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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爭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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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草低······現牛羊。

“陛下,陛下!”

蕭煜拉緊韁繩,迎著急來的林山宏駐馬。見他焦色異常,知覺定然發生了大事,且對己方不利。便特地打馬離人遠些,再次停下,似是被林山宏傳染,眉間不期然染上了憂色。“何事?”

“探子來報,大曜六十萬大軍壓境,方甸失守,雨花陵惡戰。”

如一聲驚雷,這話語劈得蕭煜呼地軟了身子,他歪了歪,差點便從馬上摔下。世界被濃霧彌漫,倏地暗無天日。如此的漆黑,他甚至不敢在漆黑中祈求撥開雲霧柳暗花明。可他好歹是帝王,是從那一場宮廷浴火中重生的帝王,是不斷追逐著與李容若比肩的帝王。是的,是容若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來登基為王,意欲吞並天下。這是他與容若共打的江山,他怎可就此一蹶不振?

他穩住了身軀,緊緊抓著韁繩。韁繩畢竟還是小了些,他便任由指甲嵌入肉裏,連曲起的指骨的澀白亦清晰可見。

一滴血紅滴在青青草原上。

他閉了閉眼,再次睜開便狠戾冷酷盈滿雙眸。“蕭澈,朕不會放過你的。”他調轉馬頭,疾馳到李容若身旁。只見他懷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只可憐的小羊羔,便瞬間思緒萬千,不知如何開口。

容若護著它,他又該如何護著容若?

他怔怔看著他將最後一只狼驅走,怔怔看著他小心翼翼將小羊羔還給少年,怔怔看著他輕輕笑著朝他而來。踏雪馬白得發亮,卻生生刺痛他的眼。

“容若。”他虛無縹緲地開口。

李容若不解,看一眼他身後不遠處呆滯的林山宏,不自覺斂起本就若無的笑意,張了張嘴,不忍相問。兩人對視良久,李容若終是浮起一抹寬慰笑意,說道:“你放心,我陪你。”

“容若可是······知曉了?”

他搖搖頭,不回一言。

“容若信我,真好。”他飛身過去坐在他馬上,在背後擁著李容若。他湊到他臉頰便印下一吻,很淺很淡的一吻,卻足夠深切。

“容若,大曜發兵六十萬,方甸失陷,雨花陵······”每一字他皆覺得在侵蝕他手裏握著的一切,似乎說出來了,他們便如潑出去的水,再也回不到手中。而到了雨花陵此處,他更不忍再說下去,只因他清楚,雨花陵於李容若的意義。他半睜眼眸憫惜地看著他,靜待他開口。

李容若朝他看一眼,眉間隆起沈重山巒,嘴角卻露出笑意,道:“那又如何?雨花陵······”他望向遠方,遠方皆是茫茫青綠,唯有天邊的幾朵雲在微微起起落落,捉摸不得。“早已是回不去的故鄉,如今若再去為它愁眠,我又該把你置於何處?看來大曜意欲直取九疇,難怪於虛若谷與禦馬聯合伏擊此等好事亦放棄了。蕭煜,我們······失策了。”

他恍惚著點點頭。他憂,太昊怕是守不住了,如此一來他們的功業,不啻竹籃打水;他喜,容若將他放在了心裏,縱然崎嶇亦願與他攜手共行。喜憂摻雜在心裏,怦怦跳時便將整個心頭擠滿了。他恍惚,他怕失去他,無策。

“你打算如何做?”李容若依舊看向遠方,幽幽的語氣似是無關痛癢的隨口一問。

“容若以為呢?”

李容若沈吟一番,臉色愈漸清冷。“雨花陵若是在戰,料想九疇有徐丞相、歐陽禦史守著,廖將軍定然帶兵在雨花陵,大曜短時內難以攻陷九疇。若是及時,沈青漣回到九疇,只要大曜將軍······領兵者是誰?”他突地發問。

“姬無雙。”林山宏不知何時已到他二人身旁,憂心忡忡回道。

李容若握著韁繩的手陡地一頓,悄悄看了一眼蕭煜。他如今終於明白,沈大夫時常獨坐時悵然與落寞的身影究竟為何。

甘願與不甘的抗爭罷了,只是多了些實實在在的心痛。

“姬無雙呢······”李容若仰頭向天,輕嘆口氣,不知在向何人說話,道:“本少主可能相信你?”他轉頭看向胡子已微微花白的林山宏,“大曜的冠絕大將出手,蕭澈此番是勢在必得。林將軍,向北甸城行軍罷。”

“可太昊若是······亡了,那······還要這禦馬何用?”

李容若冷冷看著這似乎已被感情淹沒的林將軍,道:“將軍對陛下與太昊之忠愛,我自是篤信不疑,正因將軍忠愛,我替將軍擔憂,擔憂將軍受感情影響而無法判清形勢。此番,無論太昊戰況如何,林將軍亦不可率兵回國。我等已在禦馬境內,北甸城就在眼前,而雨花陵遠在千裏之外,即便急行軍,一萬人馬,面對大曜大軍,作用甚少。若是令宮將軍所帶兵馬趕回,禦馬遺兵難保不背後出刀,不若安定禦馬,若是太昊守不住了,以禦馬為據地,卷土重來便是。只是,異地東山再起,毫無民心民力,難免艱難且風險甚大。陛下,”他鄭重喚他,“可有覺悟?”

