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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亂神(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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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蒼茫,浮生未歇。頤衡寺內時光荏苒,心在凡塵欲離不離的了無方丈與李容若烹茶對坐。而低矮的簡樸茶幾上,端著一顆怵人的頭顱與一封色調暖融融的書信。

門外響起了輕脆的敲門聲,李容若答應一聲,門外一人便推門而入。細看蒲團上對坐的二人幾眼,躬身道:“少主,水鳳來了。”

李容若盯著茶幾上血腥的眼角聞言泛起了漣漪,他似笑非笑的神容中,蘊著極寒極深的蒼冷。這蒼冷的神容蘇末是剖析不出的,只知個中滋味百般,仿佛李容若的臉便是此時世間百態同時在刻畫的模樣,有不屑、有竊喜、有狂傲、有不甘、有落寞、有依戀、有麻木,各種各樣,眉頭心頭齊齊湧聚。

不過過去了一個月罷了。

他轉開眼,似是雲霧一般散看向蘇末,說道:“蘇末,如今我已不是千機臺少主,這一趟過後,你與水鳳便回雨花陵去吧,陽兒正等著。”

“少主······”蘇末眉頭低垂,整副面容似成了一個大大的波浪,線條彎轉間滿是憂懷。他急切又無措地喊了一聲,便無助地閉上雙唇。或許連他自己亦不知還有何可說。

李容若從他身上抽回目光,繼續盯著面前逸出異味的頭顱。頭顱上的烏發如蓬草一般雜亂,很長很長地延伸至躲在麻袋底部。那雙圓睜的怒目,充滿著驚俱與無法力挽狂瀾的不甘的圓睜的怒目,正直勾勾地盯著他。李容若一下恍惚,心忽然間軟了一剎那。此便是懼怕的感覺。面對著這般一顆了無生氣的頭顱,他不知他為何忽而懼怕,許是害怕生死的本能一不小心被釋放出來罷了。

李容若不屑的目光洋溢而出,冷哼著大笑一聲,陰陰冷冷說道:“昔日害死我最愛的先母,年前又掘我先母之骸骨,今日身首異處,於我豈有不快哉?”

千言萬語凝在一個“快”字,何等喜樂、何等悲哀!

房中陰郁叢生,密密麻麻纏繞在三人心頭。燭花開了謝、謝了開,無人在意。窗外雪停了,月光涼涼如水純凈,照不進這間小小的房。

三更鑼鼓剛響,又有人輕敲門扉。

蘇末艱難挪動已然堅硬的軀體,打開門,水鳳便從門外風風火火闖了進來。

她一見到李容若與茶幾上的什物,噗的跪地叩首,道:“少主,水鳳回來了。”

李容若伸了伸久久曲著的雙腿,又將腿盤起來。面容此時已變得沈靜,語聲亦隨著面容沈靜平和下來。他說道:“回來便好,我曾經還以為你只識得未央了。回來了,便準備動身與蘇末一同回雨花陵吧。”

水鳳呆滯片刻,重重垂頭,輕聲應道:“是。”

李容若正準備揮退二人,又瞧見茶幾上那封還未拆封的書信,便將手仍垂放在膝上。只見暖黃的信封上蒼勁有力的筆走龍蛇字樣赫然印刻,他忍不住詢道:“可是一場惡戰?”

水鳳擡頭,似是仍心有餘悸,語聲微微不穩地回道:“是。太昊與未央損兵折將十一萬,天華八萬。”

“倒是多虧你暗度陳倉,否則以太昊與大曜一戰後的勞兵疲將如何能勝他天華?”他微微一笑,似是忽而來了興趣,續問道:“聽聞赤鎏亦有相助?”

“是,蔔季師叔與屬下暗中聯合於擎皇山外合圍天華,令天華正迎太昊、背受未赤,腹背受敵。又斷其糧草,方能險勝。”

他聞言轉過身去正正對著水鳳。“險勝?”

“對戰期間,原本是我方處於劣勢,蕭······陛下負傷被圍,與秦項懿掄槍對打,一度處於下風。後來,有一女子憑空殺入戰場,解救陛下,橫劍割下秦項懿首級。天華軍此後潰不成軍,降。”

“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若不是先對付了秦項懿,豈止伏屍千裏?那女子,你可知是誰?”他眼角餘光飄向茶幾上的信封,脫口問道。一問,心中自哂,忙又接道:“林姑娘有游俠風範,膽魄頗大,想不到武藝亦這般高強。”

“少主,你······”

“無事,既然天華害我母辱我母之仇已報,你二人快回雨花陵去罷,畢竟,陽兒需要你們協助。”他擺擺手,接道:“這血腥之物,已有應有下場,若願意,便尋了他的屍身,一同葬了吧。若不願,便將這頭顱草草尋個地埋了便是。”

蘇末與水鳳目光一對,便走過去包了人頭,正欲出門,李容若又將二人叫住。“江荹沂呢?”

