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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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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如清新靚麗的女子般溫柔著四方。一道陽光從半掩的窗子投射進來,驚起了幾點粉塵。一切,平靜美好到暗波在安逸中悄悄生長而渾然不覺。然只要是見識深沈之人,亦可看得到光明背後的猩紅爭鬥。

離蕭煜與董流煙的婚期愈加接近,宮中與安王府便愈是沈靜,連民間的風流傳聞亦少了不少。關於蕭商,關於琴師,關於董流煙甚而太子蕭澈,他們的事兒都無聲無息間隱了起來。唯有風流安王爺,依舊出沒於煙花柳巷,又為百姓茶餘飯後添了些談資。

安王爺倒是大氣不拘小節的,曾有百姓當街討論他的風流韻事,恰巧被身後的他聽聞,他卻亦只是哈哈一笑,幽默道一聲“新月坊又來了藝人,小王攜你們去看看?”自此,因著某些膽大之人地傳揚,安王爺沈迷聲色卻寬容大度之殊便榮登百姓不太忌諱的君臣之首,因而倒顯得安王爺與百姓熟悉一般。

後來,李容若知曉了此些街頭趣事,看著蕭煜便無意間對他深沈地笑。只因他知道,所有的所有,包括他自己,亦都只是蕭煜大局中的一枚棋子而已。而能動用天下皆作他棋子之本事,若非王者之態,還能是何物?

李容若時常想,他到底何德何能能為蕭煜奔走驅馳?搜了遍自身優缺點,最後卻只得悲涼。是命,是劫,便都在他們極深極痛的淵源裏躲不開,糾纏著,直到有一日,李容若終究變為李容若而後孤獨離逝。

他們,早已在未始的紅塵裏爭鬥不休,直到命運讓他們相遇,他們方發覺,原來他們便是同一種人,擁有同樣的曠世孤獨,而與人無關。只是,日月無光之下的圖謀,終究令他們分道揚鑣,徒留各人各自悲喜。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當時尋常,結局便零落得令人哀婉不絕。

明日便大婚了,然我們的新郎官蕭煜依舊風流瀟灑不羈。

秦淮花船,嬉鬧聲裹著一位不可令人輕視的絕傲男子游戲人間。

此方盡情愜意,彼方緊鑼密鼓置備婚事用度。兩處皆熱鬧,果真是天作之合!

為何要娶?

蕭煜緊緊握了握拳,隨即松開,笑著咽下一杯不知甜酸的酒。

只因,無能為力。

他只是沒有實權的賦閑王爺一個!

雲志沖天,到底要多少忍氣吞聲寂寞不安方能得以實現?

蕭煜在問,李容若亦在問。

夏日午時,總要鳴上幾聲蟬音,就如秋日總要天高雲淡一般,否則便不算夏日、不算秋日。此等事,不過都是規律給人思維的定性罷了。

斷續起伏的蟬鳴聲從窗外穿進來,令這一方的嚴肅氣氛添了幾許閑適。

“千機臺如何了?”

“一切皆好。”

“長老們可有吩咐?”

“少主,長老們讓小使告訴您,明日安王爺便大婚了。”

那人自是聽明白了,擡眼東方,修長手指輕叩窗沿,良久方問道:“可準備妥當了?”

“已備妥。”一個太監打扮的男子單膝跪地,垂頭答應。

那人嘴角一勾,冷淡放肆。天空一群麻雀嘰嘰喳喳喧鬧而過,卻不知何時會遭人毒手。若如麻雀般無法為自身生命尋得獨立,是何等悲哀!

有些人,註定生來便要踏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艱難雄壯道路,只待來日,開啟盛世風華。

錦樂宮中,依舊往日般寂靜無聲,風雲靜止。

“太子到!”

李容若隨手戴上笠帽,清清靜靜站在椅子旁等候。

須臾,一位著藍黃長衣的十七八男子便跨進門來,冷淡瞧他一眼,不發一言便坐在主位上,一派高傲。

宮女識相地為蕭澈沏上茶,便退下一旁。

蕭澈眼含笑意,看著李容若,譏誚道:“常公子,聽聞你順利晉級,可有此事?若真如此,倒是該為你慶賀一番。”

李容若自知蕭澈在恥笑侮辱他,隱忍下來,只淡淡反問道:“不知太子殿下所言何事?”

