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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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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身冥頑不靈往風浪上去逐,方落得如此,他並無開罪你,你為何要如此做?快解咒。”蕭煜看了一眼笠帽早已掉落在地的李容若蒼青色的面容,只恨自己無法替他受罪,更無法殺了眼前此人助他解放。心中氣郁一交加,蕭煜身上便隱隱作痛起來。他驚疑不定,心焦如焚,又恐神荼襲來,多方壓力下,這痛便愈發強烈。不多久,他便再無力氣抱著李容若,只能突地單膝跪地,利用膝腿支撐著他。

神荼詫異不解,觀其臉色,不答反問道:“你可有喝茶水?”

蕭煜艱難擡頭看著他,既憤又急,搖搖頭,道:“你放過他,沖我來。”他低頭,替李容若拭掉兩鬢的汗水。汗水冰涼,令他的神經亦為之一縮。

神荼怔怔看著蕭煜與李容若,口中又念了幾句,蕭煜便更躬身下去,幾近伏在李容若身上。支起的右腿,亦微微顫抖起來。而李容若,則直接暈了過去。

神荼皺著眉頭就要走過去,卻遭到沈青漣阻止。沈青漣手一揚,擋住了他去路。“神山主,你不明白?”

神荼已被疑惑沖得頭昏腦漲,只弱聲反問道:“究竟為何?”

沈青漣轉頭看他們一眼,拿出一張藥方遞給神荼。神荼瞧見他鄭重而略帶傷懷的臉色,邊接過藥方邊仔細再去辨認他面容。看了一遍藥方,駭然失色,道:“你可是沈青漣”

“是,解咒吧。”

神荼心頭疑惑既解,聞言反倒哈哈笑起來。“如此一來,這咒便更解不得了。此二人,為禍生靈。李少主眼角處更有一朱紅淚痣,註定獨行尚可留存於世,一旦身心有所染,必定不壽而累及二海八國,不可不除。”

沈青漣更將身子挪過去整個擋著他們,堅定的目光沖進神荼眼中,擲地有聲說道:“敢問神山主,為何以神荼自稱?”

“自是以懲邪除惡為己任。”

“好,何為邪?何為惡?你所執邪與惡,浪湧於底與先死後生究竟孰是?”

“只要塗炭,皆是。”

“天道無常,塗炭是必然。十年生靈,百年生靈,你恰恰選了十年的。若他們二人攜手,選了那百年的,難不成神山主不會算麽?”沈青漣語氣愈發強硬,大有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會算又如何,不會算又如何?孰能預言他二人必定取那百年的?怕不是你沈大夫一時之計?而況,民相親,眾相愛,垂拱平章,何必非要爭奪不休?”

“故民敬你,只可惜短淺。”

“我已廢一手一目一耳,身上更有烙印篆刻,豈能遇難則退?”

“腐朽固執,原來這便是鶴鳴山主,談何天下赤子?”

神荼氣結,呼吸急促起來。盯著面前那擺出大義凜然姿態的人良久方緩過來,道:“第一,德政向來看帝王,不可確鑿;第二,民安當下,基本已享;第三,此二人生性淡情,不擇手段,不可信;第四,你站在廟宇,我站在江湖,不可相語。基上,你不必說了,讓開。”

“好,道不同,一言已嫌多。今日,我便向你借一個人情,放了他們,日後你若要我沈青漣盡點綿力,我自全力以赴。”

神荼看他認真極了,忍不住笑道;“若是日後,我讓你殺了他們呢?”

“只要今日放過他們。”

神荼挑眉,看了一眼沈青漣身後早已坐在地上的一雙人,又喃喃念了幾句後方說道:“好,莫忘了你欠我的。”

神荼轉身,繞進了斜陽裏,消失在一棵老槐樹後。神荼放過二人,自然並非因著日後可通過沈青漣找二人麻煩,以清除孽障。而僅僅是由於,沈青漣一番情意重罷了。沈青漣今日所為,待到他日他來尋他還人情,他便會將自身性命親自送到他手上。而借口恐怕是——他武功有欠,殺不成他二人。

今日,便當作是獻給那二人的重情重義的救贖罷。

斜陽又沈,已然是一炷香之後了。蕭煜已然恢覆氣力精神,只是李容若卻依舊昏著。沈青漣診查了一番,知曉已無甚大礙了,便建議眾人打馬離開,越快越好。

於是,蕭煜便將李容若囊於身前,與他同騎一馬。而沈青漣則嫌棄小鏡子,便將他推到可陵那邊。由於沈青漣單人獨坐,又只從老人家處買了些幹糧捎了些水,便給了他一匹最瘦的馬。沈青漣亦不惱,擺著一副不羈的姿態就融進了夕陽裏。

四人帶著昏迷著的李容若打算東行,而後過江南去,一路上在蕭煜暗地裏未搬上臺面的酒樓雜鋪進行補給。一開始可陵聽聞蕭煜所言便想插嘴,告訴他其實沿途千機臺亦有些生意他人不知,亦可暫時投住。只是剛冒出“千機”二字,沈青漣便慵懶地打了個呵欠,吸引可陵註意後趁機向他使了個眼色,可陵只得改而言其他。

四周空闊,晚風迎面拂來。隨著地勢騎馬向上,竟有一絲快意江湖浪跡天涯的瀟灑。

可陵回頭往後看去,夕陽剩一點餘韻。殘照裏,只有野草灌木在拉出影子。離城已遠,想來亦應甩出追兵大老遠。心頭頓覺舒暢了不少,只是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咕幾聲抗議起來,他尷尬地與聞聲轉過頭來的小鏡子對了幾眼,道:“看來今夜要枕天席地了。”

小鏡子白他一眼,隨即擔憂地看著依舊未醒的李容若。雖說李容若要的是大曜,明明白白就是蕭煜的仇敵。只是事到如今,一如當初還是未能分辨李容若究竟站在哪方。偏生自己又是那些是非分明且感情用事之人,心頭莫名存有的憐憫令他現下亦為李容若深深擔憂起來。畢竟不知那自稱神荼之人究竟是何人。說他是江湖游士,卻又要使計捉鱉;說他是神游道士,卻分明又是插足爭奪之人。最可怕便是那壓人內力的郁壘散不知被他加了何物,想來似是蠱,否則怎會破符念咒便生效果?而最為令他不安的卻是——蕭煜明明未中蠱,為何連他亦一同痙攣疼痛起來?