蘇末聞得這三字,禦馬宮中的往事一幕幕快速上映了一遍,心頭難得平靜無波。“不知所蹤。”

“若是與同樣不知蹤跡的蕭澈碰頭了,怕是又會掀起些風浪,不可不防,提醒長老們多加小心。”

“少主,既然如此放不下千機臺,莫如回去吧。”水鳳說道。眼角已有微微褶皺的女子,如他家姊一般對他的處境憂心忡忡。

“一日之限早已過,長老們若同意我回去,他日長老們還能如何服眾?你二人且放心回去,我在這頤衡寺有方丈伴著,免了殺戮之戚戚,得了細水長流之淡淡,你們何需憂心?”

他挑落一簇燈花,燭火更亮了。他安安靜靜地看向二人,眸中滿是慰藉。

蘇末與水鳳瞧見他的神情,心中既憂又喜。二人互相望一眼,便齊齊跪下,叩首。蘇末說道:“‘少主’二字,早已不再僅限於上下關系,他日少主若需要我等,盡管吩咐。蘇末與水鳳,今夜先行告退,望少主保重。”

李容若以久逢的會心笑意送他二人離開後,重新坐正。低眉看著那靜靜躺著等待拆封的百裏鴻雁許久,伸過手去拿起,便要將它伸進燭火中。

了無伸手按住他手腕,搖搖頭,道:“不若先看看再說?”

“若知要傷心,為何還要看?”

“你怎知定是個傷心事,莫做庸人自擾之事。”

李容若放下信,嘆口氣。這口氣似是忍了許久般,蓄著力量終於可以抒出便拖了長長的一段尾巴。“我既對你無甚用處,為何還要照料關懷我?”

“你是卿書的親孫兒。”

“先祖父對你而言,占據何種位置?”他挑眉看他,問道。

“滿心滿懷。”他笑得慈愛,似是在教導一個不涉世事的孩童一般,溫溫和和卻帶著記憶的圓潤沈沙,寬慰又落寞。“即便卿書已離開六十餘年,然他音容仍在老朽心裏清晰如昨。老朽在這佛門不凈,犯下罪孽,不去了結自身,亦只因卿書。他要老朽活著,老朽便活著。他在奈何橋前等老朽,老朽便活到那一日去赴約。情為何物?不至於有擾亂生死的通天神力,不過是改變你我。侄兒,相信此點你是再清楚不過了。若不是你所在意者是蕭賊之輩,老朽真真不願你困在此處。可一個月來見你茶飯不思心有憂戚,老朽忍不住動搖了。”

“方丈之意,是欲讓我與他相見?”他哂笑。

“非也,只是這信老朽直覺不可不看,或許能解侄兒之憂。”

李容若斂下笑容,望著了無平靜的面容,自覺他別有意味,便重新拿起信來。拆開黃舊得似是奔波了幾輪歲月的信封,取出裏頭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薄紙。一展薄紙,抖了抖手欲就此撇下不看,只是內心藏著的一絲無論如何亦刮不去的希冀予他動力,一寸一尺地推動他往前走去。

那熟悉的字跡帶著律動赫然呈現,如一首撼山動水的歌謠般擠進他腦中,令他無法安寧。

靜寂無聲中,他從紙的末端擡起頭來,伸手便將紙角刺進燭火中。紙張一點一點地湮滅,希冀一點一點地葬送。

末了,燭旁只剩得些烏黑的殘碎在無所顧忌地嘲諷他、奚落他。李容若衣袖一擺,冷冷看著它們散落在地、無有歸依,而後走了出去。

他蕭索的身影嵌在月光裏,一路默然蜿蜒向遠處。風雪靜了,草木靜了,世界靜了,連他亦一同靜了。他知曉,上千裏外的九疇,過不多久便毫不在意地蹭落他的靜寂舉行一場熱熱鬧鬧喜喜慶慶的婚禮。而他,註定獨守寂然。他擡手摸了摸眼角的淚痣,躲在一棵老桂花樹後咬牙無聲悲泣。

他終是強裝的,他終是放不下的。

寺裏的桂花樹,似乎亦忍不住為他多情而輕輕搖曳。此時的他,無有多餘心力去回頭尋找重燃希冀的蛛絲馬跡。若他回頭看一眼,他便能見到原本沈靜的老和尚此刻正緩緩舒出一口氣,那神態就如計謀得逞的得意與於心不忍的憂懷雜夾在一起般足以令他竊喜著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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