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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物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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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大夫又蹲在他滿院的草藥裏,在秋陽下專心地拾掇著。

宮之善領著李容若,老遠便朝他打招呼。羅大夫直起身來,滿臉喜色,迎了過去,道:“李公子和王······公子回來了?”

李容若點點頭。烏黑的眼眸直直看向前方,連一絲波瀾都無有。從前眸子裏常有的清冷,被一股子虛無代替。羅大夫自然察出了異樣,小心詢道:“李公子,可有事需要老夫驅馳?”

李容若揚起一抹微笑,道:“李某的眼疾,有勞羅大夫了。”

羅大夫拎起藥籃,道:“進屋去罷。”說完朝宮之善招招手,宮之善會意,伸手扶著他的右手,將李容若領了進去。

兩人一坐下,羅大夫便走到最裏的房間裏拿出他的藥箱來。他坐在李容若對面,端詳了他一番,伸出手去將他眼簾掀了掀,又拿燭火照了照。

“李公子為何受傷?”羅大夫說著,將他帶到床前,令他躺下。而後從藥箱中拿出銀針,拈著針尾便將它融在燭火上慢慢灼燒。

李容若眼神空洞,眉間卻泛起疑慮之色。“神荼以茶水黃符作咒,令我痛不欲生,終疼昏了過去。再度醒來時,已與蕭煜一同深陷山谷中。期間發生何事,我並不知曉。問及蕭煜,他亦不甚明白。許是咒術所害,亦可能是跌落山崖時磕到頸首。”

羅大夫邊替他施針,邊說道:“神荼可是那鶴鳴山主?”

“正是。”

“依老夫了解,這鶴鳴山主無有咒術可致失明。”羅大夫瞧著紮在他百會穴上的銀針,詢道:“李公子可覺疼痛?”

“不覺。”

羅大夫又在多個穴位上替他施針,並提醒他若是有任何異樣便及時告訴他。可一套銀針施下來,李容若皆呡著雙唇。

宮之善看著這滿頭甚至滿手的銀針,只能站在床旁幹著急。見羅大夫軟坐在椅上,搔首不言。宮之善忍不住說道:“羅大夫,究竟如何了?”

羅大夫聞言不答,看了許久李容若,而後起身拔針。“李公子,雙耳與平常相較如何?”

“耳力並無進退。”

“失明後可曾試過運功沖障?”

李容若聞言怔楞住了,機械地點點頭。

“李公子啊,老夫瞧你不似平常武林中人般急躁,怎此次如此糊塗啊。老夫不去問你為何如此做,只問你,可曾想過後果?”

李容若神容不禁軟了下來,似天邊的雲,柔柔中便已蕩向遠方。“不曾想過。當時察覺蕭煜瞞我,自知處境危險,不願累及他,一時沖動罷了。”

“若是如今再讓你選,你會如何做?”宮之善跨前一步,似乎這問題與他而言極為重要,說話時語氣都吊在了半空。可他的心情,正被踩在腳下。見李容若久久不答,私以為唐突令其不快,畢竟至此地步孰人願再歷一次?便又開口道:“是我無禮了,李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趕緊治好眼疾方是首要。”

李容若點了點頭,側耳聽著羅大夫充滿歉意的一番話:老夫醫術不精,對不起李公子了。公子下屬沈大夫醫術高超,如今未能寄希望於他了。敢問沈大夫何時能來?

李容若從床上下地,摸到竹枝,毫無心情起伏地陳述道:“沈青漣與我二人分散,如今不知生死。”轉身隨意朝一個方向淺淺鞠了個躬,謝道:“有勞羅大夫了,不叨擾你,我先回房了。”

宮之善輕嘆口氣,對一眼羅大夫驚訝的眼,朝他作個揖便領著李容若走了。

這一排排修竹響起了颯颯秋聲,卻不足以媲美風中梨葉的微微哼唱。李容若倚坐在欄旁椅上,側身閉目傾聽。在喧鬧的竹聲中,有梨葉互相摩挲的輕微動靜,遠處一聲雁鳴透進耳裏,他便淺淺笑了。身旁的竹枝噓地被風吹倒在地上而不知。

蕭煜在回廊轉角靜靜站著,周身滿是秋裏的蕭瑟之氣。他擡步走過去,將竹枝拾起後握在手裏,在他身旁坐下,柔聲笑問:“為何笑了?”

蕭蕭的季節裏,蕭蕭的人,在蕭煜看來,絕然不該泛起一種類似海闊天空的釋然笑意。他若有通天神力,他願令根深的寒來暑往為他移轉。若是在生機盎然的春日裏逢上他不知名的笑意,他會看到滿滿的希望。奈何事實並非如此,他只能輕輕地問著、無能為力地為他驅走那一層深處的淒戚。

李容若循聲轉過頭去,依舊笑著,道:“你站在那許久了,總該讓你坐一坐。”

“你知道我在?”

“知道。”

蕭煜伸手撩開那一縷飄到他臉上的墨發,猝然湊過去在他唇上淺淺印了一印。趁他懵懂之際,跳開幾步,一臉偷襲得逞的得意神情,笑道:“容若與我果然心有靈犀,這是給你的獎勵,感覺如何?”

