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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癡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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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已過,靖南郡王府內,梅花已然落盡,取而代之的粉桃於春風中翩然起舞。庭前前日新翻了些土,空氣中隱隱散發著青草夾泥土的清香。幾株新移來的梨樹,漸漸發揮草木在春天裏的蓬勃生命力,今日連蔫了的幼葉皆挺了挺腰身。

一位青白衣裳男子繞樹而來,過了一排修竹,扯下一片青翠竹葉,撚在手裏把玩著。“喲,千裏萬裏,還是你我最有緣分。”

坐在廊椅上的男子輕佻眉毛,不以為然,冷冷道:“你要如此說,我倒是不願再見你了。”

“喏,少主,撿回一條性命可不許如此對待恩人吶。”

李容若臉色升起猶疑,終是垂了垂眸,按了按心窩處,問道:“青漣,你如何能救回我性命?”

沈青漣轉開臉去,道:“我嘛,懂的是妖術,少主不需要管這些,只需知道你活過來便是了。不過話又說回來,那羅大夫保氣血丹倒是好東西,改日要要一顆來好好研究一番。”

李容若醒來後,對後來之事自然皆不知曉。也虧得宮之善一五一十告訴了他。若不是宮之善及時遞來的血丹,此時此刻他便只是地底下一具腐骨罷了。

此戰大曜大敗,皇帝卻遲遲不見來降罪,料想或許當真如可陵打聽到的一般。蕭商薨逝,秘不發喪。

只是,彌厄要來終將會來。

“對了,本妖夫提醒少主一句,勿要欺負安王爺,倘若安王爺逝了,少主亦不能久活。”

李容若清清淡淡朝他一笑,道:“若是不殺他,那千機臺……”

“少主!”一向輕佻不守禮法的沈青漣忽而板起臉來,“在你昏迷間,我已與祁長老商量過,只要最後目的達到,可留蕭煜一條性命。”

“其餘長老可知?”

“不知。”

李容若緊緊看著他,道:“你究竟瞞了何事?”

沈青漣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本是被氣勢威嚇住,硬是拉起了嬉皮笑臉,道:“喏,少主心思,我是過來人,明白。便編了些理由唬住祁長老,好讓蕭煜與少主共同活命罷了。怎的少主不樂意?”

李容若銳利的目光依舊緊緊盯著他,冷然道:“若是欺瞞,小心你性命。”

“誒誒,你這可不行啊少主,好歹我救了你呢,數一數,十個手指頭亦數不完啦。可能加上腳趾頭亦無法……”

“小容若,來與我玩罷。”

沈青漣一聽,差點歪倒在欄桿上。

李容若循聲看過去。梨花樹下站著個冷峻清奇高挑男子,一襲白衣外罩了觸目紅裝,正輕輕笑著。

李容若同樣抽了抽嘴角,隨後無奈輕嘆口氣,朝他招招手,道:“王爺,春寒料峭,進屋罷。”

蕭煜聞言,奔著跳著便跑進了屋,還不忘在廊道上一把將李容若亦拉了進去。

沈青漣看著那一紅一白進了屋去,他可不敢當著這癡癡傻傻的安王爺當面嘲笑,故而隱忍了這許久,終於忍不住捂嘴噤聲抽笑起來。

想他外界傳言的神醫沈大夫,怎會診斷不出這安王爺病情?只是,病榻上那雙狡黠威迫的眼神仍歷歷在目,便由著他罷。

都城翻天覆地,如今大曜又吃了敗仗。若是皇帝薨逝的消息正式傳來,三皇子登基,蕭煜不管於情於理亦都吃不了兜著走,而況軍中兵士定然又大加指責蕭煜不孝不義不去赴喪反而戰於陣前。於士兵來說,國君遠比蕭煜親戰更重要。而於蕭煜來說,與將士同戰同食生死相托,自然有他一番道理與用處,而這,在渺茫昏暗的將來,遠比國君重要。

而能否因受了刺激瘋了傻了躲過一劫,便唯有盡人事聽天命了。

屋內,蕭煜正趴在桌上對著瓶中一枝桃枝發楞。不知他在思索何事,李容若看著他側臉,仿佛覺得那不羈又冷傲的安王爺又回來了一般。

李容若走到窗旁,窗外修竹因風過而沙沙作響。李容若一個飛身,踏竹而立,遠遠望著府外街道上的行人商賈。

陽光打在他身上,顯得出奇靜寂溫寧。

蕭煜亦想跟著他飛出去,奈何一踏步內力一聚身上大大小小傷口便抽疼起來。他忍不住一聲大大的驚呼,直引得李容若翻進窗來。

“王爺,好生坐著罷。”

蕭煜撇了撇嘴,滿臉不情願,道:“你陪我。”

“王爺自己坐著可好?”

“你為何不能陪我?”

“我……有事。”

“何事?”

“私事。”

“那是何事?”

