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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爭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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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暑,見秋,北甸城蕭瑟如許。然而青天如洗,茫茫曠渺,令人心境一清充滿希冀。

蕭煜站在李容若住過的那座小樓雕欄處,與他恬然並肩。遠方的雲明凈純然,疏疏地掛在天邊,悄悄勾著他們的思緒。思緒輕飄飄地,一不小心便飄向了牽掛著的那片土地。

“蘇末呢?”蕭煜將他輕輕攬過,察覺到他不自在地僵了僵後又放松下來,便如此問道。

“我那日昏迷醒來後,他便已不知所蹤。”他隱隱憂傷。

“莫非被那趙司馬所害?”

李容若搖搖頭,念念道:“我不願再有人離我而去,他們皆為······我。”他把最後一個字拉得很長很長,似乎一直將他拉回記憶裏。

蕭煜撤手,退開兩步,帶著故意覆上的略略鄙夷的眼光看著他。“容若,何時變得如此情多且深?未免過於多愁善感。”

李容若呵呵一笑,幾分自嘲幾分透徹,淡淡然似變成了方才呼過的一陣暮風。“或許是,”他伸出雙手,低眉哀哀盯著,“劍刃太鋒利,把你我他刺得千瘡百孔依舊淩厲不知疲倦。”

“容若,欲往何處去?”他瞧著他神容憂戚中帶著洞明,擔心他會離去,急急詢道。

他擡首,笑著看著他,輕煙似的。“太昊。”

“你先前不是說······”

他搖頭,嘆息一聲,眉間溢滿擔憂,卻緊抿雙唇。薄薄的唇,因著相互用力擠壓,呈出一道白路,這使得李容若整個臉龐似乎亦變得毫無神采精神頹靡。

兩人又沈默下去。只有飛鳥在空曠的空中啾鳴。

身後悠悠走來一個耄耋老者,老者眉眼微微泛上喜色,瞧著前方兩人略顯落寞的背影,笑道:“兩位有何煩憂?”

蕭煜與李容若聞聲齊齊默契地一掃愁容,轉過身去。蕭煜重新覆上平日裏翻雲覆雨的自信,而李容若則又是那一派恬淡又高離的姿態。

他們並不知曉,這面具切換得太過熟悉利落,便是悲哀。

“赤鎏國主有何事?”蕭煜問道。

“唉,陛下該稱我為郡王了。不知陛下與國士之煩憂,我能否幫忙驅散?”

蕭煜深深看一眼神容自若的李容若,笑道:“不知郡王可否借些賢人予朕?”

赤鎏國主隨即哈哈一笑,道:“聞說太昊受困,我便已先做好替陛下打理禦馬的打算。故而若陛下交代,我即刻便可走馬上任。只是我畢竟年老了,糊塗了,不若交予賢士能人罷。不知,”他轉過目光去看著李容若,“蔔太傅可用?”

李容若將詢問的目光遞向蕭煜,蕭煜接過,爽快答道:“自然是能的,朕······”他瞇著眼緊緊盯著赤鎏國主,“相信你。”

赤鎏國主點頭,道:“我既能把國交予陛下,自然是向著陛下的,陛下將禦馬玉璽拿去吧。手上拿著玉璽,陛下放心,我亦安心。”

“郡王多心了,若朕拿去了玉璽,你如何發號施令整治禦馬官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便心安做事罷。”

赤鎏國主點點頭。“蔔太傅提出,禦馬現下分崩離析,若要長治久安,必得······”

“你與蔔太傅拿主意罷,朕······累了。”他覷一眼見李容若累了,便說著將他拉了進去,繞進了屏風裏。

蕭煜看著現下過於沈靜的李容若,不免憂心忡忡起來。他不知,究竟是世事的蹉跎洗禮令容若如今矛盾搖擺,還是那安朱戰中穿心一劍······他在腦中浮起一個名字——沈青漣。

回太昊!

若是那一劍,只有沈青漣可救他。若是他亡,他亦不可活了。本來雙雙離去他並不憂傷,只是他覺得他二人現下似是繞了一圈回到了當初一般,他變得無法保證那唯一的江山牽絆到了九泉還有效用。

他不能讓他死。

回太昊!

