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裏格外忙碌, 人們行色匆匆，似乎有忙不完的事。

連綿不斷的車群駛入營地，人群一擁而上, 將變異生物的屍體從車上拉下, 飛快運往各處。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從營地外傳來, 那是軍隊在朝方才的戰場出發。

異變生物的死亡不是他們行動結束的號角, 打掃戰場以及清點從戰場中得到的收獲才是這裏忙碌的根本原因。

吳星帶著何星文進帳篷，帳篷裏擺滿了密密麻麻的電子設備, 數個顯示屏全方位的展現了遠方的焦土現狀。

那應該是毀滅性攻擊的核心區域, 大地裂開一道口子, 吞噬死亡和屍體，地貌發生根本性的改變，與它相比, 因此而導致的死亡都變得無關緊要。

在攻擊的核心區域之外, 地貌被摧毀的沒那麽徹底, 才能在地面上看到破碎的血肉，那些血肉混在一起，壓根無法拼湊出完整形態。

而在攻擊的最邊緣區域, 何星文才看到了完整的屍體, 它們猝不及防的遭遇了死亡，屍體凝固在發起沖鋒的那一刻。

何星文的目光在這些場景上停留，發自肺腑的認同了大科學家之前所說的那一點——世界從不會因為誰的消失, 而停止運轉。

即使在何星文眼裏，人類尚未步入超能時代, 但他們依舊能在一瞬間將數量如此龐大的變異生物大潮毀滅。

人類在食物鏈頂端待了這麽久，不是沒有原因的。

何星文在這一刻才真正下定了決心，國王陛下沒有再出現的必要了。

帳篷裏的人不少, 不過就跟何星文一路走來看到的一樣，大部分人都十分忙碌，何星文的出現壓根沒有掀起波瀾。

吳星也習慣了這個氛圍，他帶著何星文坐到桌旁，上面鋪著一張地圖，是大陸近海區域的地圖，標註了密集的符號……

在何星文的視線朝地圖飄過去的時候，吳星一把將地圖推到一旁，朝何星文露出親切的笑容：“來，咱們仔細聊聊。”

吳星身旁的椅子被拉開，另一個人坐了下來，表情冷淡的朝何星文點了下頭，拿著筆，攤開了筆記本。

何星文朝他多看了兩眼。

吳星解釋道：“記錄員，按照規矩，這種相關對話必須在兩人及以上在場的情況下進行。”

何星文又扭頭看了眼桌上正對著他們的錄像設備。

“雙保險嘛，過分依賴人和機器都容易被鉆空子……”吳星沒說的過分詳細，簡單介紹了下，就將話題轉到了正題上：“咱們還是來說說你這一趟的收獲吧。”

何星文收回視線，把背著的平板電腦拿下來，從貼身口袋裏摸出數據儲存器，把這兩者遞給了吳星。

吳星翻看了下軍用標識的平板電腦，將它遞給記錄員，又仔細的翻看了一遍科研標識的數據存儲器，也將它遞給了記錄員。

記錄員詳細看過後，將其遞給了在電子設備前忙碌的其他人。

最先被投影到大屏幕上的是何星文拍攝的關於黑色菱形物體的小視頻。

佇立在海底深處的不明物體，用途未知的那層狀態特殊的“膜”，以及周圍那一群被電麻的變異生物，勾勒出科幻感十足的場景。

視頻播放了一遍後，開始慢放。

吳星收回視線，抽出另一張地圖，放在何星文面前：“你找得到之前下去的位置嗎？”

沒等何星文回答，吳星點了點某處：“這裏是救生艇當初被發現的位置，跟科研隊傳回來的坐標大範圍重疊，你應該就是從這裏下去的。”

何統幫何星文在地圖上標了個點，何星文順著吳星點的位置，朝某個方向劃了一個圈：“我當初朝這個方向走了大概半個小時，你們在這個範圍裏找找，應該能找到。”

吳星點了點頭，把地圖遞給記錄員，又問了一遍何星文跟黑色菱形物體遇到的過程，一旁的記錄員筆動的飛快，偶爾擡頭看一眼何星文。

何星文重覆了一遍前在通訊裏已經說過的過程，在最後多了幾句新詞——為了保險起見，何星文決定小小的暗示他們一下。

“我覺得，這個‘膜’看起來像是它在進行某種程序，”何星文猶豫道：“這玩意這麽大動靜，總不可能是個捕魚器吧？你們覺得它像不像外星產物？”

記錄員筆下一頓。

吳星配合著露出驚訝的表情：“你還相信有外星人呢？”

“多稀奇啊，我還相信那個全息游戲其實是異世界呢，”何星文笑著道：“靈氣都能覆蘇了，有外星人存在又有什麽奇怪的？”

