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把紙筆還給女孩子，正好紅綠燈變化，人潮往前湧去。

林言瑾沒防備，被人一撞，往前撲去。男人一把接住他，帶著他往人潮的反方向走。走了一段距離，林言瑾還聽到那幾個女孩在後面連聲尖叫。

兩人避過洶湧的人群，在路邊的一輛豪車面前停下，男人朝林言瑾伸出一只手：“林言瑾？”

林言瑾想了想，瞬間了然，也朝他伸過去一只手，捏了個法訣，兜裏的紙鶴發出清脆的少年音，回道：“你好。”

然而男人似乎並不是想跟他握手，只固執地朝他攤開掌心，極為簡潔介紹自己：“陸淵。青雲托我照顧你。”

林言瑾伸在半空中的手遲遲得不到回應，眨眨眼，縮了回來，也簡潔的回道：“哦。”

……

一種名為尷尬的情緒在兩人之間蔓延。

陸淵妥協似的收回手，說：“信物呢？”

林言瑾想了片刻，這才恍然大悟，感情剛才對方伸手的意思，並不是師父常說的山下的人們見面打招呼的方式，而是朝他要信物來著。早說嘛！

林言瑾不慌不忙地從白T恤的領口裏面拉出一條紅線，紅線下面吊著一顆鵪鶉蛋大小的水晶玻璃球，裏面有一抹水滴樣的液體，隨著他的動作來回晃動。

陸淵朝他做了個打住的手勢，示意他收起來。

林言瑾乖巧地收好，一雙清澈透亮的眼睛望著他，說：“師父再三叮囑，這個東西一定要貼身戴著，要看的比我的命還要重要。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陸淵開門上車，示意他車上說：“我不知道。”

“哦。”林言瑾有些失望，上車坐在後座，看到陸淵坐在副駕駛，閉上眼睛似乎想要歇息的樣子，也不好開口打擾，百無聊賴的透過窗戶看外面自己不熟悉的世界。

車子行了一段之後，陸淵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你不會說話？是先天因素還是後天因素？”

林言瑾沒說話，看了眼司機，司機大四十來歲的樣子，從後視鏡裏回他一個憨憨的笑。

陸淵看出他心中所想，說：“沒關系，自己人。”

於是，紙鶴代林言瑾回道：“師父說我打生下來就不會說話。”

陸淵“嗯”了一聲，又問：“眼睛？”

林言瑾回道：“嗯，只能看到黑白二色。”見陸淵不再說話，林言瑾頗有自知之明的自爆家底：“還有一些其他的。”

“還有什麽？”陸淵仍舊閉著眼睛，語氣淡淡的。

“嘗不出來滋味，”林言瑾臉上一派風輕雲淡，似乎說的是別人：“嗅不到味道，感覺不到疼癢。”

司機大叔沒忍住詫異，回頭帶著同情和憐惜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林言瑾抱以乖巧的一笑。

陸淵的語氣毫無起伏：“年紀不小，麻煩倒是不少。青雲這次可是丟了個大包袱給我。”

林言瑾的紙鶴跟著開口：“你只要把歷練內容告訴我就可以了，剩下的我自己來。”

陸淵側頭看他：“青雲只央我寸步不離守著你，至於歷練內容……”陸淵攤了攤手：“我也不知道。”

兩人面面相覷，林言瑾扯出一個笑，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不知道？”

陸淵仰頭躺在座背上：“就是你想的那樣，我也不知道。我估摸著，大概我們倆被青雲那老家夥給耍了。”

林言瑾默了片刻，說：“師父從不耍人，你再想想。”

陸淵捏了捏眉心，道：“沒有了。”

……

車子平穩行駛，行過熱熱鬧鬧的小學學校門口，瞬間如擱置淺灘的龍魚寸步難行。忽而，車窗外有什麽亮閃閃的東西從兩人眼皮子上劃過。

陸淵“騰”地坐起來，扭過來朝他伸出手：“你師父讓你貼心戴著的那個寶貝疙瘩呢？再給我看看。”

林言瑾小心翼翼從衣領裏拉出紅線，鵪鶉蛋大小的水晶玻璃球被陸淵拉到面前仔細觀看。林言瑾上身不得不往前傾了一些，溫熱的呼吸噴在陸淵的臉側。

少年白皙精巧的鎖骨就在眼皮子底下，陸淵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視線挪回拿著手裏的水晶球上，來回翻看了一會兒，發現除了裏面一團水滴狀的墨汁之外，毫無特別之處，於是還給林言瑾，坐回去繼續養神。