蕭澈喝了口茶水後,托著茶盞,笑得嘲諷,“常公子有天下無有幾人能比的相貌,若是充入後宮,倒亦是父皇賺到了。”

等了許久,不見李容若有所動作,便有自個兒接續道:“不知父皇可對你滿意?常公子可需本太子為你淘些有用之物來?”

李容若暗自深深吸了口氣,周身氣息愈加清冷,道:“不知太子大駕所為何事?”

“何事?不是一直都在與你說事?”哈哈大笑一通,眼神忽而陰鷙起來,“常公子,你與父皇只需一夜,你便永生離不得父皇了。如此看來,本太子需要與常公子多多來往增進親情方是。而那安王爺,常公子與其劃清界限方是明智之舉。”

聞言,李容若用了許久方消化此番話,隨即瞬間跌入冰窟,只嘆宮人陰狠他竟是比不上的。世上最為狠毒之人,不是嗜殺成性,而是通通令人生不如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可以一劍殺掉見過他相貌者,卻獨獨不能廢人四肢五官,除了新月坊那日。

並肩蹉跎歲月,蕭煜常嘆,容若狠則狠矣,卻到底不足。狠不盡,仁不足,終難全。怕是仇多友少而自身又不能攝人,招致禍害。

正因如此,蕭煜不知不覺間,竟漸漸護起他來,直到某一日,內心的哈哈鏡轟烈崩塌露出了他內心面目,方終於明了所有守護只因他是李容若,與他的狠、他的仁並無很大關系。

“此等五石散真可算是上等了,”李容若心中冷笑,大袖下的雙拳握得逼仄,“草民能有此等榮幸,是托皇後娘娘與太子殿下的鴻福,草民銘恩於心。”

“那麽,常公子可否告知本太子你是如何與安王爺相識的?”

“相識?怕是太子殿下誤會了。草民只是安王爺在民間找來為皇上賀壽用的罷了,草民自知身份,豈敢有相識一事?”

“哦?那為何要救父皇?”蕭澈眼中精光直冒,咄咄逼向李容若。

“皇上身系萬民福祉,草民所為,不過是義務罷了。”

“官家來看,說得挺在理,只是私下,本太子不說常公子亦明白。本太子還有一事不解。”蕭澈忽然站起身,嘴角如刀刻般無情揚起,“那些刺客行刺時機,可是你控制?”

李容若心思暗自澎湃了一番,否認道:“太子殿下可擡舉草民了,草民何德何能又有何膽子敢如此?望太子殿下明斷。”

說完,竟倏然跪下。

一向不守宮禮以孤傲聞名於宮內的李容若,破天荒如此一跪,倒嚇了蕭澈一番。

“起來吧,諒你也不敢。”

似乎真被嚇懵了,一陣無言,蕭澈終於走了。離開了錦樂宮,蕭澈方發覺所有合理背後的懸疑。只是時機未到,又無憑無據,若是要造些證據來,又要一段時日,因而短期內也不能就此定罪。無奈中,只得思索著計謀漸行漸遠。

李容若拂了拂衣袖,站在窗邊望著東方蔚藍天際。風撩起白紗,沈靜、淡漠,心緒飄遠。

他是否該感謝蕭煜出現得及時?否則若真如蕭澈所言那般與蕭商行了那事,他李容若算是徹底廢了。如此想來,蕭煜亦算是幫他一回。奈何,終究是宿命不容,大婚之禮,即便是他的恩人,亦要照送不誤。否則,他如何對所有死去的魂靈交代?

至於董流菲與蕭澈兩表親……

李容若又笑了,依舊是清清冷冷。

何時,他才能揚起溫暖細膩的笑容?

他輕嘆一聲,自知不該奢求平民百姓輕易而得的笑容,轉過身便拿過案上書卷心思淺淺看了起來。

夜月升了起來,原本清亮的如水如霜大地,忽而映出一片攝人火紅。

“來人啊,清心閣走水了。”

“快,快。”

“那邊,快傳水。”

匆匆忙忙紛紛碎碎的腳步,嘰嘰喳喳瑟瑟縮縮的語聲,沖不破道不盡宮闈內所有陰謀詭計留下的肅殺森冷。

錦樂宮內,李容若望著漸紅的天空,嘴角噙笑。

那誤闖的禁地小樓,原是清心閣,算是得來全不費工夫罷。只是一日未找到那什物,便一日不可松懈。既然在閣中遍尋不得,便逼一逼那位帝王罷。

敵人若無破綻,便為他創造破綻,豈非有趣?

李容若看了一眼手中他所繪制的宮中地圖,後伸手便將它埋沒在燭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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