吳星連連點頭：“也是，這世道發生什麽都不讓人意外，不過為什麽你會覺得它是外星產物？”

何星文伸手指了指大屏幕：“但凡長著眼睛的人，都會這麽想吧，這玩意明顯不是地球產物……”說道這裏，何星文做作的停頓了下：“難不成，這是我國的最新發明？”

吳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大屏幕上的視頻，讚同道：“它看起來確實很科幻。”

他話鋒一轉：“不過這個猜測有點大膽啊，要真是外星人的話……”

他意猶未盡的停下了話。

何星文捧哏：“那對方已經找到我們了。”

不知道為什麽，這明明是一句玩笑，但現場氣氛卻壓根沒有“樂”起來。

吳星沒接茬，何星文左右環顧了下，給自己臺階下：“我就是隨便一猜……你們別弄的這麽緊張，我有點害怕。”

吳星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別害怕，我們就是隨便聊聊。”他慢吞吞道：“說不定是你想多了，這就是誰家造的捕魚器呢？這到底是什麽東西，還要通過後續的調查才能確認。”

那這個捕魚器可太高端了，何星文在心裏嘀咕了下，順著吳星的話茬道：“還是來談談王博士的那個發現吧。”

吳星坐正了姿勢：“完整的數據我們這裏會有專人去演算，關於王博士發現的主要內容，你之前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我主要想知道，你那個在水下呼吸的能力……是怎麽做到的。”

何星文心念一動，什麽都沒發生，那層薄薄的水霧壓根沒出現。

“這裏沒有水，我沒法給你重現，”何星文：“關於怎麽做到的，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就是生死一線的時候，突然頓悟了。”

“只能做到在水下呼吸？”吳星更關註另一點：“結合王博士的理論來說，這應該是控制水這個媒介？”

何星文非常遺憾：“我只能做到在水下呼吸……這可能跟我沒法感知以太有直接聯系。”

吳星思索了片刻：“之後做幾個實驗測試一下吧，我們希望能盡可能多的了解情況。如果王博士的理論確定可行的話，這可能會改變很多東西。”包括人類看待世界的方式。

對方沒給他拒絕的機會，何星文猶豫了下。

吳星斟酌起說服對方的詞句，這兩年來，吳星沒少遇到這種情況，以至於他一特調局出身的都快轉行成知心哥哥了。

何星文猶猶豫豫道：“我男朋友……”

“你男朋友……”吳星說了半截又停下了，重覆道：“你男朋友怎麽了？”

何星文露出“不愧是單身狗”的表情，道：“我男朋友第一次來我家，就被拋下獨自待了那麽多天，換你你不想分手？”

異性戀兼單身狗的吳星猝不及防面對如此高難度的問題，失去了方才的游刃有餘，下意識的往記錄員身上瞥了一眼。

一直沒停筆的記錄員終於開了口：“這些相關信息都需要保密，等一切結束後，你簽完保密協議，才能離開。”

吳星知曉對方話裏的潛臺詞，接著他的話茬道：“這樣吧，到時候給你安排個特殊通話，你跟他講下情況，我們這邊呢，也盡快處理完剩下的事，早點放你回家，怎麽樣？”

何星文有些猶豫：“我爸媽那邊……”

吳星滴水不漏：“我們跟阿姨伯父解釋過了，你是為了配合國家工作，他們非常支持你的工作。”

何星文沒話說了，嘀咕了一聲：“怪不得你找不到男朋友。”

吳星嘴角抽了抽，他找不到男朋友，那是因為他壓根不喜歡男的。

他當做沒聽到，把話題轉回他們最關註的的問題上：“既然你沒其他問題了，那我們來談談你跟異變生物之間的特殊聯系？”

這其實也沒什麽好談的，雖然何星文知道原因，但他總不可能告訴對方，那些異變生物之所以追著他不放，是因為感受到了他身上殘留的高濃度以太吧。

何星文一問三不知，最後對話草草落下帷幕，進入了配合實驗的階段。

大營很快撤走了，何星文也跟著吳星轉移去了管理局。

他的日程上相關的實驗安排得滿滿當當，抽血和身體檢測一應俱全，倒沒發展到切片這麽可怕的地步，但也差不多將目前所有能做的檢測都做了一遍，還包括了以太方面的最新檢測，楞是讓何星文久違的體驗到了忙得不可開交的感覺。

