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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出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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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表姐,你……”看著董流菲貼身宮女領命出門,蕭澈忍不住皺眉欲阻止。

董流菲輕蔑掃了一眼蕭澈,道:“今夜便是絕佳機會,本宮要令那常戚戚再無有戚戚的機會。”

“莫非,這火……”

“瞎說什麽?明知皇上親自下令清心閣為禁地,本宮豈會愚笨到真以為小樓普通?冒險放火去燒只為殺一個常戚戚?”

“表姐,臣弟覺著,這火蹊蹺,不可妄動。”

“哼,又不是我倆放的火,不過是借場火殺一個琴師罷了,難不成皇上還能因此削我後位?難不成皇上不要朝中大半大臣?”

“表姐,此等話不可亂說,請切記。”

董流菲嘆了口氣,深深看了一眼蕭澈,笑得欣慰,道:“澈兒,你終於長大了。”

蕭澈笑笑,暗自沈默。

白日時,去李容若那處後他便去了禦書房,並在禦書房中見了蕭商。現下想來,他發覺自己其實遠遠未曾長大。

在浮華的人耳裏,蟬鳴是聒噪的。禦書房外的蟬鳴,別有一番耐人尋味。

“父皇,難道你不覺常……公子很可疑?”

蕭商沾了沾筆墨,頭亦不擡,順口接道:“的確可疑。”

“既然覺得可疑,父皇為何仍舊要親近他?”

蕭商笑了笑,繼續埋頭,道:“澈兒,你不懂。”

蕭澈一屁股坐在椅上,深深看了蕭商幾眼,欲言又止,還是蕭商感受到不對勁讓他說他方支吾著:“父皇,難道是……對他……生情了?”

蕭商一頓,黑墨沿著筆尖滴了一滴在紙上,隨即緩緩暈開。黑墨滴落,一剎那措手不及,一剎那又沈靜優柔,恰如此時蕭商的心境。“煜兒,你終究還是不夠沈穩多謀。”

“父皇,如若並非如此,你為何寵著那常公子而不去嚴刑逼問他?畢竟他藏了五石散。”

蕭商“啪”的放下筆,嚴正盯著蕭澈,道:“別以為朕不知道你們的把戲,拋卻你們的利益訴求,即使是為朕好,朕亦不能讓你們玩弄於鼓掌之中。你們好自為之!”

蕭澈嚇得呆住了,直勾勾傻呆呆看著蕭商,許久不能反應過來。

蕭商瞧他模樣,輕嘆一聲。澈兒終究比不得煜兒啊,奈何答應了燕兒讓澈兒當太子,而此時煜兒又相當於廢了,澈兒不當太子誰能當?衍兒?還不如澈兒來得好些。今日田地,已然不能令他乃至他們父子有回頭路可走。“父皇只是欲擒故縱罷了。”蕭商如此說著,內心卻明顯底氣不足。可他又分明清楚,若是有何人何物會威脅到他大曜王朝,一經發現他便一律斬草除根絕不姑息,哪管自己或他人是有情還是無意。

當理智遇到情感,誰又能保證仍記初心?人類的情感,明明一無所用甚而成為負擔羈絆,卻總有那麽些身不由己,終究令自身捏著自己的情緒愛好去取舍,所謂利或不利、該或不該,早已拋諸腦後。因而,切勿輕視所有的交往,盡管有些僅僅是匆匆擦肩,重視並且暗自依據現實觀照來采取行動,方是能護佑渡船駛向上游的正確做法。

奈何人終究是感性的。

蕭商又拿起毛筆,靜靜描繪著文書上的大曜山河,嘴角拉起一抹志得意滿的嘲諷的笑,約摸是想到了那個令他生疑又不願割舍的清冷男子了。

初夏甲子酉時,清心閣失火,帝急調禦林軍。禦林軍分兩隊,一隊竭力救火,另一隊圍錦樂宮。

“太子殿下到。”

李容若似是不曾聽聞傳報,目光透過白紗朦朦朧朧仰望夜空。遠處的火光躍動,令他全身都染上一抹妖冶的淡紅。

“今夜月好,倒是適合出奔。”

“常公子此是要坐實自己的罪名畏罪潛逃?”

