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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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叔叔……”

“鳳凰!……”

百姓眾目睽睽之下,吳王與我窮兇極惡地相擁。

他更瘦了……啊,這力屠南朝幾萬強兵的大都督,人人心中的戰神吳王——他已僅剩得一副骨架。

堅硬的骨架。潔白的骨架。不倒的骨架……

這創痛累累的寬闊骨架。我用力抱住他的雙肩。吳王,我雙手觸到的唯有那冰冷生銹的鐵甲,一片一片,掌心裏艱滯的澀。

鐵甲銹損。將軍已老。我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他……啊,叔叔,你回來了。

馬上雙雙男兒相擁。兩雙金盔,撞擊出叮零的一聲清音。叔叔身上有沙場塵煙的氣味。血腥與風沙,來不及洗濯。

“鳳凰……沒想到還會再見到你……你長高了……大司馬……!”

叔叔熱淚盈眶。彼刻,感覺到他突出的腮骨與粗硬髭須磨擦在我的臉頰。絲絲沙礪打磨的疼。那疼,直刺進我心裏去。

叔叔……他這樣瘦了……這樣老。

“我沒想到我還會活著回到鄴城來。”叔叔說。

鄴城。此年,這死裏逃生的城池陷入神經質的歡樂。

那幾乎是歇斯底裏的。太過激烈的快樂,教人懼怕。仿佛大燕的人民都失了理性。沒日沒夜,酒池肉林、青蛾紅粉的狂歡,上上下下一片盲目的金色……那光芒萬丈的前景隱隱覺得不祥。

樂極總要生悲。不是嗎。但我知道如今什麽也不能說。

哥哥在朝堂上宣布大赦天下。並郊祀於壇牲祭天地,叩謝上天及祖宗保佑慕容大燕逢兇化吉。

所有出征將士論功行賞。陣亡了的,家眷得到百金撫恤。倘有人於激戰中有所傷殘,均賜以擄掠來的南朝奴隸與壯碩牲畜,俾活家小之用。

我怎能忘記那一年鄴城的美麗啊。我生茲長茲的這座城,它從來沒有這樣地繁華過。

漫天是下著醉紫迷金的大雪。

仿如有回旋頹靡的音樂牽引每一個鄴城子民的腳跟。人人,踩在浮動的波浪之上跳著艷異顛狂的胡旋舞。

那是一個繁花似錦的年代。風沙北國,勝江南。

漫天是纏繞著溫軟華美的錦緞。

我怎能忘記。那一年的鄴城。

我與姐姐奉皇兄之命出席祭天大典。那是多年來艷名播於南北的清河公主第一次現身百姓之前。

我忘不了那一天。除非天地媾和、陰陽倒轉。

不久前亡了的大漢王朝。我記得有首歌詩唱道:“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沒有人還記得,在我十一年的生命中,我見過冬天的雷霆,也見過夏天的雪。在這烽火遍地的亂世,這些已經不是希奇。

只是,我沒有見過天與地的交合。天?……與地?……啊,那會是怎樣,怎樣的情景。

我不敢去想象。

我的姐姐清河公主。我記得她的光彩從來不曾像那一天的燦然,幾乎無可逼視。

只覺她樣樣都好,樣樣都美。清河公主,她漆黑的發髻與眼眸,她頭上垂落的串串珍珠,她身上鑲織泥金繡邊的大紅衣裳……呵,她唇角雍容華麗的笑容!

逃不開的一輪赤日。

那日姐姐穿火紅貂裘,額前步搖掩映。我披雪狐皮的大氅,獵自極北冰原的獸裘,一襲雪色遍裹周身。頸上雀屏般簇擁著容顏的一圈大毛,根根分明的出鋒。

伴於鑾駕兩側的人兒。姐姐坐車,我乘馬。那日祭天的行列間,令滿城歡騰百姓登時啞口的一雙壁人。慕容皇室清削而高傲的容顏,緩緩經過結彩的鄴城。

——我心裏這樣滿足。怕是沒有人能知道。昂起雪狐毛中癢梭梭的下頦,一雙壁人,陰陽兩相映照的美艷——啊,這一刻我才發覺,我原是這樣的像她!

我的姐姐。不可析分的血液。日頭爬上,那赤紅的桑。

端坐於天子身畔,祭天高臺之上。我仰望青空中那輪艷紅的太陽。它光彩萬丈,它不可逼視。

它永遠俯瞰人間而從不給予任何承諾。它的溫度。

感覺曾是這樣近。然而所有溫暖,一切的光明,留於塵世的只有陰影。滿滿盈掬。

我低下頭去。雪狐皮毛纖細的白影之中,眼角裏瞥到高臺下密密麻麻,山呼舞蹈的,是我大燕的萬姓生民。

願千秋萬載,永如今日。上天——佑我大燕!