顯然，這一次，特調局是打定主意要查出這個問題的原因了。

但很可惜，想法跟現實具有一定差距，何星文為什麽對變異生物具有吸引力的原因的調查毫無進展，倒是王博士的理論進展迅速。

何星文配合著在水裏重現幾次水霧後，小規模的實驗人群中，很快出現了幾例順利用媒介施展以太的例子。

結合華國的傳統元素，利用風木水火土等媒介，來釋放以太的威力遠比單純的控制以太能量更為強大。

何星文因為配合的實驗數量太多，擁有管理局大部分區域的準入權限，撞到過好幾次控制媒介的新人適應新的戰鬥方式的場景。

跟何星文只能做到水下呼吸不同，這些原本在控制以太時就表現優異的人，在將註意力轉向各類媒介之後，表現出了絕佳的天賦。

那才是符合何星文概念中的，控制各種元素所能做到的場景，水在他們手裏變化出多種形態，且被進一步開發。

很快，對於王博士理論的研究就不僅僅局限在利用媒介上了，研究表明了不同個體對於不同媒介的使用效率不同，很少有人能對所有元素有同樣高效的利用率。

於是，在經過科學對比之後，這批實驗人員將註意力集中在了利用效率最高的媒介上，而不是全面發展。

“說實話，我覺得，這才有點靈氣覆蘇的樣子，”何星文蹲在實驗室門口，看著裏面那群人，風、火、水、土、木齊上，上演符合國人想象的場景，很難不吐槽道：“光用以太這種看不見的能量來打架，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吳星蹲在他身旁，也盯著實驗室看。

火焰時而在空中閃現，地面隆起小刺，水浪在手心中湧動，風刃劃破空氣發出尖銳響聲。

放在半個月前，吳星絕對想不到人類能在短短一個月實現這種攻擊模式。

“王博士說的沒錯，我們走錯了路，直接控制以太進行戰鬥，是游戲的方式，但不是我們的方式。靈氣覆蘇，就該有靈氣覆蘇的樣子。”

何星文讚同的點頭，想起了另一件事：“對了，我聽說，他們還在研究新的媒介？”

“你知道你在水下呼吸的能力的原理是什麽嗎？”

何星文翻了個白眼：“你們怎麽都一個德行，全都喜歡刨根究底？超能力的美感就在於不知道原理但就是能用！”

“不要為自己的不學無術找借口，昨天發的資料你又沒看吧？”吳星也翻了個白眼：“我說你也是絕了，怎麽做到每次考試都能擦邊及格的？但凡你好好看那些資料，考個滿分也不難吧？”

何星文用“你是不是瘋了”的眼神看對方：“我看著像熱愛學習的樣子嗎？我可是為了玩游戲能輟學的人，你讓我好好學習？那不是破壞我人設嗎？”

雖然吳星跟何星文年齡沒差多少，但不知道為什麽，吳星總有種自己跟對方有代溝的錯覺……

瞧這小詞一套一套的，胡攪蠻纏起來，他壓根不是對手。

吳星把話題轉了回來：“你那個水下呼吸的能力，確實跟水有關，但主要原理是電解水分子……註意到了嗎，這裏面有個關鍵詞，電解，說明你在這個能力使用的過程中，涉及了另一種元素，也就是電。”

“所以，研究人員放寬思路，把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世界，水和火是人類最熟悉的元素，從原始社會開始，人類就在利用它們，但在現代，我們所能利用的元素，早已變得更為廣闊。”

何星文打斷了吳星的長篇大論：“我前幾天聽了一耳朵，研究新的媒介也就算了，我怎麽聽說他們還在研究怎麽進一步利用水分子來抽幹人血呢？”

吳星一聽就知道他說的是哪件事：“哦，那你沒聽完整，那是個假設，你也知道現在這個局勢，讓攻擊更為有效是我們最為迫切的需求，所有生物體內都含有大量水分，如果能細化操作到這一步的話，我們就能在短時間內快速結束戰鬥。”

何星文發自肺腑的感嘆：“人類真可怕。”

“事實上，那些虛擬小說給了我們不少靈感，”吳星：“你知道的，當攻擊模式變成了我們熟悉的方式之後，就回到了我們熟悉的領域。”

他們錯就錯在，一開始從國王陛下那裏獲得的信息太高端了，而大科學家的存在又太bug。

如果沒有國王陛下的信息，沒有大科學家確立“以太”的定義，那他們也不至於一上來就妄圖控制能量本源這種高級技巧。

抄捷徑的地球，顛倒了順序。

異世界各個文明的力量體系早已建立，在經歷數個紀元後，才出現“以太”的定義，智慧生物才將目光聚焦在萬法歸一這一點上，開始涉及能量本源，從根本上探索力量的源頭。

而地球的力量體系都沒個蹤影，人類一上來，就直接朝著以太莽。

這是一件好事——它意味著他們的起點足夠高。

但這也是一件壞事——起點過高的後果，是他們在這條路上寸步難行。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