李容若轉過身看著冷冷笑著的蕭商,他不明白為何蕭商的笑意裏分明裸露著不舍與惋惜。既然欲殺他,便不該再如此殘存一絲奢望。也許蕭商,亦是孤獨的罷。李容若輕笑出聲,擡眼看著剛剛走進的蕭澈。

“父皇。”蕭澈皺眉頭行禮,看著李容若,滿眼憤恨,大有一番殺之而後快的淩厲希冀。他不知道為何這位常戚戚死到臨頭依舊是一片清風兩袖從容不迫。正因他摸不透,方覺得李容若那一聲輕笑裏竟充滿了嘲諷與不屑,這令他更為厭惡他。

蕭商掃他一眼,隨即依舊緊盯著李容若,似是生怕他忽而消失不見般。“澈兒,回宮去。”

“父皇,讓澈兒來助父皇一臂之力。”

“哧”,一把亮晃晃的銀劍在這初夏裏冒著寒氣逼迫著李容若。

“澈兒,回宮。”蕭商皺眉,聲音亦冷硬了幾分。

“父皇,”他慌忙轉頭看了一眼李容若,“這人大難臨頭依舊不畏不懼,怕是不同尋常,兒臣擔心父皇,就讓兒臣協助父皇吧。”

“澈兒,你不是他對手。”

“父皇?”

蕭商灼灼目光中多了幾許陰狠,擲向李容若。伴著冷誚的笑容,蕭商抽出隨身佩劍,加了幾成功力一手將它直刺向李容若。

李容若不著風雨輕松一轉,聽得身後木墻發出一聲割裂悶響,便笑道:“太子殿下該聽聽陛下所言,切勿心思不正輕舉妄動,否則……”他走過去抽出劍,看了一眼木墻創傷,“草民想不到陛下亦有幾成功力呢,只是,陛下若是想殺了草民,怕並非易事。”

蕭商神色驚惶一閃而過,取了身旁侍衛的劍,緊緊握著。“常公子驚才絕艷,當然有理由自傲,然宮中禦林軍與眾多守衛,亦不是吃素的,只怕常公子硬是要闖最後滿身掛彩被捉拿押送到天牢。”

“哦?敢問陛下,草民所犯何事竟要到天牢去?”

“倒是朕要問問常公子,常公子為何要出逃?”

“陛下禦林軍圍堵,難道草民還能認為與自己無關?”

“若是朕說……無關,你會如何?”

李容若看他小心翼翼的表情,心下冷然。淩空甩了甩長劍,劍身劃過煩悶不安的空氣,吹出幾聲沈嘯,順便將氣氛緊張度又提了提。“君子尚且不立危墻之下,何況草民呢?”

“無罪出逃,乃是自招。”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陛下難道會相信草民?”

“你若是……”蕭商頓時停住,眸光中多了分憐惜,甚而不易察覺的淺淺的懇求,“你若是斷絕與安王爺來往,安心在錦樂宮度過餘生,朕便……相信你。”

朕說與你無關,朕說相信你,便足夠了吧?

若是世間之事通通如此簡單,世上便再無矛盾糾結。

“哈哈哈……”李容若大笑不止。狂傲、憐惜、可笑,通通揉進了笑聲裏。堂堂帝王,為他如此,豈不可笑?他畢竟是發現了他入宮動機不純,即便如此依舊選擇將他好生招待著囚在宮中,並且刻意不去想、不去查。他對他竟真如此沈迷麽?只可惜……“陛下,草民意在安王爺,請陛下放草民出宮。”

宮中有他日思夜想的藍田玉,民間卻有他必須要叱咤的江湖,既然呆在宮中不得進展,便先出宮為要。不知安王爺若是聽見“意在安王爺”一句,會如何氣憤?怕是恨不得殺了他罷。原本便一觸即發的父子關系,若是因他這一句話而雪上加霜,倒也正合他意!

