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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賭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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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招呼中,唯李容若如不曾見不曾聞般,又悠然呡了口茶,看著杯中漣漪緩緩安靜下來了方擡眼看去。

蕭煜一臉冷然笑意坐下。“緒之。”

裴緒之聞言將一副卷軸從袖中拿出,攤到桌上後慢慢展開。

只見紙上是一幅幽雅梨花圖,畫卷左上方更有題詩,落款正是李容若。

白何見此,一臉皆是掩飾不了的振奮。又拿了密信與題詩筆跡對此,忽而一拍桌子,氣憤不已。“李容若,想不到本將差點被你耍玩過去。”

李容若朝蕭煜看過去,漠然的眼中似有一抹渺小若無的哀然。即便如此,語聲卻與往常無異。“不知王爺從何處買來的畫卷,筆跡竟與我的無甚異樣?”

“何處買?不需買,安王府中可有一堆容若用來打發時間的字畫呢。若是一幅不夠,恰好帶了十數幅過來,本王便讓人再取幾幅來。容若是否要想想到底該如何回答呢?”

他輕輕一笑,笑聲疏疏淺淺溢出白紗。“如何回答?回答之前,李某可否問安王爺一個問題?”

蕭煜在他身旁坐下,臉上算是無悲無喜,然卻有一絲嗤笑般的神容。“你問。”

“不知安王爺……”他頓了頓,眸光掃過裴緒之後暗了暗,嘴角依舊笑著,道:“為何要將李某的字畫……帶了出來?”

是“帶了出來”還是“留在身旁”?李容若不確定,因著無法確定帶來的缺乏感令他果斷選擇前者。至於“留在身旁”,在與他相似的裴緒之面前,如風中弱柳般毫無憑依甚至頗有一廂情願之嫌。他作為千機臺少主,怎能落了身份與尊嚴?

“容若驚才絕艷,雖習畫不深,然字畫亦能算上品。此番離開京城,家資財貨帶不得多,若是路上有甚需要,賣了亦可安身一陣子。如此輕便的財貨,本王為何不攜帶些呢?”

他不羈輕蔑地笑著,李容若卻一轉身抽出劍來,迅雷之勢便將劍抵他脖上。

雪衣翻飛過後,只剩下一陣濃重的涼意,恰似秋夜孤獨臥風而眠。

“大膽,來人,把這逆賊……”白何話未說完,便被蕭煜右手一擋收住了聲。

“容若,可否給本王一個理由?若是適合了,本王任你處置。”

李容若將劍又壓了壓,卻不說話。

“莫非,是為了這些將要用來變賣的畫卷?”

蕭煜看他依舊無動於衷,知其並非如表面展現般,遂展開手中畫卷。一副饒有興味的模樣細細看了頃刻,再擡眼便已經是一張冷肅的臉面。“容若此舉除了證明了此些畫卷是你的外,還證明了什麽?”

話音落下,周遭安靜得只剩白紗輕拂的散淡聲。所有人心頭皆明白,李容若此舉,無非亦因自身傲氣不願畫卷流於市井貶於俗利而證明了紙上字跡是他罷了。

所謂國士之風,難免或多或少囿於文人清骨。

然而令所有人振聾發聵驚訝不已的是,李容若在良久後卻朗聲大笑起來。伴著無以名狀的笑聲中隱匿的情感,李容若左手一翻笠帽,冷絕的面容便破空而出。秋風吹起黛黑長發,又令他冷淡了些,卻給人更為真實之感。

眾人面面相覷,看看李容若又瞧瞧裴緒之,雖驚訝不已,然亦不敢高聲發疑。唯裴緒之輕露譏誚又透徹的笑意。

稍彎劍眉一挑,李容若便凝視著他眼眸,勾了一邊嘴角,疏冷又邪肆。順著在他脖子上磣人滑行的長劍慢慢靠近他,待只剩最後一寸劍身仍在脖子上時,他停了下來。

望著蕭煜眼眸深處許久,李容若忽而笑得更為放肆。撚起蕭煜風中一縷長發,捋了捋後繞了食指幾圈。“還證明了什麽?難道王爺不記得了?敢問王爺,我李容若是誰?”

