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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花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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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林巧倩用力拍拍蕭煜肩膀,似是要寬慰他,笑道:“哎呀,人都走大半夜了,還不回魂來送送我麽?”

蕭煜被她拍醒,怨怒地盯著她,道:“你要走就走,送什麽送?”

“可憐我······”

“走走走。”林巧倩話未說完,他便猜度出她又該把林家搬出來了,不耐煩地揮揮手,起身拿起大氅披到她身上,率先步出門去。

宮門巍巍,原本該是繁華的表征,如今在他眼裏卻冷寂至極。他叮囑了她幾句,便目送她的白馬兒馱著她漸行漸遠。追隨小巧瀟灑身影的目光,滿是擔憂與愧疚,以及濃烈的感激。

馬兒揚起的塵土在夜空下,幻作漫天星鬥,熠熠生光。

蕭煜回到寢宮,一踏進門便見漆黑處一個瘦削得鋪滿風霜的身影正靜靜等著他。他將小鏡子招呼進來,讓他將燭火點亮。待小鏡子輕悄悄帶上門退了出去,他原本似在虛空浮游的面部表情突地僵硬起來,冷冰冰地,充滿憤恨地。

“你可滿意?”

昏黃中的刀刻般的身影搖了搖,隨即笑道:“挺好,怪只怪他自己。”他想起被李容若偷拿的雙鷺符,暗暗咬牙——雙鷺符碎了,虧得千機臺歪打正著先行一著。

蕭煜重重冷哼,乜斜著眼,甚是不屑。“他自己?若不是你等狼子野心,他何至於此?我又何至於此?”

那身影放肆哈哈大笑起來,似是聽到了不得了的笑話,連花白的胡子亦不住愉悅地顫抖。“我們可是予你選擇的,你選了這般結果,能怪何人?而至於他,若不是當初我們狼子野心,你確定你可以遇見他?你確定他可以如此受人仰望地活到今日?可聽清楚了,受人仰望呢。若他不鶴立雞群,你又豈會瞧得上他?”他冷峭的嘴角揚起,續道:“莫說這不等使的,東榆傳來消息,剩下便只有安朱了。”

蕭煜聞言,心頭、臉上如打翻調味料一般,五味雜陳。他不知究竟該以何種神色去接住此人的話語,便微微點頭算是表示知曉。他看那人要走了,他慌忙問道:“沒有他,你等還有存在的意義麽?而況你等如今站在朕這邊,朕可是姓蕭的呢。”

那人眸光一偏打在他身上,上上下下粗略打量了他一番,隨即沈靜說道:“陛下莫需擔心我等會對你不利,畢竟我等要的只是一角之地繁衍生息,望陛下放我等一條生路罷了。”

蕭煜看了他許久,似是終於從那個被迫遠去的蒼白寥落身影中回神,不急不躁冷冷說道:“他在,你等豈非更安全?”

那人一笑,道:“到如今大勢已去,他既非真的,何必變為真呢?”

“你在害怕。”

那人怔楞,說不出話來。

蕭煜補道:“你們此群掌權之人,怕是害怕他最後無意中將千機臺完全地、真正地據為己有罷。當初一著,釀成大錯,你等下棋該謹慎些。”

“陛下難道當初就下對了?”那人把窗戶一開,風便灌了進來,吹皺了紅帳,吹搖了紅燭。

蕭煜當風而站,發絲與衣袖飄拂間,只聽得他含笑說道:“下對了。”

那人一驚,猛地回頭,燭光便變得不可捉摸地猙獰起來。

“原本片葉不沾身,如今只願一人伴,你說當初可是對了?”

那人聞言表情一松。“呵呵,愚蠢的執著。”

“你等忍辱六十餘載,若不是朕攪擾風雲令你等大勢東去,你等亦是這‘愚蠢的執著’,如今,依舊秉著‘愚蠢的執著’。”

“罷了,不與你口舌之爭。”那人一轉頭,就要跳出窗去,呼地似是想起什麽,轉頭陰騭地盯著蕭煜,滿是皺紋的臉上皆是防備與威脅。他提醒道:“你要他死還是要他活,一念之間,望陛下仔細斟酌步步為營,莫親手將他送入黃泉。”

蕭煜看著那人離去,冷然又不屑的笑意湧上嘴角。用力“啪”地將窗一關,招來小鏡子,道:“東榆不日便可囊入太昊版圖,你先去與丞相、禮部他們打點打點。”

“是。”小鏡子應了聲,卻不退下,蕭煜見其欲言不言的模樣,詢他,他方道:“陛下,李公子······如何安置?”

