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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與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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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王爺,醒醒。”

蕭煜猛地睜開眼睛,便見裴緒之皺眉擔憂的神情,伸手擦了擦額上冷汗,道:“緒之,幾時了?”

裴緒之見其清醒,舒了口氣,微微笑道:“才過六更,看王爺夢魘,緒之鬥膽叫醒王爺,王爺繼續睡罷。”

蕭煜低眉,搖搖頭,道:“不了,我出去走走,緒之繼續休息罷。”說著便起身披衣。“緒之不必跟來。”

推開門去,立於檐下,擡首仰望。月光依舊彌留,天邊尚未蘇醒。蛙鳴不已,鳥雀偶爾啾啾幾聲。蒙蒙泛藍的黎明前時分,原是此種模樣。蕭煜從那日以後便從來不曾再如此留意,直到今日。

蕭煜緊呡雙唇,眸中狠戾堅決,滿臉神情冷峻。一展衣袖,遠遠飛離寢房翻身上瓦。

有多久,未在夢中憶過那曾如鬼魂般纏繞他的不堪往事了?今夜夢魘,怕是受了昨日白日裏賊人自殺之事影響罷。心緒飄搖,望著淒迷清冷的月光,蕭煜忍不住握緊雙拳。

那年十七,他從人人欽羨的預備太子高座跌落人間地獄,他失去了所有,包括他自己。

這日小雪,都城所在恰巧下起了絮絮飛雪。在慣常的冬日裏,並不算格外蕭條。在翎清宮宮苑中練劍的蕭煜,倒是極歡喜這飛絮雪來與他作伴。

劍氣外洩,蕭煜周身片雪不沾,然他卻執拗地想挽起幾片飛雪。動作腳步移轉間,飛雪高低不定左飄右浮。劍身一轉,繞著一片飛雪轉圜,飛雪竟似被吸引般一動不動。蕭煜忍不住在向來清淡穩重的臉上揚起一抹恣意的笑容。

“皇兄,在舞劍呢?”

蕭煜聞聲,眼光依舊專註在那片飛雪上,敷衍點了點頭,道:“衍,有何事?”

蕭衍不語,咪咪笑著在地上撿起一顆冰涼的石子,一彈指朝他襲擊過去。

蕭煜耳聞異聲,轉劍過去,“吭鐺”一聲,石子回擊,那片飛雪亦隨劍飛走了。

“啊。”蕭衍揉了揉肩頭,一副要死要活的神情,道:“皇兄怎的還要挑回來?”

蕭煜將劍反置身後,轉身往屋裏走,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蕭衍笑笑,屁顛屁顛跟著他進了門。

蕭煜細細擦拭著劍鋒,喃喃開口:“劍,萬兵之君也,不知該以為‘君王’或‘君子’?”

蕭衍呡了口熱茶,怔怔看著他手上細布摩挲的劍鋒,道:“應當取決於持劍之人吧。”剎那回醒過來,訕訕一擺手,續道:“皇兄,今晚家宴可得準時到,莫要像以往一般遲了。”

“不過遲了一回罷了,需要總是提醒我?”

“皇兄,我這可是為了你好啊,今晚家宴可來了外人了。”

蕭煜擦劍的手一頓,隨即又動作起來,輕問道:“是誰?”

“不就是董尚書唄。”

蕭煜微微皺眉,沈默著依舊擦拭著長劍。尚書董瑾向來不支持他為太子,雖說各為其主人之常情,但畢竟是自己敵營之人,他自然對這尚書來他皇族家宴很是反感。可反感歸反感,他卻嗅到了一絲危險氣息。

“父皇可有說些什麽?”

蕭衍放了杯子,奪過他長劍,邊舞便道:“父皇言明只是一次家宴,不過是體諒董瑾年邁,董流菲又貴為皇後無法多見,便特例讓董瑾攜夫人與小女兒來罷了。”

蕭煜一聲不吭,沈思了良久,拋下一句“你先等我半晌”便自己出門往書房去了。良久回來,塞給蕭衍一封信,道:“若是我身陷囹圄,將此信交予林將軍夫人。”

蕭衍不免跟著一驚,急忙收了信藏在胸前衣裳裏,道:“皇兄擔心天有不測?”

“雖說家宴,然董瑾攜妻帶女,蕭澈前日又去了董府替父皇作慰問老夫人之舉,我擔心內有乾坤。”

“若是鴻門宴,我作皇兄的樊噲如何?”

