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秋又來

關燈
仲秋又到了,桂花開了,黃澄澄的。時光荏苒,不經意間,回首又是秋深。物是人非,經年不變的,或許只有手中的糖葫蘆,紅艷艷的惹人垂涎。

李容若握著糖葫蘆,隨著高頭大馬上下起伏。秋風拂過,白紗輕輕摩挲在臉上,溫柔寧靜極了。許是生死常交替,在滿目的黑暗中,他更能傾心去觸摸世間。孩童的歡笑,夫婦的繾綣,農夫的鐮刀割在稻桿上的清脆,令他感慨。人之一世,或許追求太多便是罪過。只是良田千畝春花秋月,他終究無法舍棄那一份染了太多鮮血的仇恨,畢竟那是千千百百的性命。

“容若,到了。”

李容若閉目側耳,聞得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語聲,猶豫了許久,還是慢慢騰下馬來。還未待他松開韁繩,馬兒便愉悅地嘶鳴了一聲,撒開蹄子撞了李容若一下便朝街上奔去。李容若因著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趔趄後站穩,歪著頭聽著那馬的動靜。只聞得街上一陣喧鬧聲,夾著一個女子的驚呼聲,他皺了皺眉,道了一句:“秋來了,這馬兒怎的求伴來了?”

蕭煜聞言,走上前去撫了撫他被風吹翻折的白紗,柔聲說道:“情不知何起罷了,哪管春夏秋冬?我們進去吧。”

李容若生生站著,道:“宮公子手腕著實厲害,不知究竟是如何令靖南百姓與大曜為敵?”

宮之善笑笑,看著一臉得意的蕭煜,道:“蕭兄籌劃,宮某只是從旁協助,若要論功,應是廖將軍為高。”

廖起一手拍在宮之善肩上,豪氣大笑,道:“身為隱舍中人,不過是為主子辦事,何功之有?”

“不曾想,廖將軍亦隸屬隱舍,李某是著實吃了一驚。”他循著廖起聲音所起之處轉了過去,詢道:“白將軍與苗將軍如何了?”料想兩位將軍未出門迎接,怕是早已入了黃土了罷。

蕭煜見他對偏了,便扶著他肩膀,將他轉正過來正正對著廖起。

廖起見狀心下疑惑。然面對李容若詢問,便先放下疑惑,思緒重新回到兩位將軍身上後,不由地沈了沈臉色,不疾不徐緩緩道來:“白將軍深夜遭安朱刺客行刺,傷重藥石無治。苗將軍年事已高,早前遞了解甲書,未得蕭澈準允,便拖家帶口歸田去了。幸得如今林將軍來了,眾將士對於林將軍之事略有耳聞,日前經林將軍道出實情,便都氣郁不平,願意追隨林將軍。畢竟林將軍聲名在外,將士中多有仰慕其者。現下林將軍到西邊勸歸馳原郡去了,料想李公子有事需找林將軍,李公子若是急了,便來找我探查一番亦是可以的,只是有些事,恕廖某不能直言。”

李容若了然於胸,廖起不過是借林將軍告訴他他們對他仍有戒備罷了,便嘲諷笑道:“這安朱著實當了次烏龜背了個鍋呢,苗將軍行蹤派人跟跟,或許日後用得著。”

眾人聞言皆驚詫。難不成這李少主站在他們這邊來了?否則以民間傳言與林山宏、歐陽度兩人證供,千機臺分明與他們站在對立面,如何能共患難?抑或是只是李容若的權宜之計?

面對鴉雀無聲的眾人,李容若只笑笑,對著身側的蕭煜揚了揚手中的冰糖葫蘆。

蕭煜了然,笑得溫柔,對眾人吩咐道:“今日起,容若與我平起平坐,任何人不得對其僭越無禮。”

“公子。”

“這······”宮之善與廖起對了對眼,又與歐陽度相互望了望,道:“蕭兄,你可知他的立場?千機臺如何安排?”

