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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神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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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一場滂沱下到五更,今日整片天空便藍湛湛的。朝著起伏小丘中的小路遠望去,天地清新明麗中無端多了兩分涼意。

大約是又要秋涼了。

千機臺早已分出許多人馬各自遁逃,剩餘蕭煜與李容若一行人數來亦有二十六七人,隊伍過於顯眼,行藏容易敗露。故為避免與追兵過多交手而致人員傷亡,蕭煜便在一大早與眾人商議,兵分多路逃回靖南。這自然惹了許多異議,畢竟對於下屬而言,在此風頭火勢下,主子站在自己面前受自己保護是最為安心的。只是人數確乎過多,經蕭煜一番利害分析,眾人唯有依計行事。

蕭煜因著自身是主要目標,為使下屬盡快回到靖南與靖南那邊先行接洽,便令漆月帶著隱舍十數人與他們分道而行。至於漆月這撥人馬究竟如何行事,便有賴於漆月了。

隱舍分道,千機臺飛花閣卻依舊隨著李容若。只因頂著熊貓眼的李容若,不知從誰手裏冷冰冰地接過白紗笠帽戴上,便又冷冰冰地不發一言只是站在一旁。下屬喚他,他便擡起眼眸淡淡掃一眼。下屬詢他,他只點頭搖頭相互切換,有時甚至似在太虛神游,喚其幾聲亦無回應。

看著這黯淡的身影,蕭煜自是擔憂不已。然擔憂之舉還未做出,便先遭受了李容若下屬的責難,甚而動起刀劍來。下屬為主子抱打不平,自是有理有情之事。若不是昨夜李容若下了命令不得內進,他們定然群起而上將蕭煜大卸八塊。而後來李容若又不曾召喚下屬,眾人只得按耐住想殺人的沖動,在薄薄的草堆上如坐針氈。

眾人動起手來時,李容若自顧走了出去。負手站在熹微的陽光下,看著早起的燕雀蹦忙在草間樹頂,忽而轉過頭去,以近似絕望至於了無生氣的語聲下了道命令後便又將自己孤獨地裹在面紗下。

“蘇末,帶眾人回雨花陵,尋到長老們,聽候差遣。”

千機臺經此一事,在都城的駐地定然已人去樓空,連大曜各地的正當門面生意,估計亦將一一被查封。算是飄零無居了吧。

蘇末見李容若失了常態,自是不曾見其如此。然卻乖乖領命,帶頭插劍入鞘。而可陵聞言又是第一個發言反對。只見他惡狠狠地刮了蕭煜一眼後,意懇懇地跑到李容若身旁,道:“少主,屬下們走了,少主安危豈非不得保障?可陵願意跟著少主。”

“請少主三思。”

“請少主三思。”

眾人幾聲勸諫過後,李容若頭也不轉地朝外走去,留下一地莫名的嗟嘆。沈青漣無奈一笑,道:“可陵與我留下,其餘人等便勞煩東方閣主了。”

這位飛花閣閣主東方望舒從李容若身上收回目光,鄭重朝沈青漣點了點頭,道:“沈閣主請務必照料好少主。”

沈青漣會心一笑,道:“東方閣主舍小成大,”他刻意向蕭煜投去一縷目光後,繼續對東方望舒說道,“沈某敬佩。只是奈何天不遂人意甚而弄人,沈某惋惜。天又晴了,望舒,走吧。”

東方望舒望著門外怔忪了片刻,如同木偶般機械點了點頭,領人行往東方。正獨自朝東南行走的白色人影,與飛花閣眾人的距離愈漸變遠。

蕭煜、小鏡子與可陵、沈青漣四顧張望,迅速追上李容若。

蒼穹八方,籠蓋四野。暮夏天開始漸漸升高,視野便開闊起來。只是秋涼方初始,趕了大半日路,免不得口幹舌燥。無人沈默著前行,一路謹慎留意四周,一路各懷心事秘而不宣。許是氣氛過於壓抑,看到不遠處有一駐馬處,更有涼棚兩頂,小鏡子忍不住加快了腳步,拉住蕭煜衣袖,興高采烈說道:“公子,有茶。”

可陵聞言朝那邊看去,嘲笑小鏡子道:“你應看到那馬,一共三匹,買了好跑路。”

小鏡子瞪他一眼,道:“三匹,如何分哪?莫非你打算扔下我與公子?”