仿佛在滿目晶瑩樹掛中觀看傀儡之戲。那些紛紛跪倒、齊聲高呼的小小人影。有劇烈的不真實感,如同夢魘。

琉璃般的夢魘。

我微微側過頭去。或者只是不慣,北風裏,眉梢羞色傾斜飄落。

後來我逐漸得知自那一次姐姐與我一同臨於萬民眼前之後,鄴城百姓傳唱著的一支歌謠。

不知是誰人編造出來。一開始,只是在小孩子口中彼此相傳,而後漸漸遍及整個都城。

終於家喻戶曉。

我曾經聽到過。街衢間,他們是這樣唱的:

“郎似櫻珠姐如桃,姐多鮮艷郎妖嬈。”

那是鄴城百姓喜歡的兩種果實。通常在每一年春花雕謝之後,它們就會出現。

我在禦花園中碰到堂兄慕容令。

暮色漸沈了。那是森森花木如同魅影的時辰,一切東西看去都比本來的顏色更濃更黯,調和著珠灰醬紫的曼妙。隔著一叢冬青,我遙遙辨認出那挺拔的身影。

慕容令腳程很快。大跨步地,匆匆穿過陰濕欲雨的黃昏。他早已是一個高大的青年,此番隨叔叔南征,也立下了不少戰功,令人刮目相看。家族和朝廷之中,再無人當他是小孩子一樣看待。血戰歸來,慕容令成長為勇悍絕倫的一員猛將。

我迎上他去,含笑招呼:“堂兄,今日有空來這裏走走,怎的如此匆忙。小弟居所離此不遠,不如移步前往,共進晚膳如何?”

慕容令去路陡然被截,仿佛吃了一驚。騰地頓住腳步,擡起頭來看著我,突然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你一家沒一個好東西!這麽一點大的小崽子也要害人,鳳凰,你好啊……你真是你母親的好兒子!”

唾液落在我臉上,幾乎是在瞬間,被風吹涼。卻只覺熾燙入骨,炮烙一般。我呆立在當地,如有霹靂臨頭。失去思想。

這話……從哪裏說起?我知道慕容令從來不喜歡我。雖然我的脾性一直與眾堂兄弟們並不相投,但兒時一些小小芥蒂,應該是早已過去了吧……

“堂兄……你……鳳凰只是仰慕堂兄在戰場上大殺南虜的威風,想邀你共飲一杯而已。我沒有別的意思……”

“你仰慕我的威風?”他冷笑一聲,聽來無比的刺耳。“好個大司馬,你還真是折節下士啊……末將不敢!末將無能庸才,哪裏有什麽威風,哪裏敢有什麽威風!……大司馬,您好歹口下超生,末將上叨祖宗德行,僥幸從南蠻刀下逃了回來,您就可憐可憐我一家老小,留下項上人頭就夠了,哪裏敢蒙您大司馬皇禦弟的仰慕……”

他越說越不成話。暮色裏對面相逢激憤雙眼,反常的明亮,愈是炯炯。像兩把小火燒上天去。

“堂兄,到底發生什麽事了?鳳凰句句真心,為何你總是當成歹意!這一戰南虜兇狂,大燕全靠吳王大軍拼死力保。你吳王父子耿耿精忠,舉國上下誰不知道,誰不欽佩你們前方將士的偉業,又豈獨小弟為然?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也用不著這樣譏諷。鳳凰從小景仰叔叔,何時自恃這大司馬的虛名淩駕於人過!”

“假惺惺,你母子兄弟做的好戲!”慕容令緊攥雙拳。“一片赤心肝都扒出來了,還只當是狼心狗肺,這會兒反倒埋怨我拿真心當歹意……真是好笑!天下的話都被你們說盡了,哪裏還有旁人張嘴的份兒!我們三軍將士在戰場廝殺,幾日幾夜喝不上一口水,枕著石頭睡覺,那滋味你知道嗎?……我爹爹這麽大年紀了,為的什麽……”他的聲音哽咽起來。陡地一咬牙關:“回去告訴你母親,吳王父子出生入死,保的是慕容氏祖宗的基業,是大燕的百姓,可不是你們深宮裏享福的皇帝陛下、太後陛下!吳王不是你母子兄弟養的狗,用得著就喚來咬人,用不著了就一腳踢開!”

