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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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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如此輕易放過竊賊,如何向長老們交代?”

男子漾起一抹淺淡笑意,不帶一絲雜質,純凈如雨後山林。“既然未能找到,讓他暫時茍且亦無不可。而況,逼得他太緊了,弄不好他來個玉石俱焚,豈非前功盡棄?”

“少主,那屬下……屬下愚昧,請少主明示屬下接下來該如何行事。”她看了看四周,紅艷艷一片,一派喜慶。唯有地上三具冰冷,低低訴說著離世悲哀。她著實不知該如何行事,畢竟少主受了傷,耳聞喇叭嘀嗒又愈漸清晰。而況街上游蕩的士兵草木皆兵,一有風吹草動定不放過。事態緊急,她便一時變得手足無措。

房外傳來一陣女聲,“小姐,差不多到吉時了。”

水鳳眼眉一挑,變了變音,道:“知曉了,你們在房外等著吧。”

男子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董家二小姐,便摘掉頭上紗帽,站起,隨手扔在驅蚊炭火盆中,接著朝衣架子走去。腳步稍微不穩,幸得他堪堪扶住衣架子方不至於跌倒。

男子轉身,朝下屬說道:“先把她們藏起,而後做下傳令標記,待我們走後,讓火凰找機會把她們處理了。”說完,徑自除下一塵不染卻沾滿殷紅的白衣裳,換上了大紅喜服。肩頭疼痛令他動作不免生疏小心起來。

“少主,這……”

男子迎著下屬詫異不定的眼光,清冷笑了笑,道:“風頭太急,他是最好的避風港。”

“少主,為何如此相信他?”

男子目含笑意,只是多了些濃厚的算謀意味。“他想要我。”故需要利益交換。

下屬忍不住瞪大眼睛猛吸一口氣,結巴道:“少主,這……這……少主萬不可紆尊……委身於他。”

男子不知是不曾聽聞還是懶得多作解釋,自個兒拈起蓋頭往頭上一蓋,再往腳下看了看,道:“水鳳,我還缺一雙繡花鞋。”

“少……”水鳳掩了掩嘴,竟然對這平日裏清冷透骨的少主此時所為感到極其無語,只說了一個“少”字便呆呆定在原地了。

男子瞧她一眼,道:“水鳳,還是扯了紅簾替我縫縫這嫁衣,也好擋住鞋子。你另去尋套衣裳來自己穿了,時間緊迫,莫呆著了。”

水鳳驚疑看了男子一眼,便使出她拿手絕活——雲水裁量術,硬是把喜服接長了。而令人讚嘆的是,若不是極近距離查看幾乎看不到任何拼接痕跡。

說是雲水裁量術,不過是工到極致的女紅罷了。然,水鳳除了武功,要算這一件最得大家稱讚。

男子清瘦的身子在喜服裏微微瑟縮著,水鳳自是知道自家主子秉性,即使看透傷痛使然,亦不說破,只是更加小心伺候著。

李容若掃了一眼地上伏屍,眼眸微瞇,心下冷笑一聲。失之東隅卻收之桑榆,看來入宮決定倒是不錯的。“水鳳,回千機臺後,讓長老們去尋一個人。”

“嗯?誰?”

“一個……亡故之人。”

……

這日,安王府中的櫻花竟像絕處逢生又一春,開得極度爛漫熱烈。

異象,必有異事。

蕭煜望了幾眼提筆繡夏的粉白櫻花,心頭微澀,自以為是先母不樂意此婚事。然不樂意又能如何,難道他便是樂意的?只是,逢山開路遇水架橋,他倒要看看他們能興出什麽風浪來。

滴滴答答,一路歡慶卻無話。

大紅花轎,紅得泫然欲泣。他們不曾料想,正是這大紅花轎,令他們此生不得再一人恣意狂歡,而是愛恨糾纏欲出紅塵。

“喜轎到,請新娘上轎。”

喇叭鑼鼓又鬧騰起來。

百姓們紛紛圍了過來,指指點點。掃去他們膚淺無用的祝福,更多的是不遵禮制的斥責。然而畢竟是普通老百姓,他們大都不敢堂堂發作。

而不遠處,一群官兵謹慎以待,生怕被通緝的要犯就藏在這婚禮中。

新娘磨磨蹭蹭中,吉時早已過了,只是門外的新郎卻一點兒亦不著急,反倒是悠悠從馬上彎下腰與小鏡子說笑著。

董府,高門,終於出現了吭吭哧哧走一步抖一顫的媒婆,媒婆身旁跟著一位虛虛扶著新娘的隨嫁女子。只是這女子看來稍微有那麽些年長了。

董府如今只剩個二小姐,仆人們自然是不敢擡頭看小姐的,只有未曾見過董家二小姐的百姓眼睜睜看著蓋頭垂搖。於是,兩人竟如此輕易從董府下人面前走了出來。

只見媒婆背著新娘子走得吃力,如那犁不動硬土的老牛,令人見笑又見憐。

高頭大馬上的蕭煜,掃了一眼步步艱難的媒婆,隨後緊緊盯著背上那人,眼色沈了沈,心下直冷笑。

這董家二小姐著實高挑,只是他雖不情願並且怨憤,然畢竟在那次陰謀陷害中見過她一次,他又怎會不知曉董家二小姐的大概身形。除非,那次是假,或是,此次是假。

蕭煜表面朗笑,下馬,看來是硬要從媒婆處搶下新娘,好瞧瞧到底是何方神聖。

“看你吃力,讓本王來吧。”說著,伸手過去。

“不……不用勞煩王爺,而況此為怕是有失禮統。”媒婆眨了眨眼,眨下了一顆汗珠,有氣無力說道。

“怎會?準新娘本身便不曾合禮法,你一個媒婆亦不需管太多禮法。本王看你著實難受,讓本王來罷。”