草原的夜,同樣茫茫,卻比白日瑰麗。繁星閃爍間,連白日皆在醉夢中不動聲色陷入沈眠而不知醒。走走停停三千裏,草漸黃,葉漸落,步入仲秋的馳原郡已在蹄下。

那匹踏雪馬,籲籲朝天叫了幾聲,似是在與生養它的故土道別。馬嘶並不如何哀傷,南飛的大雁卻莫名染上了愁緒。

蕭煜看著那一排大雁排成個人字劃過半空,將手裏暖呼呼的菜包子塞到李容若手中,又為他將欲散不散的披風結子解了後緊緊系好。他二人各自牽著各自的馬兒在早市的人流中穿行。西市的早市,總顯得過分熱鬧,似乎人們早已安居樂業不需煩勞一般。只是,蕭煜與李容若知曉,此種光景在如今各國各自為政的境況下,並不能持久。而況若是戰火綿延至此處,此處的熱鬧便更快變為斷井頹垣。

蕭煜見一處茶棚後有一人舉著晶瑩的紅葫蘆,便咪咪笑著,快速舉步買下兩串來。

“容若,出行不便,只兩串,可夠?”

李容若看著他過於稚氣的笑容,禁不住怔楞沈湎。

“可夠?”他又問。

他點點頭,猶疑著接過一串攢在手裏,便又沈默下去。

城裏的人,似是越來越多了。蕭煜環顧四周,見許多人肩上挎了包袱,便知曉此些人定然是畏懼戰爭而北上逃離的黎民百姓。他百感交集,將嵌著求助意味的目光投向李容若,卻見他似是神游物外,便生生按捺下內心的疑與憂。

待出了城門,官道上人不似城內多了,蕭煜便橫馬擋在他面前,憂心詢道:“容若可是有心事不可與我說?”

他不答反幽幽問道:“死亡是何種滋味?”

他靜靜深切註視著他:“可甜可苦可痛亦可無味。”

李容若猛地一驚,隨即冷然一笑,道:“該上馬了,一群藍紫幻眼蝶朝前去了。”

“什麽?”他不理解。

李容若翻身上馬,看著不遠處一座低矮山丘。山丘光禿禿只剩些枝上殘葉在佯裝成發梢,而枯枝殘葉間,點著朦朧的淺淺藍螢。“天鴿被令弘都烤了,沈青漣便無法用天鴿與我傳信。”

“藍紫幻眼蝶?”

“嗯,此種蝴蝶為青漣特別育養,先前在安王府時他便偶借此蝶與我傳信。如今幻眼蝶聚集往東南而去,怕是要到雨花陵去。”

“那又如何?”他追問,只是心中卻突突猛躍。

李容若半掩眼中神采,道:“幻眼蝶向來分散四方,用時以藥粉相引,往往近者聞藥而來。今日聚集,除非······青漣在大量使用藥粉。而此種引蝶粉量大施用,則將變為至毒——三步丁。”

蕭煜睜圓眼眸,驚問:“三步而死?”

“是。”

蕭煜立即上馬,來不及多言半句,便與李容若一並驅馳在朝陽鋪滿的大大小小道路上。馬蹄疾快,二人心情卻沈重至極,連身後暗暗隨著的漆月的心情亦莫名沈了下去。

從馳原郡,直奔雨花陵,一路趕得順暢,第二日正午便到了雨花陵外二十裏地。道路兩側丘陵綿綿,丘陵上的茶園隱隱約約飄出些茶澀香味兒,這不禁使人身心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平靜下來。

前方有幾人背著行囊匆匆趕來,神色憂戚,瑟縮蒼白,似是受到了驚嚇般。

蕭煜駐馬相問:“幾位可是從雨花陵而來?”

那幾人聞言臉色又白了些,竟不似是站在明亮秋陽下的今世人。當中看來年紀稍大的人面無表情、語聲生硬地說道:“大曜與太昊於雨花陵惡戰,公子莫前往了。”

“可知戰況如何?”蕭煜問。

另一稍年輕男子沒好氣地回道:“我們都逃了,你說如何?”