蕭煜望著他神容舉止,早已陷入目眩神迷中。慨嘆李容若何曾至於此,卻忘了應答。

“我李容若,可是安王爺家眷呢。”

語聲一落,驚疑便瞬間鋪天而來。

“家眷?不是吧!”

“什麽?”

“王爺怎會……男子?”

“我素聞王爺娶了董尚書小女,怎的……”

“金屋藏……嬌?”

“我耳朵壞了?快告訴我,我耳朵壞了。”

“莫非是兄弟?”

“你們太離譜了,我耳朵肯定壞了。”

“我們耳朵出毛病了,快幫我扯扯耳朵。”

“安朱給我們下藥了?”

是的,家眷。為何不言明是王妃,相信蕭煜亦是明白個中厲害。

奈何蕭煜回神後對此般行徑的李容若冷眼以對。“家眷?不過是在王府住了幾日,怎的倒貼上大床了?”

李容若頓時僵住,不發一言。眸中原本戲謔又認真的神采頓落,徒留一汪夕陽下的林中碧潭,孤獨得深不見底。

可笑,他李容若豈能自以為蕭煜能在嫌隙中助他護他呢?若是真要替他洗脫嫌疑,又怎會拿出謄了他的字的畫卷來?

更可笑的是他竟然有那種被護著的念頭與希冀,畢竟,不管他知曉與否,立場一開始便南轅北轍。談何相助相護?

李容若側頭看了一眼裴緒之,擡眼再看向蕭煜時,眸中似有一片飛雪翩然而過,而後悄無聲息中落入了眼底。“是麽?既如此,請王爺將畫還予在下,在下既然被眾人疑心,在下攜卷走後,再不出現便是了。”

一盤棋,下到自己處,便成了落索。到底,不過是千機臺又需重啟其他計劃罷了,有甚可惜?

可他竟忽而憶起那幾句籠絡人心的虛假諾言,憶起那春風裏的折枝,憶起那埋藏的糖葫蘆,憶起猩紅的匕首與最後三杯淡酒。

何時被蠱惑種下了情誼,他竟毫不知覺?

現下既然發覺了,便該斷了。“請王爺,將畫卷還給在下。”

李容若目光堅韌冷徹,手中長劍向裏靠了幾分,大有一番不依不饒魚死網破之勢。

蕭煜垂眸看了一眼逼迫的劍鋒冷光,道:“豈能如此輕易讓你回去?”

“王爺想怎樣?”

“與本王打一場,若你贏了,帶上畫遠走。若本王贏了,本王保你不死,但你需答應本王一個條件。”

“是何條件?”

“過後你便會知曉。”

“賭註未明,在下並非賭徒,為何要冒此風險?”

“李公子,你覺得你可以選麽?”

李容若聞言,沈默了,然而神色依舊不退不讓堅決不已。

良久,蕭煜終是松了口,道:“若本王贏了,李公子需留在此處伺候本王,直至本王讓你離開。”

李容若微微瞇了瞇眼眸,他自然知曉蕭煜有意羞辱他,冷硬詢道:“最長何時?”

蕭煜擡頭皺眉作思考狀,須臾間便笑著回道:“一年。”

一年啊,他與他相識不止一年了罷。

良久,李容若方淺淺逸出個“好”字。

蕭煜有他的如意算盤,他自然亦有他的如意算盤。若是輸了,雖不能拿回字畫甚至還需伺候蕭煜,然相信裴緒之不會袖手讓他靠得太近,而況待在蕭煜身邊不能不算作是一個繼續下回原局的機會。若是贏了,利弊皆有,不願多作思量。然不管如何,內心那即便淺薄的情誼亦需徹底澆滅。

兩人在眾人目光裏灑然而出,倒給人幾分江湖快意恩仇之感。

到了前庭,雖有綠樹紅花遮擋,卻無法停住他們的腳步。

兩人一相對,李容若手中摘葉飛花狠戾刺空而去。伴著寒劍,撕裂半空的悚然聲音頓時在所有人目中不斷放大。

龍纏虎鬥,兩人劍氣流轉間,早已忘了身份。其中數李容若忘得最為徹底。他們不是朋友,他只是在掙紮中盼望永久性摧毀某些東西。目光狠絕,那便是毀滅。

一招轉身倒刺,迅速回身又便蕭煜脖上刺去。招招狠戾,不留半分氣力。這逼人的氣勢,倒使得李容若像是在追殺一位恨不得將之拆皮吃肉的血仇般。

蕭煜不明了,在場眾人亦不明了。唯一知曉的便是,有可能一個錯身,蕭煜便葬於凝白衣尾之下。

劍氣沖揚下,鋪天蓋地的秋花秋葉被劍氣逼迫著團團奔逃、撕扯。而後被拋棄於地上,等著被葬入腐朽的暗黑裏。

蕭煜擡劍一擋,而後一刺刺在李容若劍身上。

冷光倏然停留。

“李公子,從前甚冷靜,怎的今日如此魯莽?”