小鏡子對這局勢實在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任他一個天真難有計算之人,又豈能抽絲剝繭看到內裏的蠶?蕭煜了解他,便也任由他行事了。反正於蕭煜來說,從前除了隱舍,一切可有可無。如今,蕭煜倒對他多了個心眼,只因他要擋著小鏡子對李容若冒出缺心眼的話兒來。

真真是心頭人,他人碰不得。

“枕天席地,未必不是真自在。”沈青漣撫了撫因趕路而呼哧呼哧喘著大氣的馬兒,呵呵笑道。

蕭煜見形勢不算太壞,起碼未曾聞得追兵風聲,便稍稍放慢馬步。他右手執韁繩,左手緊緊抱著隨著馬勢顛簸的李容若,看了一眼前方,隨即便低頭深摯看著李容若。在夕陽的餘暉裏,偏出臂膀的頭被陽光染紅了,倒像顆冰糖葫蘆一般可愛極了。只是在暗影裏的臉色,依舊蒼白。值得慶幸的是,臉色雖蒼白卻亦不再泛青,這是好跡象。蕭煜心中甚是歡喜,嘴角便無意中漾出一圈溫柔的漣漪。

倘若,他能一直如此清淡地依偎在他身前與他言笑,便是要他轉世畜生道,他亦心甘情願。若是他能看上他的真心一眼,他便知曉,天涯海角、上天入地,他定然不離不棄。有詩言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想他蕭煜,入了相思門,害了相思苦,終認清自己的心究竟有多堅定,只是這過程,卻是曲折淒苦的。

“等入夜,便尋一處隱秘處歇息吧。”蕭煜剛說完,轉頭又朝沈青漣問道:“沈大夫你瞧瞧,容若身體狀況可還好?”

沈青漣汗顏,道:“無礙無礙,不久就會醒的,蕭公子放心吧。”沈青漣講完,生硬地扯出了點虛薄的笑容。須知道,這跑馬逃命還不足一個時辰,蕭煜便問了他同樣的問題不下二十遍。縱使關愛,李容若不過是先前疼昏過去了,身旁又有他這醫術了得的妖夫隨著看著,自然不需如此操著心來擾他啊。而況這是他自家少主,難不成他會不關心他麽?

蕭煜見其回應得敷衍,自知問得過多,便噙著一抹痞子般風流的笑意,道:“沈大夫莫怪,待你日後有了願意與你一同策馬奔騰生死不計的人,你便會了解,何為關心則亂。”

沈青漣聞言臉上無語的神情頓時僵住了。他曾有那麽一位人,駐紮在他眼裏心上,卻最終分道揚鑣各為其主。明明早已漸漸忘卻難得憶起,今日一提,他望著的前方荒草上,便似實實在在站著那人。

到底只是藏在了心裏,何曾忘過?

沈青漣垂了垂眼,淒涼一笑,轉過頭去問蕭煜:“蕭公子,你只看自己心意,你可曾問過少主如何思慮?”

他低頭,無言。

“若是少主不願,你強留他,豈非徒增華發?煩惱三千,何處是個頭?”

“沈大夫,你應明白,我只是······在救他。”

他在救他。

沈青漣冷笑一聲,道:“暗裏私心,明裏為他罷了。當初那事唯有你我、羅大夫與祁長老知曉,故而無人會將你與少主連在一起。若是真要救他,護好你自己,隱於草野不爭不搶,遠離爭鬥,這豈非是最為穩妥之法?然你卻偏要爭這一片冰冷山河,置自身與少主於危墻之下,你竟告訴我沈某是要救少主?”

蕭煜微微一笑,寵溺地看著身前眼眸緊閉的人兒,道:“他一生宏願,便是那雙鷺符,我便給他整片乾坤以保久長。沈大夫,你不會明了。”

“我怎不會······”他心頭澀然,雙手拉緊了韁繩,“蕭公子,難道要為此情而放棄自我?”

“不,只是恰巧,我與他要的是同樣的東西,又偏偏,我不太願守著,奪來只是為報鬩墻之仇罷了。如此,我便贈給他又如何?莫非這便是放棄自我去遷就他麽?”

“這恰巧又偏偏,真好。若是······”他忽而爽朗一笑,道:“沈某能料想,蕭公子與少主前路坎坷,望蕭公子一往而終不忘此心。沈某三十又六了,比不得你們年輕,自是難以陪伴少主一輩子,少主便交予你了。”

蕭煜不知為何心中涼了一截,似是不吉之事發生。右眼皮掙著跳了跳,他正想再說什麽,周圍人高草叢裏便竄出許多人來。這些人個個身著黑衣,帶著面罩,手握刀劍,密步朝他們沖來。

“糟糕。”可陵抽劍,慌忙四顧。

五人中,小鏡子連自保都成問題,而昏了的李容若更是任人宰割,三人拉兩人,面對如此眾多的武林殺手組成的追兵,自是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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