“看來太昊形勢不容樂觀,容若。”

兩人眼神一交換,正欲揮鞭打馬,那年紀稍大的人速速打量二人兩眼,隨即大聲糾正道:“此戰太昊勝了,只是戰殍萬千,無一腳可踏之空地,著實是······慘。附近活下來的百姓,皆忍受不住而紛紛逃離。雨花陵,日後大約要成死城的。”

“歷戰之城,若民居遷移,大都如此。血流成河,大約是不願住的了。”蕭煜重重呼口氣,為太昊得勝而欣喜若狂,說話間,心下已然為廖起等有功之臣定下爵位。而百千黎民,若不願住,便罷了了。反正待到山花重新爛漫之日,新土漫上,自然人便逐漸願意定居下來。

他微笑著看向李容若,李容若卻恍惚著看著前方。

“血流成河倒不至於,不知是誰用了何等奇技,聽聞昨日近十萬兵馬悄無聲息莫名其妙便齊赴黃泉去了。這人亦是狠毒,瞬息生命十萬就此消逝,連兵器相接都不曾。雖是侵敵,可是這般下場,任何為報國家的男兒亦痛恨的吧。唉。”第三人長嘆幾聲,回過頭朝東看去,一臉驚俱與厭惡。

“嘿,聽聞戰時有一大堆蝴蝶飛向戰場呢,我現下見了蝴蝶我都發毛。”

話題一開,原本不敢相提的幾人話語便似水庫開閘洩出的水,奔流不止。

“這般美麗的蝴蝶,竟是被用作殺人武器麽?”

“若我是男兒,這般死去,不若敵人刺我一劍死去才好。”

“都是犧牲,哪需管是哪種死法?”

“那可不,血都不流,就像是被人偷襲一樣,只能證明自己無用。可若是流血死的,就大不一樣了,起碼有所抗爭,只是最終失敗罷了。”

“說得也是。”

“不知那位絕情的人是否還在?”

“或許是幾位呢。”

“應是在的吧,畢竟功勞還未領呢。”

“是呢,不然拼死拼活沒得功勞誰願意做?這世上當真為太昊的人能有多少?”

“太昊原本便是大曜爭權失敗的安王爺所建,將士們願意追隨他們,可我們這普通百姓只期盼安穩過活。原本想著安王爺手段好,頒布的詔令對百姓有利,便安下心來生活了。孰曾料想,這太昊軍隊如此羸弱,竟讓人家渡了江還掠了城終於到了雨花陵。”

“你這話就不對了,聽說咱們陛下野心太大,收禦馬國去了,才分流出大部兵馬離開邊疆駐地前往禦馬。若是兵馬皆在,我們太昊怎會贏得如此狼狽?”

“畢竟是贏了呢,期盼日後日子好些我便知足了。”

“是呀是呀,管是誰的天下,只要對我們百姓好,誰當君王都一樣。”

“陛下頒布的人口登記讓我們出去長居後就再進不得太昊,故鄉與親朋在此處,又不能心一橫去尋個安穩的國度,只望廟堂洞明,給我們祥和的生活我已經很滿足了。”

“對了,那······”那人說著,察覺身旁揚起了厚厚的塵土,他便停下往東邊看去,只見兩匹白馬焦急揚蹄淹沒在黃塵中。

“容若?”蕭煜在顛簸的馬背上為他神傷。

“駕。”

“容若?”他聲音又大了些。他的語聲中除了滿滿的心焦,此次還加了些顯而易見的慍怒。

“駕,駕。”

李容若抽鞭打馬,直打得馬兒忍不住嘶叫了一聲。他定定望著不斷接近的遠方,獨自沈淪,一不小心便從馬上摔了下來。他抓住韁繩不放,任由馬兒將他拉行了十數尺漸漸慢下來後,他又不顧韁繩嵌入肉中的痛楚一拍馬背飛身重新跨坐在馬背上。

見他如此心焦,背影中更有憂傷沈澱,蕭煜便知曉,定然是出事了。只是到底是何事,蕭煜卻不知曉,奈何他偏偏看著他拼盡全力地朝前路問道而不忍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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