李容若摸了摸膝處,面無表情地朝外伸出手去,不一會兒一只白鴿便落在他手上。他唇角愈發勾斜了,將白鴿移近,靠著感覺輕輕在它背上一啄,道:“你的如木頭,它的如流雲。”說完,他將白鴿放飛,挑釁地昂頭對著他。

“好你個娘子,竟然當著夫君的面紅杏出墻來了?不可饒恕。”蕭煜說著便跳過來搔他癢癢,奈何李容若偏偏不怕癢,只有他一人搔得歡。

李容若不禁嘲笑道:“幼稚孩兒。”右手朝前方一扣,本欲給蕭煜額前一個栗子,卻不料扣空了。李容若眼裏難得染上的笑意,倏地落了下去。那一片眼裏的星空,又被烏雲覆蓋了,嚴嚴實實地。

蕭煜瞧他失意,蹲在他身前,抓起他右手朝自己額前一放,道:“從今日起,我便做你的眼。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闔眸。”

“我曾於崖下告訴你,我此生絕不接受你,你為何······仍要如此?你與我,不過皆為江山終章,說透了,他日各自定會明白,我並非失了你不可,你並非失了我不可,何必為我掛心?”

“我若失了你,不可活;你若失了我,不可死。容若,何不承認?”

李容若輕嘆口氣,從他手中抽出手來,站起摸探著徑自走回房去了。

蕭煜亦起身,將竹枝靠在門旁擺好,轉身離去。他不曾料想,今日一句“不可活”與“不可死”,竟一語成讖註定了結局。頤衡寺方丈也好,桃花庵桃花仙人也罷,甚至於神荼,皆無法勘破他們糾纏的命輪。

半個月後,梧桐葉早已落光,桂花只剩一片片可愛圓葉。林山宏從馳原郡趕回來報喜,府中軍中一派喜氣洋洋。收歸了馳原郡,不止將駐守軍隊收了進來,亦相當於將天下良馬納於囊中,即便各國與大曜仍有種馬,卻終究不及馳原郡水土草料滋養出的馬兒。

至此,蕭煜趁勢稱帝,國號太昊,年號慶德。是時萬民同慶,大赦宇內。太昊以踏雲江為界,轄靖南、馳原、嶺東、方甸、九疇五郡,都九疇,以靖南天樞城為軍機要地。

九疇人傑地靈,山清水秀,物華天寶。南通靖南,北接方甸,西有高山屏障,東有良田萬千。地形易守難攻,交通八達,江南樞紐,最是繁盛。李容若對這一決定大加稱許,在眾人面前定下文治武功之韜略。

此後,蕭煜輕徭薄役,商農共同發展。法度儼然,陟罰臧否自有執度。廣開賢路,招賢納士。獎勵軍功,鼓勵征夫。一年間,已大有成效。臣直廉,民相親,雞鳴狗盜之事愈鮮。期間各國表面安定,皆私下定策蠢蠢欲動。坊間傳言:志勢天下獨步,領國士風騷,難囿於池中。蕭煜朝堂聞此但笑不語,唯心中昭昭,容若之功也。

諸多舉措,成效雲雲,皆為後話。

今日屬初冬之際,外頭冬陽暖融融。李容若披了一件薄袍子,摸索著尋到櫻花樹下,坐下,翹首閉目感受著樹葉縫隙漏下的斑駁暖意。來到九疇,便算作是困身宮中。所謂一入侯門深似海,從此宮外是天涯。蕭煜雖不曾令他禁足,只是這由商賈連片樓宇匆忙改建的宮中,氣息便比王府要深沈詭譎,這令他產生困獸之感。而對於前路,便更感茫茫——有意令千機臺助蕭煜一臂之力,到日後,是否真能得償所願?

蕭煜稱帝不久,自是有許多事需操勞。想來,他亦有三日不曾見他了。思及此,李容若揚起一抹微微發苦的自嘲笑意。

半空有一青衣翩然而至,帶動些許風聲,這令不知是何人來到的李容若整裝待發。

青衣一見他,便笑開了顏,喚道:“少主。”

李容若一喜,眉宇間倏地便綻開來,猛地站起,睜開依舊一片空洞的眼,左右顧盼,道:“青漣。”

沈青漣一落地便跪在他面前,道:“屬下未能保全少主,疏忽職守,請少主責罰。”

李容若聞言,不甚利落地將他扶起來,寬慰他道:“有你們至死相隨,我如何能對你們苛責?”他側耳,卻只聞得他一人動靜,又詢道,“怎不見可陵他們?”

“少主,可陵與小鏡子被一群黑衣人擄走了,屬下看這群人並非大曜追兵,只是不知欲行何事。”

李容若若有所思,沈吟了一番方道:“你又是如何逃脫?”

沈青漣眸光黯然,嘴角苦澀,道:“是他救了我。”

“他······既如此,他可有何要求?”人間能令沈青漣直譯“他”相稱而不願呼其姓名者,唯獨他而已。

沈青漣搖搖頭。

李容若久不得其回答,又問道:“是何要求?”

沈青漣至始至終不敢擡起的頭此時終於疑惑地擡了起來。這一擡頭,他便驚得猛地站起,激動問道:“少主,你的眼睛······”

李容若輕搖頭,道:“遍尋醫藥不得,羅大夫亦無能為力,你可有辦法?”

沈青漣慢慢平覆心情起伏,扶了他便進殿去了。只是這建築要說是殿,不如說是比平常人家稍大的一間屋子。蕭煜本極力反對,奈何李容若偏執一意,便索性由得他了。只是這屋的前庭,等到春來卻已是修竹茂茂櫻梨繁盛,夏來便亭水溶溶菡萏滿池,而冬來,卻蕭索了不少。

李容若在屋中向沈青漣言明可能緣由,沈青漣便辭了李容若去見蕭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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