李容若瞧著他那明明清澈的眸子裏漸漸團了一團霧氣,再瞧他微微撅起的嘴唇,終是忍不住一把瞧了他腦殼一下,道:“小兔崽子,給本少主乖乖坐好,少問那些有的無的。”

“哼,我再也不理你了。”說完,他便撒著氣一溜煙跑出去了。

李容若極其頭疼且無語地撫了撫額,本欲隨他去了,然又憂其一不小心跑到府外去,便只好追了出去。

他忽而覺得,他妥妥成了奶娘似的人物。

他在府中遍尋不得,擔憂便湧上心頭。遇了小鏡子,硬是壓下心頭焦急,表面極其無謂地詢道:“小鏡子,可見到王爺?”

小鏡子自從那日見他被擡回來,可陵又向各人簡單說了一番前事後事,他便不再惡語相向,反倒冒起些許歉疚。後來又見癡傻了的蕭煜常常依著李容若,便如風中沙字般將前事一一抹去了。如今待李容若,一如當初安王府那般。

“不曾見,王爺不見了?”

“正是,方才……王爺如今小孩兒脾氣糾纏著,我一下沒忍住……敲了他腦袋一下。”

“哦。什麽?”小鏡子著實不曾料想自家王爺竟被人當頭爆栗,畫面感一下太強,驚呼過後他便哈哈大笑起來。“這是好戲。李公子,下次再敲,可要提前讓小鏡子去看看。哎喲餵,我的肚子啊。”

李容若見他笑得躬身彎腰,實在無法理解他為何發笑,自覺無趣,便任由他繼續捧腹自個兒離開了。

正欲出府尋找,沈青漣適時出現了。

“少主,出府做甚?”

李容若不理會他,依舊朝前走去。

沈青漣露了個興味笑容,一把擋住他去路,道:“少主,若是要找王爺,王爺就在府中,不必出去了。”

“沈青漣,你可是在監視本少主?”

面對李容若狐疑的眼神,沈青漣內心不免虛了虛,道:“屬下怎敢?只是方才聽聞少主問小鏡子之語罷了。”

“沈大夫,本少主了解你,你如此恭敬自稱‘屬下’,反常。”

“這……少主可真是難伺候,一會兒又嫌屬下不夠恭敬,一會兒又嫌屬下恭敬了,那屬下到底是該恭敬還是不該恭敬?”

“別貧嘴了,王爺在何處?”

沈青漣頓時眉開目笑,揶揄道:“自從少主醒來,少主可粘人家王爺了。”

“哦?改日本少主粘你可好?”李容若挑眉笑看他。心底卻著實不是滋味,不知不覺間,他與他便走得如此近了麽?太近,終究並非好事罷。只是……

“咳咳,少主,屬下怕死,”他擡眼穿過花木,急忙轉回眼來,道:“少主莫開玩笑了,王爺在你居處呢。”

李容若疑惑,卻亦邁著飄飄灑灑的步子走了。

到了小庭院裏,果見蕭煜正站在桃花樹下翹首癡望。

李容若輕輕走過去,朝他目光所及之處望了望,道:“王爺在此處要做甚?”

“小容若,那枝桃花好美。”蕭煜眼裏放光,眼底如深邃夜空星辰般熠熠生輝。

“嗯。”

李容若望著他,微微笑著。若是沈青漣能治好他……可沈青漣明明白白告訴他他無能為力,只能依靠蕭煜自身來痊愈。

心頭惆悵間,見蕭煜忽而踮腳而起,伸手折了那枝桃花,遞給他。

李容若一怔,擡頭望進他眼裏。他深邃的眼睛湖底裏,只有他一人倒映著。

兩年前,他曾折了一枝櫻花遞給他,告訴他他的諾言。今日,他遞一枝桃花與他,不發一言。

“你是誰?”

“我是蕭煜呀。”

“你是蕭煜?哈哈哈,不,你不是!”

他不是!蕭煜,堂堂安王爺,風流不羈,大器天成,獨步天下,哪裏是這癡傻男子?

李容若一把奪過折枝隨手一扔。眼角掃了一眼地上飄零的殘瓣,不屑冷哼。正欲擡步離開,卻見樹根旁散了些土。

李容若目光如劍緊緊扣著因方才之事而不知所措已然呆了的蕭煜良久,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樹根旁。隨手折了短斷枝,蹲下便開始用斷枝刨挖。

漸漸地,漸漸地,土裏露出了些晶瑩的鮮紅來。

未曾完全挖完,李容若癡癡站起,手中還握著斷枝,神情隱忍不已,道:“你是……”

“蕭煜。”蕭煜淺淺一笑,如往常一般添著幾許不羈,而此次卻藏了幾分眷戀。

一陣春風吹來絲縷花魂,繞著桃樹繾綣了幾圈方隨風而去。

“小容若,你今日為何總是問我是誰?難不成小容若不認識我麽?還是小容若討厭我?”

李容若一聽,頓時氣煞自己。臉色一白,差點兒背過氣去。狠狠丟了手中斷枝,頭也不回進屋去了。

“砰”,門又關上了。一如無法自辯的那日。

桃樹下的蕭煜卻撿了刨過土的斷枝,緩緩蹲下身去又為那瑩紅覆上黃土。

嘴角微微揚起一抹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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