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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亂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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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無看著他吃驚而又努力收起倉惶的表情哈哈一笑,道:“果真與卿書十分相像,連此般神情亦如出一轍,甚是······想念呀。”他落寞道出“想念”二字,便斂了笑,平靜看著他,續道:“侄兒所驚所疑無非三者,一是老朽與卿書究竟是何關系,而是為何雙鷺符會在老朽手中,而三則最為重要,老朽究竟是敵是友。”

李容若屏氣凝神,一絲不敢放松,直勾勾盯著了無臉上哪怕最細微的一動一靜。他必須要確保,了無無一虛言。

“老朽曾是螞蟻村中普通一農家小兒,因緣際會遇識卿書,得到器重而成萬人之上。只是風雲流變,與卿書最終早早天人兩隔,好不悲涼。”他低眉撫著雙鷺符,久久不得回神。“亂賊入宮前,卿書將雙鷺符托付,匆匆間未來得及言及私事,蕭賊便到,叫人如何不恨?”他眼中起了殺意,依舊陷在過往回憶中。似是終於發覺所言過深,話鋒一轉,“華唐與多國交好,相約以雙鷺符為盟證,只是帝位更代,加之華唐覆滅,以往盟國只剩形式罷了。只是這形式依舊被諸國承認,因之關系覆雜而各國制衡,無一國敢率先不守。而這亦成了大曜最大的痛點。關於雙鷺符,可有人曾告訴過你?”了無看他表情覆雜,陰晴不定,便知李容若對此了解甚少,輕嘆了口氣,續道,“時至今日,雙鷺符便只剩得一個效用,那便是······”了無堅定又滿含憤恨的目光投到他身上,幾乎是咬牙切齒般接道,“作為憑證從蕭煜手中奪回江山。”

李容若微微偏頭,忽地苦澀地笑了。“江山原本華唐大,一朝回首窮盡山河,此叫‘奪回江山’?”

“統一乃卿書所執希圖,否則怎會用靈血鑄雙鷺符?作為卿書孫兒,理應擔負。”

他說得擲地有聲,李容若卻聽得淡若青煙。“曲解,莫不如說是方丈你所圖謀,或言,不如說是大曜之董尚書你所圖謀。”

“老朽對卿書一片赤誠,哪裏容得你青頭小兒隨意揣測?”話音一落,不知是否是覺察言語過重,軟了口氣續道:“侄兒聰慧,猜出老朽就是那借亡逃遁的董尚書。望聰慧的侄兒,不念老朽,但請念念國恨家仇,但請念念隨你出生入死的下屬。千機臺祁長老是卿書所重大將之子,侄兒亦該聽聽他的意見。”

李容若嗤笑。“先前方丈曾叫我放下屠刀,不應為名利所累,如今怎又叫我深陷其中?”

“侄兒今日的至情至性為何不再是為覆國而至死?”了無亦笑。

李容若無話可說,倒是了無替他與自己回道:“老朽原本以為終能放下,只是夜夜夢回,終究不能舒懷。看這天下大勢,又看你二人行事,又看這黎民疾苦,老朽即便破了佛門清靜落下罪孽,亦不願罷手了。而你,侄兒,你與他一路走來,程程山水間便已無意中付了真心,行隨心變,如今自然不再為覆國。人之巨變,不比山海,不過一生須臾間。萬物唯變永恒,往之真理,今之謬誤,侄兒何必去追究前後不一?侄兒只需知曉,如今你我站在一方便是了。”

“一方?”他冷哼,不耐地朝燭火拂拂手,燭火搖曳兩三便滅了。漆黑中,他愴然說道:“李之容若已死,蕭之容若茍活。方丈至盛情意,我註定要替先祖辜負。”

說完,他便逃也似的闖出門去。風雪一夜中緊了又緊,仿若要將這天地一並全數毀壞,包括他李容若。

他匆匆不擇路,繞來繞去終於到了頤衡寺寺門前,只是卻迎面撞上了一堵人墻。他定睛,慌神,又定神。

“祁長老。”

他看著前方一眾千機臺屬人,在這風雪交加中,蒼白的內心泣不成聲。狂喜?水鳳吩咐下屬所說的狂喜,原來不過是經過權衡的謊言。泣涕過後,他又忍不住肆無忌憚地在內心發笑。

果然是身不由己,果然是一切都在無時無刻的逼迫他。他願奉獻一切去重蹈山河時,路途荊棘叢生逼他放棄;他願義無反顧去成全蕭煜時,那叢荊棘變了模樣繼續相逼。是否他這一生,都要在無法抉擇中做出最無力的抉擇?

“少主,”祁長老立在風雪中,華發散亂,不知是發將雪染白了還是雪將發染白了,總之在李容若眼裏是白了一片。或許雪如發之斑白一般,是歲月的另一種令人痛心疾首的模樣。在這種模樣下,祁長老似是堅冰一般,也曾在暖陽下融化,卻不曾放棄。他蒼老的臉上嵌著矍鑠炯炯的雙眼,而這雙眼此時正銳利地咬住李容若的思緒。與他的神容截然相反,語聲卻輕輕逸進李容若耳裏。“華唐眾人忍辱負重六十餘載,期間流血傷亡者不計其數。到今日,實現先祖遺願已然觸手可得,請少主切勿囿於兒女私情白白葬送千載難逢的機會。”

李容若喟然長嘆一聲,絲絲縷縷的氣息揚在空氣中,須臾間已變成了一團赤/裸的白霧。他自嘲一笑,比北風要寒上許多。“祁長老,你說我李容若留存於世所為何事?”

