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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補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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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即將過去,桂樹梢頭隱隱藏著初冬的眼神。桂花不再爛漫而落,只剩些蒼黃在陽光下潸然殘留。

桂樹與梧桐下,一方石桌,四張矮凳,坐了兩人。桌上糕點靜默,茶水泛紋,更有棋盤激蕩。身旁白衣白紗輕拂。

“容若,用些力。”

蕭煜下了一黑子,眼角不擡便道。

一陣晚秋初冬相接時肅涼的秋風吹過,卻吹不倒白衣人手中的素白折扇。

裴緒之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以便忍住笑意,從罐中撚起一顆白子,思量了一番後落子。“王爺為何不用尊稱?”

“習慣罷了。”

“那王爺為何一開始不用尊稱?”

“緒之啊緒之,你道本王是何種人?”

裴緒之拿著棋子頓了頓,落子,戲謔笑道:“王爺麽……秋風仍要打扇之人。”

蕭煜聞言爽朗一笑,又下一子,便是一番新的爭鬥與安定。

棋盤上白棋漸漸被九合之勢而截殺,一局未完,宮之善便大搖大擺迎面來了。

“喲,王爺好福氣啊。”

蕭煜擡首,白了他一眼,道:“有事請講,無事請退。”

宮之善不需蕭煜言語,自個兒便坐在石凳上。覷著李容若,道:“王爺啊,你不怕著涼麽?”

蕭煜看著他,見其嘴角興味笑容,還之一抹得意神情,道:“本王樂意。”

宮之善見調戲不成,掃了一眼冷然如冰意態安然的李容若,砸了砸舌頭,惺惺皺眉道:“王爺,怎的此般待客?連一口茶水亦無?”

蕭煜左手朝身後一招,道:“容若,倒茶來。”

李容若唰地收了折扇,從容清淡走過花樹進了前廳,不多久功夫便捧著茶托出來了。茶托上置了一壺新茶與一套茶盞。

放好茶盞,斟茶,卻不見湯花咬盞。

宮之善擡眸看他安然若素姿態,不免慨然。果然是袖手瑣碎之人,非是一定身分而不能成也。又是能屈能伸之人,雖高傲有遺世之氣,然怕是城府甚深。

呡了一口茶,見李容若依舊站在蕭煜身後扇起冷風,嘴角一翹。看了一眼棋局,放下茶盞,道:“此局勝負已分,何必再下,不如去打馬球如何?”

“怎的你今日不需練兵?”

宮之善將手枕在腦後,凝望著高天,道:“安朱無異動,若是賽一場,將士們亦能熱血沸騰一番,補補士氣利於持續駐紮。”

“只怕白將軍不允吶。”

“嘻嘻,王爺,難不成你沒想過白將軍同意了我方來的麽?”

蕭煜起身,低眸迎著緒之的興奮神情,道:“緒之,走吧。”

兩人率先擡步往前走。

宮之善一擡步,發覺李容若只是站在原處望著早已涼透的棋局出神,本想拍他肩膀一下,卻倏地停住了,只笑著提醒道:“李公子,走吧。”

“去何處?”

“打馬球呀。”

“宮將軍好意,只是李某未得王爺命令。”

“管他的命令,走吧。”

宮之善將他袖擺一拉,他卻倔強地一動不動。再一拉,依舊不動。終於忍不住用上內力使勁一拉,只聽得刺啦一聲袖擺裂了個大口子。李容若順勢踉蹌一步,堪堪被宮之善扶住方穩了身形。

兩個俊秀白凈的人一支一扶正怔楞間,不遠處站在梧桐樹下的蕭煜不耐煩喊道:“若是不去便作罷了。”

宮之善松手,轉身向著蕭煜,道:“王爺可允李公子去?”

蕭煜眸中一凝,道:“腿長在他身上,去或不去,隨他。”

宮之善眉開眼笑,道:“李公子,走吧。你我兩人一組,定能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哈哈哈。”

宮之善清朗的笑聲回蕩在庭院裏,李容若卻實在無法開懷。他本想蕭煜去打馬球可以留他一許不被他辱沒的空間,然現下看來已成泡影。

他從未曾想過,在他身旁伺候著原來竟是如此壓抑郁結不歡,甚至有一絲絲嫉恨的味兒。

他握了握拳,須臾後又松開。

靖南郡屬於水鄉,遼闊而平坦的草野之地甚少甚至於無。而況,還需讓將士們可觀戰。於是,蕭煜等人便將就著在騰空了的操練場上上演一場馬球大戰。

兩隊人馬各有五人參與,一上場亦不管身份尊卑便馭著馬左拐右跑揮桿擊球。場上激烈、場下激動的境況自然無需多言。

只是堪比人仰馬翻的賽場內,一支長竿在瞄準馬球發出進擊的那一剎那,不巧揮桿者的馬馬身一側,整個跑馬揮桿軌道便移出不少。那將士身旁正好是李容若,如此一來,意料之中,那有力的長竿在擡空揮下半途正正敲擊在李容若膝上。

那人揮桿忽然受到阻礙,在喧鬧沸騰的人馬聲中似是聞得一聲鏗鏘,心頭一驚,轉眼望去,卻見李容若從容將馬球一揮而至宮之善身旁,全然不見絲毫受傷的痕跡。這位孔武有力看來練過幾年的將士見此不免心頭松了一大口氣。

雖說軍中馬球場上可以不分尊卑,然若是傷了尊貴之人,亦難以逃脫一頓責罰。因而,這位將士由此看來竟亦是幸運的。

最終結果,倒是在李容若預料之中打了個平手。蕭煜與宮之善何等人也,一為監軍王爺,一為大主將手下副將,無論哪方敗北,對軍中將士心態影響亦不好。此場馬球賽,不過是為了激揚士氣吐露胸中壯氣罷了,輸贏遠遠比不得平手重要而有利。

好不容易下了馬,擡眼望,殘陽如血,人的身影頎長而蕭索。在眾將士目送下,一行人心情甚好說說笑笑離去了。

離了眾多目光後,宮之善刻意放緩了腳步,“李公子,夕陽正好,我們慢點走欣賞欣賞可好?”