他當胸一掌,將我狠狠推開,頭也不回地走了。

天上果然下起微雨。黃昏渡成夜晚,看不見的絲絲濕涼落在發燒的臉上。我怔怔地站在山石之畔,擡起手背抹去慕容令的唾液。那一塊皮膚有種奇異的緊縮感,仿佛潰爛的傷口。

遠遠望去,禦花園裏一些樓閣都亮起了燈火,散落在花木之間。天黑了。

胸口很疼。那是來自堂兄慕容令的重擊。

吳王克捷,舉國欣幸,如今大功告成,當與民休息,著即繳還大都督印綬,解甲將養。敕勒、遼東,國之四維,著授範陽王都督敕勒諸軍事,授宜都王和龍尹,即日赴任,實力鎮守,以固國之藩籬。

後來我得知這道旨意。敕勒遼東本是鮮卑人入主中原之前的興發之地,大燕的舊都龍城便位於遼東極北,慕容氏列祖列宗之墓都在彼處。那一帶被視為我族根脈所系,從父皇尚作太子的時候開始向來便是由當時的皇弟慕容垂調撥軍隊精心戍守,年年保得出身之地的安寧。

怎麽。如今連敕勒與遼東的防務都要分由他人代勞了嗎。這麽說,以少敵多舍命保下大燕的叔叔,打了這場勝仗回來不但沒有升賞,反而被削了兵權,實際上等於遭到貶謫?

……吳王不是你母子兄弟養的狗,用得著就喚來咬人,用不著了就一腳踢開!”

那晚堂兄的言語回蕩在耳中,猶如萬針攢刺。

我伏在案上,把臉深深埋入臂彎。恨不得一頭沒入重泉去。

舍生忘死的血戰,幾日幾夜喝不上一口水,枕著石頭睡覺……堂兄說的對,我的確不知道這種滋味。從來不曾嘗過這種滋味。戰事期間我在深宮睡的是羅衾錦帳,飲的是玉液瓊漿,偶爾受了一次皮肉傷,宮人們便燉了補藥日日送到口邊……

不。我無法擡起臉來。鄴城的曒曒白日,讓我用什麽面目,什麽樣的眼睛,仰望它。

“做戲?哼,不知道是誰在做戲。人都說吳王一門虎將,我看子承父業,做戲的功夫更高。好一出忠臣蒙冤哪……這麽說,倒是我們過河拆橋了?”母親冷笑:“究竟是誰在惺惺作態呵?秦國的援軍怎麽就來得這麽巧、這麽雪中送炭?真是時候啊——別讓我惡心了!把大燕從南蠻手裏救下來,再送到氐族人手裏去,有什麽分別?”

我咬著嘴唇道:“母後,兒臣以為秦國肯出兵幫助我們當然是有他們的私心,可是若據此便指叔叔一早勾結苻氏,實在是委屈他了……兒臣每日隨同叔叔治軍,可以擔保在此之前他絕未與秦國的人有過來往……”

“大司馬,你雖然聰明,到底年紀還小。跟慕容垂比,你太嫩了。他活了幾十年了,你呢?連弱冠還不到呢!”我的叔祖慕容評在一旁笑道:“這種事情,真要想瞞過你們小孩子的眼睛去,那還不容易!”

慕容評是我祖父的幼弟。他年紀雖然並不比叔叔們大多少,輩分卻很高,因此在家族中一向頗受尊崇。他向任太傅,慕容恪叔叔逝世後,太宰之職便由他接任,這幾年來朝中地位日高一日,我母親十分的倚重他。

然而若說經國才略,我的這位叔祖卻實在是乏善可陳。文既了了,武亦平平。只是母親向來認為他最是可靠,絕不會有任何異心,凡事總要與他商議。

——許是叔叔的本事實在太強,人心之中的威望又一日高似一日,令她不得不提防。尤其是這一役後,燕國百姓幾乎只知保家衛國的是吳王,更不知尚有天子。母親更是時刻不能安心,緊繃到幾近斷弦。而慕容評——其實,我倒也不認為這位叔祖會有什麽異動。

他並無那麽大的野心。眾所周知,他的興趣基本上在於斂財與享樂。他的府第是都城中最為富麗堂皇的,單是良馬,廄中便豢養了四千多匹,卻又無意訓練騎兵,只作為平日打獵消遣之用。

因為他的身份和母親對他的看重,包括吳王在內的朝中百官對於這位繼任太宰巧立名目的種種橫征暴斂從來是睜一眼閉一眼,無人認真去彈劾他。何況明知即使彈劾了也絕不會有用。

——他是不會去篡奪大寶的。這一點我與母親持相同意見。就算他想,無論是朝廷或者民間,也絕沒有人會響應他。

當日叔叔得勝還朝,曾上疏力表戰事中立功最巨的將士如孫猛等人的名單,稱其勇猛作戰,摧鋒折銳,宜論功超授。我朝舊例,這類請功疏文均需經由太宰審閱而後呈報天子。吳王幾次上表,慕容評卻將之按下不提。終有一日叔叔耐不住性子,另起一疏,於朝堂中徑自出列,直接呈遞龍案之上,並且當眾質問太宰何以遲遲隱瞞不報。

這舉動本是僭越,有違官制。當著文武眾臣,慕容評臉上更是下不去,遂譏刺吳王貪功自大。

“真是笑話!我隱瞞這東西做什麽?不過是這幾日公事太忙,一時未及上呈罷了,也用不著急成這般模樣!誰不知你吳王是燕國的大功臣,傳也傳遍了,真是炙手可熱——這封賞少了誰還能少得了你吳王一家的?早幾天遲幾天有什麽要緊,吳王啊,你也太心急了!”

