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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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飛馬來回。前方戰場的捷報頻頻傳來。

吳王率部開至河洛枋頭一帶,截住了正往鄴城方向攻來的晉軍。五萬精兵散開,遠遠紮營四周構成守關之陣。慕容垂威名遠播,此番出馬,晉軍忌憚得厲害,不敢兀自冒攻,兩軍成對峙之勢。吳王卻不傾巢出擊,只於部中挑選了最精壯的健兒良駒,組成騎兵先遣日夜滋擾晉軍的外圍陣營。有嚴令:出戰諸部均不貪久戰,闖入敵營沖殺一陣便回撤本軍。桓溫帶來的部下騎戰之術遠非所敵,自是阻攔不得。於是晉營中晝夜嚴加提防,人人自危,未過多日已是人困馬疲,越發難以支撐。偏又在此時,長安大秦的氐族大軍趕到,聲援燕軍,結為友盟。

苻氏大秦與慕容大燕,兩國均為江北諸國勢力最雄強者。這些年來二虎對峙,雙方原是頗含敵意。然幾年前桓溫率部出川之時曾攻入大秦國境,直打到灞上,威脅秦都長安。苻氏始終視江南漢室為心腹大患,故此番同仇敵愾,發兵相援。

這些事情是哥哥說給我聽的。當然這一回氐族肯不惜重兵幫助我們,無非還是怕萬一真給江南的漢人占了燕國國土,日後他們以此為屯兵生息之地在北方站穩了腳跟,下一步要對付的怕就是長安了。“收覆中原,驅逐夷狄,還我漢室河山”——渡江的衣冠之族無時無日不銘刻深心的呼聲。大家都是他們口中的胡虜,鵲巢裏蹲踞著的鳩。

我又想起那個老人臨死時怨毒的雙眼。我腿上終生無法消去的深深疤痕,不能平覆的溝壑。

那時朝中人人為吳王的大勝而歡欣鼓舞。沒有人告訴我,人與人,這些刻骨的恨,這些噴薄的血,究竟所為何來。

烽煙裏隨馬蹄聲而來的,是日益振奮人心的大捷消息。

最解恨的,是戰事初起時叛國投敵的守關重將段思已於日前授首。

有人說這個叛徒被馬闖晉營的健兒亂刀分屍。

從此朝中再也無人置疑吳王的奇韜偉略。

一切正如他請命時所言。晉軍來自江南,在這遍地冰雪的北國,人吃的糧,馬吃的草,以及一應寒衣絮袍、兵器刀戈,無不須依靠遙遠的後方經由河道運上前線。

北人乘馬,南人乘舟。自古皆然。

吳王派遣別部截斷了桓溫大軍的生命線——漕運糧道。

所有的糧草,所有的征衣,無法到達北風呼號中瑟縮著的晉軍將士的手中。

他們開始吃倒斃的馬匹屍體。然後,開始殺戮活著的戰馬。探報說在燕軍大營裏,不時可聽到遠遠傳來的敵營中戰馬的悲嘶。這些出生入死的良馬,一匹匹死於多年舊主之手。為了一口救命的肉食。

桓溫的浩蕩雄師終於支持不住。

晉軍燒了舟仗,大軍調頭南歸。

然而叔叔卻並不如此輕易地放過他們。

——“不能就這樣讓他們走了!得讓南蠻看看,鮮卑人不是好欺負的!總得給他們一點教訓,教他們知道誰若想打我大燕國的主意都沒有好果子吃——否則這些南蠻賊心不死,難保日後會不會卷土重來!”