祁長老朝他走去,他的衣擺隨風輕拂間,李容若似是看到了祁長老郁郁不得的一生。他在恍惚間,只聽得祁長老以強硬的態度冰冷的語調對他說道:“我留存於世不過為了光覆華唐,他留存於世不過為了光覆華唐,”他用手指一一指過站在第一排中的幾人,其中不乏蒼蒼老者、不乏身軀有欠者,“他,他,他,所有人,包括少主你,生存的意義皆在光覆華唐,一報家國血仇。”

“報仇當真如此重要?重要到失卻自己?”他反問,卻無力。他深知,面前此群對他充滿期待又充滿失望的人所存在的理由,只有他此時此刻最不願接受的那個。他反問,不過是在問自己罷了。用他人的答案,予自己答案。真是最省力最不需思緒爭鬥的方式。

“無華唐,無你我,少主,即便是我等現下跪下求你勿忘祖宗遺願,你仍是不願對蕭煜放手麽?”祁長老重重嘆息一聲,再開口時眼中滿是嫌惡,“蕭賊殺我華唐臣民,坐我華唐江山數十載,此恨江河易改亦不滅。可如今你身為華唐遺下的正主,不思量奪回江山,反倒罔顧我等生死相隨,而與蕭賊並肩。當初將你派到蕭煜身旁奪取信任,看來到頭來是害了你、害了千機臺、害了先祖,此是我之錯也。”祁長老似是要抽泣起來,只是老者的隱忍與固執及時阻止了他進一步決堤。他的眼中不再有嫌惡,只有滿滿的懊悔與尖銳的期盼。“少主,你若如此執迷下去,終有一日你作為華唐正主卻與華唐為敵。少主若念不起華唐二字,莫非亦念不起‘夜風’二字麽?你是要與你親手了卻生命的夜風為敵。少主,莫執迷不悟,回頭是岸。”

李容若眼中驚起的濃重傷痛,久久不落。他終於念起那塵封在心裏、受了淩遲之刑後忍辱忍痛“罵”他“豎子”二字的夜風。念不起的過往一旦回歸,原是這般心痛。隨即,他便似是癲狂一般將腰間的龍淵劍一把擲在地上,而後驚惶地看著它,看著這把結束夜風生命與痛苦的瘦劍。

他原本以為,夜風的“豎子”只是一種撇清關系借以保全他的方式,不曾想,以現下的他看來原來是徹底看清了他後的不屑罷了。想來夜風亦不曾想到,那“豎子”二字竟然一語成讖。他木然看著雪上的龍淵劍,又木然盯著片片雪花不斷覆在劍上,久久不得回神。

過往一幕幕流轉,思量一寸寸失散。到了末了,他便空了心似的麻木起來。

紅塵有多深?很淺,淺得一眼便望到人生的河底;很深,深到倒映出的天空不止千萬丈。只是這深深淺淺裏,終究不知令人最舒服的界限在何處。他找不到答案,便不願回想了,起碼此時此刻是如此。

不願,即逃避。

他人看他冷情冷面,卻不知他實在是個善於偽裝的人。將脆弱的自己一層一層包裹得密不透風,令他人不懼傷害到他。世間能如此看破他者,不是蕭煜,而只有沈青漣。那個時常陪伴他的下屬,如他最真摯的好友,看懂了他,便憐惜他。姬無雙將沈青漣帶走了,他卻深知,沈青漣一定在那忘川河畔遙望他煢煢的身影,直到日落看不見昏黃土壤釀成的天。

他的下屬,他的好友,他的知己沈青漣,為何會離開人世?只因那一場驚天動地的兩軍對峙。他是否該,即便是為了沈青漣,亦將光覆華唐進行到底?

他腦中滯澀一陣。

若無權,若無利,若無貪嗔癡怨,何處還來這雜亂無章的思緒困擾?

他輕輕一笑,如天上游雲一般,卻是冷的。“佛曰‘苦海無涯,回頭是岸’,若我當真回頭是岸,祁長老,爾等可能接得起?”

他說完,拾起龍淵劍,拂拂劍身上粘黏的潔白落雪。一擡眸,便見了祁長老驚慌的目光。他又笑道:“陽兒聰穎,該接他出來了。至於我······”他朝身後默默站著的了無看去,眸中暗沈一片,卻深邃得足以裝下整片星空。他續道:“方丈在這佛門中不凈,我便在這塵世中遠望,可算是回頭是岸?”

“少主,不可。”

“少主,三思哪。”

“施主,何必呢。”

“少主,你若如此,千機臺該置於何處?”

“少主······”

“你若意已決,便去吧。我等就在寺外小樓等你一日,若明日子時你仍執此意不願與蕭賊為敵,從此後,你與千機臺再無瓜葛,雨花陵你亦不必回了。”祁長老忿忿又痛心地看他一眼,打斷眾人的挽留,轉身離去。

那抹背影裏,滿是愁與痛,令李容若心頭哀然。他又如何能不知祁長老待他如子般關切愛護,他又如何能不知祁長老對他的滿心希冀?他又如何能不知祁長老此時心如刀割?他又如何能割舍雨花陵葬下的先母先父?只是紛紛擾擾,此時他們逼迫他做抉擇,他終究是覺得累了。

他累了,便幹脆逃開。若是以往,他拼盡全力亦要撐起頂天柱,可如今······如此田地是他自己的錯還是蕭煜的錯?他拳拳問天問地問飛雪,卻寂然無聲無有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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