蕭煜聞言欣慰一笑,道:“我們去母妃處如何?”

兩人相伴行走在宮城裏花道中廊檐下,身後隨了四五太監宮女。本來兩位皇子談笑風生,惹得眾人紛紛偷偷註目。不湊巧的是,對頭卻迎來一位雍容華貴之人。

兩人斂笑,臉上覆上一層疏淡有禮,不約而同行禮道:“兒臣見過顰貴妃。”

“兩位皇子是要往何處去?”顰貴妃笑意溫和,端莊有禮。

面對她兒子的勁敵依然能夠做到此番不爭不搶的姿態,的確是城府深沈不畏隱忍。蕭煜與蕭衍自然不會被她迷惑過去,但狹路相逢她以禮相待,兩人豈有針鋒相對之理?而況宮中爭鬥不比百姓人家大吵大鬧,眾所周知的波濤洶湧自然激蕩在風平浪靜之下。所謂笑裏藏刀,便是指宮中生活吧。

蕭衍微微笑著,回道:“有勞貴妃娘娘關心,兒臣兩人正要去母妃那處與母妃閑聊。”

顰貴妃臉上笑意更燦爛了,道:“懿貴妃生了兩個好兒子,哪像我家澈兒,成天價不知胡鬧些什麽,想與他談談天都還要遣宮婢去請。看著你們啊,本宮都要羨慕懿貴妃了。”微微挑了挑眼簾,續道,“二位皇子得空了也去本宮和皇後那坐坐吧,我們都不年輕了,皇後已三九,想來亦是盼望有個孩兒能與自己拉些家長裏短的。”

蕭煜與蕭衍臉上一怔,倒是蕭煜先反應過來,溫和一笑,道:“父皇的孩兒皆是皇後娘娘與各位妃嬪的孩兒,是兒臣等不該。兒臣等得了空,一定到華清宮與臻至宮拜見各位娘娘。”

“大皇子說到要做到啊。”

望著慈母般柔憐的目光,蕭煜微不可絕地拉了拉蕭衍袖擺,兩人跨步立定一旁,垂首,送走了顰貴妃。

蕭衍蹙著眉頭,不解又嫌棄,道:“皇兄,真要去與那些心狠手辣之人聊天?”

蕭煜向他使了一道眼色,隨後一把撞了他一下,道:“衍,註意言辭,豈能對娘娘們不恭敬?”

蕭衍撇了撇嘴,自覺卻不甘地朝天說道:“兒臣有罪,兒臣有罪。”模樣竟然還帶了幾分虔誠。

“娘娘,大皇子和二皇子來了。”

懿貴妃聞言喜不勝收,顧不得貴妃端莊,立馬起身便迎了出去。

“煜兒,衍兒,可來了,都怪你們父皇,非要因為錯傷了貔貅罰了你們那麽些天,連早安都不允許來請,可想死母妃了。”

兩人一見懿貴妃忙不疊匆匆淺淺行了個禮,便迎著母親特有的慈愛真摯目光泛上笑容。

蕭煜從婢女手裏扶了懿貴妃,道:“母妃不必擔憂,兒臣兩人好得很,就是手酸了些,畢竟兵法與律法都不好抄。”

懿貴妃眼簾低了低,緩緩拿起兩人右手,輕輕撫了撫,一張依舊柔美的臉上溢滿憐惜。靜默了許久,方放下手,笑道:“快來,曦兒剛做了糕點,有你們都愛吃的桂花糕。”

三人坐下,便是一幅平凡溫馨的家庭圖景。只可惜,他們終究處於宮中的漩渦中。也正因如此,懿貴妃與他們二人都格外珍惜每一點三人陪伴的時光。

原本有四人吧,只是······

夜幕未降,宮中便熱鬧起來了。說是熱鬧,不過亦只是禦花園一角比平日熱鬧罷了。宮燈在小雪日裏緩緩傳出溫暖觀感,待到夜來了,便比冬日深空星辰更招人喜歡,畢竟溫暖呢。

宴席大開,妃嬪與皇子皇女陸續落座。雖互相之間有說有笑,然卻是壓抑著的,無人敢大聲表達。而況,不知真假,卻知有真假,便更令人小心謹慎不願透露真實自己。

這便是百姓欽羨的生活。只知榮華,不知真情。

要說宮中最為純粹的人,除了不谙世事的孩子,也許要算得上懿貴妃。故而顰貴妃未進宮之前,懿貴妃身上獨特的氣韻獲得了蕭商近十年獨寵。這使得善妒的眾妃嬪乃至皇後都不敢使小手段。可畢竟風光過去了,近幾年,懿貴妃卻活得不□□順。值得慶幸的是,她的兩個孩兒終究還是平安長大了。這也許,是她唯一的安慰。