媒婆心中恨恨,敢情這王爺是故意不要自家臉面硬是要拉下董家面子來。只是,別牽連到她呀。稍微打聽便知曉,這位董家二小姐曾經陷害王爺。當然“陷害”一事亦是從市井聽得,究竟如何不甚了解。然而人們大都默默認同了這一說法。那麽,王爺此番是報覆所為。她現下受著身上擔子的侵害,這王爺又故意擋在她面前不讓她朝花轎走去,她豈不是當了王爺出氣筒了?

面對蕭煜真誠無假的笑顏,媒婆是渾身沒招、進退不得。

恰在此時,“新娘”嬌柔出聲。聲音如山澗溪流,叮咚脆然,卻似是刻意壓小了,只有周圍三四人聽聞。“王爺,昔日連窗外枝椏喜鵲都不放過,今日真願幫助媒婆?”

蕭煜怔了怔,輕笑出聲。萬萬沒想到,竟然是他。如此算是逃出宮來了,果然是他相中的千裏馬。那日他要招他入帳下,他不願,今日倒以如此一種別開生面千古唯一的方式入他隱舍,果然是生事之野馬。

蕭煜邪肆勾著嘴角,過去輕輕扶著“她”,溫潤如玉上水,道:“既嫁了本王,本王便護你一世周全。”感受到“她”身體瞬時僵了僵,蕭煜臉上玩味愈加明顯,“媒婆已有一定年紀,本王怕她受不住,更怕有了萬一傷了本王的……王妃。”

不等“她”反應,蕭煜便將“她”一拉,順勢接入自己懷中,朝“她”意味深長笑了笑,便邁開步子將“她”送入轎中。

“起轎。”

喇叭與鑼鼓聲又起,比先前更喧天。

蕭煜上馬,悄悄在衣裳上擦了擦手心,眉頭微皺。

那是……“她”的血,在“她”肩頭處蟄伏。

入得轎內,“她”一把扯下蓋頭,拂了拂衣袖,滿臉嫌棄。動作之間又扯動了傷口,眉頭便蹙了蹙,隨即又舒展開來,重新覆上滿臉清冷。

蕭煜聽懂了“她”的話,只是他的回答未免過於輕浮。“既嫁了本王,本王便護你一世周全”,豈非笑話?“她”微微拉起了一角窗簾,只望得見緩緩後退的街旁房舍。轉角過後,衣裳變得姹紫嫣紅,原是到了新月坊了。把簾子放下,嘴角冷淡。

風流公子流連花叢,自是不懂人間情至。

“她”卻不知曉,多情實是無情,無情只因至情。情之所到,便一往而深、無關風月。

安王府終是到了,迎親隊伍後面依舊緊緊跟著的一批官兵亦隨著停了下來。

“請王爺踢轎門。”

蕭煜春風得意,一腳踢去,轎子生生震了震。旁人看了都替它發疼。眾人以為安王爺忍不住用轎子出氣,卻因他笑得燦爛的臉而深深疑惑起來。

旁人哪知,蕭煜不怕腳疼亦要將轎子踢震顫,不過是為了警告提醒轎子裏的人。而轎子裏的“新娘”,自是懂了他意思。

怕是人多口雜,又有官兵糾察罷。

“新娘”輕輕嘆了口氣,擺了擺蓋頭,重又強自忍痛故作平常起來。

水鳳替“她”拉開簾子。蕭煜見此自是跨步前去,彎腰半入轎子將“她”抱了出來。站定轎前,環顧四方一眼,又在官兵處停了停眸,隨即低頭看著懷中之人,笑得甜膩溫柔,道:“娘子,喚本王一聲郎君如何?”

懷中人目露狠光,雖被蓋頭遮擋,然蕭煜將那分明的目光感受得極其徹底。低低笑了笑,似是生怕他人聽不見,提大了聲兒嚷道:“若是不喚一聲‘郎君’,那本王可不許你進我安王府的門。”

旁人瞧著那風流邪肆略帶痞子味兒的安王爺,只管驚得張大嘴巴而後掩嘴偷笑起來。周圍不遠處的官兵似是鐵石人般,依舊臉無波瀾。又或許,因身份與任務所礙刻意不動聲色吧。

蕭煜無有心思去管他人見此後會作何感想,只是一心想消除官兵們的疑心。見“她”遲遲未動,故意用力抓了抓“她”右手臂。

懷中之人冷冷一咬牙,湊過去輕聲。“你等著!”