蕭煜離了踏雪馬,重新坐回自己的白馬上,朝李容若綻出一個欲令他放心的笑容。這笑容,掩了太多太多,包括情意、不安與篤信,他卻深知他永不會放開他與李容若唯一堅韌的牽絆——江山萬裏。

他朝他點點頭。

此時,那幾位牧民悄悄聚在遠處說著話,時不時便看向他們。只是此番,肢體的動作卻柔和了許多。

而那位少年······

“外邦人,可是需要幫助?”

蕭煜厭煩般瞥他一眼,道:“你一個孩兒,好好牧羊便是了,何必走入這無盡的俗世中?”

少年不理會他的挖苦,爽朗笑著。笑聲揚了出去,有幾只牛羊聞聲擡了擡頭,便又繼續低頭享用豐美的草芽。

“你在害怕麽?”他朝他覷一眼,不理會蕭煜回給他的惡狠狠眼神,轉頭看著李容若,道:“阿嘛說,小蘇圖作為日後的頭羊,不容有失。今日你從狼群中救了小蘇圖,我們自當回報。阿嘛又曾說,世事萬變不離其宗,牧羊與牧牛牧馬一樣,表面相異,而本質千年不變。能牧羊,便能牧國。”

漆月在旁邊被攪糊塗了,拋了正事,抓住當中的名兒,詢道:“李國士救的是羊,而你是人,所謂蘇圖,是羊是人?”

少年毫不客氣地揚起嘲意,道:“小蘇圖是小蘇圖,蘇圖是蘇圖,名兒亦不一樣,此處最呆怕是你了。”

“你······”漆月鼻孔呼地重重噴出一口氣來,似是將心中氣悶之氣紓解出來了,便撇了下嘴算是了事。

蕭煜見屬下受嘲,本欲爭辯一番,卻猛然間從蘇圖清亮的目光中看出了端倪,自個兒便索性暗自思索。

而蕭煜這顯得突兀的忽然沈默,使李容若又多思量了一轉。頃刻後,他不理會眾人對少年的嘲弄與無視,反而變得對少年莫名多了幾許信任,直截了當開口便問蘇圖:“若是予你一國,你如何牧?”

“狠手得天下,巧手得人心。你要何種國?”

他看見蘇圖清亮的眼裏的,是透徹,像劃過夜空的流星一般閃耀。“統一昌盛之國。”他堅定答道。

“若是要此種國,你們早已在做,何需蘇圖多說?”

李容若一驚,隨即一憂。“可此時太昊危急,我們在禦馬該如何行事?”

“容若,”蕭煜聞他笑看風雲般的語聲卻透露出隱隱急切,忍不住笑著乜斜他一眼,“可真是天下典範,不恥下問。”

李容若不理會他,連眼角都不瞟過去一眼,繼續認真盯著蘇圖,只是接下來的話卻不知究竟對誰說。“處於事外,往往更能看清。”

蘇圖聞言一笑,負手背上,用腳驅使著馬兒在原地轉圈圈,一派大人的模樣。這令在場之人見了不免忍俊。

“看來李少主因著身旁之人的傳染,忘了去他國搜集消息,只記得北甸城中的某些人手了。”

李容若又是一驚,右手不自覺握在龍淵劍劍柄上。他無意識中便已感受到了威脅。

蕭煜與漆月、林山宏,亦是如此。

蘇圖看著他們本來在這天高之下難以引人註意的小小舉動,笑得更歡了,亦更純粹了。“放心,阿嘛說我們只是牧人,對其餘事情無甚興趣,尤其是紛爭。不過,我倒是有些消息想要告訴李少主。”

李容若目光炯炯看著他,防備著側耳。

“昨日阿嘛夜觀星象,蓍草蔔卦,得雙鷺頭,墜於天之東南,太昊守宮······滅。”他遙遙看了一眼正驅趕牛羊往小山坡去的幾位牧民,頓了頓,翻身下馬。蹲在地上,在草上用手畫了幾個曲線陣形。草兒水分充沛,不一會兒便又直起了腰桿。

陣形消失了,那四人卻未及時看懂。

“而後,北上,大曜守宮,亮。”

蕭煜與李容若對視一眼,皆滿眼不可置信。一陣風吹過,似是將心頭壓抑與擔憂皆吹散了,蕭煜終於笑了笑,卻泛著寒氣。他下馬,朝蘇圖一步步靠近。見蘇圖目光被手裏握劍的動作扣住,便特意將手松了松,再次握著劍柄時便更握得緊了,似乎蓄勢待發著準備瞬息之間揮劍而出。“你是說,太昊將被大曜所滅?”

蘇圖退後兩步,笑道:“孰知道呢,我連那雙鷺頭皆不知是何物,或許是······半分天下又何知?”

“休想。”蕭煜冷哼。

“話已至此,噢,要提醒諸位一句,不久前未央歸附天華。”

“未央國小,不過一城大小,壞就壞在它原本是大曜屬國。它如今改降,莫非······”林將軍緊緊皺起眉頭,滄桑說道。

“大曜與天華,若不是同盟合作利益往來,便是······大曜受到了侵蝕。”蕭煜平靜說道。

他太平靜,李容若便不免為他擔憂。當家國成為故國,城樓依舊,水榭依舊,人事早已非,卻總能令他不經意間回味那時的光景,即便引起他回思的只是廊柱上的一道劃痕。此種悲涼與孤寂,從記事以來,他已然忍受了正正二十年。他如今,莫非要看著蕭煜為政敵敗落而開懷,卻在過往一夜間蕭條而逐漸走向潰落?

經歷他曾經歷過的銘心痛苦。他不願它發生。

李容若緊緊抿著嘴唇,看向東方的天空。那一方天空正巧萬裏無雲,充滿著祥和靜謐的流光。可他卻在這般圖畫下發愁疑惑——水鳳,你置本少主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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