“我做事自有道理,千機臺仍是他的,他愛如何安排便如何安排,爾等不得非議。”

歐陽度亦坐不住了,附和宮之善:“公子不可啊,亂臣叛賊,如何能相信?切勿不可將千萬人性命視為兒戲。”

蕭煜銳利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道:“若是往深了說,我們皆是亂臣叛賊。是我們奪了他的國,他的民,他的家,顛肺流離數十載,是我們欠了他的。如今我們北有大曜、天華,南有安朱,西邊龍章、東榆、禦馬、赤鎏,各國虎視眈眈,為得恒久,唯一出路便是一統天下。他日我們與各國較量,已目前能力,如何能夠?如今他願以禮相待共謀富貴,為何因疑心而自斷爪牙?”

宮之善驚得合不攏嘴,左顧右盼許久,方吞吐說道:“蕭兄······欲得整個天下?”

蕭煜堅定的眸子裏逸出自信與野心,點頭毅然說道:“是。”

歐陽度四顧,見周圍百姓無敢靠近,便上前一步,壓低了聲說道:“敢問公子為何有此大計?”

蕭煜看著李容若,沈吟半晌,方對歐陽度說道:“以戰止戰,一統並非野心,只為臣民。”

“既如此,更不該留虎狼於身側。”

“我意已決,多說無益。”蕭煜冷冷扔下一句話,便小心拉著李容若進府去了。邁過門檻時,眾人清晰聽到那似水柔聲輕輕逸出一句“小心門檻”來。頓時,眾人炸開了鍋。

“這李公子失明了?”宮之善皺眉說道。

“想來是的,先前他對我說話還是公子將他扶正了。”廖起說道。

“怎會如此?”歐陽度詢道。

“我們怎知。”宮之善沒好氣地白一眼這直來直往的白面書生,說道。

歐陽度回瞪他一眼,想來他幾近知天命之年紀,還不曾遇到一人一見面便看他不順眼的人,這著實令人無奈好笑。忽而憶起天壇蕭澈所言,忍不住沖口而出:“這李公子倒算是奇人,竟與公子行嫁娶之事。”

廖起嚇得腳一軟,慌忙追問:“確有此事?”

“不如問問他咯?”歐陽度杏眼促狹一扁,指著宮之善笑道。

宮之善瞪歐陽度一眼,他又怎會察覺不到蕭煜的心意,便心虛地對廖起說道:“不過是逃生之計,何必當真?”

“話可不能如此說,若不是當真,他怎會隨公子一同救我與林將軍,公子又怎會發方才那一番言論?怕是郎有心妾有意,你們家主子,想來已被吃幹抹凈了。”歐陽度朝宮之善一揚下巴,道:“呆頭鵝。”說完便揚長上街去了。

宮之善朝他背影齜牙咧嘴,重重哼了一聲,進府去了。

廖起如今沈著了不少,然面對如此情況,直接氣急敗壞嚷道:“這算什麽事兒?一百歲不死還有驚雷。”說完,府內府外看了一回,見不遠處那匹跑掉的白馬仍在糾纏一匹黑馬,索性奔出去硬是將它拉了回來。

這馬也是鳴不驚人死不休,在馬廄裏大吵大鬧,廖起終是派人請示了李容若後將它放了。這馬便又跑到那一匹黑馬旁,籲籲叫得開懷。

那黑馬的主人用腳踹它,生氣地尖聲嚷道:“誰家的馬,來胡亂認兄弟來了?再不來把它帶走,我便把它一同牽走了。”

路人見狀,笑道:“小姑娘,這馬瞧著不是認兄弟,倒像是認伴兒來了。這馬可真是奇了。”

姑娘聞言,嫌棄地朝白馬撇撇嘴,道:“我來尋我未來夫君未果,這馬倒先撩起我的馬來了,真可惡。”

姑娘上馬,抽鞭,奈何白馬依舊死纏。一人二馬,便如此熱熱鬧鬧中離開了眾人視線。

還是那間熟悉的簡樸殿宇,只是地上血跡早已清洗,那個相似六七的男子亦已葬在秋波嶺上。不知墳塋上是否長滿了野草,不知那棵紅豆杉是否在為他遮陰納涼。人去樓空,今日再回,唯有長籲短嘆而後淡定從容。