“並非在下魯莽,乃王爺要求。”

李容若猛地撤了內力將劍一收,跳開了幾步,又凝了內力迎了上去。兩人又廝打起來。

蕭煜左一劍右一擋,嘴角露著冷峭的笑容。整體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自得,然功夫深者亦知蕭煜應對起來是下了大氣力。

“你早知功夫不如本王卻依舊答應,怕李公子要的,不僅僅是活頭與畫卷罷。”

“王爺豈非已將在下調查得清清楚楚了?何需來問在下?”

“雖如此,本王依然有幾事不明,李公子可否告知本王?”

位為千機臺少主,弒了董皇後,縱火清心閣,殺了董流煙混入安王府,叛當安朱軍師卻又救他靖南與默默換糧,今日又是密信被揭。李容若,你究竟何人欲行何事?

一處千機臺,不過是正當生意買賣團體。不管是絲綢、茶葉、胭脂、書畫還是柴鹽、草鞋、麻布、骨傘,一應俱全,唯獨無有一絲一毫不當意圖。蕭煜他是絕不會相信千機臺如此簡單樸素到供養如此一位少主。

見其容顏者,非瞽即亡。今日他自發脫了笠帽以真面目示人,分明是對他蕭煜與諸位將士投以信任木瓜,他又該報以何種桃李?

如此艱難抉擇,便讓決鬥定結局吧。

蕭煜長劍一反,朝李容若刺去時,彌漫劍尖的聲音猶如戰場上鼓風的獵獵旌旗,氣勢洶洶咬住他胸前衣裳。

李容若低眸,苦笑,擡眼,道:“王爺為何不刺進去?”只要刺進去,便如那日兩軍交戰時一般,浴血滿身、疼已麻木。

蕭煜笑笑,轉了轉手腕,長劍亦跟著轉了轉。李容若衣上便皺起了個淺淺的漩渦。望著那不斷緊密的漩渦,蕭煜收劍。漩渦便隨之平展開來,只是衣上比原本多了些許折痕。“本王意不在要你李虛懷性命,而是要你……輸。”

李容若收劍,轉身,一言不吭冷著臉走回裏屋去。

站在門裏,幾許陽光打到他身上,合著光中耀舞的塵埃,令人心頭忽而安謐起來。

“我李容若,一無下毒,二無傳信,言至於此。其餘無需再問。”

“砰”一聲乍響,兩扇重門便將所有人目光與他身影裏的世界相隔開來。

白何嘴角笑意盎然,道:“既如此,王爺,我等亦該回去了。此事,當另外追查一番。”

宮之善聞言一驚一疑,道:“怎的白將軍輕易便放過他了?”

白何白了他一眼,道:“過於輕易,便是拙劣。撞破傳信此等詭計,不過如一場兒戲。既然王爺與李公子原本相識,便……交由王爺處理吧。”白何又笑了笑,卻並不全然真摯,對著蕭煜續道:“末將相信王爺定會秉公處理,能找出幕後之手。”

蕭煜眉峰一挑,幾許讚許幾許防備地給他一個微笑,輕聲道:“白將軍好心計。若真是他,留下了他,倒為大曜省了不少麻煩。”

“也需王爺配合支持。”白何一拱手,施了禮,隨著已然踏步而去的蕭煜離開了。

宮之善側耳聞得兩人對話,心頭凜了凜。“王妃”被疑安朱軍師或細作,王爺即便與之生活將近一年對其亦能如此絕然,果真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然亦只有這般人物,方能覬覦整片離碎大陸。他能隨他左右,若有朝一日建功立業,實屬三生有幸。

宮之善回頭往緊閉的門扉看了看,呵呵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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