蕭煜亦笑,幾許調戲幾許深沈。他只動了動嘴唇,然懷中之人看得清楚又明白——“本王等著”。

“郎君。”

隨著一聲春風拂柳般嬌柔的聲音飄散,懷中之人猛地埋頭於蕭煜懷裏。

眾人瞧見了,頓時哄堂大笑起來。

然而,只有蕭煜知道,他此時正於熱鬧人群中一人孤寂承受著胸膛傳來的咬痛。他嘴角的溫柔僵了僵,卻依舊掛著。

穿過中庭,停了停,道一句“各位請隨意”便消失於眾人眼前,直到夜色降了,宴席擺開方出現。

蕭煜一出來,小鏡子便跑到他面前,一臉焦急無措,道:“王爺,你與王妃還未拜堂呢。這可如何是好?”

小鏡子抹了抹額前汗水,心中著實對蕭煜無語。他仍記得王爺接了董家小姐來了後便直接往新房走去,完全忽略他們聲勢浩大屢敗屢戰的拍門提醒。

莫非……小鏡子看著他的背影,浮想聯翩。

而小鏡子狐疑又可怖的表情被忽然轉過身來的蕭煜撞了個正著。

“怎麽?”

“沒……沒,王爺這可如何是好?”莫非,王爺真如此風流……好色?這,還是他認識的安王爺麽?難道這董家小姐當真如此傾城絕色?不,若是僅僅只是傾城,新月坊一抓沒有十個亦有兩個。王爺逛新月坊尚不如此,莫非這董家小姐又有什絕技能令王爺著迷?

小鏡子猜想得八九不離十,只是他卻不知道,此新娘並非彼新娘。

蕭煜白了他一眼,心裏猜想小鏡子知曉真相後會的表情,不免覺得可笑。步到宴席前,朗笑,大方又利落。“今日本王與董家二小姐結為連理,一切從簡。承各位厚愛,今日照顧不周,請隨意。對了,未拜堂一事,我與董家二小姐從前已行了閨房之事,既然早已是本王的人了,又何需再以天地為盟證?”

他說著,心頭不禁對這些所謂賓客漠然起來。於眾人中,他唯一所看重的不過的一人一事——皇弟蕭衍,眾人權勢。盟天誓地,他們又有何資格去看?向來此等情愛之事,亦只是兩人之事罷了,何況他們本便無情無意。再者,於他與蕭衍來說,高堂從來只有先母!

他沈於自身思緒中,全然不去理會眾人聞得他所言後的反應。要知道,眾賓客中少不得或高或低的朝臣。蕭煜如此直言不諱,怕是要刺上一刺那些個對付他的大臣。但他相信,無人敢參他一本。若是風言風語流到蕭商耳裏,只怕蕭商先自個兒心虛起來。

已然過去的虛心事兒,誰都不願再拾起,除非又可作他用。

各人正各自思索間,忽而見府中應門小廝疾走進來,附在蕭煜耳邊道了一句話後便又出門去了。再度進來時,便領進了一位不甚受歡迎的人——張公公。

蕭煜從記事起便不喜這張公公。不管母妃在不在,似乎只要他來,便無甚好事。即使是承蕭商旨意前來賞賜,待走後亦多見母妃悶悶不樂之態。因而,他著實不覺得這張公公討喜,更不覺他有資格驅馳禦前。然而,如今他雖仍舊不喜他,卻深深佩服起他來。

伴君如伴虎,能如此長久相伴,必定是耳聰目明之人。

賓客中有人見張公公進來,便嘻嘻笑道:“料想張公公是來送陛下賀禮來了。”

蕭煜聞言,臉上依舊洋溢著喜氣,只是心裏又覺處於春季的梅雨中,煩人稠粘。

“安王爺大喜。”

“謝公公,公公前來,可要來吃一杯?”

蕭煜笑得尊敬,張公公卻依舊板著一張臉。他塞滿風霜的皺紋裏,生起了一層凝重憂傷。

“安王爺,老奴前來,是要告知諸位一件國之大事。然陛下吩咐,為了不擾各位興致,需安王爺辦妥親事後方告訴各位。安王爺,請就座吧。”

蕭商啊,兒子大婚不來便罷了,連送份禮稍作表面功夫亦不願麽?

蕭煜抱拳朝天舉了舉,道:“蒙父皇厚愛,張公公亦請坐罷。”

蕭煜雖如此說,心下卻在嘀咕。既不想擾了他們興致,大可不來。偏偏來了卻說不願擾了眾人興致而不說明,這豈非是要讓大夥心裏惦記著?哪還有點興致可言?

觥觸交錯,推杯換盞間,月色清亮起來了。世間一層透冷白紗,倒像是為了“她”成親而相邀相伴。只因,他們太像。

世人只知“她”清冷無已,甚而無情淡漠,卻不知“他”究竟是如何與這月光靠近相媲。

府外的官兵,完全不受府內歡聲笑語、杯盞叮鈴影響,依舊不間斷地巡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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