樹下走出了一群人,為首的女子意態高貴打扮艷麗,右手拉著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小男孩嘻嘻笑著,雖對人甚有禮貌,卻時而令人感受到不屑之感。即便如此眾人卻不敢有所僭越,畢竟皇帝最看重最寵愛的孩子便是他——一位最有資格與大皇子爭奪太子之位的皇子——三皇子蕭澈。

“見過顰貴妃。”

“多日不見三皇子,三皇子又俊俏伶俐了。”

顰貴妃與蕭澈落座右首,微微一笑算是回應。而後顰貴妃便與身旁的德妃談笑起來。

大概一炷香後,蕭商領著董流菲與太後來了。眾人站起行禮,得到蕭商允許後便稀稀落落漸漸坐下。

“今日家宴,諸位不必拘謹,否則何談‘家宴’?”蕭商微笑著目光掃視眾人,當落到蕭煜身上時,不自覺停了停,隨後又道:“今日特例允許董尚書與其妻女一同進宮,便與皇後好好聚聚罷。”

董流菲轉過頭去看著蕭商,雖早已從父親那知曉,但臉上神情依舊是欣喜不已,道:“謝皇上,臣妾可否與父親同坐?”

“哈哈哈,朕說過今日不必拘謹多禮,你去罷。”

董流菲得令施了一禮,便衣裙旖旎走到董夫人身旁,恰巧宮人亦搬了宮椅來,坐下。一家子便開啟了相聚的動容片段。

宴席不知不覺在人們觥籌交錯與歡聲笑語中開始了。蕭煜卻無有多大興致,只是靜靜觀察著眾人,時而淺淺酌幾口、拈一塊糕點便作罷。

“煜兒,多吃些吧,莫餓壞了。”

蕭煜聞言捧起面前的雪蓮釀,笑了笑,道:“母妃不必擔憂,兒臣會吃的。”

“煜兒啊,”懿貴妃忽而一臉整肅與不忍,道,“苦了你了。”

蕭煜放下雪蓮釀,不解:“母妃為何有此言?”

懿貴妃搖頭輕輕嘆息,目光凝視著蕭商,深情又悲傷。若是煜兒不是大皇子,若是煜兒生得平凡些,若是煜兒稍微黯淡些,或許,煜兒便不必遭受太子爭奪帶來的苦難。可偏偏獨步天下之勢他與生俱來。作為母親,他不求孩兒能如何天下無雙,只求他一聲平安順利。如此簡單的願望,卻註定要落空。懿貴妃忍不住偏頭看著食不知味的蕭煜,輕輕閉了閉眼簾。

蕭煜自顧嘗著碗中的雪蓮釀,低下的眼中見著一縷晶瑩酒水瀉入杯中。擡眼,那幫著倒酒的宮女便放下酒壺,拿了身後另一宮女捧著的幾個酒壺中的一個,繼續一個接一個幫倒著酒水。

蕭煜見此,便卸下心頭疑竇。為了讓母妃放心,他只得吃完了手中的雪蓮釀。而後順手拿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與蕭衍聊了起來。雖極度欲回宮,然蕭商仍在談笑風生,他作為兒子,只能隱忍著等待宴會結束。

宮中盛宴,自不必多言。酒醉飯飽,宮人攙扶著各自的主子相繼離場。

離場時,蕭煜已有幾分不清醒。他喝得不多,正常下不過只能當做是喝了茶水罷了。只是今夜,卻異常醉得意識迷蒙。

“衍兒,你送煜兒回宮吧。”

“是,恭送母妃。”

蕭衍將蕭煜攙扶回翎清宮,路上還不停抱怨蕭煜長得高,說到底不過是抱怨蕭煜重罷了。他本可讓宮人伺候他,他自己在旁隨著便是了。然而對於他親皇兄,他卻不免想要保證他的安全,便親力親為了,而況他現下意識不清。

將他安置好,本欲陪著他,卻不料宮人來傳話蕭商召見,無奈之下只得將沈睡的蕭煜拋下。

世事機變,蕭煜終於還是走上了屬於他的坎坷人生——為所願所求耗盡心力。

是夜,極度寂靜,仿若不似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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