這是前方傳來的吳王的壯語。燕國上下,從天子到百姓,沒有一個人聽了不激奮讚嘆、不熱血沸騰。

——這莽莽蒼蒼的北國。燕山連綿,是我們的家。

不幾日,又有新的訊息隨著前線信使一同到來。

那健壯的男子,鐵盔下露出一綹汗濕額發。單膝跪於彤庭,且先喘息不能成言。哥哥命人給他水喝,朝堂上聽得門外驛馬悲鳴,星夜奔馳的馬匹軟倒於地。

年輕的信使雙手拱握。鮮卑人往來傳訊向由使者口述,從不形諸筆墨——文武百官,一雙雙焦迫的褐色眼眸緊盯在這口角淌著無法下咽的甘醴的青年身上。

——“回稟聖上——吾皇萬千之喜,天佑大燕,日前吳王大敗南蠻,桓溫退兵了!”他喘著氣說。

“吳王命小人晝夜疾馳回都,急速稟報聖上及諸位大人——皇上,這場仗,我大燕贏了!”

當晉軍焚燒舟仗意欲南撤的時候,燕軍中諸多部將均力主乘勝追擊,傾全軍之力大舉征殺桓溫敗兵。

人人都這麽說。唯有吳王卻道不忙在此一時。他說晉軍如今失利南撤,又尚未出得險境,必然深具戒心。桓溫撤軍之時定然會派嚴兵斷後,阻擋北人的追殺。故倘若此時便大張旗鼓全力出擊的話,晉軍重備於前,恐難奏效。

他竟不顧所有部將的反對,單點了精騎八千遙綴於後,直待桓溫部眾一口氣南撤了七百裏之後,方才親身以寡敵眾,率八千子弟追殺南朝大軍。

那時晉軍已退至邊境。眼見渡江在即而燕軍並未追至,皆松了口氣。

過了長江,就沒事了——那一日,在大燕的邊陲,安營紮寨,略歇連日來疲於奔命的人馬。於是那晚,叔叔令我的堂兄慕容德帶一半人悄悄掩至燕軍去路,自己則帶另一半龍虎精兵從後突然發起猛攻。

夜半北地,金鼓動天。

晉軍中夜被襲,陣腳大亂。營地中人馬相互踐踏,死傷無數。桓溫急忙點兵召將,集結起來的軍部亦早沒了鬥志,只想保命。於是護著大司馬,亂紛紛急忙南奔。豈知前路又被慕容德的伏兵截住,黑夜中辨不清敵軍人數,只當是萬千圍困,嚇喪了膽。

晉室的幾萬大軍就此崩潰。人心已失,大勢已去。被四千鮮卑人馬堵截在回南的途中,竟然沒法再前行一步。

家國之思。捱不到天明。

吳王帶領著另一半燕軍精騎自後包抄而來。那一夜,北國冷月照耀之下,血紅的修羅場。

春閨夢裏的魂。再也回不去。

這是永遠不能被忘卻的一役。那夜大燕的八千騎兵,殺戮了晉室大軍中整整三萬的壯年男子。

那白骨撐天、碧血滲地的艷麗。我沒有看到。

剩下的一半殘部在逃歸江南的途中,又遭趕來截殺的大秦援軍的狙擊。終於堂堂中原正朔為了收覆祖宗江山的這一次轟轟烈烈的戰役,近十萬大軍,得全性命逃歸了的不過幾千。

人說晉室大司馬桓溫於這一役中僥幸得保首領。帶領幾千殘兵回南後,他最常說起的一句話就是——

“胡虜猖狂!臣從此不敢再興北伐之念——”

南蠻退卻後大秦援軍自歸長安。那些氐族的健兒,馬背戈矛,不讓鮮卑。

他們始終是我大燕眼中的刺、肉中的釘。無庸諱言。這錦繡江山,二虎盤踞其間,遲早,必有一傷。

但是那一年沒有人去想這件事情。那一年,吳王平南大軍凱旋,鄴城中家家戶戶張燈結彩,歡慶這驚天動地的勝利,歡慶這以少敵多的勝利,歡慶這神話般流光溢彩的勝利。

鄴城喧天的鑼鼓聲中。我終於又再見到了叔叔。我日夜相依的叔叔,一身絕學盡皆傳授於我的親叔叔,吳王,慕容垂。騎在躡雲白的背上,我的眼睛為那漫天顛狂的金屑所掩。眉睫之間,張不開的淒迷。

百條紅綢飛舞。那一年,英雄騎馬,榮歸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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