“你……好,好,既然如此。”蕭商一臉冰冷,眼神狠絕,轉身出門,邊走邊續道:“常戚戚冒大曜大不韙服用五石散,壽辰聯合亂黨刺殺朕,今日更是縱火清心閣,特打入大牢等候發落。”

“是。”

禦林軍蜂擁而進,連窗子都被堵得死死的。若非會隱身術,李容若是真真不能輕松走出這錦樂宮。而況錦樂宮外還有大群禦林軍在候著,若是要逃出皇宮,亦是難上加難。然而,他是李容若,獨行天地的李容若,又豈會如懦夫般知難而退?

李容若看了一眼蕭澈,從他臉上掩映不住的得意神情中為自己又捏一把汗。不用說,除了蕭商的部隊,他還需應對董流菲與蕭澈的手下。雖早已想到會有此番局面,卻苦於時間倉促條件受限無法安排布置妥當的應對策略。那麽此境況,唯有靠自己殺出一條路來。

待他出宮,他必得好好質問蕭煜,究竟為何蕭商與蕭澈會篤定他與他往來。他曾經笑調自己為蕭煜找麻煩,卻不曾想蕭煜亦為他找麻煩。

這倒算作“志同道合”。

李容若輕哼一聲,轉身一手拍倒一個侍衛,奪了他的劍,便一絲不茍行雲流水發起招來。

天邊漸漸黯淡下來,可見清心閣火勢已被控制。然而李容若這邊,卻依舊打得火熱。

“大膽犯人,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犯人?還未審問他便成了定罪的犯人了?

李容若嘲諷一挑眉頭,一手橫擋,劍便往前方掃掠而過,頓時空氣中又添了幾人的血腥之氣。

黑壓壓一片禦林軍,李容若自己心裏亦虛了虛。他萬萬沒想到,蕭商在蕭煜的問題上草木皆兵,即使只是聞說他與蕭煜來往,寧可大動幹戈亦要消除一切可能的障礙。李容若事實上沒有資格如此去怨責蕭商,因為李容若自己本身亦是這般人物。

錦樂宮可熱鬧了,似乎把周圍整個夏天的喧鬧都提前吸了過來。沈入黑幕裏的宮城,與錦樂宮相比,顯得如幽深谷底般靜寂無聲。

李容若終於被禦林軍圍在了錦樂宮宮墻旁。出宮之路,艱險層疊。

李容若捂了捂左肩胛骨,臉上神情卻依舊清淡平和。似乎汩汩而流的鮮紅出自他人身上般,而對那創傷不置一絲心思。

他正了正笠帽,抽身又迎了上去。

今夜月涼,令生死為賭的打鬥亦增了幾分愜意與興致。

自李容若記事一來,這是第一場勝少敗多的單打獨鬥。以往,即便身陷囹圄,亦有肩並肩的同伴。他雖生性清冷,卻亦對與他出生入死之人情義深重。故而到今日,他方察覺原來自身竟是如此孤獨。

天地浩渺,辰宿列張,寒來暑往,多少人間悲歡離合,原來他亦只是一個人。

蒼涼於世。

“嘣”,遠處一朵煙花沖破濃重層層的宮墻,綻放在他眼前。

李容若心頭輕了一許,招數亦輕盈利落起來。

他知道,他的同伴來了。

李容若趁著一把銀劍向他刺來的當兒,縱身一躍立於劍上,而後再躍飛身翻出錦樂宮。腳下依然是冷劍泠泠,他卻瞇了瞇眼眸堅決地一劍朝下刺去。果然從上而下的可見危險最有脅迫力,劍尖附近恰有一人躲了躲,順帶地擠退了人群幾步,使得李容若有落地之處並且得到一個沖出重圍的機會。

李容若百忙之中不經意擡眼,卻見四周宮墻上刷刷地現出了一排排弓箭手。他在心中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又瞅了一眼煙花綻放的方向,手中動作不停甚而更為狠戾。地上殘肢漸多,在李容若以為自己已然發狂之時,終於等到了一聲口哨脆響。

夜月下,幾個黑影踏風而來。

侍衛們雖不知究竟,卻見黑影來了便開打,自然毫無懸念將他們幾個當作敵人便對付起來。

這幾個黑衣人武功亦是高強,然而一來到無論與誰都不打招呼,自顧自便開打。李容若知曉,這幾人定是被關照過了。他又抽空細細查看了一番,心頭一陣澀然。

夜風,受了酷刑之後已然被他一劍穿心。他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豎子。

他們都知曉,豎子從來都不是“豎子”。那些懷揣著大義之烈士,願意用最後的一句辱罵來表達自己死而無憾的決絕。

這是他李容若的大驕傲!

