他閉上眼,慢慢舉起手,緊緊抱住他最親愛的哥哥。

「我很想你。」一步蓮華說。

他停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我也是。」

手機鈴聲突然響了,是一步蓮華的手機。

一步蓮華拿出手機接通,仔細聆聽。

「…我知道了,那也沒辦法,就延後一天吧!」

一步蓮華切斷通訊,主動解釋說:「原本明天晚上跟闍城制藥的大老板西蒙約好會面,商談捐贈疫苗的事,臨時接到通知他人趕不回來,要改在後天。」

一直沈默著的蒼開口說:「這表示你明天晚上空下來了?」

「嗯,你有計畫?蒼?」一步蓮華問。

他對聲音算是敏銳,他覺得蒼這名字,好像沒有人比一步蓮華叫得更動聽。

「明天晚上去我家吃晚飯吧!小翠一直很想見你。」

一步蓮華笑了:「好啊,不過我要帶人去哦!」

「當然可以。」

一步蓮華看了看手表,說:「我得走了,那麼明天晚上見,你地址給我,我直接過去。」

「我傳簡訊給你。」

「好。」一步蓮華看向他,欲言又止。

「有事情就快去吧!明天見。」

「嗯。」一步蓮華笑了笑,俐落地離開。

「你要跟善法說一聲吧?把你的夥伴都叫來如何?」蒼對他說。

善法他們確實說過如果有機會,很想跟一步蓮華見面。

別人也就罷了,如果讓善法知道明明有機會他卻沒說,他可能會被念死加上捶死。

蒼說:「那我先回去了,要小翠開始準備。」

蒼家大概從來沒擠過這麼多人。

一步蓮華還沒到,單是蒼家跟異度空間的人加起來就有十幾個。

異度空間的成員首度在蒼家全體出現,赤雲染樂得快暈了。

翠山行忙進忙出,分配未成年人去坐在客廳的茶幾旁,大飯桌讓大人們用餐。

金鎏影雖然也是成年人,卻被紫荊衣拉去客廳坐,經過襲滅天來的時候,兩個人還很孩子氣地互捶了一拳。

元禍跟老婆狂華很有禮地安靜坐著,幫忙挪動陸續擺上桌的餐具以及菜肴,螣邪顯然感到很驚異地望來望去,吞佛一貫優雅地接過善法帶來的紅酒開瓶,黃泉去廚房幫忙。

「比過年還熱鬧!」善法說。

一步蓮華還沒到。

蒼的手機響了,起身到旁邊去接電話,然後回來說:

「一步蓮華有點事情耽擱了,他人已經在路上,半小時之內會到。」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襲滅天來跟一步蓮華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人,但向來會損人的吞佛也好、螣邪也好,在知道他跟一步蓮華是親兄弟以來,都不曾說過:你怎麼跟你哥完全不一樣,這種話,也沒有多問什麼。

善法也沒多問一步蓮華跟他之間的關系,甚至沒說:你之前怎麼都沒說過這件事。

也許他永遠也不會提起,但他確實感受在心底。

終於終於,門鈴響了,他幾乎是跳起來去開門。

果然是一步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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