蕭煜心頭一涼,眉目便低了下去。“安置?他已走,還安置什麽?”

“可是,陛下並非······”

蕭煜擡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佝僂著身軀往內裏走去,躲進重重簾幛後的桌案前。小鏡子細細聽,只聽得蕭煜長嘆一聲,失落了一切般,語聲似是從曠古中遠遠而來:“他走了,徹底走了。”

他只能行走在暗影裏悄悄尋他。

案上幾卷梨花圖、修竹圖默默平躺,似在悄聲對他說著纏綿的過往。

小鏡子頹然,抹掉眼角一滴淚,悄悄退了出去站在冷風中守著黯然的門。

泠泠飛雪,不間斷垂垂而落······

翌年春生。千年遇九星連珠現,蕭煜改國號萬象,都九疇,改年號太初,自號懷帝。

絲竹華燈共舞起,繁華如此,位高至極,人生何憾?煙花乍起,剎那風華絕代,能照亮古往今來宇宙洪荒。璀璨如此,於他而言只似他,卻無他。

臺下眾臣再也按捺不住內心激奮,紛紛舉杯相邀,觥籌交錯間,已有幾分醉態。臺上的帝王,擡首仰望,久久,無言。

初春的紅墻內,竟然趁著此番大好夜色飄起了柳絮雪,淡淡地,輕輕地,一如那如蓮如蛇的人。淡淡地,輕輕地,來了,走了,可曾留戀過與他相見相知相絕相伴的日子?曾幾何時,他一意孤行只為一念——與他相攜指點江山坐看天下。而如今,天地浩然,卻齟齬獨行。

失了你,我蕭煜,何能為煜!失了你,這天下,何談天下!

帝王從至高無上人間富貴的龍椅上站起,登樓,負手,翹望。絮絮飛雪,盛世煙花,一冷一熱,一清一濃,他的身邊,少了那個清冽男子。一切,便蒼白了無顏色。

曾言華發與共,奈何煙花易冷。縱使你腐爛剩魂,我自亦步亦趨不離不棄。

帝王垂眼,神情悲愴。一絲晚風夾著飛雪攙扶起幾縷發,盈盈中,自有眷戀回響。

“嘣”,煙花又綻放數朵,幽光交錯中,他終是禁不住顫抖了嘴唇。

“容若啊,我把這天下還給你。”他哽咽了一下,緊緊抿了抿唇,睜開眼眸,望著這無限江山。眸中載了滿滿一舟清漣,無聲中便溢出來了。“容若啊,你把你······還給蕭煜吧。”

樓下原本把酒言歡的大臣,不知是醉了,還是碎了。望著他們的帝王,默然,哀然。

身後的小鏡子悄然而至,淒淒叫喚了一聲:“陛下······遠方鴻雁······”

不見有動靜,他又喚了一次:“陛下,遠方鴻雁。”

蕭煜握著雕欄的手徐徐松開,轉過身來,背對著絢爛煙花。那歡慶的煙花在他身後綻放,反顯得他格外愁了。他接過紙卷,慰然一笑,而這笑意卻掩不住周身的寂寥。“容若啊,是誰把你的一切搶走了?我幫你討回來!”

他堅定又自信的眼投向遠方深邃得似要亟不可待把他吸進去的夜空,如要對著它發誓一般。許久後,他隨手打開燭罩,將紙卷放入火中燒盡。隨後將燭罩丟給小鏡子,小鏡子接過裝上,隨口說道:“陛下,李公子杳無音訊,即便討回來了又如何?”

“不管他在何方,不管他是生是死,朕皆要替他一一報覆!”語聲恰巧淹沒在身後一發發爆破的煙火中,可從他神情可以看得出來,他說得很狠,如一匹露出獠牙的頭狼,不打到獵物誓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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