所有的生命,都應該被敬畏。可有些生命,你卻不得不站在對立面去狠狠辜負與踐踏。冷淡無情如他,看著鮮活變腐朽,內心終究無法抵擋陣陣惡寒肆意湧上。

月,又深了幾許,冷了幾許。流出的血,溫暖如平凡昏黃豆燈。

“王爺。”

蕭煜似是不曾聽見般,繼續在月下快步行走。

“王爺,”小鏡子緊步在後頭追著、喊著:“王爺,快回府準備明日婚禮之事,眾人皆在府中候著呢。”

蕭煜猛地停步,轉過頭來,惡狠狠瞪著小鏡子,道:“小鏡子你是父皇派來的眼線麽?”

小鏡子頓時心驚語塞,只能慌張地重覆應著“不”字,並且加上搖頭甩手。

蕭煜瞧他可笑模樣,更是陰沈了臉。“本王只想趁著這一點最後時間發發悶氣難道也不允許?本王隨心所欲何時輪到你們管?”

“王爺,小鏡子只是……擔心王爺。”

“本王人中龍鳳,何時需要你擔心?別礙著本王。”

“王爺……你……不娶也得娶啊。”

蕭煜一指虛氣彈過去,正正打中小鏡子前額。

只聽得小鏡子一聲“哎喲”後,也鬧起脾氣來。“王爺人貴,小鏡子當然沒有資格去管王爺,只是小鏡子又覺得如果不管、不提醒王爺,王爺又該吃苦頭了。王爺還記得……”

“閉嘴!”

小鏡子走到他跟前,不耐卻輕聲:“王爺,小不忍則亂大謀。”

蕭煜目中亮光一閃,笑道:“小鏡子,你倒也學會了。放心,”他擡眼掃了一圈街道兩旁的房頂,續道:“本王自是明了,只是,有了觀眾,怎麽也得演一場好戲,是麽?”

小鏡子亦偷偷掃了一眼周圍,拍了自己腦袋一下,釋然開懷,道:“原來如此,可嚇壞小鏡子了。”

“小鏡子,本王先去一趟隱舍。你先回府,明日可得‘好好’迎接新娘子。”

“王……萬事小心。”輕聲說一句,擡頭便扯開嗓子喊道,“王爺,明日大喜,便莫去拈花惹草了,誒,誒?”

蕭煜瞪他一眼,徐徐走進黑暗中。清冷鋪了一層在他身上,徒增幾片寂寥孤清。

隱舍,說簡單些便是蕭煜藏士之處。然這隱舍又不定指某處,隱舍中幕僚化身千百樣人,普通至極,如尋常人家般居於各處。或結成一家,或單獨自顧,總而言之便是如“隱者”般在繁華裏返璞歸真,而後沖去塵世攪亂棋局。

如此氣勢長虹不定,豈非有趣?

的確有趣。蕭煜此時樂得自在休閑,李容若卻置身生死爭鋒中。蕭煜自是知道李公子在頑抗以得生,然依舊悠悠然造訪隱舍。

若是如此便死了,便無甚用處了。

蕭煜搖了搖折扇,無言輕笑。

而另一邊,李容若挑了個空,砍斷腿上羽箭,在黑衣人包圍圈內堪堪環顧。箭矢從天而降,銀銀冷光中,他咬牙跳躍著揮劍掃擋箭矢。

“鏗,鏗,鏗鏗鏗,鏗鏗……”

聞聲,黑衣人們迅速回首,一行人便朝同一方向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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