“即便是又如何?少主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你家公子,是否理應報答一番?”

“喲喲喲,說得真好聽,分明是你家李公子圖謀不軌招惹殺身之禍,不過是恰巧同個敵人又同時與之分庭抗禮罷了。”

可陵大斥一聲,道:“難為我家公子一片赤心,孤身潛入安王府救你家公子,更令千機臺計劃臨時更改,這都氣煞祁長老了。你們得人恩果不自知便罷了,難不成還要以怨報德?”

小鏡子將信將疑本欲再開口反駁,蕭煜卻先揪住李容若肩上衣裳,道:“原本是何計劃?”

李容若搖搖頭,一身冷清繼續朝前走去。到了茶棚,點了一壺茶水,從從容容便拿起茶杯細看了幾眼,而後旁若無人地喝了起來。

蕭煜用力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長條凳上,吱吱幾聲響動,長條凳忽然便折了。蕭煜反應迅速一把站起,踢開斷凳,繼續追問:“到底原本是何計劃?”

李容若掃了一眼地上,眉頭微皺,暗暗驅使丹田,隨即大驚失色,只是表面卻依舊是那秋風裏天與雲那般高遠淡靜。“重要麽?”

他擡眸,透過微微搖墜的白紗觀察著那販茶的老人。只見那老人一副兢兢業業老老實實的模樣,細細在木盆裏清洗著茶碗。似是察覺到李容若的目光,擡起頭來平平靜靜看他一眼,見無甚事便又低下頭去洗茶碗。李容若從老人身上移開目光,盯著茶水,細聽風吹。

“重要。”

他嗤笑。“計劃如何不過是庸碌之人對於失敗的托詞,結果方是最重要的。既如此,你又何必需要知道我們先前如何布置?”

“結果如何?”蕭煜輕輕發問,生怕一不小心就將他驚飛出去。

李容若又嗤笑一聲,道:“你說呢?”

蕭煜眼看千機臺躲回雨花陵,輕嘆口氣,道:“容若,我知曉昨夜是我錯了。可我別無他法,你若是離開了我,我······”

“故而,幹脆做到極盡將我綁縛?你分明亦知曉,若是我要走,不管你做何事,你都攔不住。”

“是,只是,我願盡我所能。”蕭煜望著他說時,眼中擔憂與害怕趁著柔光一一析出,只可惜,李容若卻依舊盯著面前那茶水。“容若,告訴我,你為我,默默做了何事,又失去了何物?”

李容若握緊手中茶杯,道:“你可要賠?”

“只要你說。”

他放開茶杯,雙手垂下置於膝上,道:“原本計劃喬裝易容成守符侍衛,孰知那日一早探子回報堂堂安王爺竟被囚於安王府中。事發突然,臨時改弦易張,便改為去安王府行調虎離山之計。人手有限,故而······”他站起來,笑看他,“你需賠我——雙鷺符。”

蕭煜朗朗揚唇,道:“昨夜便許你了,你不需憂心。”到最後,天下還給他李容若,他心甘情願。

李容若不置可否,走到賣茶老人面前,遞給他一錠金子,道:“老人家,這馬我們要了。”

老人疑惑地看看他,看看金子,又看看那三匹瘦馬,道:“我老漢不願欺瞞客官,馬不是好馬,客官您瞧它們瘦的,拉在這裏一年了亦沒人看上。客官您真的要?”

“老人家您這馬是否要賣?”