李容若看他一眼,見他眉間擔憂,著實不解,卻悄悄跟著慢下步來。“宮將軍,當真如此清閑?”

“李公子說笑了,難得白將軍讓我休息一天罷了。”

李容若不言,看著前方愈漸遠了的人影最終消失在轉角。

大概一刻鐘後,李容若終於回到自己居處。他倒了杯透心涼水,脫下笠帽後一口悶了,而後轉到屏風後,皺著眉頭掀起衣裳、褪下長褲來。

果見膝蓋腫起老高。

輕輕按了按,雖疼痛不已,然幸甚不曾傷及筋骨。只需撐熬幾日待消腫活血了便可。

小心穿好衣裳,跛拐了幾步轉出屏風,終於能忍痛正常行走。正欲到皰房取些涼水來代替冰水給膝蓋消腫,宮之善卻帶著一個人來了。

宮之善笑吟吟看著他,欲伸手扶他,卻因他冷淡的眼神而縮回手去。“李公子先去坐好罷。”

李容若看他身後之人一眼,道:“宮將軍可是帶人走錯地方了?王爺居處在東邊。”

“來的正是竹西佳處。”宮之善手一展,稍彎了彎腰,“羅大夫請。”

羅大夫朝李容若微微一笑,道:“公子久不見,怎氣血差了這許多?公子到床上躺下罷,讓老夫看看傷處。”

李容若驚疑掃了宮之善一眼,頓時明了。便乖乖按著羅大夫所說治起膝蓋來。

“所幸無傷筋動骨,然不可著涼,不可承重過度。用些藥緩陣子便好。”低頭配藥和水間,頭也不擡便對身後倚墻的宮之善吩咐道:“宮將軍與王爺說一聲罷,這陣子便讓李公子好生歇息歇息。”

“不必了,煩請羅大夫多跑幾趟替李某換藥便可。”

宮之善依舊倚著墻,只對李容若笑笑,並不言語和動作。

羅大夫去年便在安王府中見過帶了紗帽的李容若,自然亦是對這位“王妃”有稍稍些許了解。故而見其冷峻的臉上疏離倔強的神情,便也不強求,只吩咐他遇了重活巧妙躲開便是了。

羅大夫與宮之善走後不多久,蕭煜便冷著臉帶了人來,只是帶來的兩人手上皆各自抱了一床棉被。

李容若見了蕭煜不施禮,只是似有似無淡淡看著他。如此舉止,這陣子蕭煜著實見太多,只當是為保自尊的卑微的負隅頑抗而不與他計較。

“容若,被子破了,補好後再給本王。”也不等李容若搭話,右手一揮兩人便將破了數個洞的棉被一把放在床上。

李容若若有所思地看著蕭煜離去,踱到床前,只見被上的洞皆有拳頭大小,多數洞皆無有殘布而似是整塊被拉扯下來的。李容若看著這些洞不禁笑出聲來,到底是因何原因方能令被子破得如此奇妙?

天色早已暗了,今日不便又無甚胃口,便幹脆不到皰房去取晚膳。想著亦甚覺奇怪,蕭煜竟然未傳他伺候他?莫非,他已知曉?

即便知曉又如何?今時今日的境地,他李容若不過是一個比武輸了的奴仆罷了。

李容若臉上重新覆上漠然,將破洞棉被搬到竹塌上。

深秋初冬,天氣早已涼透,今日溫度更是降了些許。對於原本便體寒的李容若來說,如此天氣已然可算作仲冬了,只是少了雪罷了。

李容若挑著孤燈,哀愁地看著床上一床棉被與一張墊底厚被單。從心裏說,他仍多需一張棉被。若是深冬,少說亦要三張。為了棉被數量一事,他冬日裏時常懷疑人生。然而,瞧著自己的身形相貌,自然是錚錚男兒不錯的。

他苦笑一番,心頭除了為自己遭寒不快外,亦在為養馬的可陵擔憂。許久不見,不知他如何了。

雖說壞點規矩夜裏偷偷見見亦無不可,只是畢竟人多眼雜,還應從大局考慮。

隱忍不發,正是為了謀篇布局一鳴驚人。

李容若掃了一眼竹塌,熄了冷燭,蓋上被衾蜷著身子睡去了。

瑟瑟發抖了半夜,睡夢裏竟漸漸暖和起來。

夢裏陽光甚好,百鳥鳴啾,溢滿青草香。這是一個無饑無寒、無爭無奪的簡單安寧世界。流連忘返,便記不得歸途了。

窗外秋風驟吹,修竹梵唱終是叫回了李容若。

李容若睜眼,窗紙透了些光亮進來,原是已然天亮了。

李容若坐起披衣,忽而被眼前一個破洞驚楞住了所有動作。他看了眼空了的竹塌,忍不住微微一笑。

到底是他的關懷,還是他人的關懷?能避過他敏感神經的,此處怕是只有武功高強的蕭煜了。只是他到底不明白,他分明要羞辱賤踩他的,為何仍要如此做?

然而,無論蕭煜如何喜怒無常,他李容若的目的唯有一個——千方百計留在蕭煜身邊。

只是他未曾料想,不久後的一次感情用事而致忘卻立場,他最後只能心痛著離開,心痛著改弦易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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