沒有足夠的積累，沒有成體系的力量框架，他們無法光靠空中樓閣抵達目的地。

而當他們將視線轉向熟悉的領域後，之前對於以太的探索給予了他們豐厚的回報，所有在以太感知和控制中表現出色的人員，對於媒介的控制得心應手，發揮出了極大的潛力。

研究人員沒有因為王博士的理論就將控制以太拋到腦後，事實上，他們正在試圖結合這兩點，提供讓戰鬥力更進一步的戰鬥體系。

實驗人員對於媒介使用的飛快進展，證明了這條路的正確性。

“他們正在搗鼓新教材，準備穩紮穩打，一步步推廣這個戰鬥模式，”吳星看了實驗室內的場景半天，憂心忡忡道：“但這可比之前局限於以太控制的鍛煉模式危險多了……”

確實，以太控制這些課程因為難以直接上手，雖然作為一種新的能量被廣泛普及，但沒有大規模破壞社會秩序。

因為它真的不太能打，以太普及了的這兩年，大家偶爾鬧個矛盾，大部分還是得靠身體素質來決出勝負，以太都只能算是助興節目。

但要是換了這個新的戰鬥模式，那就不一定了，到時候，哪怕來個小火球呢？也足夠燒死人了。

群體戰鬥力的提高，會直接影響社會秩序的穩定性。

“教育制度改革才幾年啊，又準備更進一步的改革了，”吳星摸了摸腦袋，覺得頭頂有點涼颼颼的：“專門成立這種超導學校……”

何星文看了眼吳星的頭頂，吳星年紀輕輕，但腦袋看起來已經有點禿的跡象了……

何星文非常理解，對方是真的忙，不止吳星，也不止特調局，所有國家公務人員都很忙。

就像是上了快車軌道的列車。

一切都在飛快發展，以至於構成整輛列車的所有零件，哪怕只是一個螺絲釘，都在負荷運載。

在這種情況下，何星文都不能說自己配合實驗，還得看資料，參加考試也很忙了……

比起吳星他們來，何星文已經是整個管理局內唯一一個無所事事的人員了。

不過說起來，吳星一直很疑惑，他一個配合研究的無辜老百姓，到底為什麽還要參加考試？

他就不能當一個純粹的工具人嗎？

為什麽還非要他理解什麽媒介的使用方式，能量的運轉原理，基於王博士理論的多種可能性……

吳星打了個哈欠：“還不是你那個問題鬧的，研究了半天也沒搞明白為什麽異變生物不攻擊你，一天沒研究明白，你一天就不算安全。萬一哪天這個未知原因消失了，異變生物突然攻擊你了，那你起碼要能自保吧？多學點總沒錯。”

何星文蹲的腿麻，站起身跺了跺腳：“如果真出現了這種情況，我覺得可以直接躺平，放棄救援了。”

“那可不行，”吳星噌的一下站起來了：“你對咱們國家多重要啊，說不定到時候跟異變生物和平共處的可能就落在你這個特殊體質上了呢，你必須得保護好你自己。”

這不是吳星一個人的想法，何星文配合的相關實驗越多，人們就越是對他跟變異生物之間的聯系感到不可思議。

雖然在這個月裏，關於這個研究沒有半點進展，但這不妨礙大家樂觀的期待未來。

這是一個新時代的開端應有的樣子，充滿活力、期待以及希望，世界在飛速發展，人們的認知也在飛速發展。

何星文看了眼時間，估摸著下一個實驗快開始了，朝吳星揮了揮手，算是告別，朝另一個方向走了過去。

管理局內部的道路錯綜覆雜，好在大部分區域都需要權限才能進入，所以很難迷路。

不過何星文不同，為了配合不同區域的實驗，他擁有進入管理局內大部分區域的權限。

偶爾快遲到了，還能抄個近道，走一些大部分人都沒有權限進入的機密區域。

“關於國王陛下情況……”

這也算是管理局的另一大特色了，畢竟是機密區域，哪哪都能聽到絕密信息。

何星文打了個哈欠，徑直走過了這個區域。

他要是想旁聽也不是不行，何星文一早就確認了自己的權限高得離譜——大概是因為他帶回來的那兩個情報本身就具有極高的保密程序，作為第一發現人以及多個高級別實驗配合者的身份，何星文也同步解鎖了高權限。

不過何星文對國王陛下沒有興趣，所以他走的飛快。

身後的聲音仍在斷斷續續傳來。

“還是沒有消息？”

“跟‘游戲’的聯系依舊穩定？”

“哲他們怎麽說？”

何星文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

今天的華國，依舊在尋找國王陛下的蹤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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