“那是。”

“既如此,我買您賣,你情我願,不需多言。”說完,徑自走過去解開馬繩,飛身上馬,急急朝他們說道:“快上馬。”

三人聞言,雖不甚明白,只是聽取李容若語聲中罕有的焦急,皆速速依言行事。唯獨那小鏡子慢人好幾拍,還在糾結究竟為何要上馬。可陵瞧見,下馬沖過去在他額前爆了個栗子,然後一把將他推上馬去。

馬未甩蹄,五人面前便出現一個白色身影。此人單手、單眼,那一只失去耳廓的耳朵被掩在黑發裏。這人面無表情,如一根木樁子般立在那裏,只目不轉睛地盯著李容若。而眼眸裏的目光究竟隱藏何種意味,他人亦瞧不出來。

李容若輕舒口氣。他本以為這是蕭澈讓人在這茶棚的水裏做了手腳,而看老人行事亦不像是被收買動手之人,便幹脆買馬遁走。不曾想,竟是此人。只是他心頭又結了濃重的疑惑,不知這人為何要伏擊他們。

他感到在他身後的蕭煜明顯變得不安起來,只聽得他刻意冷聲詢道:“你是何人,為何要擋路?”

那人聞聲看向他,白衣在風中搖了搖,輕得連一絲風聲亦沒有響起。“在下神荼。”

蕭煜一驚,卻漸漸安心,道:“敢問天下赤子鶴鳴山主有何貴幹?”

“你二人歸命紫微垣,天下大兇,請務必隨我回鶴鳴山。”

“神山主可是在說笑?”

神荼但笑不語,只是看著李容若。李容若知曉茶水中壓住內力的郁壘散是他所下,卻不明白為何他如今如此處事,又想擺脫他離開,便道:“神山主向來身正磊落,今日的手段怎的如此卑劣了?看來是不願讓我等離開了,不知如何方肯放我五人離開?”

神荼掃了一眼其餘三人,道:“只需初心不改便是了。那三人自是可以離開,你二人,唯有兩種選擇,其一死,其二到鶴鳴。”

蕭煜聞言樂得大笑。“神山主可是小看我二人了?不管其一還是其二,皆要看看神山主有沒有本事。”

“不知服了郁壘散的李少主可還能逃?而這郁壘散,我可是加了料的呢。”神荼淡淡看著蕭煜,說道。

“不論如何,我自是做他左手右手替他把命輪交給他自己,神山主不需替他擔憂。”蕭煜翻身下馬,抽出龍泉劍,犀利的目光釘在神荼身上。

神荼輕輕一笑,道:“看來,神某白費功夫了。既然二位執意如此,便莫怪神某不客氣了。”

神荼抽出劍,卻是一把木劍。劍身光滑,看著亦是鋒利非常。只是神荼甚少用此劍來傷人,倒是常用其來驅咒。只是這咒,並不能長久,且十分耗費心力精氣,故而不能常用。好在他神荼聲名遠揚,天下敬之而甚少欺之擾之,唯獨所謂天命者煩之驅之。因而這一把不沾血的木劍,甚少使用。

神荼揚劍破符,口中念念有詞,看著李容若。李容若正疑惑他為何看著他,身上卻傳來一陣陣鈍痛。這鈍痛卻霎時如扇撕如帛裂,清晰幹脆而茫然生死。李容若陷入混沌中,只是下意識曲著身體,趴在馬勃上瞬間便汗如雨下。縱使堅毅冷淡如他,此時亦如初生嬰孩般痛便呼、苦便叫,只能摒棄意識靠本能行事。

蕭煜一把將他從馬上抱下,便將他緊緊橫抱在懷中,顧不得呼喚他,如出土的羅剎般陰騭看著神荼,心急如焚,喝道:“快撤了你的咒,否則我會讓你後悔。”

“後悔?你瞧我左手,你再瞧我左眼,你覺得我會否後悔?”神荼收起木劍,口中又快速念了幾句,黃符卻在風中飄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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