蕭煜看著窗旁桌上的黑白棋子,久久佇立。縱然裴緒之不懷好意,只是那段陪伴,卻成了他蕭煜一生中回首時難以磨滅的念想。他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似是仍在眼前,他起碼,該去看看他的。

李容若雙眸微閉,靜靜站在一旁,他不願打擾身旁沈浸在往事裏的男子。可他內心分明是難受的,感受著他的追憶而難受,感受著獨自的隱忍而難受,感受著那股涼涼的患得患失而難受。他本可說出來,可他仍寧願自己縮在角落裏面對,只因那時他的目的是接近他利用他,他尚且無法如裴緒之一般細細照看著他,如今如何能叫蕭煜不許緬懷?

日頭偏西,斜進窗子裏,留下一樹竹影。蕭煜回過神來,若無其事地說道:“容若為何站著?想來顛簸多日,早已疲累,先休息休息罷。”

李容若緩緩伸手摘掉笠帽,空洞的眼神瞧著前方,微微笑道:“如此我便先回房去了。”說完轉身,敲著竹枝,一步一步虛搖著朝外走去。

李容若嘴角的笑意逐漸消失。他是否在他身後輕輕摩挲著裴緒之常坐的那一方桌椅?是否對著早已幹透的硯臺黯然垂目?扶著門框朝右轉去,行了幾步,調整氣息調動內力,眼前卻不再如崖下那般出現亮光。一路蕭煜為他尋醫,這許多大夫卻皆無計可施。他唯一能寄希望的,唯有沈青漣,可沈青漣如今卻不知如何了。世間瞽者,聽覺甚是靈敏,只是他似是創傷不止一處,怕是兩耳練練亦不比尋常人聰敏。若是他一輩子如此,倒不如一死了之,免得連累他人。目下他只盼,沈青漣能完好歸來。

轉過回廊,遇著宮之善。趁此機會,李容若開門見山直接便問道:“將士心有依托有所奉承,林將軍之名便可收歸,只是百姓如何收歸?”

宮之善一掃先前不樂,志氣滿懷,道:“這可算是天公作美了。李公子可曾聽聞蕭澈登基前,江堤旁水沖現出一石碑,上有一物,龍游之姿。百姓口耳相傳,愈漸玄乎,乃有山人解箴曰:龍從雲,雲從水,水利萬物而多盤踞南方,南方有主也。人問曰:何主?山人答曰:終主。後,石碑一夜粉碎,不知何人所為。至那山人,世間再無見其者。”

李容若稱許笑言:“踏雲江以南比之北方更尚巫鬼兆言,此插曲實是助了蕭煜一把。聽你所言,此石碑並非蕭煜所為,那是何人?”

“不知,正因不知,更是堅定了我們的決心。”

“天命難違。”

宮之善點點頭,而後憂慮地看著李容若,問道:“李公子為何傷了眼睛?”

“不知。”

“可曾看過大夫?”

“一路看了不少,只是大夫們皆束手無策。而況逃亡途中,自是不敢逗留。”

“李公子,沈閣主何處去了?”

“途中分散,至今毫無消息。”

“那······小鏡子······”

李容若搖搖頭,問道:“羅大夫可在?”

“我帶你去吧,免得你磕磕碰碰一路。”

“多謝。”

“蕭兄有何事要忙不來助你一番?”

李容若手中的竹枝頓了頓,而後重新比劃起來。“貴人事忙,我一介廢人豈敢勞煩他?府中梨樹可還在?”

“在的,如今更是茁壯了許多。羅大夫這些日子有事無事便跑到你小院中的梨樹下搖著小扇子,有時聽聞他嘆息之聲,有時聞得他說什麽‘銜魄’還是‘斜魄’的,甚是奇怪。料想他許是無聊了,我便與他聊聊天,只是每次聊著聊著,他便訕訕揮手作別。李公子,此次你去找他醫治眼疾,順便替我探探,這羅大夫究竟怎麽了,也好令我向蕭兄交待呀。”

李容若微皺眉頭,點了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