叔叔凜然道:“太宰,我上這疏文為的並不是慕容垂自己的封賞。你看表上可有我父子的姓名?身為慕容家子弟,我們保的是自己祖宗的江山,就算戰死了也不過是分內,並不敢求甚封賞。只是將士們浴血苦戰,倘若朝廷連一句稱許也無,豈不令三軍寒心!有功者不賞,有過者不罰,還談什麽軍令如山!太宰如此輕描淡寫,慕容垂真不知是什麽意思!”

那日朝堂之上劍拔弩張,眾官員紛紛勸解,哥哥也連打圓場。後來終是按疏中所請論功行賞,然太宰與吳王從此再不相交一言,對面如同陌路。

其實這對叔侄從早年起便已彼此不善,兩家來往極少。慕容評尤其記恨我的堂兄慕容令。因為吳王大軍出征前因戰馬不敷配給,曾向蓄馬最多的太宰府請求借用,他卻說私馬不作軍用,一口回絕。於是慕容令拍案而起:“這是什麽時候?打不敗南蠻,大家命都沒有了,他還養得了私馬?!”

一怒率兵劫了太宰府的馬廄,將四千多匹良馬一股腦兒地帶往前方,說道侄孫向叔祖暫借,待打退敵人後再行歸還。當時因軍情的確緊急,此舉令他受了父親一頓責備,也就罷了。連太後和皇上事後亦未追究他的不尊長輩之罪,只說事急從權,戒以將來便是。

但是慕容評對這個公然搶奪族中尊長私產的侄孫一直銜之次骨,屢屢切齒說道此子梟獍之心,久必為患。

如今在母後心中,“慕容垂虛偽奸詐、故作忠良”的面目已然根深蒂固,再難變更。若我一旦進言,她總是恨恨地說:“這人在室家庭幃之中都如此做戲,你還說他可信麽?哼,偽君子!你不要再說什麽了,他冷面冷心,最是無情。一個人連自己的妻子都不愛,還能指望他真心忠君愛國嗎!”

她說的是我姨媽、吳王的繼室夫人。有一日姨媽進宮向太後問安,寒溫款敘之中,我母親不知怎的問及她夫妻房闈恩愛之事,姨媽搪塞不得,只好實言。原來自她過門至今,夫婦竟從來不曾共枕過一夜。吳王待她禮數周到,卻夜夜別居,從無一晚踏足她的閨房。

想來人總是容易遺忘自己的錯處,旁人的卻是一生一世也忘卻不得。母親早已忘記了連妻子都不愛的吳王,他的愛妻正是她自己親手殺死。她理所當然地遺忘了他唯一深愛過的女人,他卻不能。於是傷疤成為她眼中所見叵測的面具。

“若是不愛她,當初又為什麽要娶她?他便是恨我,故意這般地折磨我妹妹,這樣的人你還說他不是蛇蠍心腸?”

母親咬牙說道。我啞口無言。

怎麽告訴她,當年她一道嚴旨,教他如何能夠,不娶這個女子。

叔叔更加沈默寡言。每日裏,棱棱然如斧劈巨巖的孤單背影。怕是他心中寧可戰死沙場,好過大勝歸來卻落得一身疑忌。沒人當面說什麽,只是時時處處感覺到提防與窺測的眼睛,一轉身便青蠅般釘在背上。無聲無臭之中,兵權似流沙一點點從指縫間漏失。他本為戰鬥而生,如今鷹隼的羽翼被根根拔去。

他寂寞地仰望著青空。如此寂寞。

我無法揣度叔叔的痛苦,也難以勸慰。分明我是我母親的兒子。就像哥哥一樣,我知道他並不相信叔叔會勾結苻氏。但我們同樣的不知所措,同樣的軟弱而無能。

至親之間,有些話往往是更難開口。比如一句對不起。恐怕叔叔已經不在乎我們是否能夠明了他的苦痛。一個通敵賣國,這懷疑已是如此難堪。

母親說想念妹妹,要留在宮中盡幾日天倫之樂,將她和其他姬妾、以及叔叔的幾個年幼子女通通接了進宮,一住不放。那日我在禦花園中遇到堂兄的時候,便是他入宮請求接回庶母與弟妹們,卻遭嚴拒。

回想起那晚他的怒罵。我心中滋味只覺酸苦雜陳,翻湧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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