林言瑾玻璃球塞進衣領裏重新藏好，帶著期待問：“有什麽發現嗎？”

陸淵努了努嘴，示意他看窗外。

林言瑾扭頭看向外面，沒發現有什麽。

陸淵修長的手指敲了敲窗戶，指向一個方向。

林言瑾順著仔細看了看，只看到一堆學齡小朋友蹦蹦跳跳地在幾家廉價文具店裏挑挑選選。

陸淵看他不明所以地樣子，索性點明了道：“看到這幾家店門口桌子上那個透明的小塑料桶了嗎？”

林言瑾點點頭，陸淵又道：“看到裏面的東西了嗎？小學生愛玩的，玻璃彈珠，跟你這個同款，五毛錢一個喲親~”說完又反口道：“不對，你這個比他們那些好歹要高級點，裏面夾了芯子，算一塊一個吧。一張毛爺爺出去我能給你抱一筐回來，要不要？”

林言瑾搖搖頭，陸淵嘆氣：“看，你自己都不要。”

車子烏龜爬似的緩慢行過熱鬧的小學門口，之後便在寬闊的大路上飛馳起來。

陸淵側頭對司機大叔說：“找個地方吃飯。”

林言瑾摸摸幹癟的肚子，看著車窗外面高懸的太陽，心想：“這麽快。”

車子在一家裝潢的很上檔次的飯店停下，林言瑾跟著陸淵走進去，立刻有服務生上來接應。

兩人在包廂裏坐好，陸淵把菜單遞給林言瑾，說：“你先點。”

林言瑾看了看菜單，點好後給他，陸淵看著他點的菜，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林言瑾立刻察覺到了，打著手勢問：“有什麽不對嗎？”

陸淵看看他，又看看菜單，快速的勾了幾筆，交給服務生。

等菜端上來，林言瑾知道為什麽陸淵會用那種眼神看他了，要是有鏡子，他現在的表情，應該跟陸淵差不多。

他點的兩個菜，一個叫青龍過江，聽上去威猛大氣，端上來是一大碗清湯上面飄著一根蔥；另一個叫雪映紅梅，名字清新脫俗，端上來是一盤子白砂糖加草莓。

菜上齊之後，陸淵幾不可聞的嘆口氣，說：“吃吧。幸好我有錢。”

林言瑾無言，默默地拿起筷子。兩人默契地避開了他點的那兩個菜。

吃飽喝足之後，林言瑾打著手勢問陸淵，想不想吃糖葫蘆。

陸淵朝他投過來一個疑問的眼神，林言瑾微微一笑，從包裏拿出一大把竹簽，把盤子裏的草莓串成幾串，手心燃起火苗，隔著盤子快速把糖融化了，草莓在裏面滾一圈，一串亮晶晶的草莓葫蘆成了。然後遞給陸淵。

陸淵咬了一口，無甚表情地稱讚道：“好吃。”

林言瑾裝作沒聽出來他話裏的敷衍，快速吃完糖葫蘆，走出飯店，陸淵說：“先回我那吧。”

林言瑾自然是沒什麽異議，他第一次下山，對山外的世界一無所知，也沒有吃住的地方，陸淵此舉很合他意。

來來回回不知道拐了多少彎繞了多少路，大半天之後，車子終於在一個別墅區停下。

仰頭看著幢幢精致的小別墅，再看看四周修剪的整齊漂亮的灌木叢，想到自家山上那座破破爛爛的小道觀，林言瑾不由在心裏感嘆：“原來這就是有錢人的世界啊！”

兩人下車，司機大叔掉頭絕塵而去。然後，林言瑾眼睜睜的看著陸淵雙手插兜，閑閑地走到別墅區旁邊的小區，這會兒正是陽光大好的午後，幾個大媽大爺圍在一起打牌曬太陽，看到陸淵回來還熱情地打招呼：“小陸回來了~”“吃過飯了沒？”

林言瑾跟著陸淵，看著他一邊走一邊態度自若地回應，非常的平易近人，非常的和藹可親。

陸淵擡腳走進一幢掉漆掉的外墻斑駁的房子，在五樓一間房門前拿出鑰匙開門，走進屋招呼林言瑾：“進來吧。”

林言瑾面帶微笑地想：師父，有錢人的世界，我真的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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